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6在王后的房間裡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王后從路易十六的辦公室里出來以後,對她剛才所遇到的危險的嚴重性作了一番估計。 她很賞識雅納在她的即興的證詞中所表現的細膩和含蓄之處,另外還欣賞她掌握得極有分寸。但是,雖然取得了成功,她本人仍是一個不可解的謎。 的確,雅納簡直是走了紅運,一下子就接觸到了宮廷內部的秘事。這些秘密,即使最最精明能幹的朝臣花上十年時間也是打聽不到的。其次,她肯定,她在王后的一個關鍵性的日子裡起了重要作用,可是她絲毫不為此沾沾自喜,煞有介事。那些傲慢而敏感的大人物是善於從下屬臉上捕捉這些微小變化的。 王后對雅納向她行禮、請求告退的意思沒有應允,而是對她親切地笑了笑,留住她說: 「您沒有讓我和朗巴爾夫人一起進入麥斯麥的家裡這件事做得真是太好啦,伯爵夫人。因為,請看看這些惡毒的言論:有人看見了我,也許在門口,也許在前廳里,因此他們就藉此說我曾經到他們叫作治療室的裡邊去過。是不是這樣叫的?」 「是的,叫治療室,夫人。」 「可是,」朗巴爾親王夫人說,「既然在場的人都知道王后曾經到過那裡,克羅斯納手下的人如何會弄錯呢?因為警察總監的手下確曾斷言王后曾到過治療室里。這就是我覺得不可理解的地方。」 「是啊。」王后沉思著說。 「這對克羅斯納先生是毫無好處的,再說他是一個忠厚老實的人,也敬愛我。也許他的手下的人被人收買了,親愛的朗巴爾。我有些敵人,您是知道的。」 「這個謠言總得事出有因吧。伯爵夫人,請把事情經過詳詳細細告訴我們聽。」 「首先,這份下流的報紙把我描繪成一個興奮過度、入了迷、因磁氣感應而完全失去了一個女人尊嚴的人。這裡面有什麼似是而非的東西?會不會這一天,果真有一個什么女人?……」 雅納臉紅了。她又想起了那一樁秘密,這個秘密如果稍有泄漏,就會毀掉她對王后命運的致命的影響。 這個秘密,雅納當初發現它的時候,已經為時未晚,而這對王后來說,也許是極為重要的。這個情況會毀掉她的前程,她象第一次一樣小心謹慎地說: 「夫人,」她說,「的確,是有一個發作得很厲害的女人,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興奮異常地扭來歪去。可是我似乎以為……」 「您似乎以為,」王后焦急地插嘴說,「這個女人是個什么女演員,或者是個交際場中的女人,而不是法國王后,是不是?」 「當然不是嘍,夫人。」 「伯爵夫人,您對國王的回話很好,眼下,我來過問一下您的事吧。嗨,您的事情進行得怎樣了?您準備什麼時候要求承認您的權利?親王夫人,有沒有什麼人……」 米塞里夫人進來了。 「王后陛下是不是願意接見塔韋爾奈小姐?」內房侍從夫人問。 「是她!當然可以。喔!真是太講究禮節了!她是從來也不失禮的。安德烈!安德烈!來吧。」 「陛下對我真是太好了。」安德烈姿態優美地邊行禮邊說道。 她看到了雅納,雅納也認出了這位慈善機關的第二位德國夫人,臉上泛起了一層紅暈,並裝出羞怯的樣子為自己幫襯。 朗巴爾夫人見王后來了女伴,就脫身回到住在索城①的她公公龐蒂埃弗爾公爵那裡去了。 安德烈在瑪麗·安托瓦內特身旁坐下,她用安詳和探詢的目光注視著拉莫特夫人。 「噢!安德烈,」王后說,「這位就是我們在開凍前一天去看遍的那位夫人。」 「我認得這位夫人。」安德烈欠身答道。 雅納這時已經有些洋洋自得,忙著想在安德烈的臉上找出一些嫉妒的徵象,可是她什麼也沒找到。安德烈神色泰然,安之若素。 安德烈的情操、品質和王后一樣,如果她曾經得到過幸福的話,那麼她會是女人中最樂善好施、最聰明機靈、最慷慨大度的一個了。安德烈總是那樣胸有城府、莫測高深,宮裡的人都把她看作是一個孤芳自賞的月神黛安娜。 「您知道不知道,」王后對她說,「別人在國王面前說了我些什麼?」 「大概把什麼壞話都說盡了,」安德烈說,「就因為他們決不會說出什麼好話。」 「說得好,好,」雅納接口道,「這是我從未聽到過的一句最妙的話。我說它妙,因為它充分表達了我整個一生的感受,我愚笨的腦子從來也想不出這樣的話來。」 「我把這些事講給您聽聽,安德烈。」 「哦,我已經知道了,」安德烈說,「普羅旺斯伯爵剛才已經把這些事講出去了,我有一個女朋友聽到了。」 「說明真相後還散布謠言,」王后氣沖沖地說,「這個辦法可不錯。我們不管它。我正要伯爵夫人說說她的境遇。誰是您的保護人,伯爵夫人?」 「是您,夫人,」雅納大著膽子回答說,「因為您允許我來向您吻手致意。」 「她有點兒膽量,」瑪麗·安托瓦內特對安德烈說,「而我正喜歡她這種衝勁兒。」 安德烈沒有吭聲。 「夫人,」雅納繼續說道,「當我處境困難,生活在暗中的進修,很少有人敢於保護我。可是現在,只要有人看到我出現在凡爾賽,大家都會爭著來討好我這個王后——我想說的是討好一個王后陛下願意看她一眼的那個女人。」 「什麼!」王后一面坐下一面說,「竟然沒有一個膽量大些,或者是玩世不恭的人來保護您嗎?」 「開始有布蘭維利埃先生,一個生活墮落的保護人……可是在我結婚以後,就沒有人願意保護我了。哦!一個人也沒有!」她一面說一面極為巧妙地改變了她原來的說法,「喔!對不起,我忘了一位好人,慷慨的親王……」 「一位親王!伯爵夫人,那麼是誰呢?」 「羅昂紅衣主教。」 王后突然向雅納做了個手勢。 「我的對頭!」她微笑著說。 「他,陛下的對頭!紅衣主教!」雅納叫道,「哦!夫人。」 「王后還有對頭,您也許覺得奇怪吧,伯爵夫人。可見您沒有在宮廷里生活過!」 「可是,夫人,紅衣主教在王后陛下面前至少總是抱著一片敬愛之心,我相信是這樣的。而且,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他對國王陛下至高無上的配偶是既尊敬又忠誠的。」 「哦!我相信您,伯爵夫人。」瑪麗·安托瓦內特帶著她一貫的樂觀開朗的情緒接著說,「我有點兒信您。是的,是這樣,紅衣主教很敬愛我。」 在講這幾句話的時候,她爽朗地笑了一下,轉身了安德烈·塔韋爾奈。 「那麼,伯爵夫人,是的,主教先生敬愛我,就因為這個他才是我的對頭。」 雅納·德·拉莫特裝出外省女人的一副驚愕的神氣。 「啊!您是受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保護的。」王后接著說,「讓我們繼續往下講吧,伯爵夫人。」 「這很簡單,夫人。主教閣下用最寬宏大量、婉轉巧妙的方法對我慷慨施與,救助了我。」 「很好。路易親王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這是不能拒絕他的。安德烈,紅衣主教對這個美麗的伯爵夫人也會產生一種敬愛之心,您有沒有想到?嗯!伯爵夫人,請吧,往下說。」 說完,瑪麗·安托瓦內特又爽朗高興地大笑了幾次,塔韋爾奈小姐始終很嚴肅,她並沒有跟著王后笑。 「她這樣大笑,這樣高興不可能不是做作出來的。」雅納心裡想道,「看吧。」 「夫人,」她神態嚴肅地用一種深沉的聲音說,「我有幸向王后陛下肯定,羅昂先生……」 「好,好,」王后打斷伯爵夫人的話說,「既然您對他這麼熱心……既然您是他的朋友……」 「哦!夫人。」雅納面帶羞赧、虔誠而又嬌滴滴地說道。 「好呀,可愛的小伙子,好啊,」王后溫柔地笑了一笑說,「您倒是問問他,他叫一個理髮師從我這兒偷去的一束頭髮,他拿去幹什麼用了。這個理髮師開這次玩笑的代價可不小,我把他攆走了。」 「什麼!王后陛下的話真是出乎我意外,」雅納說,「羅昂先生會幹出這樣的事嗎?」 「哦!是的!……敬愛,老是敬愛。在維也納的時候他嫌惡我,後來又使盡一切方法來破壞我和國王的議親計劃。有一天他終於發現,我已經成了國王的妻子,成了他的王后了。這位偉大的外交家,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步棋,他也許跟我永遠也好不了啦。這位親愛的親王,他對前途顧慮重重。他象干他那個行當的所有的人一樣,對他最怕的人奉承得最起勁。由於他知道我還年輕,他以為我很笨,很愛虛榮,他就扮起賽拉東②的角色來了。先是長吁短嘆,一臉愁雲,後來就象您說的那樣,抱著一片敬愛之心。安德烈,他很敬愛我吧,是不是?」 「夫人!」安德烈欠身答道。 「是的……安德烈也不想把自己牽連進去。可是我,我可要冒冒險;至少得對某些事有些好處吧。伯爵夫人,我知道,您也知道,紅衣主教敬愛我。這件事大家都默認了。告訴他,我不怨恨他。」 這些富有辛辣諷刺意味的話深深地觸動了雅納·德·拉莫特的腐化的心靈。 如果她是高貴的、純潔的、正直的,她在這些話里就只能看到一個女人的崇高的心靈中帶著極度的輕蔑,一個高超的靈魂對在暗中活動的臣下的陰謀詭計的十足的蔑視。這一類女人,這些人間少有的天使,從來不會對付在凡塵俗世上有人給她們設下的圈套以維護自身的名譽。 她們甚至都不願意猜疑玷污她們的爛泥和那粘去了她們金翅膀上熠熠發光的羽毛的粘泥。 雅納是一個庸俗而墮落的女人,她把王后對羅昂紅衣主教慍怒的表示,當成是一種極大的仇恨。她想起了在宮中流傳的謠言,這些都是徹頭徹尾的謠言,從宮中的圓頂大廳一直傳到巴黎的遠郊,引起了很大的鬨動。 喜愛女色的紅衣主教,曾經對和他有同好的路易十五說過,王儲夫人不是一個完美的女人。大家知道路易十五在他孫子結婚時說的幾句怪話,和他向某個頭腦簡單的大使提出的問題。 雅納,一個不折不扣的女人,雅納,徹頭徹尾的女人。雅納對她每一根美麗的頭髮都感到自負。雅納,她感到有需要憑她所具有的長處取得人的歡心並征服人心。她無法理解一個女人對這些微妙的事情會跟她有不同的想法。 「王后陛下心中有氣,」她心裡想,「如果有氣的話,還應該有其他東西。」 這時,她想到從矛盾中會找到出路,於是,便開始以上天慷慨給予她的才智和好奇心保護著羅昂先生。 王后在聽著。 「她在聽。」雅納心裡在想。 伯爵夫人受了她低劣的配發所愚弄,甚至根本沒有發現王后只是因為寬宏大量才在聽她說話。一般來說,在宮廷里是沒有人為主子不喜歡的人說好話的。 這種違反常規的事情,這種與宮中習俗背道而馳的做法使王后感到很有趣,甚至很高興。 上帝只是在雅納的胸中放了一塊乾燥貪婪的海棉,而瑪麗·安托瓦內特去看到了一顆人心。 談話就這樣繼續著。王后始終是那麼親切和藹。雅納卻焦慮不安窘態百出。她看到王后如果不打發她走,她就不可能退出;剛才,她還可以象個局外人一樣輕易地告辭的。突然,隔壁房間有一個活潑的青年人在嚷嚷。 「阿爾圖瓦伯爵!」王后說。 安德烈倏地站了起來。雅納準備離開,可是親王驟然之間就進入了王后的房間,要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了。不過拉莫特夫人還是走了個台步準備告退——戲劇中稱為下場。 親王看到這位漂亮人物就站定了,並向她欠身致意。 「拉莫特伯爵夫人。」王后把雅納介紹給親王說。 「哦!哦!」阿爾圖瓦伯爵說,「希望我不是在攆您走,伯爵夫人。」 王后向安德烈做了個手勢,安德烈留住了雅納。 這個手勢的意思是,「我對拉莫特夫人有所賞賜,我沒有時間,我們以後再說吧。」 「您大概是打狼剛回來吧。」王后把胳膊伸給他的小叔子說,這種英國式的禮節已經很流行了。 「是的,我的嫂子,我打獵打得不錯,我打死了七隻,真不少呢。」親王回答說。 「您親自打死的嗎?」 「我不能肯定,」他笑著說,「可是別人是這麼跟我說的。此外,我的嫂子,我還贏了七百利弗爾,您知道嗎?」 「唔!怎麼回事?」 「您要知道,這些可怕的畜生,有人每頭肯付一百個利弗爾,這個價錢可不便宜。可是我心甘情願地為每個辦報人的頭付兩百個利弗爾。我的嫂子,您呢?」 「哦!」王后說,「這件事情您已經知道了嗎?」 「是普羅旺斯伯爵講給我聽的。」 「這是對第三個人講了。」瑪麗·安托瓦內特接口說,「這位先生真是個不知疲倦、不厭其煩的講故事的好手。那就請您對我們講講他是怎麼對您講的吧。」 「把您講得比白鼬還潔白,比維納斯、阿弗洛狄特③還潔白。還有一個結尾是『納』的名字,那些專家和學者,比如說,象我哥哥普羅旺斯,會告訴您的。」 「他大概也把這個事件講給您聽了吧?」 「辦報人的事!是的,我的嫂子。虧了他,王后陛下和這件事總算斷了瓜葛。人們甚至會說,是不是有人在做文字遊戲,就象比埃弗爾先生每天在乾的那樣:小木桶事件已經澄清了。」 「哦!真是可怕的文字遊戲。」 「我的嫂子,別苛待了一個把他的長矛和胳膊獻給您的遊俠騎士。幸好您誰也不需要。哦!親愛的嫂子,您,您有真正的幸福嗎?」 「您把這中心人物幸福?安德烈,您聽到了嗎?」 雅納笑了起來。伯爵一直在望著她,這給了她勇氣,別人在對安德烈說話,雅納卻作了回答。 「這是幸福,」阿爾圖瓦伯爵重複著說,「因為,總之,我親愛的的嫂子,如果這樣就太好了:第一,朗巴爾夫人沒有陪您去。」 「我會一個人到那兒去嗎?」 「第二,拉莫特夫人沒有遇到您,也就沒有人不讓您進去。」 「哦!您知道伯爵夫人在那兒嗎?」 「我的嫂子,只要普羅旺斯一講,他就和盤托出。總之,拉莫特夫人很可能沒有那麼湊巧正好在凡爾賽可以作證。您肯定要對我說,貞操和純潔就象香堇菜一樣,不一定要看到才可以承認它的。可是我的嫂子,香堇菜,如果有人看見了就會拿它做花束,人們嗅過了之後就把它扔了。這是我的道德觀。」 「真有意思。」 「我既然發現了這種道德觀,我就付之實踐。我也向您證明了您是幸福的。」 「證明得不充分。」 「要不要證明得更充分些?」 「有這個必要。」 「好吧!您還怪運氣不好,那是不公正的,」伯爵在原地轉了一個身子,走去倒在王后身旁的一張沙發上,「因為,總之,您逃過了那次有名的驚馬事件……」 「一件。」王后用手指計著數。 「逃過了小木桶事件。」 「好吧,我也算上。兩件,還有呢?」 「逃過了舞會事件。」他附在她耳邊說。 「什麼舞會?」 「歌劇院舞會。」 「什麼?」 「我說的是歌劇院舞會,我的嫂子。」 「我不懂您說的話。」 他笑了起來。 「我跟您談秘密有多傻啊。「 「秘密!真的,我的兄弟,看來您講的是歌劇院舞會,因為我簡直是莫名其妙。」 「舞會」、「歌劇院」這些字眼跳進了雅納的耳朵,引起了她加倍的注意。 「別說了!」親王說。 「偏要說,偏要說!請解釋給我們聽聽。」王后搶著說,「您講到了歌劇院事件,這是怎麼回事?」 「請行行好吧,我的嫂子……」 「伯爵,我一定要知道。」 「而我,我的嫂子,我決不說。」 「您想使我不高興嗎?」 「沒有的事,我講得夠多了,您應該懂了,我是這樣想的。」 「您什麼也沒有說嘛。」 「哦!小嫂子,是您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了……餵……是當真的嗎?」 「以名譽擔保,我不是開玩笑。」 「您要我說嗎?」 「立刻就說。」 「別在這裡說吧。」他指指和安德烈說道。 「就在這裡!就在這裡!作解釋永遠也不嫌人多。」 「您要當心啊,我的嫂子!」 「我就要冒險。」 「上次您不是參加了歌劇院舞會?」 「我!」王后叫道,「我,歌劇院舞會!」 「噓!行行好吧。」 「哦!不,要大喊大叫,我的兄弟……我,您說我參加了歌劇院的舞會。」 「當然嘍,是的,您是參加了。」 「也許您是看到我了吧?」她不無諷刺地說,但到這時候為止,她還是在開玩笑。 「我是在那兒看到您的。」 「我!我!」 「您!您!」 「這可太過分了。」 「我就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您不說,您還跟我講過話呢?這不更有趣了嗎!」 「是啊!我是要去跟您講話的,突然來了一群戴面具的人把我們衝散了。」 「您瘋了吧!」 「我料到您會跟我這麼說的。我本來就不應該把這些講出來的,這是我的不是。」 王后突然站起來,激動萬分地在房間裡走了幾步。 伯爵驚奇地瞧著她。 安德烈一陣哆嗦,她感到害怕和擔憂。 雅納把指甲掐進了肉里,以強制自己鎮定。 王后站住了。 「我的朋友,」她對親王說,「別開玩笑,我脾氣不好。您看到了,我已經失去了耐心。快向我承認您是在跟我惡作劇,那我就太高興了。」 「如果您要我這樣承認,我就這樣承認好啦,我的嫂子。」 「嚴肅一些,查理。」 「我象條魚一樣不開口了,我的嫂子。」 「行行好吧,告訴我,這個故事是您編出來的,是嗎?」 他看看這些夫人們,眨眨眼睛,然後說: 「是的,是我編造的,請原諒我。」 「您沒有聽懂我的話,我的兄弟,」王后激烈地說,「當著這兩位夫人的面說,您是不是要收回您剛才說的話,別撒謊,也別照顧我。」 安德烈和雅納退縮到哥白林帷幔後面去了。 「好吧!嫂子,」親王看到她們兩位走開了,就低聲說,「我剛才說的是真話。您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一聲。」 「您在歌劇院舞會上看到過我?」 「就象我現在看到您一樣,而且您那時也看到了我。」 王后大叫一聲,招呼雅納和安德烈,她跑到帷幔的另一頭把她們倆一手一人拖出來,飛快地把她們拉了過來。 「兩位夫人,阿爾圖瓦伯爵斷言,」她說,「他在歌劇院看到了我。」 「哦!」安德烈喃喃地說。 「現在您的話可不能再縮回去了吧,」王后繼續說,「請拿出證據,拿出證據……」 「是這樣的,」親王說,「我和黎塞留元帥,還有卡洛納先生,還有……唉!還有一些人在一起。您的化裝面具掉了下來。」 「我的化裝面具!」 「我正要去跟您說:『這可太不謹慎啦,我的嫂子』,可是您突然就消失了,被挽著您胳膊的騎士帶走了。」 「騎士!哦!我的天啊!您真要把我逼瘋了。」 「一個穿藍色化裝服的人。」親王說。 王后伸手摸了摸額頭。 「哪一天?」她問。 「星期六,我去打獵的前一天。早上當我動身的時候,您還睡著,所以我沒有對您說起我剛才對您說的話。」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您是幾點鐘看到我的?」 「大概是兩三點鐘。」 「肯定說,不是我瘋了,就是您瘋了。」 「我再跟您說一次,是我……我也許搞錯了……可是……」 「可是……」 「別這麼難受……別人什麼也不知道……我曾以為是您跟軖兩個人,可是那個人說的是一口德語,而王上只會說英語。」 「德國人……一個德國人。哦!我有一個證據,我的兄弟。星期六我是十一點睡的。」 伯爵滿腹狐疑地欠了欠身,笑了笑。 王后拉鈴。 「讓米塞里夫人對您說。」她說。 伯爵笑了起來。 「為什麼您不也叫洛昂來呢,那麼水庫門的瑞士守衛,他也會作證的。這座炮是我燒鑄的,小嫂子,可別對著我放④。」 「哦!」王后氣憤地說,「哦,不相信!」 「如果您不這麼火,我也許會相信您的;可是用這種辦法不行!如果我對您說『是』,那麼別人來了之後,將會對您說,『不是』。」 「別人?什麼別人?」 「是啊!那些象我一樣看見您的人。」 「哦!真是太奇怪了,嗨!有幾個人看到我。那麼,請告訴我是誰。」 「馬上就說……菲利普·德·塔韋爾奈在場!」 「我的哥哥!」安德烈說。 「他在場,小姐,」親王回答說,「要不要問問他,我的嫂子?」 「我馬上叫他來。」 「我的天啊!」安德烈咕噥道。 「什麼!」王后說。 「叫我的哥哥作證。」 「是的,是的,我要他作證。」 王后叫人。手下人跑來,又去菲利普的父親那時去找他。菲利普經歷了剛才我們描寫的那一場之後,剛剛離開他的家。 菲利普在跟夏爾尼決鬥以後取得了勝利;菲利普剛才為王后效了勞,正心情愉快地向凡爾賽走來。 他在半路上被人找到了,別人把王后的命令告訴他,他就急忙跑來了。 瑪麗·安托瓦內特忙不迭地迎上前去,面對面地對他說: 「喂,先生,」她說,「您能講真話嗎?」 「當然參,夫人,我不會說謊。」他說。 「那麼,您說……坦率地說……八天以前您曾經在一個公共場合看到過我嗎?」 「看到過的,夫人。」菲利普回答說。 在王后房間裡,幾乎可以聽到每個人心臟的跳動聲了。 「您在哪兒看到我的?」王后問,她的聲音可怕極了。 菲利普不吭聲。 「哦!一點也別照顧我,先生。我的小叔子,他就在這兒,他已經說了,他在歌劇院的舞會上看見過我。您呢,您在哪兒看到我的?」 「跟阿爾圖瓦伯爵大人一樣,也是在歌劇院舞會上,夫人。」 王后象遭到了雷擊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隨後,她又象一頭受傷的豹子一樣迅速地站了起來。 「這是不可能的,」她說,「因為我不在那兒。要注意,塔韋爾奈先生,我發覺您在這兒的神氣象一個清教徒。這在美洲跟拉斐特先生在一起是不錯的,可是現在是在凡爾賽,我們都是法國人,我們是講究禮貌的,是心直嘴快的。」 「陛下言重了,塔韋爾奈先生是受不了的。」安德烈說,她氣得臉也發白了,「如果他說看見了,那就是他看見了。」 「您也是,」瑪麗·安托瓦內特說,「您也是!現在真正只缺一件事了,那就是您也看見我……老天啊!如果我有些朋友保護我就好了,我的敵人在謀害我呀。一個證人是不參立證的,先生們。」 「您使我想起了一件事,」阿爾圖瓦說,「就在我看見您的那會兒,也就是我發現穿藍色化裝衣的人不是國王的時候,我想起了這可能是緒夫朗先生的侄子……這個在軍旗事件中立功的勇敢的軍官,您是怎樣稱呼他的?那天,您接待他時非常親切,我以為他是您的榮譽騎士。」 王后的臉紅了起來,安德烈臉發死灰。這兩個人相對望了望,看到對方這副臉色不禁都打了一個寒戰。 菲利普臉色變得鐵青。 「夏爾尼!是這樣,」阿爾圖瓦伯爵繼續說,「菲利普先生,那個穿藍色化裝服的人的模樣跟夏爾尼先生不是有些象嗎?是不是?」 「我沒有注意,大人。」菲利普說,他氣也透不過來了。 「可是,」阿爾圖瓦伯爵接著說,「我很快就發現是我搞錯了因為夏爾尼先生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就在那裡,靠著黎塞留先生,面對著您,我的嫂子,就在那個時候,您的面具掉下來了。」 「那麼他也看見我啦?」王后不顧一切地大聲問道。 「除非他是個瞎子。」親王說。 王后做了一個絕望的姿勢,又拉了拉鈴。 「您要幹嗎?」親王問。 「我也要問問夏爾尼先生,把這杯苦酒喝完。」 「我不相信夏爾尼先生現在在凡爾賽。」菲利普咕噥著說。 「為什麼?」 「我聽說,我想,他……他身體不舒服。」 「哦!這件事非同小可,非要他來不可,先生。我,我身體也不舒服呢,可是我要光著腳走到世界的盡頭,為了證明……」 菲利普心痛如絞,他走近了安德烈,安德烈正從窗口向外望著院子裡。 「有什麼事?」王后走近她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他說夏爾尼先生病了,可是我看到他了。」 「您看到他了?」菲利普叫道,他也奔了過去。 「是的,是他。」 王后把一切都忘了,她親自使勁打開窗子,拚足力氣大叫道: 「夏爾尼先生!」 夏爾尼回過頭來,驚慌地向宮中走來—— ①索城,巴黎以南六公里的一個地方。 ②賽拉東,奧諾雷·杜爾費小說中一個靦腆而忠實的情人。 ③希臘神話中的阿弗洛狄特即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 ④驚馬事件後,王后在阿爾圖瓦伯爵幫助下,欺騙國王,並叫米塞里夫人和洛昂做偽證。現在王后又要叫米塞里夫人作證,伯爵以為又是老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