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7女人和魔鬼
雅納已經看出夏爾尼內心紛亂,王后異常的激動,以及他倆急於要交談的心情。
對於象雅納這樣一個意志堅強的女人,這些情況就足以使她猜出個大概。大家已經理解的事情,我們就不必贅述了。
在卡格里奧斯特羅安排拉莫特夫人和奧利瓦會面以後,最近三個晚上演出的這幕喜劇就無需再加說明了。
雅納回到王后身邊以後,耳朵伸得長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試圖從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表情上來驗證她的猜疑是否正確。
但是,一些時候以來,王后已經慣於對誰都存有三分戒心。她不動聲色。雅納不得不自己胡猜亂想。
她已經命令自己的一個僕人去跟蹤夏爾尼先生。僕人回來告訴她,伯爵已在御花園盡頭、綠色小徑旁邊的一所房子裡消失了。
「真相大白了,」雅納心想,「這是一個求愛者,他全都看見了。」
她聽見王后對米塞里夫人說:
「我親愛的米塞里,我感到不舒服,今晚我八點鐘就要睡了。」
第一侍從夫人又問了一句。王后補充說道:
「我誰也不接見。」
「這已夠清楚的了,」雅納心裡想,「誰再猜不出來就是白痴了。」
剛才和夏爾尼的一場談話使王后的情緒十分激動,於是她趕忙把所有的侍從人員打發走了。雅納自從進宮以後,還是第一次象現在這樣興高采烈。
「事情搞亂了,」她說,「去巴黎吧!我的事得重新安排。」
主意下定,她馬上便離開了凡爾賽。
馬車把她帶到了聖·克洛德街她自己的家裡,她在那兒看到了一件精美的銀器,是紅衣主教當天早上送來的。
這件禮物雖說人格昂貴,她也只是滿不在乎地在它上面掃了一眼。接著,她趕忙躲在窗簾後面向奧利瓦的住所張望。她家的窗戶還沒打開。這一天很熱,奧利瓦無疑是累了,還在睡。
雅納又乘車到紅衣主教家裡,她發現他有點虛胖,但神采奕奕,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他坐在布爾的傑作——一張富麗堂皇的辦公桌——的前面寫信,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不厭其煩。每封信的形狀總是同樣的幾句,卻永遠也寫不下去。
紅衣主教大人聽見隨身侍從稟告後,脫口說道:
「親愛的伯爵夫人!」
說著,他就向她迎去。
雅納接受了高級教士蓋在她的胳膊上和雙手上的熱吻後,揀了一個舒適的位置坐下,以便更好地談話。
主教開始說了些表示感激的話,講得既真誠又動聽。
雅納打斷了他的話說:
「您是一個細心周到的情人,我很感激您,您知道嗎,大人?」
「為什麼?」
「我感激您,並不是為了今天早上您叫人送到我家裡去的禮物,而是為了您的謹慎,因為您沒有把它送到那座小樓房裡去。不錯,真是細心。您沒有濫用您的盛情善意,而是用得恰如其分。」
「要說到細心周到,除了您還有誰呢?」紅衣主教說。
「您不是一個幸福的人,」雅納說,「您是一個得勝的天神。」
「我承認,我幸福得感到害怕,感到不安;它更會叫我嫉妒得容不得看見其他的男人。我記起了異教徒的關於厭倦了自己的聖光的丘比特的寓言呢。」
雅納莞爾一笑。
「您從凡爾賽來嗎?」他勁頭十足地問道。
「是的。」
「您……看見她了?」
「我……從她那兒來。」
「她……沒說什麼嗎?」
「喲,您想要她說什麼呢?」
「請原諒,這不再是因為好奇才問的,這是因為激動。」
「什麼也別問我了。」
「啊!伯爵夫人。」
「別問了,我再說一遍。」
「看您說的!根據您的口氣,大概您帶來了什麼壞消息吧。」
「大人,別讓我說了。」
「伯爵夫人!伯爵夫人……」
說著說著,紅衣主教面色發白了。他說:
「樂極生悲,就象命運車輪上的那根幸福的輻條轉到最高點,接著便往下墜了。但是,倘若有什麼不幸的話,說吧,別憐憫我,何況也沒有……是嗎?」
「恰恰相反,我要說的這件事,我把它看成是天大的喜事。」雅納回答道。
「這件事!……什麼這件事?……您想說什麼?……喜事指的是什麼?」
「沒有被人看見。」雅納乾巴巴地說。
「啊!……」說著他笑了,「有了一對戀人和一位聰明人,小心提防……」
「一個聰明人和一對情人,大人,也防止不了別人在樹林子裡偷看啊。」
「給人看見了!」羅昂先生大吃一驚,大聲說。
「我這樣想,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麼……就算有人看見了,他認出來了嗎?」
「啊,這一點嘛,大人,您大可不必這麼想。倘若被人認出來了,假若有人掌握了這樁秘密,雅納·德·瓦盧亞大概已經到了天涯海角去了,而您呢,您大概已經死了。」
「這倒是真的。不過伯爵夫人,您說話吞吞吐吐的可把我急死了。有人看見了也罷,但他不過是看見別人在御花園裡散步而已。難道這也不可以嗎?」
「去問問國王去。」
「國王知道啦!」
「又是這一套。倘若國王知道了,那您已經在巴士底獄,我已被送進教養院了。逃過一次災禍抵得上兩份即將得到的幸福,我來就是告訴您別再一次冒險了。」
「什麼?」紅衣主教大聲說道,「您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親愛的伯爵夫人?」
「您不理解嗎?」
「我有點兒害怕。」
「我嘛,假如您不使我放心,我倒是要害怕了。」
「那麼怎麼辦呢?」
「別再去凡爾賽了。」
紅衣主教驚跳了一下。
「是白天不去吧?」他含笑問。
「白天別去,晚上也別去。」
德·羅昂先生打了一個哆嗦,鬆開了伯爵夫人的手。
「不可能。」他說。
「現在輪到我來問問您,」她回答說,「我想,您方才說了『不可能』,請說說看,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在我心中的愛只能和我的生命一齊消逝。」
「我看出來了,」她用嘲諷的口吻打斷他的話說,「您就是為了儘快地得到這個結局,您才堅持要再去御花園的吧?好嘛,假如您到那兒去,您的愛只能是和您的生命一起消亡,這兩者一下子便結束了。」
「多麼膽怯啊,伯爵夫人!而您昨天還是多麼勇敢!」
「我有愚者的勇敢。只要沒有危險,我是什麼也不怕的。」
「我嘛,我的勇敢是繼承下來的。只有在危險的時候我才感到幸福。」
「很好,那麼請允許我告訴您……」
「沒什麼,伯爵夫人,沒什麼,」多情的高級教士大聲說,「犧牲已經作出,命運已經擇定,要死也無妨,但愛情可至死不渝!我得回凡爾賽去!」
「一個人去?」伯爵夫人問。
「你們要把我扔下不管了?」羅昂先生問道,口氣中有責備的意思。
「先是我。」
「她呢,她會來吧。」
「您錯了,她不會來了。」
「您就是代表她來告訴我這個嗎?」紅衣主教膽戰心驚地問。
「半個小時以來,我就是想方設法試著怎樣把這突然的打擊說得婉轉些。」
「她不願意再見我了?」
「一輩子也不願意了,而且是我勸她這樣做的。」
「夫人,」高級神職人員堅定地說,「您明明知道我是這麼鍾情,您這樣做無疑是把一把刀子插進我的心窩裡,太不應該了。」
「大人,倘若我讓兩個瘋子因為得不到善意的勸告而毀於一旦,這就更不應該了。我要善言相勸,聽不聽隨您。」
「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我寧願去死。」
「這是您的事,隨您的便。」
「要死就死,」紅衣主教陰沉沉地說,「我寧願作為一個大逆不道的人結束我的一生。只要我在地獄裡能找到我的同謀,地獄也是值得讚美的。」
「神聖的神甫啊,您在褻瀆神明!」伯爵夫人說,「作為臣下,您推翻了王后的王座,作為男人,您毀掉了一個女人。」
紅衣主教抓住了伯爵夫人,象說囈語似地對她說:
「承認吧,她並沒有真的向您說這些話!」他大聲說,「並且,她是不會這樣背棄我的。」
「我是以她的名義向您說的。」
「她想過一個時間再說吧?」
「您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但是,請遵照她的命令去做。」
「御花園不是我們唯一可以見面的地方,還有許許多多更保險的地方呢……說到底,王后到您的家來過了!」
「大人,別再多說了,我身上背著的一副擔子也夠重的了,這就是您的秘密。我感到老是背下去也支持不住了。您的粗枝大葉,偶然的巧合,一個敵人的惡意沒有造成的後果,由於一個人的懊惱、後悔卻能造成。您等著瞧吧,我知道她在某個絕望的時刻會向國王坦白一切的。」
「我的上帝!難道這可能嗎?」羅昂先生大聲說道,「她真做得出來?」
「倘若您看見她現在這模樣,您會憐憫她的。」
紅衣主教嗖地站了起來。
「怎麼辦呢?」他問。
「以沉默來安慰她。」
「她會以為我把她忘了。」
雅納聳了聳肩膀。
「她會責備我是一個膽小鬼。」
「膽小些是為了拯救她,絕談不上是膽小鬼。」
「一個女人會原諒她的情人不露面嗎?」
「別以為您判斷我的眼光來判斷她吧。」
「我認為她是偉大的,堅強的。我愛她的勇敢和她的高尚的靈魂。因此,她完全可以信賴我,正如我信賴她那樣。我將再最後見她一面,她會知道我的全部想法的。當她聽完我的話以後,她決定幹什麼,我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去照辦。」
雅納站了起來。
「隨您的便吧。」她說,「去吧,不過您一個人去!我今天回來時,已經把御花園的鑰匙扔在塞納河裡了。您就隨您的意去凡爾賽吧,至於我嘛,我這就出發到瑞士或荷蘭去。我離炸彈越遠,就越不用害怕它的彈片。」
「伯爵夫人!您這樣就等於撇下我不管了,把我拋棄了。啊!我的天哪,我以後向誰來傾訴對她的情感呢?」
這時,雅納又重溫了莫里哀①戲劇里的劇情,不過,對答之妙,就連讓詭計多端的道麗娜②和法賴爾③也望塵莫及。
「您不是有御花園和回聲嗎?」雅納說,「您把孤挺花的名字告訴它們吧。」
「伯爵夫人,發發慈悲吧。我絕望了。」高級神甫發出內心的呼喊。
「那好!」雅納帶著決定做斷肢手術的外科醫生那種氣昂昂的神情說,「假如您絕望了,德·羅昂先生,您也不必讓自己去玩那種比炸藥、鼠疫和死亡更危險的兒戲。如果您這麼喜愛這個女人,您就別毀了她,要保住她。假如您還存有一絲良心和記憶的話,可別冒險把曾向您伸出過友誼之手的人們拖進您的災難里去。我嘛,我可不想玩火。您能向我發誓,以後不再想方設法去看王后了嗎?我說的僅僅是從現在起半個月之內不再去看她,而不是說不和她說話,聽清楚了嗎?您能保證這樣做嗎?我留下來,我還可以為您效勞。您是否已下決心,不顧一切來損害我和她的利益呢?這樣的話,我總歸會知道的,那麼十分鐘後,我就走!您有能耐,您就自己去擺脫困境吧!」
「這太可怕了,」紅衣主教喃喃地說,「從這幸福的頂端摔下來,這一跤摔得太慘了,啊!我會因此而跌死的!」
「算了吧。」雅納湊著他的耳朵說,「您僅僅是為了自尊,才別有所愛的吧。」
「今天,我是為了愛情。」紅衣主教答道。
「那麼今天您就受點罪吧,」雅納說,「這是維持現狀的一個條件。合計合計吧,大人,您自己決定吧:要我留在這裡,還是要我踏上去洛桑④的大路?」
「請留下來吧,伯爵夫人。請給我找一帖鎮靜劑來。我的傷口太疼了。」
「您發誓服從我嗎?」
「以羅昂的名義!」
「行!給您的鎮靜劑是現成的。我禁止您與她會見,但是我不反對您給她寫信。」
「一點兒也不錯!」這個神經錯亂的人大聲說道,心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我能寫信嗎?」
「試試看吧。」
「但是……她會回信嗎?」
「我來想想辦法。」
紅衣主教狂吻著雅納的手,並且一個勁兒地稱她是他的守護天使。
盤踞在伯爵夫人心裡的惡魔大概會竊竊私笑的——
①莫里哀(1622—1673),法國古典主義喜劇作家。
②道麗娜,莫里哀劇作《達爾杜弗或者騙子》中的人物。
③法賴爾,莫里哀劇作《吝嗇鬼》中的人物。
④瑞士一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