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8夜晚
說話的當天,當一個騎著馬的男人停在花園盡頭的阿波羅浴室後面時,正好是下午四點鐘。
一個象希波呂托斯①那樣英俊和若有所思的騎士挽著他的坐騎頸脖上的韁繩,悠然漫步著。
正如我們上面所說的,他在羅昂先生三天來下馬的地方停了下來。在這塊地方,土地被鐵蹄踐踏過了,緊圍著橡樹的一圈矮樹叢的葉子都被拴在這棵樹幹上的馬啃噬一光。
騎士跳到地上。
「這塊地方被踐踏得不成樣子了。」他說。
說著,他向牆根走去。
「這兒是爬牆的腳印,這兒是新近才打開的一扇門。這一切正不出我所料啊。」
「沒有在美洲大草原上和印第安人打過仗的人才認不出馬蹄的印和人腳印呢。不過,夏爾尼先生已經回來有半個月了,半個月來,他沒露過面。這裡這道門就是他選來進凡爾賽宮的。」
說這些話時,騎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仿佛這一聲嘆息把他的靈魂都扯了出來似的。
「把幸福留給後來人吧。」他輕聲地說,一面望著草坪上和牆上那一隻只清晰的腳印,「上帝想給誰什麼,其他人就別痴心妄想了。它造就了一些幸福的人,也造就了一些不幸的人是不無道理的,上帝的意志是該讚美的。」
「然而,總得要一個證明啊。要付多大的代價,用什麼方法才能得到它呢?」
「啊!再簡單不過啦。在深夜的灌木叢里,一個人躲著是不會被發現的;相反,他倒可以在隱蔽處看到來了什麼人。今天晚上,我就躲在灌木叢里吧。」
騎士又抓起他馬頭上的韁繩,慢吞吞地跨上了馬鞍,不緊不慢地遛著馬,在牆角邊消失了。
說到夏爾尼,他遵循著王后,把自己關在家裡,等著從她那兒發出的信息。
夜晚到了,什麼也沒出現。夏爾尼並沒有在窺看那座樓房的面向花園的那扇窗戶,而是在監視著那所樓房中朝向小街的那扇窗。王后說過:「在捕狼人家的門口見。」但是,在這座房子裡,在底層,窗和門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可以看到將要發生的一切。
他探究著黑沉沉的夜,每一分鐘都急切地希望聽到馬蹄的奔馳聲或是信使匆匆而來的腳步聲。
十點半敲過了,仍然毫無動靜。他心想,王后把他夏爾尼騙了。在驚慌中,她本能地提出了一個讓步的條件,她羞愧得無地自容,因此就答應下來,這真是一件連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啊。
凡是熱戀著的人都特別敏感多疑。夏爾尼馬上就猜到自己上當了,已經在責備自己過於輕信了。
他大聲說道:「我明明親眼看到了,又怎能輕信謠言,不顧自己的信念去妄想呢?」
他正怒氣沖沖地在想著這些傷心事時,突然有誰在另外一扇窗的玻璃上扔了一把沙子,這引起了他的注意,促使他朝花園的那一面奔過去。
這時,他看見在花園的綠籬笆下面,站著一個女人,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他看見她向自己抬起頭來,臉色蒼白,露出驚慌不安的神色。
他悲喜交集,忍不住叫出了聲。那個在等著他,在叫喚著他的女人,就是王后!
他從窗口一躍而下,奔過去跌倒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腳下。
「啊,您來了,先生,好極啦!」王后激動地輕聲說,「您剛才做什麼來著?」
「是您!是您!夫人!……是您本人!這可能嗎?」夏爾尼雙膝跪在地上回答說。
「您就是象現在這樣等待著的嗎?」
「我是在臨街的那頭等著的,夫人。」
「看您說的,既然從花園這頭來更方便些,我難道會從小街那頭來嗎?」
「我可不敢奢望真能看見您,夫人。」夏爾尼說,口氣中充滿了感激之情。
她打斷了他的話。
「別待在這兒吧,」她說,「這兒月光挺亮。您帶劍了嗎?」
「帶了。」
「好吧……您說說看,您看見過的那些人從哪兒進來的呢?」
「從這道門來的。」
「幾點鐘?」
「每次都在午夜時分。」
「那麼他們今夜也沒什麼理由不來。您沒向誰談起這件事吧?」
「對誰也沒有談起過。」
「我們走進矮樹林裡去等著吧。」
「啊!王后陛下……」
王后走在前面,接著,她又急促地往相反的方向邁了幾步。
「您好生聽著,」她似乎為了搶在夏爾尼的思路前面,突然說道,「我可沒有輕率地把這件事向警察總監去說。自從我叫屈以後,克羅斯納先生大概已經為我主持公道了。假如那個利用了和我相象的特點為非作歹,又盜用了我的名聲的人還沒被抓住,假如所有這些暗中的勾當沒有被弄個水落石出的話,您也會感覺到這裡面有兩個原因:要麼是克羅斯納先生無能——這倒無關緊要,要麼是他和我的敵人是同謀。然而,我自家的花園裡,要發生象您聽說的那等醜劇,沒有直接的支持或是沒有同謀默契的配合,看來是相當困難的。所以,我覺得那些犯罪分子特別危險,因而,我一定要自己來設法揭露他們。您對這個有什麼看法嗎?」
「我懇求王后陛下別再說下去了。我已經極度懊喪了,我還有些擔心,但我再也不疑神疑鬼了。」
「您,您至少是一個正直的人吧。」王后激動地說,「您有話就會直說,這是一個優點,雖然有時搞錯了,會挫傷好人,但這點點傷害會痊癒的。」
「啊!夫人,十一點了,我害怕哩。」
「去看看吧,這兒有什麼人沒有。」王后說,想把她的陪伴人打發去。
夏爾尼順從了。他越過矮叢林,一直跑到牆跟前。
「什麼人也沒有。」他走回來說。
「您向我說的那件事發生在哪兒?」
「夫人,就在方才我探察回來的時候,我的心象是被刀子狠狠地扎了一下子,我看見您站在上幾夜我看見的……假法國王后待著的同一個地方。」
「在這兒!」王后大聲說,一面厭惡地離開了她待著的地方。
「是的,在這棵栗樹下面,夫人。」
「那麼,先生,」瑪麗·安托瓦內特說,「我們別待在這兒吧,因為假如說他們來過這兒,那麼他們還會來的。」
夏爾尼跟著王后踏上另一條小徑。他的心狂跳著,他擔心因此而聽不見即將開門的聲音。
她默不作聲,但充滿了自信,盼著人證出現,刷清自己的不白之冤。
午夜的鐘聲響了。門還是沒有開。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在這期間,瑪麗·安托瓦內特問了夏爾尼不止十次,那些騙子是否每次老師準時赴約的。
在凡爾賽的聖·路易教堂敲響了午夜後的三刻鐘。
王后煩躁地跺著腳。
「您會發現,他們今天不來啦。」她說,「我盡碰到這樣的倒霉事。」
她一面說著這些話,一面盯著夏爾尼看,如果她在他的眼睛裡攫住一絲勝利或嘲弄的神情的話,看樣子會和他找碴兒吵嘴。
而他呢,又開始猜疑起來,臉色也逐漸轉白,但還是保持著極其嚴肅和憂鬱的神情,當然,這時在他的臉上自然而然地又同時反映出殉道者和天使的泰然自若和堅毅來。
王后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帶到了他們剛才歇腳的栗樹下面。
「您說,」她輕聲地說,「您是在這兒看見他們的。」
「就是在這兒,夫人。」
「在這兒,那個女人把一朵玫瑰花獻給了一個男人。」
「是的,王后陛下。」
王后在這濕漉漉的花園裡待的時間過長,已經筋疲力竭,不由得把身子靠在樹幹上,頭垂到了胸脯上。
她的雙腿也不知不覺地軟了下來,夏爾尼沒伸出胳膊去挽她,於是她與其說是坐下來,還不如說是跌在青草的苔蘚上了。
他呢,還是一動不動地,憂鬱地待在一旁。
她把雙手掩著臉,夏爾尼沒能看到,一顆淚珠順著王后細長而白皙的指縫往下淌。
她猛地抬起了頭說:
「先生,您說得對,我是有罪的。我本想今天證實是您污衊了我,但上帝不願意,我只得認命了。」
「夫人……」夏爾尼喃喃地叫喚著。
她繼續說:「我做了任何一個女人處在我的地位上都不會做的事情。我還不說是任何一個王后。啊!先生,王后連一個男人的心都征服不了,這個王后又算得了什麼?當她不能得到一個正直的男人的尊敬的話,這個王后又算得了什麼?來吧,先生,至少您得幫幫忙把我扶起來,讓我好離開這裡,別蔑視我到不屑攙扶我的地步吧。」
夏爾尼象失去理智似的跪倒在她的膝下。
「夫人,」他邊磕頭邊說,「倘若我是一個深深愛著您的不幸的人的話,您會原諒我,是嗎?」
「您!」王后苦笑著大聲說,「您!您愛我,而您還認為我可恥呢……」
「啊!……夫人。」
「您!……您大概總還記得,您指控過我在這兒給過玫瑰花,在那兒,獻出一個吻,在另一個地方,向另一個男人獻出了我的愛情……先生,別扯謊了,您不愛我!」
「夫人,這個幽靈在這兒,這個熱戀著王后的幽靈啊。在我現在站著的這塊地方,曾經待過她的情人的幽靈。請把我的心掏出來吧,既然這兩個下流的形象老是盤踞在我的心中,咬噬著它。」
她抓起他的手,出神地把他拉向自己。
「您看見了!……您聽見了……這千真萬確是我,是嗎?」她哽咽著說,「……啊,這是我啊,別去找其他的吧。好吧!假如在同一個地方,就在這同一棵栗樹下面,我就象當時那樣坐眘,您就象那人那樣跪在我的腳下,假如我握緊您的手,假如我把您壓緊在我的胸膛,假如我摟抱著您,假如我說:夏爾尼先生,在這個世界上,我以前、現在、以至將來只愛一個人……那就是您!……我的天!我的天啊!為了說服您,在我流著歷代女王的血液的心中,燃燒著象這樣一種愛情的情火的話,這一切表現對您夠不夠啊?」
夏爾尼象瀕臨滅亡的人那樣哀嘆了一聲。王后在向他說話時,用自己的呼吸已經把他吹得醺醺欲醉,他只是感覺到她在說話,她的手灼熱著他的肩膀,她的酥胸燃燒著他的心,而她的呼吸把他的雙唇都整個吸進去了。
「讓我感激上帝吧。」他喃喃地說,「啊!假如我不想到上帝的話,我會把您想瘋啦。」
她慢慢地站起來,雙眼注視著他,眼中的淚花淹沒了燃燒著的烈火。
「您要我的生命嗎?」他失魂落魄地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把胳膊交給我吧,」她說,「把我帶到所有他們去過的地方去。首先在這兒——在這兒,那人獻出了一朵玫瑰花……」
她從她的裙子裡取出一朵玫瑰花,她胸中燃燒著的愛火把這朵花灼得暖和和的。
「拿著吧。」她說。
他吸著花兒的芬芳,把它貼在自己的心上。
「這兒,」她又接著說,「另一個人把一隻手伸出來給他吻?」
「一雙手!」夏爾尼說。當他的臉被王后灼熱的雙手捧住時,幾乎是魂飛魄散,不能自持了。
「這是一個聖潔的地方。」王后高興地微笑著說,「下一步,他們不是同去過阿波羅浴室嗎?」
夏爾尼呆痴痴地停了下來,顯出半死不活的神情,就仿佛天塌了下來那樣。
「這個地方啊,」王后輕鬆愉快地說,「我一直是大白天才進去的。我們一塊兒去看看王后的這個情人溜走時經過的那道門吧。」
她高高興興地吊在受著上帝祝福的最幸福的人的胳膊上,快步穿過了矮樹叢和圍牆之間的一塊草坪。就這樣,他們來到了這道門前,在這道門的後面,馬蹄形還是清晰可辯。
「就在這兒,在外面。」夏爾尼說。
「我什麼鑰匙都有。」王后說道,「請把門打開,夏爾尼先生,我們進去吧。」
他們走出來了,相互傾身探視著。月亮從一片雲里鑽出來,似乎是為了幫助他倆傳遞著脈脈的溫情。
王后把臉枕在夏爾尼的胳膊上,同時傾聽著,看著周圍的矮樹叢,柔和似水的皎潔的月光在她秀美的臉盤上蕩漾著。
當她感到滿意以後,就輕輕地把伯爵向自己一拉,示意他回去。
他倆走出去後,門又關上了。
兩點鐘打響了。
「再見。」她說,「您回家吧。明天見。」
她握了握他的手,沒再說一句話,沿著林蔭小道,向宮堡的方向急速走去。
在他們剛關上門的那邊,一個男人在荊棘叢中站了起來,並且消失在大路旁的樹林裡。
這個人走時,也同時帶走了王后和秘密——
①希波呂托斯,古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底得斯(約前480—約前406)悲劇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