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2信和收據
翌日,是王后本人親自向珠寶商鮑埃枚和鮑桑熱確定的付款的最後期限。
既然王后陛下的信件給他倆規定了期限,他們就靜等著別人把五十萬利弗爾送來了。
對所有的商人,不管他們如何有錢,一筆五十萬利弗爾的進款總是一件大事,他們讓鋪子裡字寫得最好的人寫了一張收據。
收據只是廢紙一張,因為沒有任何人來用五十萬利弗爾換這張東西。
對這兩位珠寶商,這天夜晚真是難熬之極,他們等著等著,把送款的來者幾乎當成是幻覺中的人了。然而,他們還是想,王后的想法總是奇特古怪的,她需要瞞著人,她的信使可能要半夜過後才到。
次日曙光初露的時候,鮑埃枚和鮑桑熱才從胡思亂想中清醒過來。鮑桑熱下了決心,乘了一輛四輪馬車到了凡爾賽,他的同行在車廂里等著他。
他請人把自己帶到王后身邊。人們回答他說,如果他沒有召見的公文,他就進不去。
他既驚訝又不安,還是一味地堅持要進去。由於他慣於和這些人打交道,天生又學會了在幾個前廳里用一些憋腳鑽石行賄開路,他們也就設法幫助他,把他安置在王后從特里亞農御花園裡散步回來的必經之路上。
瑪麗·安托瓦內特和夏爾尼會面後,雖沒成為他的情婦,但也做了他的戀人了。一路上,想起這次會面,她還是激動不已,心裡甜蜜蜜、美滋滋的。忽然,她看見了鮑埃枚的一副虔敬的尷尬面孔。
她對他微笑了一下,他受寵若驚,於是便壯著膽請求王后接見,王后答應在午後兩點鐘接見他。他跑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在馬車裡等著的鮑桑熱。鮑桑熱正患炎症不舒服,所以不願意讓王后看見他的一張哭喪臉。
「毫無疑問,」他們揣摩著瑪麗·安托瓦內特細微的一言一行,「毫無疑問,現在在王后陛下的抽屜里放著這筆款子了,而昨天她還沒湊齊。她約定午飯後兩點鐘,因為那時只有她一個人待著。」
就如神話里的一對夥伴那樣,他們商量著帶現款走呢,還是帶金子、銀子走。
兩點鐘敲過了,珠寶商準時到達,侍從把他帶進王后陛下的小客廳里。
「還有什麼事,鮑埃枚,」王后遠遠地看見他就問,「您是不是還想來和我談項鍊的事?您運氣不好,知道嗎?」
鮑埃枚以為有什麼人躲在哪兒,王后生怕被人偷聽呢。於是,他裝出機靈的樣子,一面環視著周圍,一面回答說:
「是啊,夫人。」
「您在找誰?」王后奇怪地問,「您有什麼秘密要說,嗯?」
他一聲不響,由於他自己裝神弄鬼的,反倒有點透不過氣來了。
「是和上次一樣的秘密事情吧,有一件珍珠寶貝要賣吧。」王后接著說,「又是一件稀世奇珍嗎?啊!別那麼害怕,沒有誰會聽見我們說話的。」
「那麼……」鮑埃枚喃喃地說。
「那麼什麼?什麼事?……」
「那麼,我可以向王后陛下提起……」
「快點說嘛,我親愛的鮑埃枚。」
珠寶商笑容可掬地走近了一步。
「我想和王后陛下說,昨天,王后忘了給我們……」他說著,露出了一排有些發黃,但還不太難看的牙齒。
「忘了!什麼事?」王后吃驚地問。
「就是昨天……到期……」
「到期!……什麼期限?」
「啊!但是,對不起,王后陛下,假如我竟然……我明白我很冒昧,也可能王后沒籌措齊,這倒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不過……」
「啊唷唷!鮑埃枚,」王后大聲說,「我壓根兒也不明白您在向我說什麼,請說得明白些吧,我的親愛的夥計。」
「王后陛下百事纏身,千頭萬緒的,忘掉一件事,是再自然不過啦。」
「忘記什麼事,又是節外生枝?」
「昨天是項鍊的第一次付款期限。」鮑埃枚怯生生地說。
「您已經把項鍊賣了?」王后問。
「但是……」鮑埃枚呆痴痴地望著她說,「但是,似乎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是買您項鍊的那些人沒付錢了,我的可憐的鮑埃枚,該您倒霉了。這些人應該做得象我一樣才好,沒有能力買,就把項鍊還給您,把預付款送給您就得了。」
「對不起?……」珠寶商吃吃地說,就象一個傻乎乎的旅遊者在烈日當空下,神志恍惚了,「剛才王后陛下不吝恩寵,和我說什麼來著?」
「我說,我可憐的鮑埃枚呀,假如有十個顧客象我那樣把項鍊還給您,又給了您二十萬利弗爾的小費的話,那麼除了項鍊之外,您還可以到手二百萬。」
「王后陛下……」鮑埃枚大聲說,他已經是汗流浹背了,「王后陛下是想說,她已經把項鍊還給我了?」
「是啊,我是這樣說的,」王后安詳地回答說,「您怎麼啦?」
「什麼!」珠寶商接著說,「陛下否認向我購買項鍊了?」
「啊哈!我們現在究竟在演一出什麼喜劇啊?」王后嚴肅地說,「難道這串可詛咒的項鍊註定要叫一個人暈頭轉向嗎?」
「可是,」鮑埃枚四肢瑟縮發抖,又接著說,「似乎我確確實實聽見王后陛下親口說……她已經還了我,王后陛下親口說:把鑽石項鍊還我了。」
王后交叉著雙手,望著鮑埃枚。
她說:「幸而我手中還有一樣東西可以使您的頭腦清醒清醒,看來您是一個健忘的人,鮑埃枚先生,假如不說您是一個令人十分討厭的人的話。」
她徑直向她的小針線櫃走去,從裡面拿出了一張紙,打開,掃了一眼,慢慢地把它遞給了不幸的鮑埃枚。
「寫得還是很清楚的,我認為。」她說著,順勢坐下來,以便在珠寶商看紙條時,更好地注視著他。
開始,這個珠寶商的臉上的表情是疑慮重重,接著,漸漸地變得驚恐萬狀。
「好嗎!」王后說,「您已經認出這張收據來了,完全合乎規定格式,證明了您已經取回了項鍊,除非您把自己叫鮑埃枚這個名字也忘了……」
「但是,夫人,」鮑埃枚又氣憤又懼怕,哽咽著大聲說,「我可沒在這張收據上簽名。」
王后後退了一步,她的一雙眼睛燃燒著火焰,氣勢洶洶地盯著這個人。
「您否認!」她說。
「絕對否認……哪怕我在這兒失去了自由,送了命,我還是要說,我從來未收到過項鍊,我從來沒有在這張收據上籤過名。即使斷頭砧板擺在這兒,劊子手站在那兒,我還是堅持說:『不,王后陛下,這張收據不是我寫的。』」
「那麼,先生,」王后說,她的臉色微微變白了,「這麼說,我,是我偷了您的項鍊?這麼說,您的項鍊在我這兒了?」
鮑埃枚在他的錢包里搜尋著,從裡面掏出了一封信,這回,輪到他把這封信遞給了王后……
「夫人,我不認為,」他虔誠地說,但因為情緒太激動,聲音都變樣了,「夫人如果早想把項鍊還給我,我不認為她會寫出這樣的感謝信的。」
「可是,」王后大聲說,「這張條子上寫的是什麼?我嘛,我可從來沒寫過這玩意兒!上面是我的手跡嗎?」
「這是簽上名的。」鮑埃枚說,他心都碎了。
「『法國的瑪麗·安托瓦內特……』您是瘋了!我,我難道是普通的法國人嗎?難道我不是奧地利的公主嗎?我寫這個東西,難道不是荒謬絕倫的嗎?算了吧,鮑埃枚先生,這個當上大了,您去找您的偽造者算帳去吧。」
「找我的偽造者……」珠寶商結結巴巴地說,聽見這句話後,差一點沒昏過去,「王后陛下對我有懷疑,我,鮑埃枚?」
「您懷疑起我來了,我,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高傲地說。
「但是這封信又說明什麼?」他又反問道,同時指著始終拿在手上的這張紙。
「那麼這張收據呢?」她向他指著紙條,也反問道,她的目光須臾也沒有在上面挪開過。
鮑埃枚不得不靠在單人沙發上了,他感到地板在他的腳下旋轉。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原先臉上因虛弱而呈現的蒼白色,又為中風患者的絳紫色替代了。
「把我的收據還給我吧,」王后說,「我認為收據還是可以用的,您把簽有法國的安托瓦內特名字的信也拿去吧,隨便哪一個檢察官,都會告訴您,這張紙條值幾分錢的。」
說完,她從鮑埃枚手中搶過了收據,又把紙條向他扔去,接著便轉過身子,走進旁邊的一間屋子,把不幸的人孤零零地涼在那時。這個不幸的人腦子裡一空如洗,也顧不上任何禮儀,順勢倒在一張安樂椅上。
然而,幾分鐘後,他終於清醒過來了,冒冒失失地衝出小客廳,又找到了鮑桑熱,把剛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他說話時神情反常,模樣古怪,反倒引起了他同行的疑心。
但是,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幾句話,說得鮑桑熱揪起自己的假髮來,而鮑埃枚則揪著自己的真發。這個場面使任何向馬車裡張望的過路人都會感到既悲慘又可笑。
不論如何,總不能整天待在馬車裡,並且,把頭髮或者假髮揪完,剩下光禿禿的腦袋瓜。在腦袋瓜里,有,或者說,應該有主意。這兩個珠寶商想到一塊兒去了,只要有可能,他們要齊心協力去叩王后家的門,企望能得到類似解釋性的某種談話。
於是,他倆便匆匆忙忙向宮堡跑去,其模樣真讓人看了心酸。突然,在半路上,他們碰見了王后的一個侍衛軍官,他正要把他們中的一個召去。他們的高興勁兒和急於從命的心情是不用說的了。
他倆立即被引進宮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