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2觀察室
奧利瓦看到卡格里奧斯特羅給她安排的貼身女僕走開後,就上床睡了。
她睡得不香,自她和伯爵交談後,腦海里湧現出一連串的浮想雜感,使她思緒紛繁,煩躁不安。當人們經歷了赤貧或動盪的生活後,陡然又享受起過於富有或是過於清靜的生活,這樣的幸福是不會持久的。
奧利瓦同情博西爾,也欣賞伯爵,她雖不了解他,但不再覺得他怯生生的,也不再疑心他冷漠無情了。在她睡眠時,她十分懼怕有什麼鬼怪精靈來打擾她,地板上的任何微弱的聲響都會使她心悸,這是小說中睡在「北塔」里的任何主人公都有體會的。
隨著黎明的到來,這帶有三分誘惑力的恐懼心理便煙消霧散了……我們倒並不擔心博西爾先生會產生什麼醋意,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尼科爾隱約地看到往後的日子是安安穩穩、萬無一失的,可是卻不免帶著一絲惆悵。這種微妙的心理除了瓦托和馬里沃①或是小克雷比榮,任何畫家和作家的筆下都是難以描述的。
天大亮了,她還是懶洋洋地躺在那花團錦簇的臥室里,盡情地享受著,讓自己沐浴在初升太陽緋紅的光輝之中,看著雀兒在她的窗台上歡蹦跳躍,看著它們用翅翼拂打著玫瑰花的枝葉和西班牙茉莉花的花朵,發出悅耳動人的聲響。
她神志迷糊,閉上眼皮靜養著,耳邊不斷傳來街頭的嘈雜聲。這樣躺了兩三個小時之後,她感到精神抖擻,自身充滿了活力,再也不安於讓自己處在麻木和閒適的狀態富裕中農了。待她起身時,已經是日上三竿,天色不早了。
這時,她就在這個新的套房裡到處亂跑,這個不可思議的精靈一無所知,甚至連一個門洞也找不到,不能扑打著翅膀,鑽進門縫,滑到床邊;然而,在那個時代,多虧加伯里伯爵的宣傳,精靈的鐘聲頗為不惡。
奧利瓦對眼前瞬息間飛來的豪華的陳設驚訝不已。夫人的閨房已經擺上了富有男子漢氣派的家具,在裡面,一切吸引人熱愛生活的用品,應有盡有,特別是充足的光線和新鮮的空氣,即使是在藍獄裡,一旦有了空氣和陽光,一間間牢房也會變成一座座花園了。
她帶著童稚的歡樂,也就是說,帶著純潔無瑕的歡樂,在平台上飛跑著,在圍著花朵和青苔的石板地上躺著,就象是一條剛出洞的游蛇。假如我們不急於去描繪她每到一片有了新的發現時那驚異的神色的話,我們也真的會照著去模仿一番的。
正如我們剛才說的那樣,她開始是躺著的,免得被外人看見。她隔著陽台的柵欄看著大街上的樹尖,波潘庫爾區的房子,還有那些煙囪,那兒是一片煙的海洋,那些由煙霧組成的此起彼伏的浪尖,在她的右首層層迭起。
她身披陽光,側耳諦聽著稀稀落落的滾動在大街上的四輪馬車傳來的轔轔聲。在兩小時之內,她感到非常幸福。午餐時分,她甚至吃了她的貼身女僕送上來的巧克力,並讀了一份報紙。她還沒想到去望街呢。
望街是一件有危險的娛樂啊。
克羅斯納先生的密探,這些追蹤時鼻子朝天的人犬,是會看見她的。入睡時香香甜甜的,醒來時卻又是一片陰森恐怖!
尼科爾即使再強行克制,老這樣平躺著總維持不長久的,她撐起了一條胳膊肘。
這時,她看見了枚尼爾蒙唐的胡桃樹,墳場裡面高大的樹叢,色彩斑駁、鱗次櫛比的房屋,它們建造在從夏洛納一直到肖蒙的綿延起伏的山岡上,淹沒在綠色蔥蘢的樹林裡,或是聳立在覆蓋著荊棘坐和多刺的野生植物的懸崖峭壁的石膏質斷面上。
迂迴在一座座小山岡頸脖子周圍的小路宛如一條條細長的飄帶。在這些小路山,在葡萄田的羊腸小道間,在白蒙蒙的大路上,到處都活動著一個個小生物,那是騎在他們的驢子上小步疾走的農夫,在耕耘過的田野上彎著腰的孩子,在烈日下擺弄著葡萄的種葡萄的婦女。這一派田園風光使尼科爾心曠神怡。自從她離開塔韋爾奈家美麗的花園,來到朝思暮想的巴黎以後,她始終是長吁短嘆,鬱鬱寡歡的喲。
然而,她現在終於飽嘗了田野風光。她在她自己的花叢中找了一個方便而可靠的位置,也懂得怎樣去看別人而不為別人看見,於是她又把目光從群山移到峽谷,從遠處的地平線移到對面的住房上去了。
在奧利瓦的視野內,她只能看見三幢房子,她發現這幾幢房子的窗戶要不就是關著的,要不就是令人望而生厭。這邊,四層樓的公寓裡住著一些靠年金為生的老傢伙,他們在外面拎著鳥籠子,在家裡餵養著貓。那邊,在五層樓的公寓裡,一個奧弗涅人住在頂層,只有他一個人時而露面,其他的住客似乎都不在,可能到哪裡鄉下去了。最後,在稍靠左首的第三幢房子,窗子上掛著黃綢緞做的窗簾,窗台上養著花,還有,仿佛是為了使這舒適的環境更臻於完美似的,在窗戶旁邊還擺著一張軟綿綿的單人沙發,象是在等待著它的想像力豐富的男主人或是女主人去坐。
在這間房屋裡,陽光把黑色的陰影反襯得更顯眼了。奧利瓦仿佛發現有一個遊動的黑影在來回有規律地活動著。
她抑制了自己的好奇心,把自己藏得更隱蔽了,把她的貼身女僕招呼來,和她攀談起來,想通過和一個有思想,特別是能說話的人作伴,來散散心,以消除孤寂之感。
出乎所料,她的侍女講話很有分寸。在向她的女主人介紹貝勒維爾、夏洛納、拉歇茲神甫公墓②時,她倒是津津樂道的。她會說出聖·昂布羅瓦茲和聖·洛昂的教堂的名字,她指給女主人看蜿蜒的林蔭大道和朝向塞納河右岸的下坡道,但當問題落到左鄰右舍時,貼身女僕就無言以對了,她和她的女主人一樣全然無知。
奧利瓦始終沒弄清楚那間掛著黃色絲綢窗簾的晦冥的房間的主人的來龍去脈,那活動的影子和那張沙發對她也是一個謎。
奧利瓦雖然沒有能這樣預先了解一下她的女鄰居,至少,她暗忖著直接來認識她。她把她那個謹慎有餘的女僕打發開,以便在沒有旁觀者的情況下,自個兒來揭開這個秘密。
時機很快就來了。左鄰右舍先後都打開了門,接著飯後午休,然後又換裝去皇家廣場或是林蔭路散步了。
奧利瓦數著,他們一共是六個人,各種人物都有,就象一些適合於選聖·克洛德街作為他們居住處的人一樣。
奧利瓦著實花了一些時間來觀察他們的舉止,研究他們的舉止,研究他們的習慣。她把他們都逐一審視過了,就是沒看清那個活動的影子。這個人深深地埋在窗戶旁邊的單人沙發椅裡面靜心深思,從不露面。
這是一個婦人,她把自己的頭交給了她的女理髮師足足有一個半小時,這位女理髮師就在她的腦袋上、鬢角上造起了一座巴比倫式的巨大的建築,在這座建築物里有礦物、植物,並且,假如萊奧納昂③也肯助一臂之力的話,假如那個時代的一個女人同意把自己的頭變成一條載著當時居民的挪亞方舟④的話,動物也會跑進去的。
理完髮,這個戴上頭飾的女人又重新坐到她的小沙發上。她已經撲上了粉,一身裝束,連同花邊都是白色的。她的頸脖後面墊了幾個較硬的枕頭,以使身體的這一部分能保持全身的平衡,並能使頭髮上的宏偉建築完好無損,而不必顧忌能動搖基礎的地震了。
這個女人一動也不動,活象一尊尊坐在木墊子上的印度神。她的眼珠定著神,因為專注地在想著一件事,呆痴痴地在眼眶裡滾動著。鑒於身體的需要和精神上的願望,這隻眼睛既象哨兵,又象活潑殷勤的僕人,單個兒地為它的附著在身的偶像服務。
奧利瓦發現,這位夫人的頭髮如此裝飾一番,確是姿容動人。她的一隻小腳放在窗戶的框邊上,腳上趿著一隻粉紅色綢緞的高跟拖鞋,在輕輕地晃動著。啊!她的腳是多麼纖細誘人啊。她還欣賞她的胳膊的輪廓和她那根露在緊身衣及罩衫外面的頸項的線條。
但是最能引起她注意的,是她在思索著一個無形的、泛泛的目標時的那種全神貫注的神情。這個思想是如此強烈地縈迴在她的腦際,以至她的全身也為她的意志作出犧牲,不得動彈了。
我們已經認識、而奧利瓦尚未能辨認出來的這位夫人並沒有想到別人能夠看見她。在她家窗戶對面,從未有過一扇窗打開過。尼科爾雖然在卡格里奧斯特羅的私邸里發現過那麼多奇花異卉,也在那裡看見過百鳥飛掠而過,但這座房子從未向這位夫人展示過它的秘密,並且,除了修整房子的油漆匠以外,也從未有個什麼人在窗口露過面。
卡格里奧斯特羅的樓房好歹是個住所,那又怎麼解釋這個反常的現象呢?答案很簡單:伯爵是在晚上叫人為奧利瓦準備住房的,他以前叫人替他自己修整住宅也同樣是在晚上進行的,可以說,連他本人也不也相信,他的命令居然會被執行得如此一絲不苟。
飾著美麗的髮髻的夫人仍然沉浸在她的沉思之中。奧利瓦心裡想,這個美人兒這樣痴呆呆地想著,莫不是在思念那早已消逝的愛情吧。
她倆年齡相仿,姿色相當,又都孤單寂寞,心事重重,有許多根線可以把這兩顆心樸素牽連起來。也許多虧命運那神秘的、不可抗拒的、無以言狀的撮合的願望,她倆的靈魂正在相互尋覓著呢。
自從奧利瓦看見了這個苦思冥想的女人後,她就再也不能把目光從她的身上轉移開了。
女人們相互之間的吸引力是具有某種精神上的純潔性的。一般說,這種同情心理遠不止僅僅怯生生在萬念俱灰、隨波逐流的不幸的人兒之間的。
在精神生活不幸的流亡他鄉的人哪,她們在追憶著失去的花園和躲藏在神秘的陰影中微笑著的天使!
奧利瓦仿佛把這個與世隔絕的美人看成是自己精神上的一個姐妹了。天真的少婦虛構著一部與她的身世相仿的小說。她想像著,一個如此漂亮高雅的夫人,如果在內心深處沒有重重心事的話,是不會流落到聖·克洛德街上來的。
當奧利瓦用奇珍異寶織成了她那個浪漫的神話之後,象所有不同凡響的人物一樣,不由得神馳遐想起來了。她插上了想像的翅膀飛向天空,卻迎著她那個女伴,她是多麼想看見在她身上也長出與她相仿的想像的翅膀啊。
然而,髮髻高聳的夫人還是沒有動,她似乎坐在那兒打盹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她紋絲未動。
奧利瓦絕望了。即使是對阿多尼斯或是對博西爾,她也只需用對陌生人四分之一的主動性,便把他們征服了。
她已經無以戀戰了。滿腔的柔情變成了一肚子的怨氣,她把百葉窗開了十次又關了十次,她把鳥兒驅趕到樹叢中也有十次了。她肆無忌憚地做著明顯的手勢,就是克羅斯納先生手下最遲鈍的工具這時如果走過大街,或是走過聖·克洛德街的街頭,也不會不瞥見,不會不前來關心的。
最後,尼科爾自信,梳著漂亮髮髻的夫人早已看清她的手勢了,也理解了她的全部含義了,但是她不把她放在眼裡。她不是個自視清高的人就是一個呆子。一個呆子!她的眼睛是那麼聰慧,她的腳是那麼好動,她的手是那麼靈敏,她會是一個呆子?不可能!
自視清高,是的,在那個時代,一個豪門望族的夫人,對一個普通的女人是會表現出那傲然的態度的。
奧利瓦在這個年輕夫人的外表上,看出了貴族所具有的所有的特徵,她斷定這個女人是傲慢自負的,對任何事情都是無動於衷的。
她不再去引她注意了。
她嬌嗔地撅起了嘴,轉過身去面對著太陽。這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了。她又回過頭來與惹人喜愛的花兒為伍,它們象最尊貴的夫人一樣,同樣是高貴、文雅、塗脂抹粉、千嬌百媚的,然而,它們卻讓人撫摸,讓人嗅聞,並用清新幽雅的清香,顫慄的嘴唇報以友誼或愛情的一吻。
尼科爾沒有想到,這個所謂高傲的夫人就是雅納·德·瓦盧亞,拉莫特伯爵夫人。她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在思索著解決一個問題的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如何不讓瑪麗·安托瓦內特和羅昂紅衣主教見面。
計劃中更重要的一環,是如何使紅衣主教雖然不能再看到王后本人,卻堅信始終在看著她。結果是,由於他對自己的幻覺感到滿意,也就不再要求真正看見她了。
這就是在死氣沉沉的整整兩小時之內,心事重重的年輕的女人為什麼連頭都不動一動的合乎邏輯的解釋了。
倘若尼科爾知悉這一切,她也不會怒氣沖沖地退藏到花叢中去了。
而且,倘若她悉知這一切,她也不會在走向花叢時,將一個種著白蘚的花盆從陽台上碰跌下去,花盆摔在冷冷清清的街上,發出一聲響亮的炸裂聲。
奧利瓦嚇壞了,急忙飛了一眼,想看看她闖了什麼禍。
正在沉思的夫人聽到聲響,驚醒過來,看見了摔在石子路面上的瓦盆,於是便尋根溯源,把目光從路面轉到了對面樓房的平台上。
於是她看見了奧利瓦。
她一看見她,就發出了一聲粗野、恐怖的叫聲,接著那很長時間以來已經麻木僵直了的身子便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奧利瓦和這位夫人終於四目相視了,她們的目光在互相滲透著,探問著。
雅納首先大聲說道:
「王后!」
接著,她突然把手合起來,皺起眉頭,一動也不動,就怕把這個奇異的幻覺放跑了。
「啊!」她喃喃自語道,「我正在想辦法,現在有了!」
這時,奧利瓦聽到在她身後有聲響,趕忙轉過身子去。
伯爵已經待在她的閨房裡了,他看見了她倆互換的眼光了。
「她倆見面了!」他說。
奧利瓦猛然離開了陽台——
①馬里沃(1688—1763),法國小說家。
②在巴黎市郊枚尼爾蒙唐,原來是路易十四的心腹神甫拉歇茲的領地,在1804年改建成公墓。
③指達·芬奇。
④據《舊約·創世紀》:上帝因世人行惡,降洪水滅世,命義人挪亞造方舟,挪亞全家及一切留種動物避入,使他們躲過洪水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