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1女囚徒
就在伯爵夫人思緒奔騰、做著黃粱美夢的時候,在聖·克洛德街雅納住的房子對面,正在進行著另一種性質的活動。
大家還記得,這時候,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已經把正在被克羅斯納先生的警署通緝的逃犯——奧利瓦安置在巴爾薩摩的老房子裡了。
驚魂不定的奧利瓦小姐高興地接受了這個既可逃過警署、又可躲開博西爾的好機會。她就這樣膽戰心驚地藏匿在這個神秘的住所里過日子了。這個神秘的住所曾掩蔽了多少可怕的悲劇,哎喲!真要比尼科爾·勒蓋小姐悲喜劇般的奇遇可怕得多哪!
卡格里奧斯特羅對她關懷備至、體貼入微。
這個少婦有這樣一位大老爺保護,心裡似乎覺得暖洋洋的。他什麼也不要求,可是又象對她寄以無限希望。
不過他在希望些什麼呢?這是這位女遁世者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對奧利瓦小姐而言,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這個曾經征服過博西爾、戰勝過警探的人是一個救世主,也是一個非常鍾情的情人,既然他尊敬她。
奧利瓦的自尊心不允許她有另外的想法,她一心以為卡格里奧斯特羅有朝一日要把她當作情婦。
對已不再有德行的女人來說,相信有人能愛她又尊重她,這就是一種德行。這顆心枯萎了、乾枯了、死了,已經不再指望愛情了,也不再指望愛情會帶來尊敬了。
於是,奧利瓦在聖·克洛德街她的宅邸的深處做起美夢來了。必須承認,在這些荒誕不經的美夢裡面,博西爾是沒有什麼地位的。
一清早,她就用卡格里奧斯特羅用來點綴他的梳洗室的裝飾品打扮起來,她學著貴婦人,在細細地捉摸賽利枚納①的角色。她一天之中只有這一段時間才有點兒生氣。卡格里奧斯特羅每星期來兩次問她生活得是否習慣,也正是在這個時候。
於是,在她漂亮的客廳裡面,在金碧輝煌的豪華擺設中,這個有點兒自我陶醉的小個兒女人內心裡承認,她過去的生活中充滿了失望和錯誤,並認為一切與道德學家的論點「德行使人幸福」相反,應該說有了幸福才必然會有德行。
不幸的是,在這種幸福的組成成分中,缺少一個使幸福持久的不可缺少的因素。
奧利瓦很幸福,可是她感到無聊。
書籍、圖畫、樂器都不足以給她解悶。書籍內容不夠色情,有點兒色情的也很快看完了。圖畫看了一次以後也就沒有什麼新鮮東西——這是奧利瓦的看法,不是我們的看法——而樂器只能發出一種噪音,一隻未經鍛煉的手,是永遠也不能使它發出象樣的聲音的。
必須承認,奧利瓦不用多少時間就對她的幸福膩煩透了。她經常含著眼淚懷念過去在王妃街窗口所度過的美好的早晨,那時候她的眼光象是有磁性的一樣,吸引了街上所有的行人抬頭向她看。
在聖·日耳曼街區的散步又是多麼舒心,她的腳上趿著的迷人的拖鞋,後跟有兩寸高,露著她彎彎的富於肉感的纖足。她婀娜多姿地行一步,就從欣賞者嘴裡引出一聲輕輕的驚嘆,她每走一步,就是一次成功。當她偶爾滑了一下,這驚嘆聲就帶著關心和惋惜;當她邁開了小腳又露出了小腿時,這驚嘆聲中就飽含著非分之想了。
這一切都是被禁閉著的尼科爾心裡所想的。警察總監先生的手下的確是很可怕的,在濟貧院決不如暫時在聖·克洛德街過著奢華的囚禁生活好,囚禁在骯髒不堪的濟貧所里的女人簡直是等死。可是如果有時不識好歹地使使性子,至少在思想里使使性子,把好事搞糟,那還能算什麼有權任性行事的女人呢?做女人還有什麼用呢?
後來,對感到煩悶的人來說,一切都變得帶有悲觀的色彩了。尼科爾在懷念她的自由以後,又懷念起博西爾來了。我們要承認,自從猶大的女兒們在婚禮的前夜到山上去為她們的貞操哭泣以來,在女人的世界中什麼也沒有變。
我們眼下要講到的是一個陰沉沉的使人心緒不定的日子,奧利瓦在這些日子裡與外界隔絕,成了孤家寡人。兩星期以後,她進入了最最痛苦的煩悶階段。
奧利瓦既不敢出現在窗口,也不敢出門,精神幾乎崩潰了。她開始食欲不振,但她的想像力卻並非如此,相反,她越是吃不下東西,想像力越是豐富。
就在這天,當她精神上極度煩躁不安的時候,卡格里奧斯特羅出其不意地來訪問她了。
他象往常一樣,從這座府邸的一扇小門進來,經過院子裡新辟出來的一個小花園,來敲奧利瓦住的那套房間的百葉窗。
他們兩人預先約定,每隔一定時間敲一下,一共敲四下,聽到這個信號,少婦就去把門閂拉開。奧利瓦認為,在她和一位帶有鑰匙的來訪者之間,應該有門閂作為保險。
在某些情況下,奧利瓦覺得某種德行是無法忍受的,但是要很好地保持它。她並不以為這些謹慎措施是沒有用的。
一聽到卡格里奧斯特羅的信號,奧利瓦迫不及待地打開好的百葉窗,說明她急切地需要和伯爵談談。
奧利瓦象一個巴黎的風流女工一樣敏捷地沖向高貴的「獄卒」,撫愛他,並用含嗔的、刺耳的聲音急劇地大聲說道:
「先生,您要知道,我太無聊啦!」
卡格里奧斯特羅看看她,微微點了點頭。
「您感到無聊,」他一面關門一面說:「哎喲!我親愛的的孩子,這真太難受了。」
「我在這裡憋得難受,我要死在這裡的。」
「真的?」
「是的,我想到歪處去啦。」
「好啦!好啦!」伯爵說,象安慰一隻西班牙種長毛獵犬似地安慰她說,「如果您在我這兒過得不舒服,請別怨我。您要把您所有的怨氣向警察總監先生去發,他才是您的敵人。」
「您越是冷靜,我越是惱火,先生,」奧利瓦說,「我寧願您發點兒脾氣,也別這麼客客氣氣的。您想出辦法來安慰我,可是卻使我發瘋。」
「小姐,您得承認您這是不公道的。」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帶著他那種恭敬或者是不卑不亢的表情離她遠遠地坐了下來,他這種態度在奧利瓦面前總是獲得成功。
「您真是說得輕巧,您,」她說,「您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您很輕鬆。您可以恣意縱樂,消閒度日,而我呢,我在您替我劃定的一塊地方混日子,我感到窒息,我總是發抖。我預先告訴您,先生,您對我的幫助如果不能阻止我去死,就是白費勁。」
「死!您!」伯爵微笑著說,「算了吧!」
「我告訴您,您這樣對待我是不應該的,您忘了我深情地、熱烈地愛著一個人。」
「博西爾先生嗎?」
「是的,博西爾,我告訴您,我愛他。我想,我從來也沒有對您隱瞞過,您總不至於以為我會忘記我親愛的的博西爾吧?」
「我幾乎沒有這種想法,小姐,因此我一直在想方設法四處打聽他的消息,而現在我給您帶來了。」
「喔!」奧利瓦說。
「博西爾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小伙子。」
「是啊!」奧利瓦說,她體會不到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年輕、漂亮。」
「是嗎?」
「想像豐富。」
「熱情……對我稍許粗暴些。可是……愛得深、責得嚴。」
「您講的是金玉良言。您心腸既好,人又聰明,既聰明,又美麗。而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我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愛情都感興趣,這是一種怪癖,我想到了要使您和他重溫舊夢。」
「這不是您一個月以前的想法。」奧利瓦勉強地微笑著說。
「那麼請聽著,我親愛的的孩子,任何一個風流的男人,當他象我這樣無牽無掛時,當他看見一個美人兒時,都會想方設法討好她喜歡的。可是,您得承認,即使我曾追求過您一下子,時間也不會太長的,是嗎?」
「是的,」奧利瓦用同樣的語氣說,「最多一刻鐘。」
「看到您愛博西爾先生,愛得這樣真誠,我自動退出也是很自然的。」
「哦,別嘲笑我。」
「不,以榮譽擔保,您那時多麼認真地拒絕我啊。」
「哦!是嗎?」奧利瓦大聲說道,她那時的舉動,被看作是當場拒絕的表示,這使她很高興,「是的,您得承認我是拒絕過的。」
「那是您的愛情呢,」奧利瓦反唇相譏道,「您可真是一點恆心也沒有啊。」
「我還不那麼老,不那麼丑,也不那麼傻,不那麼窮,因此不想受人的拒絕或者是遭到失敗的厄運,小姐。您也許會自始至終偏愛博西爾先生而不喜歡我的,我感覺到了,因此我就作了決定。」
「哦!不是這麼回事,」這個賣俏的女人說,「不是這麼回事!您向我提出的我們所謂的合作,您很清楚。把胳膊伸給我。您為自己獲得可以大大方方、不失體面地奉承我、看望我的權利,這些不都說明您還存在著一點希望嗎?」
在講這些話的時候,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用她那長期閒置著的火辣辣的眼睛盯著那個自投羅網的來訪者。
「我承認,」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您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接著,他裝作把眼睛垂下,仿佛是為了不讓自己被從奧利瓦眼中射出的兩道烈焰吞噬掉。
「我們再回到博西爾身上來吧,」她說,她被伯爵的無動於衷的態度惹火了,「這位親愛的朋友,他在幹什麼?他在哪兒?」
這時,卡格里奧斯特羅有點過意不去地望著她說:
「我說我原來想讓您跟他重新團聚的。」
「不,您原來不是這麼說的,」她輕蔑地低聲說道,「可是既然您對我這麼說,我就當作是這麼說過吧。請您再說下去,為什麼您不把他給我帶來,那才是一片好心哪。他是自由的,他……」
「因為,」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他對奧利瓦的諷刺並不感到詫異,「博西爾先生,他和您一樣,非常聰明,他跟警署也有點兒小糾紛。」
「也有點!」奧利瓦大聲說道,臉色煞地變白了,因為這一次,她感到接觸到事情的實質了。
「也有點!」卡格里奧斯特羅彬彬有禮地又說了一遍。
「他幹了什麼呢?……」少女結巴著問道。
「一次有趣的惡作劇,一次極為巧妙的花招。我把這叫做尋開心,可是那些死板的沒有幽默感的人,比如克羅斯納先生,您知道他是多麼舉足輕重,這位克羅斯納先生,他們把這個稱為偷竊。」
「偷竊!」奧利瓦驚叫道,「我的天啊!」
「比如說,一次漂亮的偷竊,這證明了這位可憐的博西爾對漂亮的東西很感興趣。」
「先生……先生……他被逮捕了嗎?」
「沒有,可是他已經被告發了。」
「您可以向我保證,他決沒有被逮捕,沒有任何危險嗎?」
「我完全可以向您保證,他決沒有被逮捕,可是,說到第二點,我可不能向您保證。我親愛的孩子,您完全清楚,一個人一被告發時,他就會被追捕,或者至少是被搜查的。博西爾先生的臉、他的姿態以及他所有的特徵都是眾所周知的,如果一旦他出現的時候,他就馬上會被密探發現。因此,就請您稍許想想吧,如果發生這個情況,克羅斯納先生一下子就可以一網打盡了,通過博西爾先生逮住您,或者通過您逮住博西爾先生。」
「哦!是的,是的,他必須躲起來!可憐的孩子!我也要躲著。讓我逃出法國吧,先生。請想法子幫幫我的忙吧!因為在這兒,您看到了吧,我被關著,憋得透不過氣來,我總有一天會忍不住要做出冒失的事來的。」
「我親愛的的小姐,您說的冒失的事是什麼意思?」
「嗯……露露面,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別誇大其詞,我的好朋友。您臉色已經這麼蒼白了,您最後將失去健康,博西爾先生也許會不愛您。不能這樣,您喜歡呼吸多少空氣就呼吸多少空氣,您也可以盡情地看幾個過路行人嘛。」
「啊!」奧利瓦大聲說道,「您這是在和我賭氣了,您也想拋棄我了,也許我妨礙了您吧?」
「我?您瘋了?您怎麼會妨礙我?」他冷峻地問道。
「因為……一個象您這樣的重要人物,一個象您這樣的漂亮貴族,如果他對一個女人發生了興趣,而象我這樣一個瘋子竟然掃了他的興,那麼他就有權發脾氣,甚至倒胃口。哦!別離開我,別毀了我,別恨我,先生!」
於是這位剛才還賣弄風騷的女人,嚇得抖抖地走過去,用胳膊勾住了卡格里奧斯特羅的脖子。
「可憐的小東西,看她怕成什麼樣子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在奧利瓦的額頭上印上了一個純潔的吻,接著說,「我的女兒,別把我想得那麼壞。您遇到了一個危險,我幫了您的忙。我原來就可以對您出些主意,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看您的,僅此而已。您也沒什麼可以謝我的,我也沒什麼可以恨您的。我的行為為了我自己,您的行為為了您自己,我們誰也不欠誰。」
「哦,先生!您的心腸有多好,您是多麼寬宏大量啊!」
說著,奧利瓦又把另一條胳膊擱到了卡格里奧斯特羅的肩膀上。
可是卡格里奧斯特羅仍象往常那樣平靜地看著她。
「您看,奧利瓦,」他說,「現在您要把您的愛情獻給我了,我……」
「怎麼樣呢!」她緋紅著臉說。
「即使您把可愛的身子獻給我,我也會拒絕的。我僅僅是喜歡激起您真正的、純潔的、摒棄任何物質利益的感情。您原來以為我是在謀求私利,您就受了我的支配。您以為自己已經盡到責任了,我卻以為您還要更知道感恩一些,而不是象現在這樣敏感;更要覺得提心弔膽些,而不是這麼情意綿綿。我們還是保持原來的關係吧。在這方面我要完成您的願望。對您所有的感情好意,我早就心中有數了。」
奧利瓦無力地垂下了她兩條美麗的胳膊,滿臉羞慚地走了開去。她沒有估計到卡格里奧斯特羅會這樣俠義忠腸,她感到屈辱,上了當。
「那麼,」伯爵說,「那麼,我親愛的奧利瓦,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您還是把我當成一個朋友,您可以完全信任我,您可以使用我的房子,我的錢和我的聲望,還有……」
「還有,我要說,」奧利瓦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比我所有認識的人都要高尚得多。」
她說這幾句話時的迷人和莊重的神態在這個過去叫做巴爾薩摩的人的靈魂上刻上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任何女人都是善良的,」他思忖著,「只要觸到了通身她心靈的一根弦。」
隨後,他向尼科爾走近去說:
「從今晚開始,您住到這座宅邸的最高一層去,那是一套有三個房間的套房,從那裡可以觀察到林蔭大道和聖·克洛德街。窗口朝著枚尼爾蒙唐和貝勒維爾。有幾個人會在那兒看到您,他們都是些安分守己的善良的鄰居,用不著怕他們。他們沒有交際來往,也不會對您說三道四。您就讓他們看您好了,可是您也別過分暴露,特別是決不要讓行人看到,因為有時候聖·克洛德街上會有克羅斯納先生的密探在查訪。在那兒,至少您能曬到太陽。」
奧利瓦高興地拍起手來。
「要不要我帶您到那兒去?」卡格里奧斯特羅問。
「今兒晚上嗎?」
「當然嘍,今天晚上,您不方便嗎?」
奧利瓦久久地凝視著卡格里奧斯特羅,一個朦朧的希望又回到了她的心坎里,或者說是回到了她邪惡的腦袋裡。
伯爵在前廳里拿起一隻提燈,親自打開了幾扇門,爬上一層樓梯,奧利瓦跟在他後面他們一起走進了四層樓上的他剛才講到的那套房間裡。
奧利瓦看到房間裡家具齊全,擺著鮮花,使人賞心悅目。她大聲說道:「好象這兒是恭候著我來哩。」
「不是等您,」伯爵說,「而是在等我,我喜歡這個閣樓的視野,我是經常睡在這裡的。」
奧利瓦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種有時使貓的瞳仁發出虹彩的淺黃褐色的光芒。
一句話已經溜到了她的嘴邊,卡格里奧斯特羅用幾句話又把它擋了回去。
「這兒您什麼也不會缺少的。一刻鐘以後,您的貼身女僕就會到佻身邊來了。晚安,小姐。」
說完,他帶著寬厚的微笑,深深地鞠了一躲,就走掉了。可憐的女囚徒精疲力竭了。她十分沮喪地跌坐在一張被褥齊全的床上,這張床放置在一間華麗的凹室內。
「我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簡直不能理解。」她目送著這個她真正不可理解的人,自言自語地說道——
①莫里哀劇作《憤世者》中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