王后的項鍊 · 90審訊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當克羅斯納先生在和卡格里奧斯特羅交談時,布勒特葉先生代表國王,來到巴士底獄提審羅昂先生。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布勒特葉先生知道羅昂先生高傲自負,他這次報仇已經夠狠的了,表面上卻以禮相待,甚至到了畢恭畢敬的程度。羅昂先生始終對他的提問置之不理。 掌璽大臣還是堅持要他回答,可是,羅昂先生宣稱,他甘願聽從最高法院和法官們的處置。 布勒特葉先生在被告不可動搖的意志下,只好退了出來。 他派人把正在忙於撰寫備忘錄的拉莫特夫人召進他的家。她急急忙忙地去了。 布勒特葉先生向她清楚地擺了擺她的處境,這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回答說,她有證明她無辜的證據,在需要時,她會提供的。布勒特葉先生向她指出,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迫切的了。 雅納把她自己編造的神話故事,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內容無非是含沙射影地攻擊所有的人,並且一再肯定,對她的譴責是無中生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也宣稱,最高法院在審理這個案件,不錄著紅衣主教先生的面,她是絕對不會說真話的,並且提供事實的多少,要看他把多少罪責歸於她而定。 於是,布勒特葉先生向她宣稱,紅衣主教將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她的身上。 「一切?」雅納問,「包括盜竊一事?」 「包括盜竊罪。」 「請您派人轉告紅衣主教先生,」雅納冷冰冰地說,「我相信他那套不值一駁的辯詞是堅持不長久的。」 說完,她再也不開口了。但是布勒特葉先生感到不滿足。他需要知道一些隱秘的細節。按照他的邏輯,他需要她宣布一些證詞,說明紅衣主教對王后大膽妄為,肆無忌憚,而王后對紅衣主教恨之入骨。 他需要為普羅旺斯伯爵收集的,並已公開了的所有筆錄找出事實根據。 掌璽大臣是個會動腦筋的人,他懂得對各種類型的女人對症下藥。他說,如果她明確地對某人提出控告,他可以答應拉莫特夫人的任何要求。 「要當心呀,」他對她說,「您什麼也不說,就等於控告了王后,假如您堅持這樣做,要當心啊,您將會被定為褻瀆君主罪,這是奇恥大辱,要上絞刑架的!」 「我不控告王后,」雅納說,「但為什麼別人要控告我?」 「那麼您也控告別人嘛,」執拗的布勒特葉說,「您只有用這個辦法來解脫您自己了。」 她詭計多端,咬緊牙關,不露口風,這樣,她和掌璽大臣之間的第一次會談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何時是了,謠諑四起,說是證據有了,鑽石已經被到英國,在那兒,維萊特先生被韋爾熱納①先生的手下逮捕了云云。 雅納挨的第一棒是夠沉重可怕的。她以為勒多是她至死不渝的同盟者,但當她和他對質時,她驚恐地聽見他低聲下氣地承認自己是一個偽造者,他偽造過一份鑽石收據,王后的一封信,同時假冒過珠寶商和王后陛下的簽字。 當他被問及他犯罪的原因時,他回答說,這是按拉莫特夫人的要求去辦的。 她既驚慌又氣憤,矢口否認,象一隻母老虎那樣為自己辯護。她揚言從來沒有看見過,也不認識這位勒多·德·維萊特先生。 正在這時,她又沉重地挨了兩下子,兩個證人的證詞把她壓垮了。 第一個是公共馬車車夫的證詞,他是被克羅斯納先生找來的,他聲明,在勒多所說的日期和時間,他確實曾把一位穿著怎樣怎樣服裝的夫人帶到過蒙馬特爾街的。 這位被馬車夫帶到馬雷區的神秘莫測的夫人,不是住在聖·克洛德街的拉莫特夫人,又能是誰呢? 說到這兩個同謀的關係時,一個證人說,在聖·路易節的前夕,他根據勒多·德·維萊特先生易於辨認的蒼白的臉色和他臉上不安的神情,明白無誤地看清了他坐在一輛公共馬車上,而拉莫特夫人就是從這輛馬車上跳下來的。 這個證人就是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的隨身僕人中的一個。 聽到卡格里奧斯特羅這個名字,雅納暴跳如雷,並使他走上了極端。她對卡格里奧斯特羅羅織罪名,橫加指責,她說他運用他的妖術和魔法,引誘了羅昂先生,促使他對王室的尊嚴產生了罪惡的念頭。 這就涉及到通姦案的第一個環節。 羅昂先生為卡格里奧斯特羅辯護,也就為自己辯護。他一個勁地否認,逼得雅納瀕於絕望,她第一次向紅衣主教提出了控告,指責他對王后在感情上有非分之想。 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立即要求,並得到批准被暫時監禁起來,以向公眾證明他的無辜。案情已經觸及到本質了,控告和人法官的情緒都發展到白熱化的程度,公眾的輿論立刻倒向紅衣主教和卡格里奧斯特羅這一邊,和王后作對。 這時,不幸的王后為了讓大家了解到她是決心要把案子搞個水落石出的,讓人公布了她呈交給國王的、關於黑夜裡幽會的報告,又把克羅斯納先生叫來,命令他把他偵查到的事情公布於眾。 經過充分醞釀,現在已瓜熟蒂落的這一下打擊,落到了雅納的頭上,差一點把她永遠消滅了。審訊人在廣泛徵求意見後,命令羅昂先生把他所知道的,在凡爾賽御花園裡的幽會一事作出交待。 紅衣主教回答說,他不會撒謊,他需要得到拉莫特夫人的旁證。 拉莫特夫人對他參與、合謀的的幽會一事,斷然否認。 她宣稱,揭露她陪著王后,或是陪著紅衣主教在花園裡出現的筆錄和報道都是誣陷不實之詞。 假如真的能相信被指控犯了偽造罪和偷盜罪的一個女人的證詞的話,雅納這個聲明倒可以把瑪麗·安托瓦內特開釋出來了。但是,這個辯解詞出自這個女人的口中,仿佛象是故意獻媚取悅王后似的,王后不能接受用這種方法證明自己無罪。 因此,正當雅納聲嘶力竭地在叫喊她在夜晚從來沒有去過凡爾賽宮的御花園,她從未看見,也不知道有關王后和紅衣主教的私事進,奧利瓦出來作證,這個活證人嘩的一下改變了公眾的輿論,把伯爵夫人用謊言堆積起來的大廈,一下子摧毀了。 她怎麼沒有被埋葬在這堆瓦礫廢墟之中呢?她怎麼又能懷著更可怕的仇恨心理重新爬起來呢?對這個現象,我們不僅僅要用她本人的意願來解釋,我們還要用王后所固有的命中注定的影響來解釋。 奧利瓦要和紅衣主教對質,這是多麼可怕的打擊啊!羅昂先生終於發現被人卑鄙無恥地耍了一通!這個人本性正直,感情崇高,猛地發現一個女流氓夥同一個女騙子,居然成功地誘使他去大聲凌辱法國的王后,一個他所愛的、清白無辜的女人,想想看,他的心裡有多難受吧! 假如我們在接近歷史的真實時,不陷入泥淖、血和恐怖之中的話,據我們的看法,奧利瓦的出場在羅昂先生身上所產生的影響,是本案中最富有悲劇性、最重要的一幕了。 當羅昂先生看見了奧利瓦,這個馬路上的王后,當他又想起玫瑰花,被緊緊握住的手,以及阿波羅浴室時,他的臉色刷地變白了。假如這時,他看見瑪麗·安托瓦內特在這個假王后的身旁的話,他會在她的膝下,肝腦塗地地來求得她的饒恕的。 以前,他曾對王后充滿了蔑視,後悔自己在愛情上受騙上當了。現在,他是多麼內疚、後悔,他恨不得用自己的淚水來洗涮乾淨王后陛下所蒙受的不白之冤呀!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安慰對他也是不允許的,因為他不能既承認奧利瓦和王后相象,又否認愛著真正的王后;因為如果他承認自己是誤會了,本身就是對自己提出了指控,就是一件穢行。於是,他聽任雅納矢口否認,自己始終保持沉默。 但當布勒特葉和克羅斯納先生要強迫雅納把事情說得更清楚些時,她說: 「證明王后在夜晚沒有在御花園裡散步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一個和王后酷象、又聲稱自己曾在花園裡待過的女人推出來。你們這樣做了,好嘛。」 這句含沙射影的話,夠陰險毒辣的了,居然奏效了。她又一次歪曲了事實真相。 奧利瓦缺少經驗,嚇得什麼似的。她把所有的細節,所有的證據都交待出來了。她說得真實,和盤托出,讓人聽來比伯爵夫人說的更真實可信。雅納只能橫下一條心,孤注一擲了,她來個徹底承認。 她承認曾把紅衣主教帶到凡爾賽宮,她承認主教大人不惜一切想見王后,想向她傾吐衷腸。她承認,因為她感到,如果她一味否認,她將得不到任何好處了。她承認了,因為她想,在指控王后同時,就能把王后的所有的敵人拉向自己的一邊,為自己說話,而這些人為數不少。 這樣,在這個污七八糟的案件里,角色又第二次發生了變化。紅衣主教扮演了受騙人的角色,奧利瓦則扮演了一個感情上麻木不仁、以出賣內體為生的妓女的角色,雅納挑不到更好的角色,只得甘願扮演一個女陰謀家了。 但是,為了使自己的卑鄙的計劃得逞,應該讓王后也領一個角色去,於是她就給了她一個對王座的尊嚴來說是最醜惡、最下流、最不堪入目的角色,也就是讓她扮演一個輕浮的妙齡女郎,一個鬼鬼祟祟的女工。瑪麗·安托瓦內特變成了一個和弗洛西納②合謀的道麗麥娜③,來對付紅衣主教、汝爾丹④先生了。 雅納聲稱,這些幽會是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默許下進行的。其時,她躲在一片綠籬笆的後面,一面聽著羅昂先生激昂的愛情表白,一面笑得死去活來。 這就是這個隱匿不了的盜竊行為的女賊為自己築下的最後的防禦工事,這就是她用瑪麗·戴萊絲和瑪麗·列琴斯基⑤的榮譽織成了一件王室的披風為自己作的掩護。 對這最後的指控,王后抵擋不住了,因為她無法證實這不是事實。她無法否認,因為狗急跳牆的雅納宣稱,她將公布羅昂先生寫給王后所有的情書,而且事實上,她也確實掌握有出於這荒謬的情感而寫的措詞狂熱的信件。 她也無法否認,因為奧利瓦小姐,她雖然承認自己是在雅納的唆使下到凡爾賽宮御花園來的,但沒有確切證據證明當時在綠籬笆後面有人偷聽,還是沒有人偷聽。 總而言之,王后無法證實自己是清白無辜的,因為把這些無恥的謊言當成事實的感興趣的人委實太多了—— ①韋爾熱納伯爵(1719—1767),法國政治家,1774年後任法國外交部長。 ②③④此三人都是莫里哀戲劇中的人物。 ⑤瑪麗·列琴斯基(1702—1768),波蘭國王列琴斯基的女兒,路易十五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