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6重現的幻想——失去的秘密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卡洛納先生正穿過長廊回家,王后小客廳的門上響起了手指甲急促的剝啄聲。 雅納進來了。 「夫人,」她說,「他來了。」 「紅衣主教嗎?」王后問,她對這個「他」字稍感奇怪,這個字從一個女人的嘴裡說出來意義無窮。 她話還沒有講完,雅納已經把羅昂先生帶了進來,還偷偷地握了握被保護人的手。接著就告退了。 親王一個人面對著離他只有三步遠的王后,他恭恭敬敬,按照禮儀向王后行了禮。 王后看到他這樣有分寸,這樣持重,被感動了。她把手伸給還沒有抬頭看她的紅衣主教。 「先生,」她說,「有人給我帶來了您的一個心意,這個心意可以使人忘卻很多過去的錯誤。」 「請允許我,」親王激動得打著哆嗦說,而這種激動決不是裝出來的,「請允許我,夫人,向您證明,陛下所說的錯誤只要在我們之間解釋一下是完全可以減輕的。」 「我決不會不讓您為自己辯解,」王后莊嚴地說,「可是您將跟我說的話也許會給我對我的國家和家庭的愛和尊敬上面投下陰影。您在為自己辯解時一定會傷害我的感情,紅衣主教先生。不過,唉,我們別去碰那個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火堆吧,它也許還會燒痛您的手指,或者是我的手指。還是看看在我面前以新面目出現的您吧,我現在看到的您是多麼殷勤、有禮、忠誠……」 「忠誠到死。」紅衣主教插嘴說。 「那太好了,」瑪麗·安托瓦內特微笑著說,「到現在為止,還談不上死,只不過是破產。紅衣主教先生,您對我忠誠到不惜破產的程度嗎?這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幸好,我已經安排好了,您還將活下去,您也不會破產,除非您象別人說的那樣,自己要破產。」 「夫人……」 「這是您自己的事情,可是,作為朋友,既然我們現在是好朋友了,我要給您一個忠告:要節儉一些。這是主教應有的德行。國王喜歡您節儉些,不喜歡您揮霍無度。」 「為了討陛下喜歡,我要變得非常吝嗇。」 「國王,」王后帶著一種細微的神態變化說,「國王也不喜歡吝嗇。」 「陛下要我怎麼著,我就怎麼著。」紅衣主教搶著說,他的激情已經難以掩飾了。 「我剛才是在對您說,」王后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說,「您不會由於我的事情而破產的。您曾經為我作了擔保,我為此感謝您,可是我也可以履行我的諾言,請您別再管這件事了。這件事從第一次付款以後,就只跟我本人有關了。」 「為了把這件事結束,夫人,」這時紅衣主教欠身說道,「我還要把這串項鍊奉獻給王后。」 同時,他從口袋裡掏出首飾盒奉獻給王后。 她甚至望都沒有望一眼,這反而顯露了她內心非常想看的欲望。她高興得抖抖索索地把首飾盒放在一隻針線柜上面,不過她還用手按著。 紅衣主教又試著講幾句客套話,王后都很客氣地接受了,隨後又回到了剛才王后講的有關他們和解的話。 可是,因為她已經打定主意不在紅衣主教面前看鑽石,可是她又渴望著要看,因此她只是漫不經心地在聽他講話。 她也是這樣心不在焉地把手伸給了紅衣主教,他心蕩神馳地吻了吻。接下,他便告辭了。他以為在這裡使王后不方便,這又使他喜不自勝,他想,一個普通朋友永遠也不會使人感到不方便的,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就更別提起了。 這次會見就這樣過去了,它治癒了紅衣主教心上所有的創傷。他從王后家裡出來,心醉神迷、浮想聯翩,他準備向拉莫特夫人表示無限的感激,感謝她為他進行的一場調解是如此卓有成效。 雅納在離關卡前面一百步地方的他的四輪馬車裡等著他,他信誓旦旦地對她傾吐那至死不渝的友誼。 「那麼!」在他開始熱情洋溢地感謝了一陣之後,她說,「您將要成為黎塞留或者馬薩林①了嗎?那張奧地利嘴有沒有用雄心和柔情來鼓勵您?您有沒有投身政治或者介入了陰謀活動?」 「請別取笑,親愛的伯爵夫人,」親王說,「我高興得發瘋了。」 「這麼快?」 「幫我一把,三個星期以後我就可以掌管一個部門,做大臣了。」 「見鬼!三個星期以後,這太長了,約定付款的最後期限還有半個月。」 「哦,好事一起來了,王后有錢了,她要自己付款,我的功勞只不過是出了個主意。這太少了,伯爵夫人,以榮譽擔保,這太少了。上帝可以為我作證,為了這次言歸於好,我寧願付出五十萬利弗爾。」 「放心吧,」伯爵夫人微笑著打斷他的話說,「這個功績在其他一切之上,您首先會得到的。您真的很願意這樣做?」 「我承認我比較喜歡能為她付出一筆錢,王后欠了我的情了……」 「大人,有些事情告訴我,王后得到滿足,對您是不無好處的。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我已經叫人把我最後的財產賣掉了,並把我明年的收入和俸祿抵押掉。」 「那麼您已經有了五十萬利弗爾了?」 「我已經有了,只不過,付了這次錢以後,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這次付款,」雅納大聲說,「讓我們一個季度不用操心啦。而在三個月之內,要發生多少事情啊,老天爺!」 「是這樣,可是國王叫我以後別再借債了。」 「您做兩個月大臣,就會把您所有的帳都付清了。」 「哦!伯爵夫人……」 「請別不高興。如果您不乾的話,您那些堂表兄弟會幹的。」 「您說得對,您現在去哪兒?」 「再去找王后,打聽一下您去了以後有什麼反應。」 「太好了,我呢,我回巴黎去。」 「為什麼?今天晚上您要回來繼續打交道,這是出於一種高明的戰術,別放棄有利形勢了吧。」 「不幸我有一個約會必須要去,這是我上午動身以前知道的。」 「一次約會?」 「我從別人給我的便函的內容來看,事情很重要。請看……」 「男人的筆跡!」伯爵夫人說。 接著她念道: 大人,有人想跟您談談收回一筆重要款子的事情。這個人今晚將到您巴黎的寓所去求得您的接見。 「匿名信……一個要飯的。」 「不,伯爵夫人,他不會為了和我開開玩笑而甘願冒被我手下用棍子打出去的危險。」 「您以為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覺得我似乎認識這個筆跡。」 「那麼去吧,大人。再說,跟答應拿錢出來的人打交道永遠也不會冒多大的風險的。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他們付不出錢。再見,大人。」 「伯爵夫人,希望能再次看見您。」 「呃,大人,有兩件事。」 「哪兩件?」 「如果萬一意外地您收回了一筆巨款呢?」 「伯爵夫人,怎麼樣呢?」 「什麼東西失而復得了:一個新發現!一個寶藏!」 「我懂得您的意思了,精靈鬼,兩人對分,您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啊!大人……」 「您給我帶來了幸福,伯爵夫人,為什麼我不因此而謝謝您呢?就這麼辦。現在說說另一件是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別動用那五十萬利弗爾。」 「哦!您一點也不用擔心。」 說完,他們分手了。隨後紅衣主教在一種飄飄欲仙的狀態下回到了巴黎。 事實上,兩個小時以來,對他來說,生活已經面貌全非了。如果他只不過是在戀愛,王后剛才給了他敢於從她那兒得到的更多的東西;如果說他有野心,那麼她使他更加野心勃勃了。 國王被他的妻子巧妙地駕馭著,變成了一個今後什麼也阻擋不了的一種必然的命運的工具了。路易親王覺得頭腦里主意很多,他和任何一個競爭對手都有同樣的政治才能,他懂得如何改良,他團結教會和人民,以形成一個可以長期用力量和權力來進行統治的堅強的多數。 把他熱愛的王后置於這個改造運動之首,使日益失去人民歡心的王后變成人人愛戴的王后,這就是這位高級教士的美夢,這個美夢,只消瑪麗·安托瓦內特說一句體己的話就可變為現實。 於是,冒失鬼不再譁眾取寵,世俗之徒成了哲學家,浪蕩子弟成了不知疲倦的勞動者。對一些性格剛強的人來說,由無聊、放蕩、心靈空虛,變成兢兢業業、辛勤工作是輕而易舉的。羅昂先生被那人們稱之為愛情和野心的套車拉得遠遠的了。 當他回到巴黎以後,他就自以為已經在開始干他的事業了。他一下子燒掉一箱情書,叫他的總管來,下令進行改革,叫一個秘書削一些羽毛筆來寫一些有關英國政治的回憶錄,他對此是十分了解的。工作了一個小時以後,他的情緒又恢復了常態,突然有一種鈴響,告訴他一位重要的來訪者來到他的辦公室里。 一名看門人出現了。 「誰來了?」高級教士問道。 「就是早上寫信給大人的那個人。」 「沒有簽名的那位?」 「是的,大人。」 「可是這位先生是有名字的,問問他叫什麼名字。」 看門人過了一會又回來了。 「是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他說。 親王打了一個寒噤。 「請他進來。」 伯爵進來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偉大的上帝!」紅衣主教大聲說道,「我看見了什麼啊?」 「大人,」卡格里奧斯特羅微笑著說,「我變化不大吧?」 「這怎麼可能……」羅昂先生低語道,「約瑟夫·巴爾薩摩活著,別人說他在這場大火里燒死了。約瑟夫·巴爾薩摩……」 「費尼剋期伯爵,活著,是的,大人,比任何時候都活得更有精神。」 「可是,先生,您剛才用的是什麼名字啊……為什麼沒有保留過去的名字?」 「大人,就因為這是過去的名字,它首先會在我心中,其次也會在其他人心中,喚醒太多痛苦的或使人難堪的回憶。我現在只是談您,大人,告訴您,我本來不會把巴爾薩摩拒之門外的吧?」 「我,決不,先生,不會的。」 話雖這麼說,但驚魂未定的紅衣主教,甚至還未曾請卡格里奧斯特羅坐下。 「那就是說,」卡格里奧斯特羅接著說,「主教閣下比任何人更正直、記性更好。」 「先生,您過去曾為我這樣效勞……」 「您看是不是,大人,」巴爾薩摩插嘴說,「我還是這把年紀,我是檢驗我的長壽藥水是否靈驗的活標本。」 「我完全承認,先生,可是您不是凡人,您可以隨意地向所有的人施捨金子和健康。」 「健康,我不反對,大人,可是金子……不,哦!不行了……」 「您不煉金子了嗎?」 「不,大人。」 「為什麼呢?」 「因為我丟失了最後一塊不可缺少的配料,那是我的老師,哲人阿爾托塔斯離開埃及後給我的,那是我唯一自己沒有的配方。」 「他還保留著嗎?」 「沒有……也就是說是的,說保留著也好,說帶到墳墓中去了也好,隨您便吧。」 「他死了?」 「我失去了他。」 「您怎麼沒有延長這個人的生命呢,這位不可缺少的秘方的唯一的占有者。而您,據您自己所說,您不是已經活了好幾個世紀,而且始終是那麼年輕嗎?」 「因為我雖然可以對付任何疾病、任何傷口,可是對於沒有預先告訴我的意外事故而引起的死亡我卻毫無辦法。」 「這麼說,奪去阿爾托塔斯生命的是一個意外事故嘍!」 「這件事,您大概已經知道了吧,既然您已經知道我已經死了。」 「聖·克洛德街的這場大火,您就是在這場火災中失蹤的。」 「這場火只不過燒死了阿爾托塔斯一個人,或者說就是那個哲人,他對生活感到厭倦,想一死了之。」 「真是奇怪。」 「不,這是很自然的。我,我也經常有厭世之念。」 「是的,可是您總是克制住了。」 「因為我為自己選擇的是一個年輕時期,在這個時期,強壯的身體、情慾、肉體享受還能給我帶來某些樂趣。可是阿爾托塔斯卻相反,他為他自己選擇的是老年時期。」 「阿爾托塔斯應該和您一樣。」 「並非如此,他,他是一個思想很深刻,很優秀的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中,他要的只是科學。而這種血氣方剛的青年時代,情慾、享受,都會轉移他全神貫注的注意力。大人,重要的是避免衝動欲,要好好地思考問題,一定要始終處於平穩狀態之中。老年人比青年人善於考慮問題,因此在他感到悲傷時,就無可救藥了。阿爾托塔斯是忠誠科學的犧牲品,他為此而死。而我,我象一個凡夫俗子似的活著,我虛度光陰,無所事事。我只不過是一棵植物……我不敢說是一朵花。我不是在生活,我只是在呼吸。」 「哦!」紅衣主教象個剛甦醒過來的人似的喃喃地說,「所有我感到奇怪的事情又都重新出現了。先生,您又使我回到了那個時期了,那個時候您神奇的話語和魔法般的行為使我大開眼界,加強了我的各種能力,並提高了在我眼中的人的價值。您又使我勾憶起我年輕時代的兩個夢想。您知道,您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是在十年以前。」 「我知道,嗨!我們兩人都大不如前了。大人,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哲人,而是一個學者;而您,您已經不再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漂亮的親王。大人,那天,還是在我的辦公室里——這間辦公室現在已掛起了壁毯,燦然一新了——我曾經向您打過保票,您將會得到一個女人的愛情,這是我的女預言家從她那金黃色的頭髮上判斷出來的,您還記得嗎?」 紅衣主教臉色發白了,突然之間又漲得通紅。隨著他劇烈的心跳,他起先是感到恐懼,繼而又興奮起來了。 「我記得,」他說,「可是有點模糊了……」 「我們來看看,」卡格里奧斯特羅微笑著說,「我們來看看我還能不能算是一個魔術家。這件事讓我再想想。」 他開始沉思。過了一會兒他說: 「這個您夢想中的愛人,這個金黃色頭髮的女孩子,她在哪兒?她在幹什麼?哦!天啊!我看到她了,是的……而您自己今天還看到過她。還有呢,您剛從她那兒來。」 紅衣主教把他一隻冰冷的手按在他怦怦亂跳的心窩上。 「先生,」他說,聲音輕得卡格里奧斯特羅幾乎聽不見,「行行好吧……」 「那麼我們談些別的事好不好?」這位預言家謙恭地說道,「哦!我悉聽尊便,大人,請吩咐吧,我請求您。」 於是,他就灑脫自如地躺倒在一張沙發椅上,在這次有趣的談話開始以後,紅衣主教就始終沒想起請他坐在上面—— ①馬薩林(1602—1661),法國首相,紅衣主教,原籍義大利。任內繼續執行前首相黎塞留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