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6女人和王后
第二天的情形和以往兩天相仿,午夜的鐘敲響了最後一下以後,門開啟了,兩個女人出現了。
這就好比在阿拉伯的神話里,諸神在固定的時刻,順從著神符的意志,按時顯靈那樣。
夏爾尼已經下定決心,就在今天晚上,他想認出受到王后恩寵的那個幸運的人。
他按照他那剛養成的習慣,還是用檉作掩護向前移動。但當他走到了接連兩天這對情人會面的地方時,他們卻不在那裡。
王后的女伴把王后陛下帶到阿波羅浴室去了。極度的不安和新產生的憂慮使夏爾尼的精神垮掉了。他秉性下坡、誠實,絕沒有想到人居然能墮落到這步田地。
王后滿面春風,嘴裡喃喃低語著什麼,向那幽暗的浴室走去。那個陌生的王爺正張開雙臂在等著她。
她也伸出雙臂迎了上去。在她身後,柵欄門又重新關上了。
那個女同謀者待在門外,坐在一張落滿敗葉的、坐下去軟綿綿的、已破裂的石碑上。
夏爾尼對他自己的能耐估計不足,他是不能經受住這麼一次打擊的。他怒不可遏,正欲撲向王后的知情人,揭穿她,認清她的面目,咒罵她,可能還要掐死她的時候,一股熱血象湍流似的直衝他的腦門,他的咽喉,把他窒息住了。
他絕望地嘆息了一聲,倒在綠苔上了。這一聲嘆息剎那間引起了守候在阿波羅浴室門前的女放哨人的警覺。
他胸口的傷疤開裂了,內出血使他暈了過去,他奄奄一息了。
冰冷的露珠,濕潤的土地,內心的劇痛使他又恢復了知覺。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認出了周圍的環境,自己的處境,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四周萬籟俱寂。凡爾賽宮裡的鐘敲兩點。他這才知道,他已昏過去不少時候了。
那可怕的一幕當然早已收場了,因為王后、情人、隨從早已逃之夭夭了。夏爾尼從矮牆上面望去,看見一個騎士剛剛離開時的明顯的腳印,才相信確曾發生過這麼一回事。
足跡和在阿波羅浴室的柵欄周圍幾根折斷的樹枝,對可憐的夏爾尼來說,是全部的罪證。
夏爾尼度過了難熬的漫漫長夜後,直到次日清晨,心裡還沒有平靜下來。
他的臉蒼白得象死人一樣,一下子象老了十歲。他把隨身侍從叫來,叫他給自己穿上黑天鵝絨上裝,打扮得象第三等級的一個闊佬一樣。
將近十點鐘的樣子,他心情抑鬱,沉默不語,忍受著心上的劇痛,向特里亞農的宮堡走去,那裡的門崗剛剛撤去。
王后剛剛望完彌撒,從小教堂里走出來。
一路上,人們虔敬地低下了頭,垂下了劍。
夏爾尼發現幾個女人因為看見王后漂亮,惱恨得臉都紅了。
王后美麗的頭髮盤繞在鬢角上,面部線條細膩清晰,嘴角上帶著淺笑,一對眸子微帶倦意,閃耀著柔和的光芒,真是美極了。
驀地,她瞥見夏爾尼站在籬笆牆的一端,臉上泛泛地紅了一下,驚訝地叫出了聲。
夏爾尼沒有低頭,仍然看著這位王后。王后從他的目光里,看出他遭遇了什麼不幸的事情,便向他走去。
「我還以為您在自己的莊園裡呢,夏爾尼先生。」她神色莊重地說。
「我從那兒回來,夫人,」他說,口氣乾巴巴的,幾乎有些無禮了。
她陡然停住了,驚呆了。任何細小的地方從來沒有逃脫過她的眼睛。
他們交換了目光和幾乎是敵視的幾句話以後,她掉轉身子,向女人堆里走去。
「您好,伯爵夫人。」她親切地向拉莫特夫人說。
說著,她向她親熱地眨了眨眼睛。
夏爾尼哆嗦了一下。他看得更專心了。
雅納被他看得心緒不寧,把頭轉了過去。
夏爾尼象瘋子那樣緊跟著她,一直跟到又和她照了一次面。
接著,他圍著她打轉轉,研究起她的舉止來了。
王后左右不停地打著招呼,但始終注意著這一對有心人在玩的把戲。
「他暈頭了嗎?」她心裡想,「可憐的孩子啊。」
想著想著,她又向他走去。
「您好嗎?夏爾尼先生?」她以悠揚悅耳的聲調說。
「很好,夫人,但是,多謝上帝,比陛下還差一些。」
說完,他向她致了意,模樣比剛才使王后吃驚時更難看。
「總有些什麼事情。」雅納若有所思地說。
「那麼您眼下在哪兒下榻?」王后又問道。
「在凡爾賽,夫人。」奧利維埃說。
「住了多久了?」
「三個晚上。」年輕人在說這句話時,目光、手勢、口吻都帶有某些特殊的含義。
王后無動於衷,雅納哆嗦了一下。
「您真沒有什麼事要和我說嗎?」王后問夏爾尼,語氣是那麼委婉溫柔,象個天使。
「啊,夫人,」夏爾尼答道,「我要向王后陛下講的事情太多啦。」
「那麼事吧!」她乾脆地說。
「要盯住。」雅納暗忖著。
王后大踏步地向她的寢宮走去。夏爾尼跟在後面,心情和她一樣激動。使拉莫特夫人感到值得慶幸的是,瑪麗·安托瓦內特為了避免和他單獨在一起遭人閒話,讓幾個人跟著她一塊兒去。
雅納也鑽進隨從的行列之中。
王后走進寢宮,把米塞里夫人以及她的侍僕都支開去了。
天空被雲彩蒙住了,氣候暖洋洋的。太陽躲在彩雲里,透過那白色的、藍色的厚厚的雲層,把溫暖、光芒灑向大地。
王后打開臨小平台的一扇窗戶,站在她擱信件的小柜子前面等著。
跟著她來的隨從們慢慢理解了王后的意思,她想單個兒待著,於是便都走開了。
夏爾尼心裡窩著一肚子的火,急躁不安地用雙手搓著帽子。
「說吧!說吧!」王后說,「您似乎心亂如麻,先生。」
「叫我如何講起呢?」夏爾尼說,同時他又自言自語著,「我又怎麼敢指揮名譽、信念和王后陛下呢?」
「什麼?」瑪麗·安托瓦內特飛快地把身子轉過來,目光炯炯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我將不會說出我看見了什麼的。」夏爾尼繼續自言自語。
王后站了起來。
「先生,」她冷冰冰地說,「大清早又不能說您是醉了,然而您的態度又不象一個沒有喝過酒的有身份的世家子弟。」
她以為經她這輕蔑的斥責後,他一定會神色沮喪,但是,他還是不動聲色。
「事實上,」他說,「王后是什麼呢,一個女人。而我呢,我又是什麼?一個男人,一個臣下。」
「先生!」
「夫人,我心裡有氣,衝動起來,可能要和您說一些蠢話,您可別介意。我想,我已經向您證明了我對王室的尊嚴是相當尊敬的,但我擔心,我已經對王后本人,確實曾經懷有過荒唐的愛慕之心。這樣的話,就請您作出抉擇吧,您希望這個崇拜者指責王后本人,還是把她作為普通女人,來指責她的恥辱和不忠誠的行為呢?」
「夏爾尼先生,」王后變得面無血色,一面向年輕人走去,一面大聲說,「假如您不出去,我就要叫衛士來把您攆出去。」
「在被趕出去之前,我會告訴您,為什麼您不配做王后,為什麼您是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夏爾尼激憤得忘乎所以,高聲說道,「我已經整整三個晚上在花園裡跟蹤您啦!」
夏爾尼狠狠地來這一下子,滿以為王后會嚇得跳起來,但他失望了。他只看見王后抬起了頭,向他走近來。
「夏爾尼先生,」她提起他的手說,「您這副樣子,簡直讓我可憐您。當心啊,您的眼睛在冒火,您的手在顫抖,您的臉頰蒼白,您全身的血液都沖向心臟了。您這麼難受,我叫人來好吧?」
「我是看見您了!看見了!」他冷冰冰地重複說道,「當您給一個男人玫瑰花時,我看見您和他在一起。當他吻您的手時,我也看見您了。當你們走進阿波羅浴室時,我也看見你倆了。」
王后把一隻手摸摸自己的額頭,仿佛是為了讓自己相信確實是沒有在做夢。
「好吧,」她說,「您請坐,因為倘若我不扶住您,您就要跌倒了,我再說一遍,您請坐。」
夏爾尼真的就勢倒在一張扶手椅上,王后在他身旁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來。隨後,她抓起了他的雙手,雙目注視著他,仿佛要把他的靈魂看穿似的。
「放心吧,」她說,「讓內心和思想平靜下來,並且請再重複一遍您剛才和我說的話。」
「啊!您是要把我氣死吧!」不幸的人喃喃自語道。
「那就別說了,讓我來問您吧。您在什麼時候從您的莊園裡回來的?」
「有半個月了。」
「您現在住在哪兒?」
「住在捕狼人的房子裡,我是特意租來的。」
「啊!是啊,就是那所在花園盡頭,有人在裡面自殺過的房子嗎?」
夏爾尼做了個手勢,表示就是。
「您是說您看見有一個人和我在一起嗎?」
「我先是說,我看見您了。」
「在哪兒?」
「在御花園裡。」
「幾點鐘?哪一天?」
「第一次是星期二,在午夜。」
「您看見我了嗎?」
「就象我現在看見您那麼清楚,我還看見了陪伴您的那個女人了。」
「還有人陪著我?您看見她,還能認出她來嗎?」
「剛才,我好象看見她在這兒來著,但是我不敢肯定,只是舉止有些象,至於臉盤兒,要犯罪的人總是躲躲閃閃的。」
「好吧!」王后鎮靜地說,「您沒有認出我的女伴,但是我……」
「啊!您,夫人,我看清您來著……聽著,難道我現在沒看清您嗎?」
她不安地用腳蹬著地。
「嗯……這個男的,」她說,「我給他玫瑰花的這個人……因為您看見我給人一枝玫瑰花嘛。」
「對啊,這個騎士,我始終沒有跟上他。」
「但是,您總還認得他吧?」
「他被稱作『王爺』,我知道的就這些。」
王后氣憤得直打著自己的腦門。
「說下去。」她說,「禮拜二,我給人一枝玫瑰花……那麼禮拜三呢?……」
「禮拜三,您獻出一雙手給他吻。」
「啊!」她咬著自己的手低聲說,「那麼,還有禮拜四,昨天呢?……」
「昨天,您在阿波羅浴室里和他待了一個半小時,您的女伴讓你們單獨待在那裡。」
王后莊嚴肅穆地站了起來。
「啊……您……看見我了嗎?」她一字一頓地說。
夏爾尼向天上舉起一隻手賭起咒來了。
「啊!……」王后生氣地說,這回她也氣得克制不住了,「他還賭咒呢!」
夏爾尼又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次他作為指控者的姿勢。
「我嗎?我嗎?」王后頓足捶胸地說,「我嗎,您看見我了?」
「是的,您,在禮拜二,您穿著一件綠底閃耀條紋的裙袍,禮拜三,您的裙子上有藍色、暗紅色的花紋。昨天,昨天,您穿著一件枯葉黃的綢裙子,和我第一次吻您的手時您穿的那件一樣。這是您,一點兒也不會錯,是您!我以我的生命,我的名譽,我的上帝發誓。當我向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悲痛欲絕,是您啊,夫人,是您。」
王后開始在平台上大步地踱著,平台下有不少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也顧不得他們看見她激動成這樣了。
「倘若我也起誓,」她說,「倘若我也以我的兒子,我的上帝起誓!……和您一樣,我也有一個上帝,我也有!……不,他不相信我!……他是不會相信我的!」
夏爾尼垂下了頭。
「神經錯亂!」王后又補了一句,使勁地晃動著他的手。接著,她把他從平台上拖到臥室里。
「指控一個無辜的、無可指摘的女人,這真是一種少有的快感,污辱一個王后,這真是無上的光榮……但當我向你說,你看見的不是我時,你相信我嗎?當我用基督的名義向你發誓,接連三天,在午後四時,我從未出過門,你相信我嗎?你希望我去叫我的侍女和親眼看見我在這時的國王來向你證明我不會在其它地方嗎?不……不……他不相信我,他還是不會相信我的。」
「我看見了!」夏爾尼木然地回答說。
「啊!」王后突然大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了!這種殘忍的誣陷不是已經衝著我來過了嗎?不是有人也在歌劇院的舞會上見到我,觸犯了宮廷的尊嚴了嗎?不是有人在麥斯麥家看見我神智恍惚,不成體統,給在場的人和賣笑的女人做出了壞榜樣了嗎?……您知道得很清楚,您曾經為我決鬥!」
「夫人,那裡,我決鬥,是因為我不相信的確有這樣的事情。」
王后絕望地向空中伸出了一雙僵直的胳膊,兩行熱淚從她的臉頰一直淌到她的胸口上。
「我的上帝啊!」她說,「快給我一個辦法救救我吧。我不願意這個人蔑視我,呵,上帝喲。」
夏爾尼聽見這簡單而悲壯的祈禱,內心被深深地感到了。他把雙手遮住眼睛。
王后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想了想,又說:
「先生,您得給我恢復名譽。我要您做一件事。接連三晚,您在我的花園裡看見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然而,您也知道,有人已經利用過外形相似的特點。有一個女人,我不知道是誰,在臉盤和舉止動作上和我有相似之處。我啊,一個不幸的王后。但是,既然更願意相信是我在夜晚這樣瞎跑,既然您堅持說是我,那麼在同樣的時候,再到花園裡去吧,和我一塊兒到那裡去吧。既然我在您身邊,您就肯定不再會看見我啦。假如我們看見她了……啊!先生,您會因為剛才使我如此難受而有所後悔嗎?」
夏爾尼雙手揪住了心口,輕輕地說:
「您為我作的犧牲太大啦,夫人,我甘願千刀萬剮,可別用您的善心來壓垮我吧!」
「啊,我將用事實來壓垮您,」王后說,「別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今晚十點鐘,您一個人待在狩狼人的房子的門口,等眘我作出讓您信服的決定。去吧,先生,別讓人看出什麼來。」
夏爾尼一聲不吭跪了一跪,走出去了。
快走出第二個客廳時,他不得不在雅納虎視眈眈的目光前經過。她正準備著,只要王后一聲招呼,便和大家一道走進陛下的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