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4普羅旺斯先生的四行詩
自從國王知道了他的艦隊取得了勝利、嚴冬已被戰勝後,心裡就平靜了下來。就在巴黎和凡爾賽發生這些事情時,國王正象他往常一樣在他辦公室里一堆大小地圖中,構思著一些小型的機械平面圖,並為拉佩羅斯的船隻設想一些新的海上航線。
他剛才吃過一道美味的午後點心,正在怡然自得、浮想聯翩時,一下輕輕地敲門聲把他從沉思中喚醒。
這時候,響起了一個聲音:「我的哥哥,我可以進來嗎?」
「普羅旺斯伯爵?來得真不是時候。」國王咕噥著,一面推開了面前一本翻開著的、印有很多大插圖的天文學書,「請進!」他說。
一個矮小粗胖、臉色紅紅、目光炯炯的人進來了。他的步履對一個兄弟來說顯得過於拘謹,對一個臣下來說似乎又過於隨便。
「您沒有在等我吧,我的哥哥?」他說。
「沒有,根本沒有!」
「我打擾你了?」
「不,可是您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告訴我嗎?」
「有一個傳聞,很滑稽,簡直是荒謬的……」
「哦!哦!是誹謗嘍。」
「果然是的,我的哥哥。」
「您覺得很有趣嗎?」
「哦!因為這件事實在荒唐。」
「是對我的惡毒攻擊嘍。」
「如果是這樣,上帝可以替我作證,我是笑不出來的。」
「那麼是攻擊王后嘍。」
「陛下,您倒是想想看,別人是認認真真告訴我的,真是太認真了……我讓您猜一百次也猜不到,猜一千次也猜不到……」
「我的兄弟,自從我的老師教了我如何欣賞象塞維尼夫人①著作中那種典型的婉轉辭令以後,我對這吞吞吐吐、拐彎抹角的一套已經不感興趣了……乾脆些說吧。」
「那麼,我的哥哥,」普羅旺斯伯爵說,他由於受到這次粗暴的接待稍許冷靜了一些,「據說有一天王后在外面過夜。嘿!嘿!嘿!」
說完,他勉強地笑了笑。
「如果這是真的,這真是可悲。」國王嚴肅地說。
「可是實際上沒有這回事,我的哥哥。是嗎?」
「沒有。」
「那麼,有人看到王后在水庫旁邊那扇小門口呆著,這也不是真的嘍?」
「不是真的。」
「那一天,您知道,您不是命令十一點鐘關門嗎?」
「我不知道。」
「那麼!你倒是想想,我的哥哥,據傳聞說……」
「傳聞,傳聞是什麼東西?傳聞在哪裡?傳聞是誰?」
「那是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的哥哥,意味非常深長。是啊,傳聞是什麼呢?嗯!這種人們稱之為傳聞的東西是不可捉摸的,不可思議的,據說那一天晚上十二點半,有人看到了王后和阿爾圖瓦伯爵手挽著手。」
「走向哪裡?」
「向馬棚後面的一幢阿爾圖瓦伯爵的房子走去。陛下難道沒有聽說過這件駭人聽聞的大事嗎?」
「聽到過的,很好,我的兄弟。我是聽說過的,該聽聽嘛。」
「說什麼?陛下。」
「就是這樣。您難道就沒有做過什麼事情,值得我聽別人說起?」
「我?」
「您。」
「究竟是什麼啊,陛下,我做了什麼啊?」
「比如說,一首四行詩,刊登在《水星報》上的。」
「一首四行詩!」伯爵說,他的臉比他進來的時候更紅了。
「大家知道您是詩神謬斯的寵兒。」
「還不至於……」
「不至於做一首四行詩吧;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是:
海倫對賢明的國王墨涅拉俄斯一字不提。
「我,陛下!……」
「別否認啦,這兒是這首四行詩的手稿,是您的字跡吧……嗯!我對詩歌不太在行,可是對研究筆跡,哦!可算得上是個專家呢……」
「陛下,這只不過是連篇廢話。」
「普羅旺斯先生,我可以向您肯定,您確實是說了些傻話,不過我很奇怪一個哲學家怎麼會說這樣的傻話,我們就把您的四行詩稱作傻話吧。」
「陛下,陛下您對我太嚴厲了。」
「這是以牙還牙唄,我的兄弟。您本來就用不著去寫什麼四行詩,而是可以去打聽王后到底幹了些什麼。而我呢,我已經去打聽過了。您本來也不必寫什麼四行詩去攻擊她,也就是說攻擊我;倒是可以寫一些頌詩給您的嫂子。過後,您可以說,這不是一個能給人啟發的主題,但是我還是比較喜歡一首拙劣的詩體書簡,而不喜歡一首美妙的諷刺詩。賀拉斯②也是這麼說的,賀拉斯,您的詩人。」
「陛下,您真使我擔當不起了。」
「假如您不能象我一樣肯定王后是清白的,」國王堅定地接著說,「您再去多讀讀您的賀拉斯不是更好嘛。這幾句話說得多好,不就是他說的嗎?對不起,我的拉丁文說得不好:
rectiushocest:
hocfaciensvivammelius,sicdulcisamicisoccurram.
(這樣更好一些;如果我這樣做了,我將更正直誠實;如果我這樣做,我就是對我的朋友仁至義盡了。)
「您也許會翻譯得更加漂亮一些,您,我的兄弟,不過我相信意思基本如此。」
這位賢明的國王在教訓他弟弟的口吻幾乎不象是個兄長,倒象是個父親,教訓過後,他等著這個罪人開始為他自己辨白。
伯爵考慮一下該如何回答。他不象是一個處境尷尬的人,而象是一個正在尋思什麼妙言雋語的演說家。
「陛下,」他說,「不管陛下的結論有多麼嚴厲,我還是可以請求原諒,並有希望取得寬恕。」
「請說吧,我的兄弟。」
「您責備我把事情搞錯了,而不是居心不良,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陛下是知道的,不犯錯誤的人是沒有的,難道陛下就不能原諒我偶爾也出些差錯嗎?」
「我決不責備您的思想,您的思想是崇高和偉大的,我的兄弟。」
「那麼,陛下,我又怎麼能聽到這許多流言蜚語而永不輕信呢?我們這些王親國戚,我們生活在謠諑紛紜的氣氛之中,我們的思想全受到了沾染,我不是說我相信,而是說我聽說。」
「如果這樣,那就太好了!可是……」
「四行詩嗎?哦!詩人們都有些稀奇古怪,而且,用一次溫和的批評,或是提醒一下來作為回答,不比皺眉頭沉下臉來要好一些嗎?再激烈的姿態變成詩句是傷害不了什麼人的,陛下,這跟抨擊文章可不一樣,也就是跟大家強烈要求陛下禁止的抨擊文章可不一樣。現在,我親自拿一份來給陛下看。」
「一篇抨擊文章!」
「是的,陛下,我堅決要求陛下把寫這篇卑鄙下流文章的作者關進巴士底獄去。」
國王猛地站了起來。
「唔!」他說。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不是應該,陛下……」
「當然您應該這樣做,碰到這種情況決不能有絲毫寬容。您帶著這篇抨擊文章嗎?」
「帶著,陛下。」
「請拿出來。」
於是,普羅旺斯伯爵從他的袋裡取出了一份《特內瓦托安軼事》,這是逃過了夏爾尼的棍子、菲利普的劍、卡格里奧斯特羅的火盆的考驗而唯一倖免的一份。
國王迅速地瀏覽了一遍,就象個習慣於在一本書上或者在一張報紙上僅僅挑選有趣的章節閱讀的人一樣。
「誹謗!」他說,「誹謗!」
「您看,陛下,居然有人說我的嫂子曾經去看過麥斯麥的小木桶。」
「嗯!是的,她去過!」
「她去過!」普羅旺斯叫道。
「是我允許她去的。」
「噢!陛下。」
「並不是由於她出現在麥斯麥的家裡我就認為她辦事糊塗,因為是我同意她到旺多姆廣場去的。」
「陛下沒有同意王后靠近小木桶去親自體驗吧……」
國王頓了頓腳。伯爵講到剛才這幾句話的進修正巧是路易十六看到了對瑪麗·安托瓦內特誹謗最厲害的一段,上面講到她所謂的發作,講到她身體扭來歪去,講到她全身肉感的顫動,總之,講到了奧利瓦小姐在麥斯麥家中的全部經過。
「不可能,不可能,」國王臉色發白地說,「唷!警署應該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拉鈴。
「要克羅斯納先生,」他說,「派人去替我把克羅斯納先生找來。」
「陛下,今天是每周例行稟報的日子,克羅斯納先生正在圓頂大廳里等候接見。」
「叫他進來。」
「請允許我告退,我的哥哥。」普羅旺斯假惺惺地說道。
他裝作要退出去。
「留著別走,」路易十六對他說,「如果王后是有罪的,那麼,先生,您是家中的一員,您也可以知道這件事;如果她是無辜的,您同樣應該知道,因為您懷疑了她。」
克羅斯納先生進來了。
這位司法長官,看到普羅旺斯和國王在一起,就上前向宮廷里兩位最大的人物表示敬意,然後,他向國王說,「報告已經準備好了。」
「首先,先生,」路易十六說,「請向我們解釋,怎麼會在巴黎出版了這樣一篇有損王后名譽的抨擊文章?」
「特內瓦托安?」克羅斯納問。
「是的。」
「是這麼回事!陛下,這是一個叫勒多的辦報人寫的。」
「好。您知道他的名字,而您卻既沒有禁止他出版,又沒有在出版後逮捕他。」
「陛下,要逮捕他是非常容易的;我甚至可以把我準備就緒已放在我的公文包里的逮捕令呈獻給陛下過目。」
「那麼,為什麼沒有逮捕他呢?」
克羅斯納轉身向普羅旺斯先生望去。
「我向陛下告辭。」普羅旺斯伯爵慢吞吞地說。
「不,不,」國王急忙說,「我跟您說過要您留在這兒,喂,別走,留下。」
伯爵欠身致敬。
「說吧,克羅斯納先生,把一切全說出來吧,不要保留,請講得快一些,清楚一些。」
「好吧,是這樣的,」警察總監說,「我沒有叫人逮捕辦報人勒多,那是因為我在採取這一步驟之前,我必須向陛下作一次說明。」
「我希望如此。」
「陛下,是不是能給這個辦報人一筆錢,打發他到別處去、非常遙遠的地方找死,這樣也許更好些。」
「為什麼?」
「因為,陛下,如果這些壞蛋說的是謊話,而公眾也有了充分的根據知道他是在扯謊,那麼大家就會很高興地看著他們被鞭打、割掉耳朵,甚至吊死。可是不幸的是,如果他們涉及到的是一件事實……」
「一件事實!」
克羅斯納彎下了腰。
「是的,我知道,王后是曾經到麥斯麥的小木桶那裡去過。她曾經到過那裡,這是個不幸,就象您說的那樣。可是,這是我允許她的。」
「哦!陛下。」克羅斯納先生喃喃地說。
這個畢恭畢敬的下屬的驚呼聲比出之於他嫉妒的親人之口的驚呼聲對國王的刺激更為強烈。
「我想,王后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聲名狼藉吧?」他說。
「不會,陛下。但是受了影響。」
「克羅斯納先生,您的警署是怎麼對您說的?」
「陛下,我對陛下是尊敬的,對王后我也公開表示過我懷著崇高的敬意,可是有很多事情是和抨擊文章中援引的事情相符的。」
「您說什麼,相符的?」
「是這樣的:一位法國的王后,穿了普通的婦女服裝,到一個成員複雜的地方去,這些人都是被麥斯麥怪誕的磁氣學吸引去的,而王后單獨一個人去……」
「單獨一個人!」國王叫道。
「是的,陛下。」
「您搞錯了,克羅斯納先生。」
「我相信不會搞錯,陛下。」
「您的報告失真。」
「完全確實,陛下,我可以向您詳細說出王后陛下的打扮、全套服裝,她的步伐,她的姿態,她的叫聲。」
「她的叫聲!」
國王臉色發白,把報紙也揉皺了。
「我的手下甚至還紀錄下了她的呻吟聲。」克羅斯納怯生生地加了一句。
「她的呻吟聲!王后竟然忘形到如此地步!……王后竟然會如此輕率地不顧我國王的榮譽,女人的尊嚴!」
「這是不可能的,」普羅旺斯伯爵說,「這簡直比醜聞還要丑了,王后陛下是不可能的。」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王后的寬容,還不如說是對她進一步的指責。國王感覺到了,他氣憤極了。
「先生,」他對警察總監說,「您剛才的說法沒有錯嗎?」
「唷,一個字也不錯,陛下。」
「我應該給您,我的兄弟,」路易十六用他的手帕擦了擦他汗水涔涔的臉,「我應該給您一個證據來證明我剛才說的話,王后的榮譽也是我們全家的榮譽,我決不會用它來冒險。我曾經答應過王后去看看麥斯麥的上木桶,可是我曾經囑咐她要和另一位值得信賴的、無可指摘的,甚至是神聖的女人一起去。」
「哦!」克羅斯納先生說,「如果是這樣的話……」
「是的,」普羅旺斯伯爵說,「比如說,如果有一個象朗巴爾夫人這樣的女人……」
「一點不錯,我的兄弟,我指定陪伴王后的就是朗巴爾親王夫人。」
「不幸的是,陛下,她沒把親王夫人帶去。」
「那麼,」國王顫抖地接著說,「如果敢這樣違抗我的命令,我就要嚴加懲罰,我會懲罰的。」
一聲深深的嘆息撕碎了他的心,又封住了他的嘴。
「不過,」他壓低點兒聲音說,「我還有個疑問,這個疑問,您是不會有的,這也是很自然的,您不是這個被指控的女人的國王、丈夫和朋友……這個疑問,我要澄清它。」
他拉了拉鈴,值班軍官出現了。
「派人去看看,」國王說,「朗巴爾親王夫人是在王后的房間裡,還是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陛下,朗巴爾夫人正在花園裡跟王后陛下和另一位夫人散步。」
「請親王夫人立即到這兒來。」
軍官走出去了。
「現在,先生們,還有十分鐘,在這之前我還不能拿定主意。」
路易十六一反常態,皺了皺眉頭,向這兩個看到他遭受切膚之痛的證人,射出了一個幾乎是帶有威脅性的眼色。
兩個證人保持沉默。克羅斯納先生由衷地感到沉痛,而普羅旺斯先生則是裝得心裡難過,他這種感情是和莫墨斯③心靈相通的。
門外響起一陣輕微的絲綢窸窣聲,告訴國王朗巴爾親王夫人來了——
①塞維尼夫人(1626—1696),法國作家,出身貴族,接近路易十四宮廷,所寫《書簡集》為十七世紀法國古典主義散文的代表作。
②賀拉斯(前65—前8),古羅馬詩人,主要作品有《頌詩》四卷,《諷刺詩》二卷,詩體《書簡》二卷。
③希臘神話中嘲弄與指摘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