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89警察總監的辦公室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克羅斯納先生對卡格里奧斯特羅所了解的一切,如同一個精明能幹的警察總監對一個居住在法國的人所了解的一切一樣,這也不算少了。他了解卡格里奧斯特羅過去所有用過的名字,所有他的鍊金術、磁氣術和占卜術的秘密,他了解他能使人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能耐。他看待他就象看待一個有影響的江湖醫生一樣。 克羅斯納先生是一個性格堅強的人,他懂得他的職務給他的所有權力,他在宮廷中地位穩固,對是否受寵信無動於衷,他本性高傲,決不會妥協讓步,他不是一個任人支配的人。 對他如同對待羅昂先生一樣,卡格里奧斯特羅不能把從煉金爐里剛煉出來的金幣獻給他,對他,卡格里奧斯特羅也不會象巴爾薩摩對薩爾蒂納先生那樣把槍管子獻給他,對他,巴爾薩摩也不能索回洛朗查,然而,卡格里奧斯特羅自有對付他的辦法。 這就是為什麼伯爵不再等事態發展下去,認為應該求見執法官,和他談一次的原因。 克羅斯納先生感到自己占著上風,準備利用這個優勢。卡格里奧斯特羅感到了自己處境不利,打算從裡面擺脫出來。 在光天化日下進行的這盤棋有一筆賭注,這兩個賭徒中的一個對此心裡是清楚的。這個賭徒,應該承認,不是克羅斯納先生。 我們上面說了,克羅斯納僅僅知道卡格里奧斯特羅是個江湖郎中,他完全不了解他還是一個名手、大師。太多的人行走在封建王朝鋪設的道路上時跌跌絆絆的,只因為他們沒有看見哲學家在這條路上布下的石塊。 克羅斯納先生等著卡格里奧斯特羅對項鍊、對拉莫特的非法勾當提供一些線索。這正是他的弱點所在。不過,他畢竟有訊問、監禁的權利,這又是他的優勢。 他作為一個既知道自己的份量,又不願對任何人失禮、甚至對一個怪人失禮的人接見了伯爵。 卡格里奧斯特羅警覺著。他只想讓自己以一個懵懵懂懂的大老爺的形象出現,他希望讓人捉摸不透,這是他唯一的弱點。 「先生,」警察總監對他說,「您要求見我一次。我從凡爾賽宮來就是專門為了和您見面的」 「先生,我早就想過,您會有興趣對發生的一些事情向我提出詢問,我是作為一個對您的全部品質,以及對您的職務的重要性有所認識的人來找您的。我說來就來了。」 「詢問您?」執法官裝成驚訝的樣子問道,「但問什麼呢,先生,以什麼資格?」 「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毫不含糊地回答說,「您正忙著調查拉莫特夫人和項鍊失竊的案子。」 「您找到項鍊了嗎?」克羅斯納先生問道,口氣中幾乎包含著譏諷。 「沒有。」伯爵鄭重地說,「但是,即使我沒有找到項鍊,至少,我知道拉莫特夫人住在聖·克洛德街街上。」 「住在您家的對面,先生,這個我也早知道了。」執法官說。 「那麼,先生,您就明白拉莫特夫人所幹的事情了……我們別再談了吧。」 「恰恰相反,」克羅斯納先生不動聲色地說,「還是談談吧。」 「啊!在這件事中,只有涉及到小奧利瓦的事才有點兒意思。」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既然您對拉莫特夫人了如指掌,我大概無可奉告了。」 他說到奧利瓦的名字時,克羅斯納先生戰慄了一下。 「您說什麼奧利瓦不奧利瓦的?」他問道,「這個奧利瓦是什麼人?」 「這您不是知道嗎?啊,先生,這件奇聞要輪到我來告訴您,我感到奇怪。您想想看吧,一個相當漂亮的女孩子,身材……長著一對藍眼睛,一張無瑕可擊的瓜子臉,總之,一個美人兒,有點象王后陛下的模樣。」 「啊!啊!」克羅斯納先生說,「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這個姑娘境遇不佳,這使我內心不安,從前,她給我的一個老朋友,塔韋爾奈先生當過僕人……」 「就是那天去世的男爵?」 「是啊,就是那個剛去世的人。此外,她還曾經委身於一個博學多才的人,警察總監先生,而這個人……可是我講到別處去了,我發覺我讓您不耐煩了。」 「先生,相反,我請您繼續說下去。這個奧利瓦,您剛才說的是她嗎?」 「她境遇不佳,正如我有幸告訴您的那樣。她和她的情夫,一個古怪的人一起生活,日子相當清苦,這個男人還打她,騙她的錢用。此人是您一個最普通的在緝犯,先生,一個詐騙犯,大概您還不認識……」 「大概是一個名叫博西爾的人,是嗎?」執法官說,因為顯得自己消息靈通,有點兒洋洋得意的樣子。 「啊!您認識他,真是出人意外。」卡格里奧斯特羅用讚賞的口吻說,「好極了!先生,您比我還強,真是料事如神。然而有一天,博西爾對這個女孩子又打又搶她的錢用,比通常更凶了,她就跑到我身邊躲了起來,請求我保護她。我是個軟心腸,我就在我的一個寓所里,給了她一隅棲身之地……」 「在您的家裡!……她在您家裡住過?」執法官吃驚地大叫起來。 「當然啦。」卡格里奧斯特羅這回也裝成驚訝的樣子回答說,「我是單身,為什麼我就不能把她藏在我的家裡?」 說完,他舒心暢快地哈哈大笑,這時克羅斯納先生卻完完全全給騙住了。 「在您的家裡!」他又說了一遍,「所以我手下的人到處找也找不到。」 「什麼,找她?」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你們找過這個小姑娘?她難道背著我幹了什麼壞事?……」 「不是,先生,不是的。說下去吧,我懇求您。」 「啊!我的老天!我說完了。我把她安排住在我家,就這些。」 「啊,不,不!伯爵先生,還沒完呢,您剛才不是似乎把奧利瓦和拉莫特夫人這兩個人的姓名聯繫起來了嗎。」 「啊!因為是鄰居嘛。」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還不止這些,伯爵先生……您說拉莫特夫人和奧利瓦小姐是鄰居可不是隨便講講的。」 「哦!這是基於一個特定的情況我才說出來的,我覺得沒有必要把細節報告給您聽。對宮廷的首席執法官,我可不應該去向他說一些關於無所事事的寄生蟲的無稽之談。」 「我對佻感興趣,先生,比您想像的更感興趣,因為您所說的,曾在您家裡住過的這個奧利瓦,我已經在外省找到她了。」 「您把她找到了!……」 「還有博西爾先生……」 「好嘛,我早猜到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大聲說,「她和博西爾在一起?啊!太好啦!得向拉莫特夫人賠禮道歉啦。」 「什麼!您在說什麼?」克羅斯納先生趕忙問道。 「我說,先生,我曾一時懷疑過拉莫特夫人,現在,我該向拉莫特夫人真心誠意地謝罪了。」 「懷疑!懷疑什麼?」 「我的上帝呀!這些胡言亂語您也有耐心聽嗎?那好吧!您得知道,我是關心道德教育的,先生,在我滿懷希望發行奧利瓦,並想讓她在工作和自尊中改邪歸正的時候,有人來把她從我手上奪走了。」 「誰氫她從您身邊走了!從您的家裡把她奪走?」 「從我的家裡。」 「奇怪!」 「奇怪吧?而我真該死,居然一口咬定是拉莫特夫人幹的。社會上也都是這麼說的。」 克羅斯納先生向卡格里奧斯特羅越加靠近了。 「說說看吧,」他說,「請說得詳細點。」 「啊?先生,眼下您已經找到了奧利瓦和博西爾,我就不再想到拉莫特夫人了,也不再去想她為什麼獻殷勤、打暗號和傳遞紙條了。」 「和奧利瓦?」 「是呀。」 「拉莫特夫人和奧利瓦曾相處得很不錯?」 「好極了。」 「她們常見面?」 「拉莫特夫人想出了辦法,每天夜裡讓奧利瓦出來。」 「每天夜裡?您能肯定嗎?」 「就象一個人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那樣肯定。」 「啊!先生,您現在和我說的這些話,每個字我都能付一千利弗爾。我真是幸運,您是煉金子的①!」 「我現在不煉了,先生,成本太高。」 「但您是羅昂先生的朋友,是嗎?」 「我想是的。」 「那麼您大概知道,能把這個事件的關鍵人物,也就是大家所說的拉莫特夫人,和她乾的醜事聯繫起來,這該值多少錢?」 「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但是您大概總知道奧利瓦和拉莫特夫人散步的後果如何了。」 「先生,有些事情,處事謹慎的人總是不應該去打聽的。」卡格里奧斯特羅以訓人的口吻立刻回答說。 「我最後,再想有幸地問您一件事,」克羅斯納先生激動地說,「拉莫特夫人和奧利瓦有通信往來,您有證據嗎?」 「上百件。」 「什麼證據?」 「拉莫特夫人用彈弓把紙團射到奧利瓦的房間裡。這隻彈弓,你們肯定會在她的寓所里找到的。包在一塊鉛塊上的紙條,有些沒有達到目的地。紙團落在街上,我的僕人或者我本人,也撿到好幾個。」 「先生,您會把這些紙條呈交給法庭嗎?」 「哦!先生,紙條上寫的都是些毫無所謂的事情,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而且,即使我這樣做了,我也不認為拉莫特夫人會譴責我什麼。」 「還有……她倆串通和會晤的證據有嗎?」 「上千個。」 「只要一件,我請您說說看。」 「我說最能說明問題的一件證據。拉莫特夫人似乎毫不費事地就徑自走進我的家來會奧利瓦,在這個年輕的女人失蹤的當天,我在家裡親自看見她來著。」 「當天嗎?」 「我的所有的僕人和我一樣,都看見她了。」 「啊!……假如奧利瓦已經失蹤了,她又來幹什麼呢!……」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而我自己也解釋不了。我看見拉莫特從停在金王街上的一輛出租馬車上走下來。我的僕人看見這輛馬車早已停在那兒了,我承認,那裡我的想法是拉莫特夫人想引誘奧利瓦。」 「您聽之任之嗎?」 「為什麼不?這個拉莫特夫人,是一個樂施好善的幸運兒。她在宮廷受到了寵遇。我嘛,我又何苦阻止她把奧利瓦帶走,解除我的負擔?也許是我錯了,因為您也知道,另一個男人把她從我手中奪走以後,卻又把她拖下了水。」 「啊!」克羅斯納先生沉思著說,「奧利瓦小姐在您家裡住過?」 「是的,先生。」 「啊!奧利瓦小姐和拉莫特夫人相互認識,經常見面,並且一起出去?」 「是的,先生。」 「啊!在奧利瓦被搶走的那天,拉莫特夫人在您的家露面了?」 「是的,先生。」 「啊!您想過,伯爵夫人想引誘這個姑娘?」 「不這樣想又如何解釋?」 「但當拉莫特夫人在您家裡沒有找到奧利瓦時,她是怎麼說的呢?」 「我覺得她顯得不知所措的樣子。」 「您想是博西爾把她搶走了?」 「我這樣想,僅僅因為您告訴我,確實是他把她搶走的,否則,我也想不到這上面去。這個男人本不知道奧利瓦的住所。誰又會把這個地址告訴他呢?」 「奧利瓦本人。」 「我不這樣想。因為她不是在我家裡被他搶走的,而是自己從我家逃走,主動到他家裡去的。並且,我請您相信,假如拉莫特夫人沒叫人把鑰匙給他,他是進不了我的家的。」 「她有一把鑰匙?」 「這一點也不用懷疑。」 「請您再說說,她是在哪一天被搶走的?」卡格里奧斯特羅極其巧妙地伸出了火把,克羅斯納先生頓時眼明心亮,問道。 「啊!先生,這個,我是不會搞錯的,那是在聖·路易節的前夕。」 「一點兒也不錯,」警察總監大聲說,「一點兒也不錯!先生,您剛剛對國家作了一個值得稱道的貢獻。」 「我為此深感榮幸,先生。」 「您會恰如其分地得到報償的。」 「首先,我覺得應該這樣做。」伯爵說。 克羅斯納先生向他躬身致敬。 「我們剛才談到的那些證據,我能夠筆錄下來備用嗎?」他問。 「先生,在一切問題上,我絕對服從法庭的吩咐。」 「好吧!先生,我記住您說的話。願我們再次會面。」 說完,他就向卡格里奧斯特羅道別。後者在出門時說: 「啊!伯爵夫人!啊!毒蛇,你還想控告我,我想,你的牙是啃在鋼銼上了,當心你的牙齒吧!」—— ①意思是我用不著花錢買你提供的情況,因為你有的是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