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7債務人和債權人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紅衣主教幾乎是用一種目瞪口呆的神氣看著他客人的一舉一動。 「好吧!」他的客人說道,「現在我們又重新認識了,大人,如果您願意,我們就談談吧。」 「好的,」高級教士逐漸恢復了鎮靜,他說,「好的,我們來談談這個收回款子的事,就是……就是……」 「就是我在信里給您提到的,是嗎?主教閣下急於想知道……」 「哦!這是一個藉口,至少,我是這麼猜想的,是嗎?」 「不,大人,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是一個事實,我向您保證,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實。這筆款子是值得收回的,因為這是一筆關係到五十萬利弗爾的款子,而五十萬利弗爾可以稱得上是一筆款子了。」 「這是承蒙您一片好心借給我的一筆款子。」紅衣主教大聲說,臉上不由微微發白。 「是的,大人,是我借給您的,」巴爾薩摩說,「象您這樣一位偉大的親王有這樣好的記憶力使我很高興。」 紅衣主教受到了這一下打擊,他感到他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流到了臉頰上。 「我有一時還可以,」他勉強笑著說,「還以為約瑟夫·巴爾薩摩,這個超自然的人已經把他的債權帶到墳墓里去了,就好比他把我的收條扔到了火里一樣。」 「大人,」伯爵莊嚴地回答說,「約瑟夫·巴爾薩摩的生命是不可摧毀的,就象這張您以為已經燒毀了的紙是毀不了的一樣。」 「死亡對長命水無能為力,火對石棉毫無作用。」 「我不懂。」紅衣主教說,霎時,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您會懂的,大人,我可以肯定。」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為什麼這樣說呢?」 「認出您的簽名您就會懂的。」 說著,他就把一張折著的紙遞給親王,親王甚至還沒有把紙展開就叫道: 「我的收據!」 「是的,大人,您的收據。」卡格里奧斯特羅淡然一笑,回答說,笑容中還夾雜著一種冷冰冰的敬意。 「可是您不是已經把它燒了嗎,先生,我還看到了紙燒起時的火焰呢。」 「我的確是把這張紙扔進了火里,」伯爵說,「可是就象我剛才對您說的,大人,碰巧「您這個收據寫在一塊石棉上,而不是寫在一張普通的紙上,因此,我又在燃燒過以後的炭火中找到了這張完整的收據。」 「先生,」紅衣主教稍帶著高傲的神情說,因為他以為給他看這張收據是對他不信任的表示,「先生,請相信不管有沒有這張紙,我都是不會賴賬的。因此,您是不應該欺騙我的。」 「我,欺騙您?大人,我從來也沒有過這種想法,我向您發誓。」 紅衣主教搖了搖頭。 「您曾經要使我相信,先生,」他說,「這張證據已經銷毀了。」 「那是為了讓您安心愉快地享用這五十萬利弗爾。」巴爾薩摩微微地聳了聳肩膀說。 「可是,總之,先生,」紅衣主教繼續說,「您怎麼會把這麼一筆款子擱了十年之久也沒有來向我收回呢?」 「因為我知道,大人,這筆款子存放在哪一位的家裡。各種重大事件,諸如賭博、盜賊先後把我所有的財富剝奪一空。可是當我想到我有這筆錢存放在安全的地方,我就安心了,一直等到最後時刻。」 「現在最後時刻到了?」 「唉,是啊!大人!」 「因此您不能再忍耐,不能再等待了?」 「的確,我已經不可能再忍耐和等待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 「因此您向我要錢?」 「是的,大人。」 「從今天起。」 「抱歉之至。」 紅衣主教沉默了一會兒,靜寂中充滿了絕望和沮喪。隨後,他開口說,聲音都變了: 「伯爵先生,塵世間不幸的親王是不可能象你們魔術家一樣轉眼之間就變出錢來的,你們是能呼風喚雨的。」 「哦,大人,」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如果我預先不知道您有這筆錢,請相信,我是不會向您要的。」 「我有五十萬利弗爾,我!」紅衣主教大聲說道。 「三萬利弗爾金幣,十萬利弗爾銀幣,其餘是銀票。」 紅衣主教臉色發白了。 「這些錢都在這隻布爾①雕刻的柜子里。」卡格里奧斯特羅接著說。 「哦!先生,您已經知道了?」 「是的,大人,而且我還知道您為得到這筆錢而不得不做出的所有的犧牲。我甚至聽說您為了要弄到這些錢,付出了兩倍的代價。」 「哦,這完全是真的。」 「可是……」 「可是什麼?……」不幸的親王大聲問道。 「可是我,大人,」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十年以來,我幾乎死於飢餓或窮困不下二十次,而我身邊卻有著這張對我來說價值五十萬利弗爾的紙片。可是,為了不來打擾您,我就等著。因此,我以為我們幾乎是兩不欠了,大人。」 「兩不欠,先生!」親王大聲說道,「請別說我們已經兩不欠了。您曾經如此慷慨地借了這麼一大筆款子給我,這份情意,我還記著。兩不欠!哦,不!不!我永遠欠著您的情。不過,伯爵先生,我要問問您,十年以來您都可以向我討還這筆款子,為什麼您總是保持著沉默?在這十年之中,我有過很多次機會可以歸還您這筆錢而不會感到有所不便的。」 「那麼今天呢?……」卡格里奧斯特羅問。 「哦!今天我實不敢相瞞,」親王大聲說,「您一定要我歸還的這筆款子……因為您一定要的,是嗎……」 「唉!大人。」 「那麼,這卻使我感到非常為難。」 卡格里奧斯特羅的腦袋和肩膀微微動了一動,意思是說:「有什麼辦法呢,大人,事情就是這樣,不可能有別的法子了。」 「可是您,您什麼都能猜到,」親王高聲說道,「您能看透別人的心,甚至能看到柜子裡面的東西——這有時候更壞——您難道會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這筆錢,您難道會不知道,我要把這筆錢拿來派什麼神秘和神聖的用處嗎?」 「您錯了,大人,」卡格里奧斯特羅冷冰冰地說,「不,我不知道這件事。我自己的秘密,已經給我帶來了相當多的痛苦、失望和不幸,因此我決不想再去關心別人的秘密,除非這些事與我有關。我關心的是您有錢或者您沒有錢,因為您欠著我的錢。可是只要我知道了您有了這筆錢,那麼我也不想知道您要拿這筆錢幹什麼用,這關我什麼事呢!而且,大人,如果我現在知道了您為難的原因,也許我會感到這個原因相當重要、相當值得尊重,那麼我很可能會軟下心來再次延期收回款子。這樣做的話,處在我目前的情況之下,我對您講一遍,會使我受到很大損失,因此我寧願不知道。」 「哦!先生。」紅衣主教大聲嚷道,卡格里奧斯特羅剛才講的最後幾句話觸動了他的感官和自尊心,「至少請別以為我是想要您同情我的個人困難。您有您的利益,這些利益已經寫在這張紙上並被這張紙所保證,我是親手在這張紙上簽字的,這就夠了。您就會拿到您的五十萬利弗爾。」 卡格里奧斯特羅欠身致意。 「我很清楚,」紅衣主教接著說,他好不容易才聚集起來的這筆款子,在一分鐘以內就喪失殆盡,這使他心痛如絞,「我知道,先生,這張紙只不過承認有借款,但沒有規定還款期限。」 「請主教閣下原諒我,」伯爵說,「我可以依據這張收據上的附言,上面清楚地寫著: 我承認收到約瑟夫·巴爾薩摩先生的五十萬利弗爾,只要他一提出要求,我當即付還給他。」 簽名:路易·德·羅昂 紅衣主教全身都在哆嗦。他不但早把債款一事忘得一乾二淨,更不記得在確認這筆借款時所寫的那些措辭。 「您看,大人,」巴爾薩摩繼續說道,「我,我的要求並不過分。您沒有辦法,那就算了。主教閣下似乎忘記了這筆款子是約瑟夫·巴爾薩摩在一個非常的時刻主動拿出來的。對這點,我頗為遺憾。這都是為了羅昂先生,而他本人卻不知道這回事。大貴族方法、手段總是很多的。我覺得這就是其中的方法之一。象羅昂先生這樣一個無可非議的大貴族,在歸還債務方面倒是很可以模仿一番的。可是您卻認定您是不可能這樣做的,那我們就別再談下去了。我收回我的條子,再見,大人。」 於是卡格里奧斯特羅冷冰冰地又折起紙條,準備再把它放回袋裡。 紅衣主教攔住他說: 「伯爵先生,一個姓羅昂的人不能容忍世界上有任何人來教他學會如何寬宏大量。再說,在這兒,這可能不僅僅是個為人是否正直的問題。先生,我請求您把這張條子給我,讓我來付錢。」 這時,輪到卡格里奧斯特羅顯得有些猶豫了。 事實上,紅衣主教蒼白的臉龐,腫脹的眼睛,顫抖不已的雙手似乎在他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同情。 紅衣主教儘管很自負,也看出了卡格里奧斯特羅這時心裡的變化。一時,他甚至希望這個同情心理能帶來理想的結果。 可是,剎那間,伯爵的眼光又堅定起來了,在他緊蹙的雙眉間掠過一片烏雲,於是他便伸出手,把條子遞給紅衣主教。 羅昂先生受到這致命的一擊,一分鐘也沒有耽擱,他走向卡格里奧斯特羅剛才指過的柜子,抽出一束河泊森林管理處的銀票,隨後,他指指幾袋銀幣,並抽出一隻裝滿金幣的抽屜。 「伯爵先生,」他說,「這兒是您的五十萬利弗爾,不過,我眼下還另外欠您二十五萬利弗爾的利息,如果以複利計算,這個數目就更可觀了,姑且認為您拒絕以複利計算的方法吧。我要去叫我的總管算一算,並給予您付款的保證,同時,我請您在時間上能惠予寬限。」 「大人,」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我借給羅昂先生五十萬利弗爾,羅昂先生欠我五十萬利弗爾,僅此而已。如果我想要利息,我早就會在收據里寫明的。我,約瑟夫·巴爾薩摩的代理人或者繼承人,隨您怎麼說吧,因為約瑟夫·巴爾薩摩真的已經死了,我只能接受借據上寫明的這些錢。您付給我,我接受了,並謝謝您,並請求您接受我誠摯的敬意。這麼說,我就將銀票帶走,大人,因為我今天迫切需要全部款子。我將派人來取金幣和銀幣,請您替我準備好。」 聽了這些話,紅衣主教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卡格里奧斯特羅講完以後就把這束銀票放在口袋裡,彬彬有禮地向親王行了禮,把借據留在親王的手裡後,便走了出去。 「這個不幸總算僅僅降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在卡格里奧斯特羅離去以後,羅昂先生嘆息著說,「因為王后有辦法付款。而且,對她來說,至少不會有一個意料不到的約瑟夫·巴爾薩摩來索討一筆五十萬利弗爾的欠款。」—— ①布爾(1642—1732),法國烏木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