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9誘惑者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拉莫特夫人又占好了位置,她象一個謙遜的女人那樣站在一邊,又象個被允許留下聽人講話的女人那樣神情專注。 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穿著禮服來覲見王后陛下。他們行禮不迭,一直行到瑪麗·安托瓦內特扶手椅跟前。 「珠寶商,」她突然說,「到這兒總是談珠寶嘍。你們運氣不好啊,兩位先生。」 鮑埃枚先生武器說話,他是他們兩個的發言人。 「夫人,」他說,「我們並不是來向陛下奉獻商品的,我們怕這樣做不合適。」 「哦!」王后說,她已經在後悔過分暴露了內心的想法,「看看珠寶,也不一定買的咯。」 「當然,夫人,」鮑埃枚繼續邊想邊說,「我們來是為了完成一個職責,這就給了我們勇氣。」 「一個職責……」王后吃驚地說。 「是關於陛下不屑收下的那串漂亮的鑽石項鍊。」 「哦!好……項鍊……我們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來啦!」瑪麗·安托瓦內特笑著大聲說道。 鮑埃枚的態度仍然嚴肅認真。 「項鍊的確漂亮,鮑埃枚先生。」王后接嘴說。 「漂亮極了,夫人,」鮑埃枚怯生生地說,「因此只有陛下才配得上戴它。」 「使我感到安慰的是,」瑪麗·安托瓦內特說,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聲嘆息也沒有逃過拉莫特夫人的耳朵,「使我感到安慰的是,這串項鍊價值……一百五十萬,是嗎?鮑埃枚先生。」 「是的,陛下。」 「並且,」王后繼續說道,「在我們生活的可愛的時代,當老百姓的心象上帝的太陽一樣冷下來的時候,不再會有一個君主能買一串價值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的項鍊。」 「一百五十萬利弗爾!」拉莫特夫人象回聲一樣忠實地重複著這句話。 「因此,先生們,我所不能,我所不應該買的,也沒有人能得到它……您會向我保證說這串項鍊每一顆鑽石都是好的,這是真的;可是別人得到其中兩三顆鑽石,我是不會羨慕的,誰得了六十顆,我才會羨慕呢。」 王后高興地搓著雙手,這種得意的神情裡面還含有一種稍許嘲弄一下鮑埃枚和鮑桑熱兩位先生的意思。 「陛下正是在這點上搞錯了,」鮑埃枚說,「這也說明了我們到陛下這兒來要完成的這個任務的重要性:項鍊已經賣掉了。」 「賣掉了!」王后回頭大聲說道。 「賣掉了!」拉莫特夫人說。她的保護人的這個動作使她對她堪稱自我犧牲的精神產生了疑問。 「賣給誰啦?」王后接著問。 「哦!夫人,這是一個國家機密。」 「一個國家機密!好,我們可以開個開玩笑啦,」瑪麗·安托瓦內特興高采烈地大聲說道,「說不出口的事情經常就是不能說的事情,鮑埃枚先生,是不是?」 「夫人……」 「哦!國家機密,我們這些人可是聽慣了。當心些,鮑埃枚先生,如果您不把您的國家機密告訴我聽,我就派克羅斯納先生的一個手下去把您的國家機密偷過來。」 接著她由衷地大笑著,公然表達了她對這個秘密的態度。這個所謂的秘密妨礙了鮑埃枚和鮑桑熱說出項鍊買主的姓名。 「對於陛下,」鮑埃枚嚴肅地說,「我們不能象對別的顧客一樣對待。我們來這兒是對陛下說項鍊已經賣掉了,因為項鍊確實是出賣了,而我們又不能說出買主的名字,事實上這次交易是在一位沒有暴露身份的大使從外地起來秘密進行的。」 王后一聽到大使這個詞,又突然大笑起來。她回頭對拉莫特夫人說: 「鮑埃枚先生真有趣,他竟然會相信他剛才對我說的話。喂,鮑埃枚,您只要說說這個大使是哪個國家的……不,用不到說這麼多……」她笑著說,「您只要說出他姓名的第一個是什麼就行了……」 她一笑就沒完沒了。 「是葡萄牙大使先生,」鮑埃枚壓低了聲音說,仿佛這樣就至少能不讓拉莫特夫人聽到這個秘密了。 這幾個字說得明白無誤,王后聽了頓時不笑了。 「一位葡萄牙大使!」她說,「這兒沒有啊,鮑埃枚。」 「特地來了一位,夫人。」 「到您那兒去的……沒有暴露身份?」 「是的,夫人。」 「誰呢?」 「蘇扎先生。」 王后不再吭聲了,她擺了擂腦袋。隨後,她象個已打定了主意的女人那樣說道: 「好吧!」她說,「算是葡萄牙女王陛下運氣,那些鑽石是很漂亮的,這件事我們也別再談了。」 「夫人,我們恰恰想談;請陛下允許我談談這件事……」 「請允許我們說吧。」鮑埃枚望望他的合伙人說。 鮑桑熱行了一禮。 「伯爵夫人,您知道這些鑽石嗎?」王后瞧了瞧雅納,大聲問道。 「不知道,夫人。」 「真是漂亮的鑽石!……這兩位先生沒有帶來可真是遺憾。」 「在這兒!」鮑桑熱趕忙回答。 他從掖在胳膊下面的帽子裡面取出了盛著這件首飾的一隻扁平的小盒子。 「請看吧,請看吧,伯爵夫人,您是女人,您會感興趣的。」王后說。 鮑埃枚巧妙地把這串項鍊攤開在塞夫勒產的獨腳小圓桌上,讓陽光直射在鑽石上面,使上面無數的刻面反射出象火焰般奪目的光彩。王后稍許離開了點這張圓桌。 雅納驚嘆了一聲。的確,這實在太美了,簡直象一條火舌,有時閃出綠光,有時閃出紅光,有時又象日光那樣白得耀眼。鮑埃枚把首飾盒翻來側去,更使這串項鍊光輝燦爛,使人眼花繚亂。 「真美啊!真美啊!」雅納大聲說道。她全神貫注地欣賞著,完全被迷住了。 「手心裡握著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王后以一種哲學家的矜持的態度說。當年在日內瓦的盧梭先生遇到這種情況,也會是這樣的。 可是雅納卻從這種輕蔑神氣中看出一種輕蔑以外的東西,因為她一直在希望能征服王后。她思索了很久以後說: 「珠寶商先生說得對,」她說,「世界上只有一位王后配得上戴這串項鍊,就是陛下。」 「可是,我戴不上了。」瑪麗·安托瓦內特說。 「在我們沒有向陛下陳述我們全部的苦衷之前,夫人,我們不該讓這串項鍊離開法國。這是一件現在已蜚聲全歐,大家都在爭購的首飾。在您,夫人,只有在您再一次、最後一次斷然拒絕之後,我們才能讓別國王后在法國王后放棄的前提下戴上這件首飾,這是我們的民族榮譽感要求我們這樣做的。」 「我已經公開拒絕了,」王后回答說,「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了。為了這件事大家這麼稱頌我,我怎麼還能反悔呢。」 「哦,夫人,」鮑埃枚說,「如果說老百姓認為陛下寧願買軍艦而不買茂名這個行動值得頌揚,那麼貴族們,他們也是法國人,他們也不會因為法國王后買了一艘軍艦以後再買下一串項鍊感到吃驚的。」 「我們不談這個了。」瑪麗·安托瓦內特說,最後對首飾盒瞟了一眼。 雅納隨和著王后嘆了一口氣。 「哦!您嘆氣,您,伯爵夫人。如果您坐在我的位子上,您也會象我一樣做的。」 「我不知道。」雅納喃喃地說。 「您看夠了嗎?」王后忙著問。 「我是看不夠的。夫人。」 「請讓這個好奇的人再看看吧,兩位先生,她在欣賞。鑽石看看是不會有什麼損失的,總還是值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真是不幸啊。」 伯爵夫人聽到這句話,覺得機會來了。 王后在惋惜,那麼就是說她曾經有過得到它的欲望。她過去想要,可是沒有得到滿足,那麼現在她肯定還是想要的。這是雅納的思想方法,這樣說不會有多大出入,接下去她說道: 「一百五十萬利弗爾,夫人,戴在您的脖子上,會使所有的女人嫉妒得發瘋,不論她們是克婁巴特拉女王也罷,是維納斯也罷。」 說著,雅納從首飾盒裡拿起了這串豪華的項鍊,靈巧地、簡直象變魔術似地套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緞子般柔滑的脖子上,並把搭扣扣住了。一眨眼間王后沐浴在一片彩色繽紛的耀眼的光芒之中。 「唷!王后陛下真是仙女下凡,超群絕倫。」雅納說。 瑪麗·安托瓦內特趕忙走近一面鏡子,她感到頭暈目眩。 她的脖子和雅納·格萊的一樣纖細柔軟,她嬌嫩的脖子象百合花的花莖,又象維吉爾①歌頌的、命中注定要斷於刀下②的花朵,這根脖子和她那些金黃髮卷優美地聳立在一團飄忽游移的閃光之中。 雅納竟然大著膽子把王后肩上的裙衣拉開了一些,讓項鍊的最下面幾排掛落她白玉般的胸前。作為王后,她光華照人,作為女人,她真是姿色傾城。不論是情人或是臣下,大家見了都得匍匐在地。 瑪麗·安托瓦內特自我陶醉,竟然忘乎所以了。 隨後,她猛然一驚,想把項鍊從肩上扯下來。 「夠了,」她說,「夠了。」 「陛下已經接觸了這串項鍊,」鮑埃枚大聲說道,「別人再也配不上啦。」 「這是不可能的,」王后堅定地回答道,「先生們,我稍許試了試這些鑽石,可是要再試下去,那就不應該了。」 「陛下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考慮這個問題,」鮑埃枚向王后提了一下,「我們明天再來。」 「延期付款,還總是要付的。再說,為什麼延期付款呢?你們不是急於要錢嗎?別人給你們出的價錢也許更高些吧」 「是的,陛下,是現款交易。」珠寶商說,他又變得有些生意眼了。 「拿去!拿去!」王后大聲說道,「快把鑽石放在首飾盒裡,快!快!」 「陛下也許忘了,這樣一件首飾,實際上就是現錢。即使過了一百年,鑽石的價值仍舊和今天一樣不會變的。」 「請給我一百五十萬利弗爾,伯爵夫人,」王后勉強地笑著說,「那我們再商量。」 「如果我有那就好了。」雅納大聲說道,「唷!……」 她不作聲了。有時候還是少說為佳。 鮑埃枚和鮑桑熱故意磨磨蹭蹭,把他們的鑽石收攏,鎖在首飾盒裡。但他們白白地花了一刻鐘時間,王后不為所動。 從王后不自然的默默無言的神色中,可以看出她的感受極為強烈,內心鬥爭是痛苦的。 她伸出雙手一按抓過一本書來,翻了幾頁,也沒有去讀它。她在煩惱的時候,常是這樣做的。 兩位珠寶商告辭說: 「陛下拒絕了?」 「是的……是啊。」王后嘆道。這一次她是為大家在惋惜。 他們出去了。 雅納看到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腳在天鵝絨墊子上移動著,墊子上還留著她的腳印。 「她心裡很不好受哩。」伯爵夫人一動不動地思忖著。 突然,王后站了起來,在她的房間裡繞了一圈,然後停在雅納面前,雅納的眼光把王后吸引住了。 「伯爵夫人,」她有些生硬地說,「國王似乎不會來了。我們到下一次召見時再提出我們這個小小的請求吧。」 雅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一直退到門口。 「不過我會惦著您的。」王后好心地說。 雅納把她的嘴唇貼在王后的手上,仿佛是把她的心都放在上面了。隨後,她走了出去,留下了抑鬱不振、昏昏沉沉的瑪麗·安托瓦內特。 「憂鬱是因為自己無能,煩惱是由於欲望得不到滿足,」雅納心裡想,「而她是王后!哦!不!她是女人!」 伯爵夫人走遠了—— ①維吉爾(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主要著作有《牧歌集》、《農事詩集》、《伊尼特》等。 ②暗喻王后日後將死於斷頭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