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63兩位女鄰居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兩位夫人交換了目光之後,奧利瓦已經為女鄰居的顧盼所傾倒,不再裝著蔑視她了,對對方投來的微笑,也報以一笑,接著便穩步向花壇轉過身去。 卡格里奧斯特羅來看她時,免不了要諄諄勸告她一切要謹慎從事。 「特別是,」他說,「別與鄰居往來。」 這句話象一顆不祥的冰雹落在奧利瓦頭上,因為她對女鄰居的手勢和敬意已經作出熱烈的響應了。 別與鄰居往來,這就意味著不理睬這個目光明亮而溫和,舉止富有魅力的可愛的女人,這就意味著和一個女朋友吹了。因為,奧利瓦已經想像到這一步;對於她來說,雅納是一個古怪而不可多得的人。 這個陰險的女人回答她的保護人說,她是處處小心,生怕違背了他的意願,她是不會與外界發生任何聯繫的。但是,他剛一出門,就奔向陽台,竭力去吸引女鄰居的注意。 不難想像,這位女鄰居對此真是求之不得,因為她對對方的最初的表示,已經又是點頭又是用手指飛吻,報以熱烈的響應了。 奧利瓦也是竭盡所有地響應這些友好親近的表示。她發現,陌生女人再也不離開她的窗口了。當她出去時,她向她告別;回來時,又向她問好,從來不疏漏一次。似乎她的全部感情都傾注到奧利瓦的陽台上來了。 這樣的關係,必然會很快地帶來實際的接觸。 事情是這樣的: 兩天後,卡格里奧斯特羅來看奧利瓦時,抱怨說有一個陌生女人試圖來這兒訪問。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奧利瓦說,臉上微微泛紅。 「是的,」伯爵回答說,「一位非常漂亮、高雅的夫人,還很年輕。她走上門來,並且一再按鈴,把一個僕人引了過來,並且和他說了話。她問這個人,住在四樓上的一個年輕女人是誰。她在詢問您的住所,我親愛的。這個女人肯定是要找您,她想見您。也就是說,她認識您,對您有想法。這麼說,您已經被人看見了?可要留神哪,警察署里有男警員,也有女探子。我還得警告您,假如克羅斯納先生向我要您,我是不會拒絕把您交給他的。」 奧利瓦並不害怕,她很快就鑑別出來人正是她的女鄰居。她的殷勤與關懷使她非常高興,決心力所能及地通過各種途徑來感謝她。對伯爵,她當然就諱莫如深了。 「您不害怕得發抖嗎?」卡格里奧斯特羅問。 「沒有誰看見過我。」尼科爾回答說。 「那麼她要見的不是您嘍?」 「我認為不是。」 「但是,已經猜出來住在這層樓上的是一個女人……啊!要當心,當心啊!」 「哦!伯爵先生,」奧利瓦說,「我怎麼會害怕呢?倘若有人看見過我——我雖然並不這麼想——她再也不會看見我啦。此外,就算有人又看見了我,也只能在遠處看到我,因為這房子是進不來的,是嗎?」 「進不來的,可以這麼說。」伯爵回答說,「因為除非爬牆,這件事並非輕而易舉的,或是用我這把鑰匙打開小門,這同樣也並非十分方便的,因為鑰匙我始終帶在身邊……」 他說著,拿出了一把開小門的鑰匙。 「但是,」他接著說,「既然毀了您,我沒有好處,我也不會把鑰匙借給任何人。您落在克羅斯納的手裡對您也沒有任何好處,您也不會讓人來爬您的牆。總之,親愛的孩子,都告訴您了,您看著辦吧。」 奧利瓦則處處表現出不介意、不耐煩的樣子,急不可耐地要把伯爵打發走。伯爵也不過分堅持要留下來。 次日,大清早六點鐘,她就來到了陽台,貪婪地吸著從附近山丘上吹來的新鮮空氣,眯起一隻眼睛,不斷地瞟向她那位謙恭有禮的女朋友家裡那緊閉著的窗戶。 這一位朋友通常要到十一點鐘才醒,但這一次,一俟奧利瓦露面,她就出來了,好象她本人也一直在窗簾後面窺伺著讓對方看見自己的機會似的。 兩位夫人相互致意後,雅納就越出窗口,到處張望,看看有誰能聽見她說話。 沒有看見什麼人。不僅在街上,就是家家戶戶的窗子上也不見人影。 於是,她便用雙手套著嘴做了一個喇叭筒的樣子,對奧利瓦說起話來。她的顫慄的連續不斷的聲音雖然不象是在大喊大叫,但比破嗓子大叫傳得還要遠些。 「我想來看您,夫人。」 「小聲些!」奧利瓦說,她不由得驚恐地退縮了一步。 說著,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她的嘴上。 看到這一下,雅納以為出現了什麼不知趣的人,於是又縮回到窗簾的後面去了。但是,她看見了尼科爾在向她微笑,定心多了,又馬上出現了。 「這麼說,我不能來看您了?」她又問。 「唉!」奧利瓦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 「請等等,」雅納又說,「我可以給您寫信嗎?」 「啊!不!」奧利瓦驚恐地大聲說。 雅納沉思了一會兒。 奧利瓦為了感謝她的深情厚意,向她送去了一個熱烈的吻,而雅納則報以兩個吻。過後,她關上了窗戶,走了出去。 奧利瓦心想,她的女朋友已經想出什麼新的辦法來了,因為在她離開之前最後的眼神里,露出了新的希望之光。 果然如此,兩個小時以後,雅納又轉回來了。驕陽似火,街上的小石子如同被烤在火上的西班牙的沙粒。 奧利瓦看見她的女鄰居帶著一把彈弓又出現在她的窗口上。雅納笑嘻嘻的,示意奧利瓦讓開。 奧利瓦象她的女伴那樣,也笑嘻嘻的照著去做了,把身子靠緊了百葉窗,躲在一旁。 雅納仔細地瞄準,射出了一顆鉛丸子。不巧,鉛丸子沒有飛進陽台,卻打著了一根鐵欄杆,彈落到街上去了。 奧利瓦失望地叫了一聲。雅納惱怒地聳了聳雙肩,眼睛搜索著落在街上的彈丸,接著,便消失了幾分鐘。 奧利瓦彎著身子,在陽台上向下望著。一個象撿破爛的人走過,忽左忽右地在尋找著什麼。他究竟是看見還是沒有看見這顆迷失方向的流彈?奧利瓦對此一無所知。她躲了起來,生怕自己被人看見。 雅納的第二次努力運氣較佳。 她的彈弓射出的第二顆彈丸,準確地穿過陽台,落到尼科爾的閨房裡。彈丸的外面包了一張紙,紙上是這樣寫的: 美貌非凡的夫人啊,我是多麼想望您哪。只要看看您,我就覺得您是多麼動人,多麼可愛哪。難道您是一個女囚犯嗎?我想來看您,結果卻沒看成,您知道嗎?難道看守著您的那個巫師會永遠不讓我接近您,讓我永遠也無法告訴您,我對一個男人的專制下的可憐的犧牲品是何等的同情嗎? 正如您所看見的,我對友情也是非常渴望的。您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嗎?似乎您,您出不來,請您等著,等我走到您的陽台下面時,把您的回信扔給我。 倘若玩彈弓太危險,給別人發現了,那就用一個更為簡單的聯繫辦法吧。請您在黃昏時,在您的陽台上吊下一個線團,把您的紙條系在上面,我也會在上面系上我的紙條,您再把它提起來,沒有人會看見的。 倘若您的眼睛流露出來的是真心實意的話,請相信,我領會了您賦予我的一些友誼之情。我們兩人同心協力,就能戰勝一切。 您的朋友 又及:您看見有誰撿到我的第一張紙條了嗎? 雅納非但沒有署名,而且完全偽造了自己的筆跡。 奧利瓦在收到紙條時,欣喜若狂。她回了以下的幾行話: 我象您愛我一樣愛著您。確實如此,我是一個兇惡的男人的犧牲品。但把我留在這兒的是一個保護人,而不是一個暴君。他每天秘密地來看我一次。以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您的。我比較喜歡用線把紙條吊上來,而不是用彈弓。 啊,不!我出不來,我的門被反鎖著,但這是為了我好。啊,倘若我有幸和您交談,我有多少事情要向您傾吐啊!有許多詳情用筆是寫不盡的! 您的第一張紙條沒有被誰撿到,或者至多被一個路過的下流的撿破爛的撿到了,但是這些人是不識字的,對他們來說,鉛球只是鉛球而已。 您的朋友 奧利瓦·勒蓋 奧利瓦用足力氣簽了名。 她示意伯爵夫人放線。不一會兒,夜色來臨,她把線團下放到街上。 雅納在陽台下面等著,抓住線,拿走紙條。這些動作,她的聯絡人通過導線都感覺到了。伯爵夫人回到自己的家讀了起來。 半小時以後,她又在這根大派用場的繩子上繫上了一張紙條,內容如下: 事在人為。既然我看見您是一個人住著,說明您並不是時時刻刻被監視著的。因此,按理說,您是完全有自由接待客人的,或者說,自己出門。您的家門是怎麼關上的?常鎖嗎?鑰匙在誰的手上?就是在來看您的那個人的手裡,對嗎?難道他把這把鑰匙守得那麼緊,您竟然沒法偷或是取下模印來嗎?這又不是在幹壞事,僅僅只是享受幾小時的自由,勾住一個女朋友的胳膊愉快地散步幾小時。她將會減輕您心頭上的所有的痛苦,會償還您損失的一切。倘若您真的下決心了,這甚至涉及到您的徹底的解放。我們首次會面時,我們還將詳細地談這件事。 奧利瓦貪婪地讀著這張紙條,她預感到能獨立了,臉頰上泛起了紅光,內心也感覺到吃了一種「禁果①」以後的快感。 她發現,伯爵每次走進她的房間,總是給她帶來一本書或是一件首飾,並把帶燈罩的手提燈放在一隻針線柜上,再把鑰匙放在手提燈上。 奧利瓦提前準備了一塊方方正正的蠟,卡格里奧斯特羅一來,她就把他的鑰匙印下來了。 當她做這件事時,這個男人連頭都沒有回過一次,他在陽台上觀賞著新開放的花兒,使奧利瓦可以安心地把這件事做得十分順當。 伯爵走了,奧利瓦把放著鑰匙印的盒子放下去,並附了一張小條子,雅納都收到了。 次日正午時分,她又使用彈弓。和發電報比用馬捎信來得快一樣,彈弓比吊繩快多了。這是一個特殊的、簡便的方法。彈弓射出的一張字條上是這樣寫的: 我的最親愛的,今晚十一點,當您那個醋罈子走了,您就下來,拉開門栓,您便會投身在一個自認為是您的親密的女朋友的懷抱里了。 奧利瓦高興得顫慄起來了,即使是她在和吉爾貝熱戀,收到他約她幽會的充滿柔情蜜意的字條時,也沒有這樣激動過。 她沒有引起伯爵任何疑心,在十一點鐘走下去了。她在下面找到了雅納,後者愛撫地緊緊摟著她,扶她登上了一輛停在大路上的華麗的四輪馬車。雅納激動得心慌意亂,又興奮得昏昏欲醉,和她的朋友散步了兩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兩個伴侶不停地熱吻和交換著隱私、未來的計劃。 還是雅納首先提醒奧利瓦該回家了,以免引起她的保護人的疑心。她剛剛才知道,這個保護人就是卡格里奧斯特羅。她懼怕這個人的聰明才智,認為只有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才能安全地實施她的計劃。 奧利瓦早就和盤托出了,博西爾、警察局,她全都告訴了她。 雅納把自己說成是一個有身份的姑娘,瞞著自己的家庭,和情人生活在一起。 總之,一個是掌握了一切,另一個卻還蒙在鼓裡,這就是這兩個女人所謂的莫逆之交。 從這天開始,她倆既不需要彈弓,也不需要繩子了。雅納也有了把鑰匙。她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叫奧利瓦下樓來。 一頓精美的夜餐,一次悄悄的散步,是使奧利瓦老是上當受騙的誘餌。 「卡格里奧斯特羅什麼也沒發現嗎?」雅納時而不安地問道。 「他!說真的,我將會對他說,他不願意相信我嘛。」奧利瓦回答說。 這樣在夜間幽會了一星期,就形成了習慣和需要,而不僅僅只是一種快樂了。一星期後,雅納的名字便經常掛在她的嘴邊,比過去她嘮叨吉爾貝和博西爾的名字的次數還要多得多—— ①《舊約·創世紀》載,上帝將人類始祖亞當、夏娃置於伊甸園中,禁止他們吃一顆「知善惡樹」上的果子。亞當、夏娃受蛇的引誘,吃了禁果,被逐出伊甸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