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49路易醫生出場
我們的讀者在回憶起我們把夏爾尼先生留在多麼尷尬的境地中時,也許會感謝我們帶回到了凡爾賽各小套房外的前廳裡面。因為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的海員怕在這三位婦女——王后、安德烈、拉莫特夫人——面前暈倒而逃到那兒去了。
夏爾尼一走到前廳中間以後,他完全明白他已經不可能再往遠處走了。他踉踉蹌蹌地伸出了雙臂。有人發現他已經無力支持自己,就跑來救護他。
這時候,這位軍官完全失去了知覺。過了一會兒,他醒了過來,他沒有想到王后已經看到他了,而且如果安德烈沒有止住她,王后很可能由於過分不安,在一陣衝動之下向他奔過去了。
安德烈這個行動與其說是出於對禮儀的冷靜考慮,還不如說是出於強烈的嫉妒心理。
此外,王后幸好聽從了安德烈的授意——不管這種授意出於什麼感情——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裡。王后身後的門剛關上,她就聽到門外的衛兵叫道:
「國王到!」
國王果然來了,他從他的小套房裡出來向平台上走去,他想在召開會議之前看看他的狩獵班子,他覺得他這些扈從近來有些懈怠。
國王帶著幾名軍官走到前廳時,他站住了,他看到一個人倒在窗台上,他的模樣使兩個衛兵吃了一驚,他們過來救護他,他們還很少見到過有軍官莫名其妙地昏過去的。
因此,他們一面扶著夏爾尼先生,一面叫道: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
可是病人講不出話來,沒法回答。
國王看他一聲不響,知道他病情嚴重,就加快了步子過來。
「是啊,」他說,「是的,這個人失去知覺了。」
一聽到國王的聲音,兩個衛兵回過頭來,他們本能地鬆開了夏爾尼。夏爾尼本來就是在最後一點力氣勉強地支撐著,這時呻吟了一聲就摔倒在、或者還不如說是聽任自己摔倒在石板地上。
「唷,兩位先生,」國王說,「你們這是幹嗎?」
兩個衛兵急了,他們輕輕地把夏爾尼扶起來,讓他躺在一把安樂椅上,他已經完全昏過去了。
「哦!他,」國王認出了這位年輕的軍官,「這不是夏爾尼先生嗎?」
「夏爾尼先生?」旁邊的人也都叫了起來。
「是的,緒夫朗先生的侄子。」
這幾句話起了奇妙的作用。夏爾尼一時之間被渾身灑滿了香水,不多不少,就象他處身在十個女人之中。一位醫生被請來了,他迅速地查看了病人。
國王對任何學識都感到好奇,對任何痛苦都抱有憐憫,他不願意走開,在一旁看著治療。
醫生首先注意到的是解開年輕人的外套和襯衣,讓他的胸脯接觸空氣,可是在完成這個動作時,他發現了他根本沒有想去尋找的東西。
「一個傷口!」國王說,他越來越感到興趣了,他走近一步,想親眼看看。
「是的,是的,」夏爾尼先生咕嚕著說,一面試著想站起來,一面用他黯然無神的眼睛掃視著四周,「一個老傷又裂了口。沒有關係……沒有……」
他的手輕微一握了握醫生的手指。
一個醫生懂得,而且應該懂得一切。這一位不是宮裡的醫生,而是一位凡爾賽宮外的普通的外科醫生,他想顯顯身手。
「哦!老傷……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先生。創口邊緣是新肉,血是鮮紅的,這個創口不出二十四小時。」
夏爾尼聽到這個相反的意見,力氣又來了,他又站了起來說:「我沒有想到您會告訴我我是在什麼時候受傷的,先生,我對您說,並且我再對您重複一遍,這是老傷。」
就在此時,他發現並認出了國王。他把他外套的扣子扣了起來,讓這麼一位聲名顯赫的旁觀者看到他的軟弱,他似乎感到羞恥。
「國王!」他說。
「是的,夏爾尼先生,是的,是我,感謝上天讓我到這兒來給您帶來一點兒安慰。」
「一點小傷,陛下,」夏爾尼結結巴巴地說,「一個老傷,陛下,就是這麼回事。」
「不管老傷還是新傷,」路易十六說,「我從傷口中看到了您的血,一位勇敢的世家子弟的寶貴的鮮血。」
「只要在床上睡上兩個小時就會好的,」夏爾尼接著說。他還想站起來,但是他沒有估計到他的力量。他腦子有些糊塗,兩腿發軟,他剛站起來又馬上癱倒在椅子上。
「嗯,」國王說,「他病得很重呢。」
「哦!是的,」醫生帶著老練、圓滑的神情說,口氣中還含著邀寵、獻媚的成分,「不過還是有救的。」
國王是個厚道人,他已經猜到了夏爾尼想瞞著什麼事,而這個秘密對他來說是神聖的。換了任何別人都可以從醫生的嘴裡套出這個秘密的,醫生也必然會欣然告訴他的。可是路易十六寧願讓這個秘密留給它的主人。
「我不想,」他說,「讓夏爾尼先生在回家的路上冒任何危險。讓他在凡爾賽進行治療。快去叫他的叔叔緒夫朗先生來,在這位醫生治療過後,謝謝他(他指了指這位半官方的醫生),就去找我的內房外科醫生,路易大夫,我想,他就在附近。」
一名軍官跑去執行王上的命令。另外兩名抱住了夏爾尼,把他抬到走廊盡頭的衛隊軍官的房間裡。
這一幕的前後過程比王后和克羅斯納先生談話的時間要短。
緒夫朗先生被召喚來了,路易大夫被叫來替代這位臨時幫忙的醫生。
我們認識這位誠實的人,他明智而謙遜,他的才智並不出眾,但很衫,在這塊廣闊無垠的科學田野上,他是一個勇敢的耕耘者,在這個領域之中,他比收穫果實的人更受人尊敬,也不比開地挖溝的人名聲差。
醫生已經俯身在他的病人前面了,在他後面緒夫朗特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他剛才接到了一個信使送去的消息。這位傑出的海員根本不知道他侄子突然身體不舒服和昏彀的事。
他拿著夏爾尼的手,並瞧了瞧他失神的眼睛。
「真是怪事!」他說,「真是怪事!您知道嗎,大夫,我侄子從來也沒有生過病。」
「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特使先生。」醫生說。
「那麼說,凡爾賽的空氣太沉悶了,因為,我對您再說一遍,奧利維埃①在海上待了十年,我看他總是那麼生氣勃勃,象一根桅杆那樣挺拔。」
「那是因為那道傷口的緣故。」一名在場的軍官說道。
「他有傷口!」海軍上將叫道,「奧利維埃一生中從來沒有受過傷。」
「哦!對不起,」那位軍官指著那染紅了的細麻布上衣說,「可是我以為……」
緒夫朗先生看到了血。
「很好,很好,」醫生突然很隨便地說,他剛才搭了他病人的脈搏,「我們不去討論這個病情的由來好嗎?我們知道了病根就夠了,如果可能的話就要治好它。」
特使講話不喜歡別人回嘴,他還沒有讓他自己船上的外科醫生染上說話保留三分的習慣。
「大夫,很危險嗎?」他問道,激動得不能自持。
「跟剃刀在下巴頦上劃一下差不多。」
「好,請謝謝王上,先生們。奧利維埃,我以後再來看你。」
奧利維埃動了動他的眼睛和手指,似乎為了同時感謝將要離開的叔父和正在讓他鬆手的醫生。
接著,他感到躺在床上很舒服,看到一個睿智溫和的人來護理他,感到很放心,他就裝作睡著了。
醫生把所有的人都打發走了。
奧利維埃果真睡著了,睡著之前,他為他遇到的所有的事情,更確切地說,他為他居然能順利地闖過了這一關而默默地感謝上天。
他開始發起燒來。人類這種奇妙的再生熱,活躍於人類血液中的永恆的元氣,它為上帝的,也就是說為人類的意圖服務,能使病人身上萌發出健康,或者是擄走健康中的活力。
當發著高熱的奧利維埃反覆思考了他跟菲利普、王后、國王之間發生的一幕幕情景以後,他奔突沸騰的熱血仿佛在他的智慧上撒下了一張網兜,他的思想似乎被可怕的緊箍在其中了。他說起胡話來了。
三個小時以後,人們可以從幾名衛兵巡迴著的走廊里聽到他的譫言妄語聲。醫生髮覺了這一點,他把他的跟班叫來,吩咐他把奧利維埃抱在懷裡。奧利維埃痛苦地呻吟了幾聲。
「在他頭上包一圈布。」
「我拿他怎麼辦?」跟班說,「他太重了,他還會拚命掙扎。我去請一位衛兵先生來幫幫忙。」
「如果您連一個病人也怕,那您就是一個膽小鬼。」老醫生說。
「先生……」
「如果您覺得他太重,那麼您就不象我原來想像的那樣強壯,我就把您送回奧弗涅去。」
這個威脅起了作用。夏爾尼叫著,嚎著,手舞足蹈地說著胡話,在衛兵們注視下,被這個奧弗涅人象一根羽毛似的舉了起來。
他們把路易圍了起來問他要做什麼。
「各位先生,」醫生大叫著說,他想蓋過夏爾尼的嗓門,「你們一定理解我不能每小時跑一里路來看這個國王託付給我的病人。你們的走廊象在天涯海角一樣遠。」
「那麼,您要把他帶到哪兒去呢?」
「帶到我房間裡去,因為我懶得走動。你們知道,我在這兒有兩個房間,我讓他睡在其中的一間裡面。到了後天,如果沒有人管他的事了,我會把他的情況告訴你們的。」
「可是,大夫,」軍官說,「我向您保證病人在這兒很好,我們都很愛戴緒夫朗先生,而且……」
「知道,知道,這種夥伴之間的關心我懂得很。受傷的人渴了,旁人對他好就給他喝水,他就會死去的。讓這些衛兵先生的關心見鬼去吧!我已經有十個病人就這樣死在他們手裡了。」
醫生還在講著,這時奧利維埃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
「就是嘛!」這位稱職的醫生繼續說,「這樣做很好,是認真考慮過的。這樣一來就只怕一件事,就怕國王來看望病人……如果他看到了他……他就會聽到他說話……見鬼!沒有什麼可以猶豫的了。我要去告訴王后,她會給我一個好主意的。」
這位好心的醫生象個分秒必爭的人那樣迅速地下了決心,在病人的臉上灑了些涼水,把病人放在床上,不讓他有可能碰傷或摔死。他在百葉窗上掛上一把小鎖,把房間門關上,鎖了兩圈,隨後他把鑰匙揣在懷裡,在門口聽了聽,確信在房門口外聽不到或聽不清奧利維埃的叫聲以後,就到王后那裡去了。
不用多說,為了確保安全,他把奧弗涅人和病人一起關在裡面了。
他正好在自己的房門口遇到了米塞里夫人,王后派她來打聽病人的消息。
米塞里夫人堅持要進房間裡去。
「來吧,來吧,夫人,」他說,「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