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40兩個被看作是一對情人的野心家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雅納也是女人,可是不是王后。 結果是她一登上她的馬車,就在腦中把這漂亮的凡爾賽宮,這富麗堂皇的家具陳設和她聖·吉爾街的五層樓相比,把這些穿著華麗的侍役和她家裡的老僕婦相比。 不過幾乎就在同時,那寒傖的閣樓和那老僕婦象一個幻覺一樣消失在過去的迷霧中。這個幻覺似乎從來也沒有存在過,現在也沒有了。接著,雅納看到了她聖·安托萬郊區那我們眼下所說的華麗、幽雅、舒適的小別墅,還有她的僕役侍從。這些下人雖然不象凡爾賽宮裡那樣全身衣服都繡著花,但卻和他們一樣畢恭畢敬、唯命是從。 這座房子和這些僕役,組成了她自己的凡爾賽。她在這裡也象個王后,不比瑪麗·安托瓦內特遜色。她要是有什麼願望,只要她自己有所節制、合情合理,而不是想入非非,那麼這些願望就會有人為她實現,其迅速和圓滿的程度,就象她手裡握有王后的權杖一樣。 因此雅納是嘴上掛著微笑、喜氣洋洋地回到家裡的。時間還早,她拿過紙、筆、墨水,寫了幾行字,把信插在一隻優質的、有香味的信封里,寫上了地址。她拉了拉鈴。 鈴聲未絕,門就打開了,一個僕役佇立在門口等待著。 「我想得不差,」雅納喃喃地說道,「王后也不過如此。」 隨後她伸出手去: 「把這封信送給羅昂紅衣主教大人。」她說。 僕役走上一步,接過信,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就象那些高貴的府邸里的僕人一樣,默默地執行著主人的命令。 伯爵夫人陷入了夢境,這不是在做一個新夢,而是剛才路上那個夢的繼續。 五分鐘還沒有過去,響起了扣門聲。 「請進。」拉莫特夫人說。 剛才那個僕人又出現在門口。 「什麼事!」拉莫特夫人問,她看到他還沒照她吩咐的去做,不禁做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 「就在我出門去執行伯爵夫人的命令時,」僕役說道,「大人正在叫門。我對他說我正要去他府邸,他接過伯爵夫人的信,看過以後就跳下車來,一面進門一面說:『好吧,替我通報一聲。』」 「後來呢?」 「大人還在那兒,他等著夫人什麼時候樂意讓他進來。」 伯爵夫人嘴上掠過一絲笑意,停了兩秒鐘沒有說話。 「請他進來。」她終於說道,語氣顯得很得意。 停這兩秒鐘是故意為了讓一個教會中的親王在她的前廳里等一下,還是拉莫特夫人需要這點時間來完成她的計劃呢? 親王出現在門口。 在回家的時候,在派人去找紅衣主教時,在知道紅衣主教來到,內心又極其高興的時候,雅納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了嗎? 是的,因為王后的內心變化,就象照亮崎嶇、險峻的山路上的一盞鬼火,王后的內心變化,尤其是作為女人的內心的這種變化,讓這個女陰謀家、伯爵夫人看到了隱藏在一個非常高傲的靈魂中的諱莫如深的全部秘密。 從凡爾賽到巴黎這條路是漫長的,當您和坐在身旁的貪婪的魔鬼一起趕這條路時,魔鬼是有足夠的時間把最最大膽的在您耳邊叨咕的。 雅納覺得自己已陶醉在這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的數字裡面了。一想到鮑埃枚和鮑桑熱兩位先生首飾盒裡的白緞子上的鑽石就有些昏昏然。 一百五十萬利弗爾!這簡直是一個親王的全部財富,而對一個月以前還在向大人物搖尾乞憐的一個可憐的女乞丐來說,不更是如此嗎? 當然嘍,從聖·吉爾街的雅納·德·瓦盧亞到聖·安托萬郊區的雅納·德·瓦盧亞,要比從聖·安托萬郊區的雅納·德·瓦盧亞到項鍊的主人雅納·德·瓦盧亞距離要遠。 那就是說,在發財致富的道路上,她已經走了一大半了。 雅納覬覦的這宗財富,不是象契約上的一句話,也不是象一塊土地的所有權那樣是一個抽象的東西;這些當然是初步的東西,可是在這些初步的東西上還需要加上智慧,還要煞費苦心。 不,這串項鍊跟一份契約或者一塊土地不是一回事。這串項鍊是一份看得見的財富,它就在那兒,一直在那兒,滾燙〉誘人。既然王后要這串項鍊,雅納·德·瓦盧亞腦子裡想總可以的咯;既然王后肯放棄它,拉莫特夫人當然也能抑制自己的欲望。 因此,無數泛泛的想法,這些詩人阿里斯托芬①所說的、輪廓不清的、奇形怪狀的、在它們激動時會和人類同化的幽靈,無數的欲望,無數的瘋狂的占有欲,從巴黎到凡爾賽的一路上,對雅納來說,統統就了狼、狐狸和長有翅膀的蛇怪。 紅衣主教大概能幫助實現她的夢想。他的突然出現滿足了拉莫特夫人想看到他的願望,同時也打斷了她的幻想。 紅衣主教也有自己的夢想,也有自己的野心,他把這些隱藏在他的虛情假意、故作多情的外衣之中。 「哦!親愛的雅納,」他說,「是您啊。真的,您現在變得對我是多麼需要,以致我整天都在想著您,您離開我那麼遠,我心裡有多麼難受。您從凡爾賽來,至少身體還好吧?」 「就象您看到的一樣,大人。」 「高興嗎?」 「非常高興。」 「那麼王后接見您了嗎?」 「我一到就接見了,我被帶到了她的身邊。」 「您真走運,看您這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我們可以打賭,王后和您談過話了,是嗎?」 「我在王后陛下的辦公室試過了將近三個小時。」 紅衣主教哆嗦了一下,他差點兒跟在雅納後面驚呼:「有三個小時!」 可是他克制住了。 「您真是個女巫,」他說,「沒有人能拒絕您。」 「哦!哦!您說得過分了,我的親王。」 「不過分。您說,您和王后一起耽了三個小時,是真的嗎?」 雅納點了點頭。 「三個小時!」紅衣主教笑著又說了一遍,「象您這樣一個聰明女人,三個小時可以講多少事情啊!」 「哦!我向您保證,大人,我沒有浪費時間。」 「我可以打賭,在這三小時裡面,」紅衣主教壯著膽子說,「您連一分鐘也沒有想到我,是嗎?」 「真是忘恩負義。」 「真想到我了!」紅衣主教高聲說道。 「我還不只是想到您呢。」 「您幹了什麼?」 「我還談起您了。」 「談起我,對誰談起我?」高級教士問道,他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竭盡全力也沒有能掩蓋住他聲音中的激動。 「如果不是向王后談的話,還參向誰呢?」 在講出這幾句對紅衣主教有切身關係的話的時候,雅納竟能巧妙地避開了親王的目光,仿佛並不關心他對這些話會產生什麼反應。 羅昂先生高興得心突突地跳。 「哦!」他說,「喂,親愛的伯爵夫人,請把這些事講給我聽聽吧。說真的,我對您遇到的事情太感興趣了,因此我不願意您對我疏漏一個最小的細節。」 雅納微微一笑,他知道紅衣主教感興趣的究竟是什麼,她同他本人一樣清楚。 可是因為這個詳細的事故預告在她的腦子裡已經想好了,即使紅衣主教不請求她講,她也會主動講的。她慢慢地開始講了起來,吞吞吐吐地讓對方感到是一字一字地往外擠。她講了全部接見過程,全部談話。她讓每一個字都成為一個證據,證明她由於交上了一個使一個朝臣平步青雲那樣的好運。她到凡爾賽時正好遇上了一些極為特殊的情況,這些情況在一天裡面把一個陌生人變成了一個對自己幾乎是必不可少的朋友。事實確實如此,雅納·德·拉莫特在一天之內知道了王后的所有不幸,以及國王的所有弱點。 在這個故事裡面,羅昂先生似乎只記住了王后對雅納說的話。 雅納在講的時候,專門突出了王后說的關於羅昂先生的話。 故事剛剛講完,剛才那個僕役進來通知說晚飯準備好了。 雅納使了一個眼色,向紅衣主教發出了邀請,紅衣主教示意接受。 他把胳膊伸給女主人,她挽著主教走向餐廳。她早就習慣這樣做來賞他的臉。 晚餐結束後,高級教士在這個女巫斷斷續續、說說停停的訴說中細細地口味了他的希望與愛情,最後他不得不對這個女人重視起來,因為她對大人物的心事了如指掌。 紅衣主教懷著一種近於恐怖的奇怪心理注意到,她非但不象任何被追求、被羨望的女人那樣突出自己,反而興高采烈、心甘情願地主動前來迎合她的對話者的願望。她完全不同於上下一次在這同一幢房子裡、在同一個位置上吃晚飯時那樣,那一次她簡直驕傲得象頭獅子。 這一次,雅納在自己家裡盡地主之誼,她不單是作為她自己的主宰,而且是作為其他人的主宰的面貌出現的。她眼光中沒有拘泥為難的神色,她的說話毫不扭扭捏捏。為了向貴族階級學習那一套高貴的處世之道,她難道沒有整天在和法蘭西貴族之花周旋嗎?一位舉世無雙的王后不是稱她為我親愛的伯爵夫人嗎? 因此,紅衣主教,屈從了她這種優勢。他自己雖然是個上層人物,但根本不想跟她較量了。 「伯爵夫人,」他握住她的手說,「您身上有兩個女人。」 「這話怎麼說?」伯爵夫人問道。 「一個是昨天的,一個是今天的。」 「閣下比較喜歡哪一個呢?」 「我不知道。不過,今天晚上這一個是一個阿爾米德②、一個西爾賽③,是不可抗拒的。」 「大人,儘管您是個親王,我希望您也別抗拒她吧。」 親王從他的椅子上滑了瓦盧亞,跪倒在拉莫特夫人的膝下。 「您要求布施嗎?」她問。 「我等您施捨。」 「在這施捨的日子,」雅納回答說,「瓦盧亞伯爵夫人取得了她的地位,她是一個宮廷中的一個女人;過不多久她將成為凡爾賽宮中最最高傲的女人中的一個。因此她可以把手張開伸給她喜歡的人。」 「會伸給一個親王嗎?」羅昂先生問。 「會伸給一個紅衣主教。」雅納回答說。 紅衣主教在這隻機靈的美麗的小手上印下了一個熱烈的長吻。接著,他用眼睛探詢伯爵夫人的眼光和笑容之後,站了起來。在他走過前廳時,他對他的跟班說了兩句話。 兩分鐘以後,傳來了逐漸遠去的聲響。 伯爵夫人抬起了頭。 「真的!伯爵夫人,」紅衣主教說,「我把我的船燒掉了。」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伯爵夫人回答說,「既然您已經到港了。」—— ①阿里斯托芬(約前446—約前385),古希臘詩人,早期喜劇代表作家。 ②義大利詩人塔索的敘事詩《耶路撒冷的得救》中的一個妖艷的女主角。 ③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專門引誘男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