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3羅昂親王家的一幕
王后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因此,一俟她看見這兩個珠寶商後,就馬上開口說:
「啊!鮑桑熱先生來了。鮑埃枚,您請來援兵了,再好也沒有啦。」
鮑埃枚什麼反應也沒說,他想了許多。在這個特定的情況下,最適當的做法,是用手勢說話。鮑埃枚跪倒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腳下。
這一個舉動是很富有表現力的。
鮑桑熱也照著他合伙人的樣跪下了。
「先生們,」王后說,「眼下,我很鎮定,並且,我也不會再發火了。此外,我腦子裡產生了一個想法,改變了我對你們的看法。毫無疑問,在這件事情里,你們和我,我們都悶在葫蘆里了……但這對我已經不再是一個秘密了。」
「啊!夫人!」鮑埃枚聽了王后的這幾句話又受到了鼓舞,「這麼說,您不再懷疑我做了……偽造者這麼一個字眼說出來多難聽啊!」
「我請您相信,我聽到這個字眼,和您說出這個字眼是同樣不舒服的,」王后說,「是的,我不再疑心您了。」
「那麼,王后陛下懷疑到哪個人了嗎?」
「請回答我的問題。你們說,你們身邊沒有鑽石了?」
「我們沒有了。」兩位珠寶商異口同聲地說。
「要知道我委託誰把鑽石交給你們的,對你們無關緊要,但卻與我有關。你們難道沒有看見……德·拉莫特伯爵夫人?」
「請原諒,夫人,我們看見過她了……」
「那麼,她沒有代表我,交給你們任何東西嗎?」
「沒有,夫人。伯爵夫人僅僅向我們說:『請等一等。』」
「但是我的這封信,是誰交給你們的?」
「這封信?」鮑埃枚回答說,「王后陛下的手中的這封信嗎?這封信是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信使在夜裡送到我們家裡來的。」
說著,他就把這封偽造的信拿了出來。
「啊!啊!」王后驚呼道,「好吧,你們可以看出來,這封信不是直接從我這兒來的。」
她按了鈴,一個侍僕走進來。
「請把德·拉莫特伯爵夫人召來。」王后鎮靜地說。接著,她還是用平靜的口吻說:「你們沒有看見任何人,你們沒有看見羅昂先生嗎?」
「羅昂先生,看見的,夫人,他來看我們來著,並且詢問了……」
「很好!」王后回答說,「別扯得太遠了,只要紅衣主教——羅昂先生跟這件事有關,你們就沒有理由絕望。我是這樣猜想的,拉莫特夫人向你們說:請等一等。她是想……不,我什麼也沒猜著,而且,我什麼也不願猜了……只要去找紅衣主教先生,並且把剛才你們告訴我的話再向他說一遍。別浪費時間了,向他說:我什麼都知道了。」
兩個珠寶商心中又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花,精神好多了,互相交換了一個略為放心的眼色。
只有鮑桑熱還想插一句,大著膽子輕聲向王后說:
「但是,王后手上的收據是假的,假證據就是一個罪證。」
瑪麗·安托瓦內特皺起了眉頭。
「的確,」她說,「假如你們沒收到項鍊,這張字條就是偽造的。但是要確證這是偽造的,我要你們和我委託把鑽石交給你們的這個人對質是必不可少的。」
「只要王后陛下願意。」鮑桑熱大聲說,「我們可不怕弄清楚事實的真相。我們這些人可是正直的商人哪。」
「那麼,去找紅衣主教先生,在他那兒把事情搞清楚吧,只有他才能把一切都給我們說清楚。」
「那麼王后陛下允許我們把結果告訴他嗎?」鮑埃枚問。
「我會比你們先知道的,」王后說,「我會幫你們擺脫困境的。去吧。」
她把他們打發走了。他倆剛一出門,她就在極度的焦慮的心情下,一封接一封地給拉莫特夫人寫信。
我們不再去管她在想些什麼,疑心些什麼了。相反,我們暫時把她撇在一邊,以便和珠寶商們一塊兒去尋找他們翹首以待的事實真相吧。
紅衣主教待在自己的家中,帶著難以描述的狂熱勁兒,讀著拉莫特夫人剛剛給他送來的一封簡訊。她說,這封信是從凡爾賽宮來的。信中的口氣生硬,使紅衣主教失去了任何希望。她在信中規勸他別再想入非非了,並禁止他再在凡爾賽宮裡隨隨便便地進進出出。她希望他忠誠正直,別再想重新恢復那變得毫無可能的聯繫了。
讀到這幾句話時,親王跳了起來。他逐字逐句地辨認著信中的每一個字母。他仿佛要同信箋算帳似的,一隻怎樣殘忍的手,竟然在紙上寫下如此冷酷的字句。
「輕佻,任性,薄情。」他絕望地大聲說,「啊!我要報仇的。」
這時,他嘀嘀咕咕亂埋怨一陣子,這對忍受著失戀痛苦的、性格軟弱的人來說,確是起了安慰的作用,但終究不能醫治他們愛情本身的創傷。
他說:「這裡是她寫給我的四封信,一封比一封不近人情,一封比一封專橫武斷。她一時衝動,愛上了我。假如她不為我再衝動一次我就勉強原諒她的話,對我就是一種侮辱。」
接著,這個可憐蟲懷著對希望的強烈信念,又重讀了一遍所有的信件。信中措詞嚴謹,一封比一封更無情,更冷談。
最後一封信簡直是殘忍的傑作了。可憐的紅衣主教的心被刺穿了一個窟窿。但是他愛得是如此強烈,矛盾的心理又促使他甘心情願、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這些冷酷無情的信。按照拉莫特夫人的話說,它們是從凡爾賽宮來的。
正在這時,兩個珠寶商來到了他的寓所。
他看見他們不顧他的禁令,堅持要進來,感到相當震驚。他已經三次把他的貼身侍僕打發走了,但他第四次還是來代為請求,說鮑埃枚和鮑桑熱已經宣稱,除非用武力把他們趕走,否則他們是不會回去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紅衣主教心想,「讓他們進來吧。」
他倆進來了。他們驚惶失措,失了常態的臉證實了他們剛剛在精神上和體力上經過了一次艱巨的鬥爭。如果說,這些不幸的人在其中的一次鬥爭中是勝利者的話,那麼他們在另一次的鬥爭中就是戰敗者了。
在這位教會的親王面前,還沒有出現過神經這樣不正常的人裝瘋賣傻呢。
「那麼先說說看,」紅衣主教看見他們就哆嗦如雷地說,「珠寶商先生們,這樣莽撞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這兒欠了你們什麼不成?」
開頭幾句話的口氣就使兩個同行嚇呆了。
「那兒的場面又要重演一次了?」鮑埃枚用眼角瞟著他的同行說。
「啊!不,不。」他的同行回答說,象好鬥的人那樣,把假髮整了整,「至於我,我已決心向一切挑戰了。」
說著,他幾乎帶威脅性地向前邁進了一步,而鮑埃枚則稍許謹慎些,仍然留在後面。
紅衣主教以為他們瘋了,並把他的想法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們。
「大人,」絕望的鮑埃枚說,每個音節之間都伴隨著一聲嘆息,「您是正義和慈善的化身,請您別讓我們發瘋吧,彆強迫我們對最偉大、最傑出的親王失禮吧。」
「先生們,假如你們沒有瘋,那麼我們就把你們從窗口扔出去,」紅衣主教說,「或者你們真的是瘋了,那麼也乾脆,就把你們趕出去。請選擇吧。」
「大人,我們不是瘋子,我們被人偷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羅昂先生又說,「我又不是警察總監。」
「但是您曾經擁有過項鍊,大人,」鮑埃枚哽咽著說,「您要上法庭出證,大人,您要去……」
「我有過項鍊?」親王問,「就是這串項鍊被人偷去了!」
「是的,大人。」
「那麼!王后怎麼說?」紅衣主教大聲問道,他做了一個關心的表示。
「王后叫我們到您這兒來的,大人。」
「王后陛下真好。但我在這件事上能幫什麼忙呢,我可憐的人哪?」
「您無所不能,大人,您能說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我?」
「當然。」
「我親愛的鮑埃枚先生,倘若我就是盜竊王后的項鍊的一夥強盜中的一個,您就可以用這樣的口吻和我說話了。」
「項鍊不是從王后那兒偷去的。」
「那麼是從誰那兒偷去的呢?我的上帝!」
「王后否認她曾經擁有過這串項鍊。」
「什麼,她否認!」紅衣主教猶豫不決地說,「你們不是有她的收據嗎?」
「王后說,收據是假的。」
「算了吧!」紅衣主教大聲說,「你們昏了頭了,兩位先生。」
「是這樣吧!」鮑埃枚向鮑桑熱說,後者一個勁表示是這麼回事。
「王后否認了,」紅衣主教說,「因為你們和她說話時,有什麼人在她的家裡?」
「沒有任何人,大人。但是還不止這些呢。」
「還有什麼?」
「王后不僅否認,不僅聲稱憑證是假的,她還向我們拿出了一張收據,向我們證明,我們已經取回了項鍊。」
「你們的一張收據,」紅衣主教說,「那麼這張收據呢?」
「象那一張一樣,是假的呀,紅衣主教先生,您知道得很清楚的。」
「假的……儘量假的……還有,你們說,我知道得很清楚?」
「肯定的,既然您曾經向我們確認拉莫特夫人向我們說的話,因為您,您知道得很清楚,我們確實是賣掉了項鍊,項鍊在王后的手中。」
「嗯,嗯,」紅衣主教把一隻手放在額頭上說,「我覺得,事情嚴重了。好好談談吧。我先把事情和你們順一順。」
「好的,大人。」
「首先,我為王后陛下買了一串項鍊,為此,我付了你們二十五萬利弗爾。」
「不錯,大人。」
「接著,由王后本人簽署了付款期限,至少是你們親口向我這樣說的,由她確定了付款期限,並由她簽名擔保,是嗎?」
「簽名……您說,是王后的簽字,是嗎,大人?」
「請把她的簽字給我看。」
「在這兒。」
珠寶商從他們的錢包里抽出了信。紅衣主教在上面瞟了一眼。
「啊呀呀!」他大聲說,「你們簡直是些孩子……法國的瑪麗·安托瓦內特……難道王后不是奧地利王室的一個公主嗎?你們的東西被人騙去了,字跡和簽名都是假的!」
「但是,」兩個珠寶商悲憤達到了極點,不約而同地大聲說,「拉莫特夫人應該認出偽造品和騙子的,對嗎?」
這個論斷是千真萬確的,紅衣主教頓時吃了一驚。
「把拉莫特夫人召來吧。」他迷惑不解地說。
說完,就象王后做的那樣,按了按鈴。
他的手下紛紛出發去追尋雅納,她的四輪馬車大概還不會走出多遠。
這時,鮑埃枚和鮑桑熱就象野兔待在兔穴里那樣,一心指望著王后作出的諾言,反覆叨念著一句話:
「項鍊在哪兒?項鍊在哪兒?」
「你們就要讓我變成聾子了。」紅衣主教氣憤地說,「你們的項鍊在哪兒,我,我就知道嗎?我親自把它交給王后的,我所知道的就這些。」
「項鍊!我們沒錢了,項鍊!」兩個商人還是一個勁地說。
「先生們,這與我無關。」紅衣主教氣憤地反覆回答這同一句話,準備把這兩個債權人趕出去了。
「拉莫特夫人!伯爵夫人!」鮑埃枚和鮑桑熱大聲叫喊著,因為絕望,喉嚨都嘶啞了,「就是她把我們毀了。」
「拉莫特夫人是巴拿馬城誠實的,我不許你們對她有什麼懷疑,否則,要在我的官邸挨揍的。」
「總該有一個罪犯的,」鮑埃枚可憐巴巴地說,「這兩張字據總得有人寫嘛!」
「難道是我寫的?」羅昂先生傲慢地問道。
「大人,當然嘍,我們不願意這樣說。」
「那好,還有什麼話?」
「最後,大人,以上天的名義,還得請您解釋一下。」
「等我自己弄清楚了就告訴你們。」
「但是,大人,怎樣向王后回話呢,因為王后陛下和我們想法不同,叫得比我們還凶。」
「她說什麼?」
「她說,項鍊不是在您手上就是在拉莫特夫人手上,而不在她那時。」
「那麼好!」紅衣主教說,因羞愧和氣憤,臉都發白了,「去和王后說……不,什麼也別向她說,這樣,太丟醜了。明天……明天,聽見嗎,我要在凡爾賽宮的教堂里舉行祭禮,你們來吧,你們會看見我走近王后,向她說話,並且問問她,項鍊是不是不在她手裡,你們會聽到她是怎麼回答的,假如當我的面她否認……那麼,先生們,我名叫羅昂,我付款。」
他說這句話時,氣宇軒昂,風度不凡,平平常常的散文是描繪不出來的。親王讓這兩個同行走了他倆臂肘挨著臂肘,一步步向後退了出去。
「那麼明天見。」鮑埃枚咕咕噥噥說:「大人,是嗎?」
「明天上午十一點鐘,在凡爾賽宮的教堂里見。」紅衣主教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