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1心理分析比生理解剖更難
醫生看著王后離去,沉思著什麼。
隨後,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
「在這個宮堡里,有一些科學解釋不通的怪人。對有些人,我用柳葉刀沖開他們的血管治癒它們,對另一些人,我用譴責為武器,刺他們的心臟,可是我能治癒它們嗎?」
這時候,夏爾尼的發作已經過去,醫生把他仍然茫然張著的眼睛閉上,用水和醋灑在他的腦門上讓他涼爽一些,並在他身邊百般照料,使發著高燒的病人感到周圍變成了舒適宜人的樂土。
這時候,醫生看到病人的臉色逐漸平靜下來,注意到他的陣陣嗚咽聲慢慢地變成了低聲嘆息,從他嘴裡吐出來的不再是憤怒激烈的言詞,而是含糊不清的音節。
「是啊,是啊,這裡面不僅僅有感應,還有影響,」他說,「這次胡話發作仿佛正是病人接受的拜訪的歡迎詞。是的,人的因子象植物界無處不在的塵埃一樣到處移動。是啊,思想里存在著看不見的交流,心靈中充滿了秘密的默契。」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轉過半身,耳眼並用的傾聽著。
「嗯,誰還在這兒?」他咕嚕著說。
的確如此,他剛才聽到了在小走廊的一頭飄來了輕輕的喃喃聲和裙衣的窸窣聲。
「這不可能是王后,」他低聲說,「她看上去很堅決,她不會來的。去看看。」
於是他走過去輕輕地打開了另一扇也是朝著小走廊的門,悄悄地探出頭去。他看到十步之外有一個女人,她穿著打著褶襉的長袍,象一尊冰涼死硬的雕像一樣絕望地站在那兒。
天色漆黑,走廊里微弱的燈光無力照亮整條小走廊,可是有一道月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她身上,她就顯露出來,直到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她又重新落在陰影里。
醫生輕輕地走回房裡,從這扇門走到另一扇門前,隨後悄悄地猛然打開了另一扇門,這個女人就躲在門後。
她驚呼一聲,伸出了兩隻手,正好碰到了路易醫生的雙手。
「誰在這兒?」他問道,聲音里的憐憫多於威脅,因為他從這個紋絲不動的身影中,猜到了她幾乎不是在用耳朵聽,而是在用心靈探索。
「是我,醫生,是我。」一個溫柔而悲切的聲音回答說。醫生不能說不熟悉這個聲音,但這個聲音是那麼顫弱無力,只能在他的思想里勾起一個遙遠而朦朧的回憶。
「我,安德烈·德·塔韋爾奈,醫生。」
「哦!我的天啊!發生什麼事了?」醫生大聲說道,「是不是她不舒服了?」
「她!」安德烈叫道,「她!她究竟是誰?」醫生覺得他剛才說漏了嘴。
「請原諒,可是我剛才看到有一個女人走開去。也許這就是您吧?」
「哦,是啊,」安德烈說,「在我之前來過一個女人,是嗎?」
安德烈在說這幾句話時懷著強烈的好奇心,使醫生對她說這個話時的感情沒有任何懷疑。
「我親愛的孩子,」醫生說,「我們似乎都沒有把話講完,誤會了。您在跟我談誰呢?您要我幹什麼呢?請您說清楚一些。」
「醫生,」安德烈接著說,她的聲音是那麼淒楚,一直鑽進了問話者的心坎里,「好心的醫生,請別費心欺騙我了,您一直對我說真話的,請您承認剛才有一個女人來過這兒吧,就如我親眼看見她的那樣,請實事求是地向我承認這件事吧。」
「哎!誰對您說沒有人來過?」
「您說得對,可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啊,大夫。」
「一個女人,也許有吧,除非佻也同意這種說法:超過四十歲的女人不是女人。」
「來的女人有四十歲了!大夫。」安德烈大聲說道,這時她才緩過氣來,「唉!」
「我說四十歲,還足足少說了她五六歲呢。對待朋友,又是女性,必須彬彬有禮,米塞里夫人是我的朋友,而且還是我的一個好朋友。」
「米塞里夫人?」
「大概是吧。」
「來的真是她嗎?」
「見鬼!如果是別人,我為什麼又不跟您講呢?」
「哦!因為……」
「真是的,女人都是一樣的,無法理解,而我還以為了解了您呢,尤其是您。可是!不,我了解您也不比別人多。真該遭天罰。」
「親愛的好大夫!」
「別說了,我們來談正事。」
安德烈不安地望著他。
「是不是她覺得更不舒服了嗎?」他問。
「誰?」
「真是的,王后唄。」
「王后!」
「是啊,王后,米塞里夫人剛才就是為了王后來找我的。王后覺得氣悶,心悸,真是可悲的病哪,我親愛的小姐,這是治不好的。如果您是王后派來的,那麼請把她的情況告訴我,我們再一起回到她那兒去。」
說完,路易醫生做了一個動作,似乎想離開他原來的位置。但是安德烈輕輕地挽住他,她的呼吸越來越自然了。
「不,親愛的大夫,我根本不是王后派來的,我甚至還不知道她不舒服。可憐的王后!如果我早知道……唷,請原諒我,大夫,可是我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了。」
「我看得很清楚。」
「不僅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甚至不知道我在幹什麼。」
「哦!您在幹什麼,我,我知道:您不舒服。」
果然,安德烈鬆開了醫生的胳膊,她冰涼的手又沿著身子垂落下來。她臉色發青,渾身發冷地彎下腰來。
醫生又把她扶起來,搖弄她,使她恢復過來。
這時候安德烈竭盡全力使自己振作起來。這個堅強的人呀,不論是肉體痛苦還是精神痛苦都從來沒有擊敗過她,現在她又表現出了她驚人的毅力。
「大夫,」她說,「您知道我神經比較脆弱,我在黑暗中感到非常害怕,我走錯了路才走到這一團漆黑的地方來了,因此我現在顯得有些古怪。」
「那麼您為什麼走到這一團漆黑中來呢?既然誰也沒有派您來,既然您到這兒來也沒有任何事情,是誰逼您來的呢?」
「我沒有說沒有任何事情,大夫,我說的是沒有人派我來。」
「哦!哦!有些小事情,我親愛的病人,我們在這兒可不大好解決。我們到別處去吧,如果解決這些事情要很長時間的話,更得換個地方。」
「十分鐘,大夫,我只要求您十分鐘時間。」
「十分鐘,行,可是不能站著,站著談話我兩條腿可實在是受不了,我們去坐著談吧。」
「在哪兒?」
「如果您願意的話,坐到小走廊的長凳上去。」
「大夫,您以為在那兒沒有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嗎?」安德烈恐懼地問道。
「沒有人能聽到。」
「那裡面的病人也聽不到嗎?」她用同樣的語氣問,一面向醫生指著她一直在注視著的被一種淡藍色的反光照亮著的那個房間。
「聽不到的,」醫生說,「這個可憐的小伙子是聽不到的,而且我還要說,即使有人聽到,也肯定不會是這一位。」
安德烈合起了雙手。
「哦,我的天啊!那麼他的病非常嚴重嗎?」她問。
「他的確病得不輕。可是我們快談談您是為什麼來的吧,快些講,我的孩子,您知道,王后在等我。」
「好吧!大夫,」安德烈嘆了口氣說,「我覺得我們已經在談了。」
「什麼!夏爾尼先生嗎?」
「就是他,大夫,我就是來問他的情況的。」
路易醫生在聽到這些他本應在預料之中的話時沉默了下來,這種沉默是淡漠的表示。事實上,醫生這時候正在把安德烈的行為和王后的行為作比較。他看到這兩個女人正在被同一種情感驅使著,而從她們的各種表現形式來看,他相信他已經看出來了,這種情感就是強烈的愛情。
安德烈並不知道王后來過,她也不知道醫生全部的善良、慈悲、惋惜和憐憫的心理,她把醫生的沉默當作是一種責備,認為這樣的表達形式也許過於生硬了些。雖然這種壓力是無聲的,但她還是習慣的站了起來。
「我這樣做,我以為您是會原諒我的,大夫,」她說,「因為夏爾尼先生是在決鬥中受傷而生病的,而使他受傷的是我的哥哥。」
「您的哥哥!」路易醫生叫道,「是菲利普先生傷了夏爾尼先生嗎?」
「當然嘍。」
「哦!可是我對這個情況一無所知。」
「現在您知道了,我為什麼要打聽他的情況,難道您還不理解嗎?」
「哦!我理解了,我的孩子。」好心的醫生說,為能找到一個寬恕別人的機會,感到非常高興,「我,我根本不知道,我猜不到真正的原因。」
他有意強調最後一句話,為了要向安德烈表明他接受安德烈的結論是有保留的。
「唉,大夫,」安德烈的兩隻手拉著她的對話者的一條胳膊,盯著他問,「喂,請說說看您是怎麼想的。」
「可是,我已經說過了,為什麼我要言不由衷,有所保留呢?」
「貴族之間的決鬥平常得很,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的。」
「唯有一件事可以使得這場決鬥顯得非同尋常,那就是我們這兩位青年是為了一個女人而決鬥的。」
「大夫,為了一個女人嗎?」
「是的,比如說,為了您。」
「為了我!」安德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不,大夫,夏爾尼先生不是為了我而決鬥的。」
醫生似乎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可是他想用某種方式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嘆息。
「那麼,」他說,「我懂了,是您哥哥派您來打聽受傷者病情的確切情況。」
「是啊!是的我哥哥!是啊,大夫。」安德烈大聲說道。
醫生也盯著她的臉看。
「哦!脆弱的靈魂,你心中所想的,我馬上就知道了。」他喃喃地說。
「好吧!」隨後,他高聲說,「那麼我就把所有的實情告訴您,就象我應該把實情告訴任何一個有興趣知道這件事的人一樣。您去告訴您的哥哥,這個事件造成的後果,讓他安排一下……您理解了吧。」
「是這樣的……一次決鬥,即使在今天,國王也並不喜歡。國王不再對人強調遵守法令,這是事實,可是如果決鬥引起了什麼醜聞,國王陛下就要把參加決鬥的人驅逐出境或者送進監獄。」
「是這樣,大夫。」
「如果不幸死了人,哦!那麼,國王是毫不留情的,因此,勸您哥哥躲起來一段時間吧。」
「大夫,」安德烈大聲說道,「大夫,那麼說夏爾尼的情況很嚴重嗎?」
「聽著,親愛的小姐,我已經答應告訴您真情了,是這樣的:您看得很清楚,這個可憐的小伙子睡在那兒,更可以說,他在那個房間裡直哼哼,是嗎?」
「大夫,是的。」安德烈哽咽地說,「怎麼樣呢……」
「怎麼樣!如果他到明天的這個時候還沒有得救,如果他體內剛升起的並正在吞噬他的高熱不退下去,夏爾尼先生,明天的現在,他將是一個死人。」
安德烈感到她將要叫出聲來了,在喉嚨里憋住了氣,把指甲掐進了肉里,想用肉體的痛苦來稍許緩解撕碎她心靈的痛苦。
路易沒有能從她的面容上看出這種鬥爭引起的可怕的變化。
安德烈表現得象一個剛毅的斯巴達人一樣。
「我的哥哥,」她說,「他不會逃跑的,他是作為一個勇敢的人和夏爾尼決鬥的。如果我哥哥不幸擊中了他,這也是他出於無奈,如果我哥哥殺了他,那就讓上帝審判他。」
「她不是為她自己來的,」醫生心裡想,「那麼她是為了王后來的嘍。看看王后會不會輕率到如此地步。」
他問道:「王后對這次決鬥是怎麼看的?」
「王后?我不知道,」安德烈說,「這跟王后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想,她是很喜歡塔韋爾奈先生的,是嗎?」
「可是,塔韋爾奈先生毫無損傷。希望王后陛下能親自保護我的哥哥,如果有人控告他的話。」
路易的兩個假設都被否定了,他不想再較量下去了。
「我不是一個生理學家,」他說,「我只是一個外科醫生。真是見鬼!我對肌肉和神經的功能了如指掌,為什麼我非要去插手女人們變幻莫測的七情六慾的事?」
「小姐,您知道了您想知道的事。您讓塔韋爾奈先生逃走也罷,不讓他逃走也罷,這是您的事。至於我,我今晚的職責是盡力搶救病人……否則死神將會順利地繼續干它的工作,它也許會在二十四小時以後把病人從我手裡搶走,再見。」
說完,他走了出去,並且輕輕地、但也乾淨利落地把門帶上了。
安德烈用她一隻顫抖的手擦了擦額頭,看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著這可怕的現實。她似乎覺得,剛才醫生如此冷漠地談到死神已經降臨了這個房間,它披著白色的裹屍布進入了這條陰暗的走廊。
吹來一陣風,似同幽靈出現似的,把安德烈的四肢都凍僵了,她嚇得一直逃到她的套房裡,把鑰匙轉了三圈,把自己鎖在裡面,隨後雙膝跪倒在她床前的地毯上。
「我的上帝!」她熱淚縱橫地盡情地大聲說道,「我的上帝!您不是不公正的,您不是不講道理的,您不是殘酷無情的,我的上帝!您無所不能,您不會讓這個年輕人死去的,他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受人愛的。我的上帝!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可憐的人,我們真的只相信您仁慈的權威,儘管我們時時刻刻都在您的震怒下發抖。可是我……我……我在向您哀求,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受夠了煎熬,我從來沒有犯過什麼罪卻受盡了苦難。可是,即使向您,我也從來沒有訴過苦,我對您從不懷疑。不,今天我要向您請求,不,今天我要向您懇求,不,今天我要向您祈求,我要向您要求一個年輕人的生命……如果今天您拒絕了我,哦,我的上帝!我會說您是對我濫施權威,我會說您是一個喜怒無常的暴躁之神,我會說您是一個不可捉摸的復仇之神,我會說……哦!我褻瀆了神明,請寬恕我!我褻瀆了神明!……可是您卻不懲罰我!寬恕我吧,寬恕我吧!您是真正的仁慈和寬容之神。」
安德烈覺得她的眼睛看不見了,她的肌肉收縮了,她失去了知覺,披頭散髮地倒了下來,象一具屍體似的橫倒在地板上。
當她從睡眠中凍醒時,幽靈和痛苦又出現了,她又想起了一切。
「我的上帝!」她有氣無力地喃喃自語道,「您並不慈悲,您懲罰了我,我愛他!……哦,是的,我愛他!這夠了吧,是嗎?……現在,您要殺死我嗎?」
「可是,大夫,王后在等著。」
「我就是到王后那兒去,夫人。」
「王后希望……」
「王后想知道什麼就會知道什麼,是我對您這麼說的,夫人,我們走吧。」
他說走就走,迫使瑪麗·安托瓦內特的侍從夫人拔腿小跑起來,以便和他同時到達——
①夏爾尼的愛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