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8克羅斯納先生
克羅斯納先生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在國王和王后作了說明以後,處境極為尷尬。
要完全知道一個女人所有的秘密是一個難上加難的事情,更何況這個女人還是王后,他還負有維護王國利益、關心王國聲譽的任務。
克羅斯納先生感到他將要經受一個女人的怒氣和一位王后的憤慨的全部壓力。可是他勇敢地以他的職責的特殊性來為自己作掩護,而且眾所周知的他的彬彬有禮的態度也可以作為他的護身的甲冑,以緩和開頭幾下對他的打擊。
他平靜地走了進來,嘴上掛著微笑。
她,王后,沒有笑。
「喂,克羅斯納先生,」她說,「現在輪到我們來說說清楚了。」
「悉聽陛下吩咐。」
「警察總監先生,您應該知道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的原因吧!」
克羅斯納先生稍許有些驚愕地看了看周圍。
「不必擔心,」王后接著說,「這兩位夫人,您完全認識,您,您認識所有的人。」
「差不多是這樣,」司法長官說,「我認識各種人物,也知道各種已經發生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陛下所談到的這些事的原因。」
「那麼我要很愉快地告訴您,」王后說,她對警察總監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感到氣憤,「當然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訴您,就象有些人輕輕地或者是悄悄地說出他們的秘密一樣。可是,先生,我終於到了徹底弄明白這件事,並取得共同的結論的時候了。是這樣的,我把這件事司的起因——您是這麼稱呼的——這種讓我感到苦惱的事情的起因,歸之於一個與我極為相象的人的惡劣行徑。只要她出場露面你們就以為看到了我,您,先生,或者是您的手下。」
「一個和您相象的人!」克羅斯納叫了起來,他一心在想抵擋王后的攻擊,因此沒有注意到雅納一時間的緊張和安德烈的驚呼。
「您是不是以為這樣的設想是不可能的,警察總監先生?是不是您寧可以為是我弄錯了,或是我在騙您?」
「夫人,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無論陛下和哪一個女人有什麼相似之處,總會有不同的地方,一個有經驗的人是不會看錯的。」
「會受騙的,先生,因為已經受騙了。」
「我可以向陛下提供一個例證。」安德烈說。
「噢!……」
「我們和父親住在塔韋爾奈紅屋封地時,我們有過一個使女,她,真是非常奇怪……」
「象我!」
「哦!陛下,簡直真假難分。」
「而這個姑娘,後來她怎麼樣呢?」
「我們當時還不知道陛下如此寬厚、高興和有教養,我父親怕王后不喜歡有這樣和她相象的人,因此,當我們到了特麗阿農以後,我們把她藏了起來,不讓宮裡的任何人看見。」
「您看見了吧,克羅斯納先生,哦!哦!您對這個感興趣嗎?」
「非常感興趣,夫人。」
「後來呢,我親愛的安德烈。」
「是這樣的,夫人!這個姑娘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有野心,她不能忍受軟禁的生活,大概結識了一個壞蛋。於是,有一天晚上,在我上床的時候,突然發現她已經不在了。我們去找她,沒有找到。她跑得無影無蹤了。」
「那位長得跟我一樣的姑娘,她一定偷了您一點東西吧?」
「沒有,夫人,我那時什麼也沒有。」
雅納注意地聽著這次密談,這是容易理解的。
「那麼,先生,這一切您都一無所知嘍?」王后問道。
「不知道,夫人。」
「那就是說,現在存在著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女人,而您竟不知道!那就是說,在這個王國里發生了一件這樣重要的事,並且還引起了嚴重的混亂,而您竟然不是第一個知情者!喂,承認吧,先生,警署的工作做得很差呢。」
「可是,」司法長官回答說,「我可以向您肯定地說,不是這麼回事,夫人。老百姓要把警察總監的作用說得象天神一樣,也只能隨他們的便。可是陛下您,您在這塊奧林匹斯①土地上的位置大大高出於我,您完全知道陛下的行政官員也只是一些凡夫俗子。我,我並沒有控制這些事情。有些事情是非常古怪的,單憑人類的智慧幾乎是無法理解的。」
「先生,當一個人得到了充分的權力可以鑽入別人的腦子裡去;當一個人有了警員,雇了暗探,他用這些暗探可以把我坐在鏡子前面所做的姿勢都記錄下來,如果這個人還不能掌握這些事情……」
「夫人,當陛下沒有在自己的房間裡過夜時,我知道了。我的警署工作得好嗎?好的,是不是?那一天,陛下到馬雷區聖·克洛德街這位夫人家裡去。這件事與我無關。當您和朗巴爾夫人出現在麥斯麥的小木桶旁邊,我相信,您一定是去過的。我的警署工作得也不錯,因為警員看見您了。當您去歌劇院……」
王后突然抬起頭來。
「請讓我說,夫人。我說的您,和阿爾圖瓦伯爵說的您是一個人吧。如果小叔子也看錯了他嫂嫂的面容,那麼更何況一個一天只賺一個埃居的警員呢,他當然更有理由看錯嘍。警員以為看到的是您,他就說了。那一天我的警署的工作還是好的。夫人,難道您也能說我的手下沒有很好地追查辦報人勒多的事情嗎?他被夏爾尼先生痛打了一頓。」
「被夏爾尼先生!」安德烈和王后同時叫出了聲。
「這件事發生還不久,夫人,辦報人肩上的棒傷還發著熱呢,我的前任薩爾蒂納先生如果碰上這些怪事就大肆渲染,譁眾取寵。那時候他把這些奇事講給已故的國王或者心愛的人聽時真是講得有點兒天花亂墜。」
「夏爾尼先生和這個壞蛋有牽連?」
「這件事我只不過是聽受到種種非難的警署說的,夫人,這個警察署也非得有點兒頭腦,才會發現這個事件發生以後,跟著還有一場決鬥,這點您也會向我承認吧。」
「夏爾尼先生的一場決鬥!夏爾尼先生參加了決鬥!」王后大聲說道。
「和辦報人嗎?」安德烈急切地問。
「哦!不,夫人們。辦報人被打得這樣,是不可能用劍刺傷夏爾尼先生的,夏爾尼先生正因為這次劍傷摔倒在您的前廳里了。」
「受傷了!他受傷了!」王后高聲說道,「受傷了!可是什麼時候受的傷?怎麼受的傷?您搞錯了,克羅斯納先生。」
「哦,夫人,陛下發現我經常出差錯,因此以為我又錯了,其實這次我沒有錯。」
「剛才他還在這裡。」
「我完全知道。」
「哦,是啊,」安德烈說,「我,我看得很清楚,他不舒服。」
王后從她講這幾句話的聲音里聽出了敵意,她倏地回過頭來。
王后的眼光是一次回擊,安德烈堅強地頂住了。
「您說什麼?」瑪麗·安托瓦內特問,「您注意到夏爾尼先生不舒服,而您卻沒有對我說起。」
安德烈沒有回答。雅納想來援助這個紅人,她必須交這個朋友。
「我也看到了,」她說,「我似乎看到了夏爾尼先生在陛下賜恩和他談話的全部時間裡在勉強支撐著。」
「是的,很勉強。」驕傲的安德烈說,她甚至沒有用眼光向伯爵夫人表示謝意。
被詢問的克羅斯納盡情地仔細觀察這三個女人,她們之中,除了雅納還象是在一個警察總監面前有點兒拘束外,其他人都是極其自然的。
最後王后又說了。
「先生,夏爾尼先生是跟誰、又是出於什麼原因決鬥的?」
這時候,安德烈又恢復了常態。
「跟一個世家子弟,他……可是,我的天啊!夫人,現在講這個根本沒有必要了……這兩個對手眼下相處得好極了,既然不久前他們還在陛下面前一起交談過。」
「在我面前……這兒?」
「就在這兒……得勝的人先從這兒走出去,也許才不過二十分鐘光景吧。」
「我的哥哥!」安德烈喃喃地說,她自責只顧了自己,以致沒有把一切都搞清楚。
「我相信,」克羅斯納先生說,「跟夏爾尼先生決鬥的人的確是菲利普·德·塔韋爾奈先生。」
王后重重地用這一隻手拍著另一隻手,這說明她已經惱火極了。
「太不象話了……太不象話了……」她說,「什麼!把美洲的風氣帶到凡爾賽來了……哦!不,我,我可受不了。」
安德烈低下了頭,克羅斯納也垂下了腦袋。
「原來如此,因為跟拉斐特先生和華盛頓,」王后裝著用法國腔調說著這個名字,「一起奔走過,因此就要把我的宮廷變成一個十六世紀的競技場。不行,再說一次,不行。安德烈,您該知道您哥哥參加決鬥了吧。」
「我剛知道,夫人。」她回答。
「他為什麼決鬥?」
「我們可以去問夏爾尼先生,是他跟菲利普決鬥的。」安德烈說,她臉色發白,眼睛炯炯有神。
「我不是問夏爾尼先生幹了什麼,」王后傲慢地說,「而是問菲利普·德·塔韋爾奈先生幹了什麼。」
「如果我哥哥參加了決鬥的話,」年輕姑娘一字一句地說道,「也不會不是為您陛下效勞的。」
「那是不是說夏爾尼先生參加決鬥不是為我效勞,小姐?」
「我有幸請陛下注意,」安德烈回答說,語氣還是和剛才一樣,「我只跟王后講我的哥哥,而不是講別人。」
瑪麗·安托瓦內特強制自己保持鎮定,為了做到這一點,她必須竭盡全力,而她是能做到這一點的。
她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走了一圈,裝著向鏡子裡看看,又在一隻塗漆的書架上拿起一本書,瀏覽了七八行,隨後又把書丟開了。
「謝謝,克羅斯納先生,」她對司法官員說,「您說得對,我相信您的話,我腦子裡有那麼許多報告和設想,簡直把我搞糊塗了。是的,警署的工作很出色。先生,不過,我和您說起的那個和我酷似的人,我請您多考慮考慮她吧。先生,好不好?再見。」
她優雅地向他伸過手去,克羅斯納得到了豐富的情報,滿心喜悅地離開了。
安德烈聽到了「再見」這個詞的弦外之音,她也行了一個莊嚴隆重的屈膝禮。
王后漫不經心地向她告別,可表面上看不到她對安德烈有什麼不滿。
雅納仿佛在一座神聖的祭壇面前那樣彎腰行禮,她也準備告退了。
米塞里夫人走進來。
「夫人,」她對王后說,「陛下是不是約見過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
「哦!真的,我的好米塞里,真的,讓他們進來。拉莫特夫人,請別走,我想讓國王跟您完全和解。」
王后,在講這幾句話的時候,在一面鏡子裡窺探著安德烈的面部表情,她正緩步向這個大房間的門口走去。
王后也許是想以寵愛這個新人來激起她的嫉妒心。
安德烈消失在一幅一幅的帷幔後面,她既沒有皺一皺眉頭,也沒有哆嗦一下。
「真是一塊鋼啊!真是一塊鋼啊!」王后嘆息著說,「是啊,這些姓塔韋爾奈的人,全是鋼,而且還是金子。啊!兩位珠寶商先生,你們好。你們給我拿來了什麼新玩意兒?你們很清楚我可沒有錢。」——
①希臘山名,古代希臘人視為神山,希臘神話中諸神都住在此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