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0aegrisomnia①
王后在等待米塞里夫人的回話,她並沒有在等醫生。
醫生象他平時一樣毫不拘束地走了進來。
「夫人,」他聲音響亮地說,「國王和王后陛下關心的病人的情況就象一個正在發燒的病人一樣。」
王后很了解醫生,她知道他曾經說過,他非常討厭那些稍微有些病就大喊大叫的人。
她想像夏爾尼似乎有點兒做作。能幹的女人總是善於發現能幹的男人的弱點。
「這個受傷的人,」她說,「他的傷只不過是說說而已的。」
「呃!呃!」醫生說。
「擦傷一點兒皮……」
「不是的,不是的,夫人。總之,不管是皮傷還是肉傷,我所知道的,就是他在發燒。」
「可憐的孩子!發燒厲害嗎?」
「厲害得可怕。」
「啊!」王后懼怕地說,「我沒想過,象這樣……不會馬上……發燒……」
醫生瞧了王后一會兒。
「除了發燒還是發燒。」他說。
「我親愛的路易,聽著,您嚇著我了。您平時那麼自信,我真不知道今天晚上您怎麼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哦!瞧您說的!您轉來轉去,東張張西望望的,好象是有一個重大秘密要告訴我似的。」
「哦!誰說不是呢!」
「那麼您說,是一個關於發燒的秘密?」
「正是。」
「關於夏爾尼先生的發燒?」
「正是。」
「而您就是為了這個秘密來找我的?」
「正是。」
「快說,什麼事?您知道我是很好奇的。喂,從頭說起。」
「象小約翰聽故事那樣,是嗎?」
「是的,我親愛的大夫。」
「好吧,夫人……」
「好吧,我等著,大夫。」
「不,是我等著。」
「什麼?」
「我等著您問我,夫人。我講不太好,可是如果別人問我,我回答起來卻能頭頭是道。」
「好吧!我剛才已經問過您,夏爾尼先生髮燒得怎麼樣了?」
「不行,這樣開始不好。請首先問問我,夏爾尼先生怎麼會到了我那兒,到了我兩個小房間中的一個裡面去的,而不是在走廊里,或者在衛隊軍官的哨所里。」
「好吧,我就問您這個。這的確也是很令人奇怪的。」
「是這樣的!夫人,我不想像您希望的那樣把夏爾尼先生留在走廊里或者哨所里,因為夏爾尼先生不是普通的發燒。」
王后做了一個驚愕的手勢。
「您這是什麼意思?」
「夏爾尼先生只要一發燒,他就馬上說胡話。」
「哦!」王后合起雙手說。
「而且,」路易一面向王后靠近一面說,「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一說起胡話來,就會說出許許多多的事情,這給國王的衛士先生或其他任何人聽到了都是非常微妙的。」
「大夫!」
「哦!夫人!如果您不想讓我回答,就不要問我。」
「請照直說吧,親愛的大夫。」
說完,王后握住了好心的學者的手。
「這位年輕人也許是個無神論者,他一說胡話,就褻瀆神聖。」
「不是的,不是的,相反,他虔信宗教。」
「也許在他的頭腦里有一種狂熱的情緒。」
「狂熱的情緒,這是一種手法。」
王后做出適當的表情,保持一種高貴的、鎮定自若的姿態,並始終伴著王侯們所習慣的尊重旁人而又不失自尊的動作。這是世界上在大人物要進行統治而又不露聲色的本能。
「夏爾尼先生是由人推薦給我的,」她說,「他是緒夫朗先生的侄子,我們的英雄。他曾經為我效勞,我想對他多加關照,就象一個親戚、一個朋友一樣。請把真相告訴我,我應該知道,也願意知道。」
「可是,我,我卻不能告訴您,」路易大夫說,「既然王后陛下一定要知道,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請陛下自己去聽。這樣,如果這位青年講錯了什麼話,王后既不會怪罪泄漏秘密的冒失鬼,也不會怨恨忽略了這個秘密的粗心人。」
「我喜歡您的誠懇,」王后大聲說道,「而且我現在相信夏爾尼先生在說胡話的時候說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一些急需王后聽了作出評價的事情。」好心的醫生說。
醫生說著,輕輕地握著王后顫抖不已的一隻手。
「不過首先,請注意,」王后大聲說道,「我在這兒每走一步路都不可能沒有一個好心腸的密探跟在我後面。」
「今天晚上,只有我跟在您後面。我那條過道一頭只有一扇門,經過那條過道時,我把我們進去的那扇門鎖上,我們身邊就不會再有人了,夫人。」
「我就指望我親愛的大夫了。」王后說道。
王后挽著路易的胳膊,悄悄地走出了她的套房,既緊張又好奇,心兒怦怦地亂跳。
醫生恪守他的諾言。任何國王,在走向戰鬥,或者到一個戰火紛飛的城市去偵察,任何王后,在被人保護著去冒險的時候,由一位衛隊長或者是宮廷中的高級軍官帶路,那是再變通不過的事了。
醫生關上了第一扇門,走近了第二扇,並把耳朵貼在上面聽著。
「那麼!」王后說,「您的病人就在這兒嘍?」
「不是的,夫人,他在第二間裡。哦!如果他在這一間裡,也許您在這條過道頭上就能聽到他的聲音了。在這扇門邊就可以聽見了。」
果然,傳來了一些含含糊糊的呻吟聲。
「他在哼哼,他不舒服哩,大夫。」
「不是的,不是的。他根本不是在哼哼。他在誇誇其談呢。好,我去把這扇門打開。」
「可是我可不願進去靠近他。」王后一面大聲說,一面向後退。
「我也沒有建議您去接近他,」醫生說,「我不過是對您說,要您到第一個房間裡面去,在那兒,您既用不著怕被人看見,也用不著怕看見別人,您會聽到在病人房間裡所有的說話聲。」
「事情有這麼神秘,防範這麼周到,真使我感到害怕。」王后喃喃自語道。
「當您聽到了他講的話以後,就不是害怕的問題了。」醫生說。
說完,醫生隻身走進了夏爾尼的房間,來到他的身邊。
夏爾尼穿著他部隊的制服褲,好心的醫生已經解開了他褲子上的搭扣。他細膩而富有彈性的一隻小腿套在一隻乳白和珍珠雙色的有著螺旋形圖案的短統絲襪里。他揉皺了的細麻布袖管里的兩條胳膊象具屍體似的僵硬地張開著。夏爾尼試著想把他重得象鉛一般的腦袋從枕頭上抬起來。
他額頭上掛著象珍珠似的滾燙的汗,腦門上粘著一圈圈鬆開的頭髮。
夏爾尼虛弱、疲憊、奄奄一息。他似乎只剩下一個思想、一個感覺、一個反應,他的軀殼僅僅只靠著這一點火苗才活著,這一點火苗始終在他的腦中猛烈地自個兒燃燒著,就象大理石照明燈中的燭花一樣。
我們在這兒選擇的不是一般的比喻,因為這個火苗,夏爾尼身上唯一生存著的東西,千奇百怪地照亮了某些細節,並使它們蒙上了一層感情的色彩。這些細節都是一首首長長的抒情詩,只有在想起它們時,才成為一件件具體的事情。
夏爾尼正在對自己複述著在出租馬車中與德國夫人的會晤,就是他從巴黎到凡爾賽的途中遇見的那位。
「德國女人!德國女人!」他反覆嘀咕著。
「是啊,德國女人,我們已經知道了。」醫生說,「在去凡爾賽的路上。」
「法國王后。」他突然叫道。
「唉!」路易瞧著王后的房間說,「就這一些,您看怎麼樣!」
「這些事真可怕啊,」夏爾尼喃喃地說,「愛上一個天使,一個女人,發瘋地愛她,為她獻出生命,當走近她時,面前什麼也沒有了,僅剩下一個穿戴著天鵝絨和金首飾的王后,一塊金屬,一塊布帛,沒有心肝。」
「哦!」醫生勉強地笑著說。
夏爾尼對別人的插嘴並不在意。
「我還是喜歡,」他說,「一個已婚的女人,我還是喜歡以這種使人忘記一切的原始的愛來愛她。好吧……我要對這個女人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還剩下有好幾天美好的時光,那些在愛情之外等待著我們的人,值得利用這幾天也來感受感受!來吧,我親愛的,只要今後你愛我,我也愛你,那就是使人嚮往的生活。以後!嗯!以後,那將是死亡,也就是我們眼下的生活,因此,我們要得到這次愛情的好處。」
「對一個發燒的人來說,這些話還應算是相當有條理的,」醫生自言自語地說,「雖然這種諭的邏輯不夠嚴密。」
「可是她的孩子呢!……」夏爾尼突然怒沖沖地叫了起來,「她不能把兩個孩子留下。」
「這就是障礙,hicnodus②,」路易醫生一面擦著夏爾尼額頭上的汗,一面帶著一種譏諷和憐憫兼有的神色說。
「哦!」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年輕人又說,「孩子,那完全可以放在一件旅行大衣的下擺內帶走,孩子!……」
「喂,夏爾尼,既然你帶走了母親,在你的手裡,她比鶯的一根羽毛還輕,既然你把她舉起時只感到有一陣愛情的悸動,而不是一個重負,您難道不能也把瑪麗的孩子……啊!……」
他發出一個可怕的叫聲。
「一個國王的孩子,那有多麼重啊,頂得上世界的半邊天哪。」
路易醫生離開了他的病人,向王后走去。
他看到王后站著,渾身冰涼,發著抖,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在哆嗦。
「您說得對,」她說,「這已經不單單是說胡話了,如果讓人聽到了,這個青年可真要遇到危險。」
「聽啊!聽啊!」醫生接著說。
「不,一句話也不聽了。」
「他平靜下來了。聽,他現在在祈禱。」
果然,夏爾尼坐了起來併合著雙手,他睜著大大的眼睛驚奇地望著空間和虛幻的遠方。
「瑪麗,」他說,聲音顫抖著,但非常溫柔,「我完全能感到您是愛著我的。哦!我什麼也不會說的。您的腳,瑪麗,在馬車裡靠近了我的腳,而我感覺到我死了。您的手移下來放在我的手裡……哦……哦……我什麼也不會說的,這是我一生都應保守的秘密。我傷口的血白流了,瑪麗,秘密不會隨著血流走的。」
「我的敵人的劍上已經蘸上了我的血,可是即使他知道一點兒我的秘密,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您的秘密。因此您什麼也別怕,瑪麗,您甚至別對我說您愛我,這是徒勞無益的,既然您臉紅了,您就沒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了。」
「哦!哦!」醫生說,「現在已經不再是發燒了,看,他是多麼安靜……這是……」
「這是……」王后提心弔膽地說。
「這是神志恍惚,夫人。神志恍惚和記憶相象,當一個人想起天上的事情時,恍惚的神志就成了記憶了。」
「我已經聽夠了,」王后輕聲說,她心煩意亂,簡直想逃走了。
醫生用力拉住她的手。
「沒有什麼,大夫,沒有什麼。」
「不過要是國王想看看他的被保護人又怎麼辦呢?」
「我怎麼說呢?」
「大夫,我一點想法也沒有,我一句話也說不出,這幕可怖的景象使我看了很傷心。」
「而您把他這種發燒當作出神,」醫生輕聲說,「他脈搏至少跳一百下。」
王后沒有回答,她脫出手來走了——
①拉丁文:夢囈症。
②拉丁文:這就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