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5王后的手
夏爾尼被這可怕的一擊打得太慘了,當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後,再也無力來向他襲來的新的不幸挑戰了。
就這樣,萬物之主又把他帶回到凡爾賽,給他安排了這麼一個寶貴的隱身處,僅僅是為了激發他的嫉妒心,僅僅是為了讓他發現王后一點也不顧及夫妻間的信義、王室的尊嚴和愛情的忠貞所犯下的一樁罪孽。
不用再懷疑了,在這樣的場合下,在花園裡會見的這個人就是她新的情夫。夏爾尼整整一夜因絕望而狂躁不安,胡思亂想。他試圖讓自己相信,那個收受玫瑰花的人是一個大俠,這朵玫瑰花只是一件秘密協議的信物,以取代一封容易壞事的信而已,但他始終說服不了自己。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克服猜疑心。對可憐的奧利維埃來說,只剩下檢點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且捫心自問,為什麼面臨著這樣一件不幸的事情,他還是完全處於被動的地位。
只需略加思索一下,就很容易懂得控制這種被動狀態的本能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人生最劇烈的危機衝突中,行動只是人性底蘊中的瞬時間的爆發性的產物,而致使人衝動的本能,對神志清醒的人來說,並非什麼別的東西,而只是習慣和思維到達活動和選擇的最高級階段的結合的產物。假如說,夏爾尼沒有採取行動,這是因為主宰他的這個女人的事情和他完全無關;這是因為如果他要對這件事表示好奇的話,他就暴露出了他的愛慕之心了;這是因為要是敗露了王后的穢行,他也就背叛了自己;這也是因為用背叛的方法來對付背叛,也並非上策。
假如說,他沒有採取行動,這是因為和一個受到王室信任的人過不去,就必須甘冒一場醜惡的、格調低下的爭吵的風險,就有給人以故意設計陷害之嫌,而這將是王室決不能原諒的。
還有,在那討人喜歡的女伴的嘴裡最終道出的「王爺」這兩個字,就好象發出一個有益的警告,雖說發得晚了一些,但卻在夏爾尼的氣頭上擦亮了他的眼睛,這也就救了他的命。反之,假如他手上拿著劍正在和這個人格鬥,突然,他聽見有人稱呼他的對手「王爺」,那麼他會怎麼樣呢?他的過失象是從這樣高的地方跌落下來似的,將會承受多大的重量,帶來多大的惡果啊?
整個夜間,以及次日的上午,夏爾尼的腦子裡儘是翻騰著這些想法。正午一過,昨夜想的一切便化為烏有了。在他的腦子裡,只是憂心如焚地期待著夜晚的來臨,在晚上,很可能又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現在,他的窗口已經變成了他的唯一的歸宿之地,他的生命的不可逾越的框框了。可憐的夏爾尼是帶著多麼焦急的心情又去趴在他的窗口上啊!他擔心讓人看出他這所房子是有人居住的,因此在百葉窗上開了幾個洞眼。
夜晚來到了,給我們焦慮的窺伺者帶來了邪惡的願望和瘋狂的想法。
普通的聲響在他聽來都有特殊的意義。他遠遠地瞥見王后隨著幾枝舉在她前面的火炬走過了台階。他覺得王后的神情似乎是若有所思,猶疑不決的,因為夜的神秘而激動不安。
路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了,寧靜的御花園,萬籟俱寂,晚風習習。莫不是在白天為了使遊人賞心悅目而爭妍鬥豔的樹兒、花兒感到累了,趁夜晚不再為人所看見、所觸摸時,正在暗暗恢復和積聚它們的色澤、香味和婀娜的姿態?說真的,樹木和植物和我們一樣睡著了。
夏爾尼把王后幽會的時間記得挺准,午夜的鐘聲響了。
夏爾尼的心幾乎都要蹦出胸膛了。他把他的椅子靠在窗口的欄杆上,想把怦然作響的狂跳著的心臟按捺住。他心裡想,不一會兒,門就要打開了,門閂就會響了。
林子裡還是一片靜寂。
這時,夏爾尼第一次詫異地想到,接連兩天,居然一天一個花樣。他又想,除了愛情本身以外,這種愛情並不受其他任何約束,而且,一味順從自己的性子,兩天不見面就無法活下去的那些人反倒是十分冒失的。
夏爾尼又心想,一旦愛得著了迷,難免會走漏風聲。
是啊,這是千真萬確的了,王后是不會在次日重複上一天晚上的輕率的幽會的。
突然,門閂響了,接著,小門開了。
當奧利維埃看見和上一天晚上的穿著相同的兩個女人時,他頓時面如土色。
「王后真的愛上了!」他喃喃地說道。
兩位夫人的舉止和前一天一模一樣,她們加快了腳步,在夏爾尼的窗口下匆匆走過。
當她們一走遠,再也聽不見他發出的聲音時,象昨天一樣,他就縱身跳到地上。他以一棵棵軀幹較粗大的樹作掩蔽物,一步步向前推進,暗自發誓要謹慎從事,要自我克制,鎮定自若。他內心還發誓,自己須臾也不能忘記自己是一個臣民,而她是一個王后;他是一個男人,也就是說,必須要莊重些;而他是一個女人,也就是說,有權要求別人另眼看待。
由於他對自己激烈的火爆性子也信不過,他就把他的劍扔到圍著一棵栗樹的一簇錦葵的後面去了。
這時,兩位夫人直到和昨晚相同的地方。也和昨晚一樣,夏爾尼認出了王后,她用車篷式的風帽把前額包住了,而那位殷勤的女友就走到隱蔽處去找那個她稱之為王爺的陌生人。
這個隱蔽處,究竟是什麼樣子的?現在夏爾尼琢磨著這個問題。順著這位熱心的女人走的方向,確有一間阿波羅浴室,在它四周圍著高高的綠籬和一根根大理石的壁柱。但是外來人又怎樣能躲到那兒去的呢?他究竟從哪兒進去的呢?
夏爾尼又想起來了,在花園的這一邊,有一扇小門,和兩位夫人赴約時打開的這扇門相象。陌生人無疑握有這道門的鑰匙。他就是從那兒一直溜到了阿波羅浴室的柱廊下,並在那兒等著別人去找他。
他們的行動就是這樣安排的。在和王后密談後,王爺是通過同一道小門溜掉的。
幾分鐘後,夏爾尼瞧見了他昨晚已看見過的大衣和帽子。
這一回,陌生人並沒有象昨天那樣,懷著尊敬謙恭的神情向王后走去,而是大步大步地走著,沒敢起步跑,但是,再走得快一些和跑步也就差不離了。
王后背靠著一棵大樹,坐在這位新的哈萊夫①為她鋪下的披風上。她那位保持著戒備心的女朋友象昨晚一樣充當放哨的角色。熱戀著的王爺則跪在苔蘚上,喋喋不休地在激動地說著什麼。
王后低著頭,羞羞答答的。夏爾尼聽不到騎士的講話,但是從他說話的神情來看,話中是充滿著詩意和戀情的。他的聲調的每一個抑揚頓挫,都可以反映出一種激情的流露。
王后不答話。這時,陌生人柔聲輕氣地滔滔不絕。夏爾尼,不幸的夏爾尼,有時甚至覺得,這些哆哆嗦嗦的、悅耳動聽的話語即刻就要爆發成明白無誤的愛的傾訴,這時,他一定會嫉妒、絕望而死的。但是沒有,沒有發生這個情況。正當那男的話語漸趨明朗時,在一旁監聽著的女伴做了一個手勢,迫使這位多情的演說者降低他那首傷感情歌的調子。
王后始終一言不發。
夏爾尼從他那聲調的顫慄的旋律中猜出他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苦哀求,得到的僅僅是另一位的無聲的默允。顯然,這對開始啜飲愛情的甘泉的熱切的嘴唇來說,這個恩賜是遠遠不夠的。
陡然,從王后的嘴裡吐出了幾個字。至少,得相信她確是說了些什麼。但這幾個字,是只能說給陌生人一個人聽的,因此說得很輕,連一絲餘音也沒有。然而,陌生人才聽到她說了這麼一點兒,就興奮異常,便高聲地自言自語地說道:
「謝謝,呵,謝謝,我的可愛的君主!這麼說,明兒見。」
王后把已經半遮半掩著的臉,更是遮得密不透風了。
夏爾尼只覺得有一陣冷汗,一陣致使的冷汗慢慢地順著他的鬢角沉重地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
陌生人看到王后的雙手向他伸去,他把這雙手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並在上面印下了一個長長的、溫柔的吻。在他吻她這雙手的當兒,夏爾尼卻經受了殘忍的人類從最卑下的野蠻行徑中剽竊過來的所有酷刑的痛苦。
王后接受了這一個吻後,便迅速地站起來,抓住了她的女伴的胳膊。
象昨晚一樣,兩位夫人在夏爾尼的身旁一擦而過,溜走了。
陌生人從另一面也溜走了。夏爾尼被這無可言狀的痛苦折磨得沮喪萬分,不得動彈,沒能挪動腳步,只是隱約地同時聽見了兩扇門的關閉聲。
我們不再打算詳盡地描繪夏爾尼在這個可怕的發現以後的心情了。
對他來說,夜神在花園、在園中的小徑上發瘋似地飛跑著,他現在絕望地譴責這些曲曲彎彎的小路是他們的罪惡的同謀。
幾個小時以內,夏爾尼真的瘋了,他漫無目的地奔跑著,只是在撞著了他的那柄劍以後,才恢復了理智。他早先扔下了這柄劍,就是擔心克制不住自己會用上它的。
劍刃絆住了他的雙腳,他摔了一跤,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力量和尊嚴。一個意識到自己手上拿著一柄劍的男人,即使還處在瘋癲的狀態下,也只能用這柄劍來刺穿自己,或是刺穿冒犯他的人。他不再有懦弱和懼怕的權利了。
夏爾尼又變成象通常那樣頭腦清醒、體格健壯的人了。他神經扮演似的奔跑時,不斷地衝撞樹,現在他不再著跑了,挺著胸膛,一聲不響地走在這條留著兩位夫人和陌生人的腳印的小徑上。
他這就要去察看王后剛才坐著的位置。那失去了新鮮色澤的青苔向夏爾尼顯示了他本人的不幸和另一位的幸福。奧利維埃不再呻吟,不再讓怒火再次沖昏自己的頭腦,他開始認真地思索這隱秘的愛情的實質以及引起這種愛情的那個人的身份來了。
他去探索這位王爺的蹤跡,其冷靜專注的神情,只有他在追蹤一頭野獸的足跡時才會有。他一直追到了阿波羅浴室後面的那一道門。當攀上牆上的蓋頂時,他看見了馬的足印和草地被蹂躪的許多痕跡。
「他從這兒來的!他不是從凡爾賽,而是從巴黎來的。」奧利維埃心裡想,「他一個人來的,明天,他還會來,不是他和她說過:『明兒見』嗎!」
「一直到明天,我將要默默地吞咽的,不再是從我的眼睛裡流出來的淚水,而是從我心臟里湧出來的鮮血。」
「明天是我的生命的最後一天,否則,我就是一個懦夫,我等於從未愛過人。」
「行了,行了。」他一面說著,一面輕輕地叩著他的心臟,就如騎士在拍打著他的狂怒的乘騎的頸脖子一樣,「行了,冷靜些,拿出力量來,考驗還沒有結束呢。」
說完這些話,他向周圍環視了一圈,把目光從宮保堡移開,他懼怕看見在宮堡里這個背信棄義的王后亮著的窗口,在他看來亮光也意味著是一個欺騙,一個污點。
的確如此,窗戶亮著不正說明有人在房間裡嗎?既然有權利去做那些厚顏無恥、有失體面的事情,既然悄悄地干下流事和公開的醜行相差無幾,那還要說謊幹什麼?
「還想讓人以為她在家裡,其實她由情人陪著在花園裡兜風!說真的,貞潔已經完全丟失了。」夏爾尼帶著尖刻的嘲諷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話。
「這個王后,用這種方法來矇騙我們,真是太好了,說真的,她很可能是怕惹惱她的丈夫吧!」
說著,夏爾尼一面把手指甲掐到肉里,一面又穩步地朝著去他家的那條路上走去。
「他們說:『明兒見』,」他越過小平台後又自言自語地說,「是嘛,明兒見!……大家明兒見,因為明兒,我們將是四個人一起赴約,夫人!」——
①哈萊夫(1654—1618),英國大臣兼作家,曾著《世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