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5朗巴爾親王夫人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朗巴爾親王夫人進來了。她美麗端莊,神態安詳,前額開闊,頭髮梳得高高的,披散開來的一綹綹髮捲灑脫地垂落在兩邊鬢角之處;她的兩道烏黑纖細的眉毛猶如烏賊噴射出來的兩道墨汁,碧藍清澈的眼睛,圓圓的瞳孔象珍珠般在閃閃發光;她的鼻子秀美而挺直,嘴唇端正富有肉感。這副美麗的容貌配上她那蓋世無雙的婀娜多姿的身材,真可使人心醉神迷。 親王夫人所到之處,給周圍的人以一種崇高、親切、超凡脫俗的感覺,她的氣質和拉瓦麗埃爾公爵夫人①在她得寵以前和失寵以後相仿。 當國王看到她笑容可掬、落落大方地走進來時,他感到內心一陣酸楚。 「唉!」他心裡尋思道,「從這張嘴裡說出的話將是一個終審判決。」 「請坐,親王夫人。」他說,一面對她深深地欠身致意。 普羅旺斯先生走上前去吻她的手。 國王在想心事。 「陛下傳喚,有何垂詢?」親王夫人用天使般的嗓音問道。 「請您提供一個情況,夫人,一個可靠的情況,我的表姐。」 「我等著,陛下。」 「您是哪一天陪王后到巴黎去的?請好好想想。」 克羅斯納先生和普羅旺斯伯爵驚奇地面面相覷。 「你們要知道,先生們,」國王說,「你們,你們已經沒有懷疑了;而我呢,我還有懷疑,因此,我要象一個帶著懷疑的人那樣提問。」 「星期三,陛下。」親王夫人回答說。 「請您原諒,」路易十六繼續說,「可是,我的表姐,我希望知道全部真相。」 「您提些問題就知道了,陛下。」朗巴爾夫人簡簡單單地答道。 「我的表姐,您到巴黎去做什麼?」 「我到旺道姆廣場麥斯麥家裡去,陛下。」 兩個證人不禁打了個哆嗦,國王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您一個人去的嗎?」他問。 「不,陛下,和王后陛下一起去的。」 「和王后嗎?您說是和王后一起去的嗎?」路易十六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叫道。 「是的,陛下。」 普羅旺斯先生和克羅斯納先生吃驚地走近了幾步。 「是陛下同意王后去的,」朗巴爾夫人說道,「至少,王后陛下是這麼對我說的。」 「王后陛下說得對,我的表姐……現在……我似乎感到輕鬆了,因為朗巴爾夫人從來不說謊。」 「從來不,陛下。」親王夫人溫柔地說。 「哦,從來不!」克羅斯納先生叫道,他對朗巴爾夫人非常尊敬,絕對信任,「可是,陛下,請允許我……」 「哦,好,我允許您,克羅斯納先生!您請問吧,研究吧,我把我親愛的親王夫人放在被告席上讓您盤問,我把她交給您。」 朗巴爾齎莞爾一笑。 「我準備好了,」她說,「不過,陛下,刑罰已經廢除了。」 「是的,我廢除了對別人用刑,」國王微笑著說,「可是別人卻沒有廢除對我用刑。」 「夫人,」警察總監說道,「請費心對國王說說您和王后陛下在麥斯麥家裡幹了些什麼,首先說說王后陛下的穿戴。」 「王后陛下穿一件珍珠色的塔夫綢裙衣,一件繡花的平紋細布披風,一隻白鼬皮的手籠,一頂配有黑色寬飾帶的玫瑰紅天鵝絨的帽子。」 這些衣著特徵和奧利瓦的正好截然相反。 克羅斯納先生顯得非常驚奇,普羅旺斯伯爵咬著嘴唇。 國王搓著雙手。 「王后進去的時候幹了什麼?」他問。 「陛下,您說她進去的時候,這樣說很對,因為,正當我們進去的時候……」 「一起進去的嗎?」 「是的,陛下,一起進去的。就在我們走進第一個房間的時候,這個房間裡沒有人可能發現我們,當時大家都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這些神秘的磁力現象,這時候有一個女人走近王后陛下,獻給她一隻面具,並懇求她別再向前走了。」 「於是你們就停住了?」普羅旺斯伯爵急忙問。 「是的,先生。」 「那麼你們沒有跨進第一個房間的門檻?」克羅斯納先生問。 「沒有,先生。」 「而您沒有鬆開過王后的胳膊?」國王問,他還有一點兒擔憂。 「一秒鐘也沒有離開過,王后的胳膊一直挽著我的胳膊。」 「那麼!」國王突然大聲說道,「克羅斯納先生,您是怎麼想的?我的兄弟,您怎麼說?」 「這太奇妙了,簡直不可思議。」普羅旺斯裝出一種高興的樣子,比他原來的懷疑神態更暴露了他對出現這種矛盾的情況的惱怒。 「這裡面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克羅斯納急忙回答說,國王自然流露的快樂情緒使他感到有些內疚,「親王夫人剛才說的無疑是真的。」 「因此結論是……」普羅旺斯先生說。 「因此結論是,大人,我手下人搞錯了。」 「您是認真這樣說的嗎?」普羅旺斯象剛才一樣地哆哆嗦嗦地問。 「是完全認真的,大人,我的手下搞錯了。王后陛下的行為就跟朗巴爾夫人剛才說的一樣。至於那個辦報人,如果我也被親王夫人的真憑實據折服了,我相信這個無賴也該如此。我要馬上下令逮捕他。」 朗巴爾夫人沉著地向這個看看,向那個望望,純真無邪的臉上,既不好奇,也沒有懼怕的意思。 「等等,」國王說,「等等,要吊死辦報人總來得及的。您講到過有一個女人,她在入口處攔住了王后。親王夫人,請告訴我們這個女人是誰。」 「王后陛下似乎認識她,陛下,我甚至要說——因為我從來也不說謊話,——王后陛下是認識她的,這我知道。」 「嗯,表姐,我必須和這個女人談談,這是必不可少的。全部事實真相就在這裡,這件神秘事件的關鍵也就在這裡。」 「我也是這個意思。」克羅斯納先生說,國王剛才向他轉過身去。 「簡直是胡言亂語……」普羅旺斯伯爵咕噥著說,「我覺得這個女人似乎是解決一切問題的神祇,我的表姐,」他高聲說,「王后向您承認了她認識這個女人嗎?」 「王后沒有向我承認,大人,她是講給我聽的。」 「是的,是的,對不起。」 「我的兄弟是想對您說,」國王插嘴說,「如果王后認識這個女人,那麼她的名字您也知道。」 「那是拉莫特·瓦盧亞夫人。」 「這個陰謀家!」國王氣惱地大聲說道。 「這個女叫花子!」伯爵說,「見鬼!見鬼!要訊問她可不太容易,她可機靈了。」 「我們可以和她一樣機靈,」克羅斯納先生說,「而且,在朗巴爾夫人把事情講清楚以後,這裡也沒有什麼機靈不機靈的問題。因此,只要國王說一句話……」 「不,不,」路易十六沮喪地說,「我不想再看到這些壞蛋圍著王后轉了。王后的心地太好,只要用生活貧困為藉口,所有那些可疑的、與王室有細微牽連的人都可以匯攏到她身邊來。」 「拉莫特夫人的確是瓦盧亞家的後裔。」朗巴爾夫人說。 「管她是什麼人,我的表姐,我不願意她的腳踏進宮裡。王后能被洗刷乾淨,我當然是求之不得、喜從天降,可是我寧願放棄這種快樂,是的,我寧願失去這種快樂,也不願意當面看到這個女人。」 「可是,您會看到她的。」王后大聲說道,她打開了國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氣得臉色發白。在普羅旺斯伯爵迷茫的眼睛裡,由於王后雍容華貴的氣度和滿腔怒火,反而顯得更美了。他在重新關上的門扉後面笨拙地向她行著禮。 「是的,陛下,」王后接著說,「問題不在於說一聲我喜歡見或者怕見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是個證人,在她身上,以那些控告我的人的才智……」 她看了看她的小叔子。 「以我審判官們的真誠……」 她轉身看了看國王和克羅斯納先生。 「最後,以她本人的良心——雖然她的良心已經受損傷——可以獲得一些真情。我,被控告的人,我要求大家聽這個女人說話,大家一定得聽。」 「夫人,」國王急忙說,「您當然不會同意派人去找拉莫特夫人,給她這份榮譽,讓她作出有利於您或者不利於您的申訴。我不能把您的榮譽和這個女人的誠實同樣對待。」 「不必派人去找拉莫特夫人,陛下,因為她就在這兒。」 「這兒!」國王叫道,他象踩到了一條蛇一樣突然回過頭來,「在這兒!」 「陛下,您已經知道了,我曾經去訪問過一個有著光輝的姓氏的不幸的女人。這一天,您知道,她講了很多很多事情……」 她的眼睛從普羅旺斯的肩膀的上方逼視過去。普羅旺斯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下去,可是他胖胖的、氣色很好的臉龐上做出了一種表示同意的怪樣子。 「那又怎麼樣呢?」路易十六問道。 「怎麼樣!陛下,那一天,我把一張肖像、一隻小盒子遺忘在拉莫特夫人家裡。今天她給我送來了,她就在外邊。」 「不,不……那好!我相信您的話,」國王說,「我寧願如此。」 「哦,我呢,我還沒有感到滿意呢。」王后說,「我去帶她進來。為什麼這樣厭惡她呢?她幹了什麼?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如果說我還不知道的話,請告訴我。喂,克羅斯納先生,您無所不曉,請說……」 「我不知道任何不利於這位夫人的事。」司法長官回答道。 「是真的嗎?」 「絕對是真的。她很窮,我知道的就這些,也許有些野心。」 「野心,這是血緣關係。如果您只知道這些對她不利的東西,國王完全可以允許她來作證。」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路易十六說,「可是我有些預感。我,出於本能,我覺得這個女人將給我的一生帶來不幸和麻煩……這就夠了。」 「哦!陛下,這是迷信!快去找她來。」王后對朗巴爾親王夫人說。 五分鐘以後,雅納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國王的辦公室,她從打扮到舉止都顯得很樸實、拘謹,顯得氣度不凡。 路易十六難於克制自己的厭惡,把背轉向了門口。他的兩隻手肘擱在他的辦公桌上,雙手撫著頭,在這些在場的人中間,仿佛是個外人一樣。 普羅旺斯伯爵一次又一次地審視著雅納,這種目光真會叫人感到坐立不安。如果雅納真象她表現的那樣樸實的話,這個女人也許會被嚇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是要使雅納失去常態,光這樣是遠遠不夠的。 否認是帶著權杖的國王和皇帝、頭戴三重冕的教皇,還是天神惡魔,都不能用恐嚇和威勢,對這個堅強的靈魂產生影響。 「夫人,」王后把她帶到國王的身後對她說,「能不能請您談談我那天去麥斯麥家裡參觀的情形,請詳詳細細地說。」 雅納沒有吭聲。 「還要有保留,用不著顧忌什麼。講事實就行,把您有突出印象的事情講出來,您怎麼記得的就怎麼講。」 說完王后就坐在一把扶手椅里,以免她的目光對證人有所影響。 雅納演的是什麼角色啊!她目光敏銳,猜到了她的至高無上的王后需要她,她覺得瑪麗·安托瓦內特毫無根據地被人懷疑了,而她可以用事實來為她昭雪。 任何別人,如果有了這樣的信心,都會振振有詞,添油加醋地證明王后的無辜。可是雅納卻是個頭腦冷靜、思路清晰、性格堅強的女人,她把自己的談話內容僅僅限制在說明事實真相的範圍之內。 「陛下,」她說,「我出於好奇到了麥斯麥先生的家裡,就象所有的巴黎人都去了一樣。我覺得那裡的景象似乎比較粗俗了些,我就從裡面出來。突然我在門口發現了王后陛下,她就是我在前一天晚上有幸看到過而又沒有認出來的。我從王后陛下的善良仁慈中看出了她的身份。當我看到了她那使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莊嚴的容貌時,我似乎覺得王后陛下出現在那裡也許是不合時宜的,在那裡有那麼許多橫七豎八、不太雅觀的美人和正在進行治療的人,我謙卑地懇求王后陛下寬恕我竟然敢對她的行動妄加猜測,可是這是一個女人的一瞬間的、出於本能的念頭。如果我對王后陛下即使是最小的行動有任何不恭的話,我跪請恕罪。」 她不再往下講了,裝出十分激動的樣子,垂下了腦袋,使出了她那空前絕後的表演才能,先是抽噎了一陣,繼而眼淚滾滾落了下來。 克羅斯納先生被感動了,朗巴爾夫人覺得自己對她產生了好感,她覺得這個女人既文雅靦腆,又機智善良。 普羅旺斯先生被蒙住了,不知所措。 王后用眼光對雅納表示感謝。雅納的眼睛在等待著的、或者更可以說在偷偷地窺伺著的正是這個眼光。 「好吧!」王后說,「陛下,您聽到了嗎?」 國王沒有動。他說: 「我並不需要這位夫人的證詞。」 「王后要我講,我就得服人。」雅納怯生生地說道。 「夠了!」路易十六生硬地說,「王后說什麼,是用不到證人來核對的。只要王后得到我的同意,她就用不著找什麼人來佐證,她說什麼,我也會相信。」 他一面說著一面站了起來。這幾句話說得普羅旺斯先生抬不起頭來。 王后也決不放過機會,向他補上了一個輕蔑的微笑。 國王回頭背向他的兄弟,走去吻了瑪麗·安托瓦內特和朗巴爾夫人的手。 他辭退了朗巴爾夫人,並對她說,為了這麼點兒小事,打擾了她,請她原諒。 他一句話也沒有對拉莫特夫人說,也沒有看她一眼。可是他要回到他的扶手椅那兒去,不得不經過面前,而且王后是當著他的面接待這個女人的,對她失禮,就可能要冒犯王后,因此國王勉強地向雅納微微致了意。對此雅納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顯出了她全身的優美風姿。 朗巴爾夫人第一個走出國王辦公室,隨後是被王后推在前面走的拉莫特夫人,最後是王后。她最後和國王交換了一個可以說是撫慰的眼色。不一會兒,走廊里響起三個女人逐漸遠去的竊竊私語聲。 「我的兄弟,」這時路易十六對普羅旺斯伯爵說,「我不留您了。我和警察總監還有工作沒有談完。您為您的嫂子能完完全全、正大光明地恢復名譽如此關心,我感謝您。看見您為此和我同樣調光,我感到很愉快,這是很說明問題的,克羅斯納先生,現在我們兩個來談談,請您坐在那兒,請。」 普羅旺斯伯爵行了禮,臉上始終帶著笑容。當他不再聽到這幾位夫人的交談聲,並且估計不會再遭到白眼或挖苦時,他也從國王辦公室退了出來—— ①拉瓦麗埃爾公爵夫人(1644—1710),曾是路易十四的情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