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1兩個朋友是怎樣變成敵人的
那時候,阿爾特貢特聽到了她主人的叫喊聲,又發現門關著,她就去找警衛隊。
可是,在阿爾特貢特回來之前,菲利普和夏爾尼正好有時間隨手拿起幾份報紙點起了一堆熊熊烈焰,隨後把其他撕碎的報紙扔進火中,這些報紙一遇到火焰就慢慢燃燒起來。
當衛隊隨著阿爾特貢特出現在院子盡頭時,這兩個縱火者正在焚燒最後幾份報紙,和衛隊同時出現的,還有上百個男女遊民頑童。
過道的石板地上剛響起長槍的碰擊聲,最後一份報紙開始燃燒。
幸而菲利普和夏爾尼知道房子裡的通道,那是勒多無意中指給他們看過的,因此他們走進了一條暗道,插上門閂,跨過通向老奧古斯丁街的鐵柵欄,把鐵柵欄門鎖了兩轉,一看見有下水道,就把鑰匙扔了進去。
這時候,勒多自由了,他就呼救,大叫有人要謀殺他,要殺害他;而阿爾特貢特看到玻璃窗里射出的燃燒著的報紙的火光,就叫起救火來。
帶著長槍的衛隊到了,他們發現兩個青年已經跑了,火也熄了,認為再追查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他們就留下了勒多,自己歸隊了。勒多一個人用含樟腦的燒酒塗抹受傷的背脊。
可是那些閒人總是比衛隊更好奇,他們還是留在勒多先生的院子裡,一直呆到中午時分,老是盼望著早上發生過的事情重演一次。
阿爾特貢特的希望落了空,詛咒著瑪麗·安托瓦內特,把她叫作奧地利娘們;一面又為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祝福,稱他為文人的保護者。
塔韋爾奈和夏爾尼走上了老奧古斯丁街,夏爾尼說:
「先生,現在我們的事辦完了,我能有幸為您效勞嗎?」
「感謝之至,先生,我正要向您提同樣的問題。」
「謝謝,我是為一些事情專程來的,這件事也許要把我留在巴黎一段時間。」
「我也是,先生。」
「那麼請允許我向您告辭,我能遇到您,感到非常愉快,十分榮幸。」
「請允許我向您表示同樣的謝意,另外還希望您來辦的事能如願以償。」
這兩個青年彬彬有禮地帶著微笑相互致意,從他們的神態看,一望而知他們剛才所說的都不是心裡話。
他倆分手以後就背向而行,菲利普走上了通向林蔭大道的上坡路,夏爾尼走上了通向河邊的下坡路。
他們兩都回頭張望了兩三次,一直到他們相互看不見為止。這時候,我們剛才說向下走的夏爾尼,又從河邊回來,走到博爾佩爾街,後來又從博爾佩爾街走到列那爾街,接著是大於爾勒爾街、讓·羅貝爾街、加拉維利埃街、帕斯多萊爾街、昂儒街、勒·佩爾什麼街、聖·卡特麗娜文化街、聖·阿納斯塔斯街和聖·路易街。
走到那裡以後,他又從聖·路易街走下來,向新聖·吉爾街走去。
就在他越走越近的時候,他的眼睛盯住了一個他好象很熟悉的人,這個人正從聖·路易街另一頭走上來。他站住了兩三次,心裡疑疑惑惑的,椙疑惑很快消除了。那個走下來的人就是菲利普。
菲利普離開了老奧古斯丁街後走上了莫孔塞葉街、大熊街、聖·拉扎爾糧倉街、米歇爾伯爵街、老奧特麗愛特街、武人街、薔薇街,接著在拉莫瓦農旅館前面經過,從聖·路易街穿出,走到了埃古·聖·卡特麗娜街的拐角上。
兩個年輕人在新聖·吉爾街街口又會面了。
兩個人都停下來對視著,這一次他們的眼光都不再掩飾各自真實的思想了。
這一次,他們又想到了一塊去了,那就是來和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評評理。
他們再次面對面相遇後,各自對對方的心思都了如指掌。
「夏爾尼先生,」菲利普說,「我把賣報的人讓給您了,您當然可以把買報的人留給我。我讓您使用了木棍,請讓我試試劍。」
「先生,」夏爾尼回答道,「您剛才對我那番殷勤,我想,那是因為我是先到的,而不是別的原因。」
「是的,可是在這兒,」塔韋爾奈說,「我和您是同時到達的,因此,我要預先跟您講,『我在這裡是寸步不讓的。』」
「誰又跟您說過我要求您讓呢,先生?我要保衛我自己的權利,如此而已。」
「那麼,按您的說法,夏爾尼先生,您的權利是什麼?」
「讓卡格里奧斯特羅燒掉他從那個壞蛋那裡買來的一千份報紙。」
「先生,您要記住,燒掉蒙托蓋伊街上的報紙的主意是我先想出來的。」
「那好吧!您已經把蒙托蓋伊街上的報紙燒掉了。而我,我來把聖·吉爾街的報紙撕掉。」
「先生,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我希望和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先打交道的要求,是認真提出來的。」
「我能為您做的,先生,最多只不過是讓我們來抽籤,我向空中丟一個路易,誰贏,誰就有優先權。」
「謝謝,先生。可是,一般來說,我的運氣不佳,也許我不幸會輸的。」
菲利普向前走了一步。
夏爾尼不讓他走。
「先生,」他對菲利普說,「一句話,我相信我們都會同意的。」
菲利普急速地回過頭來。在夏爾尼的聲音里有一種威脅的意味,這使他很感興趣。
「哦!」他說,「行。」
「如果我們在去請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作出解釋的時候,我們從布洛涅樹林①穿過去,從那兒走,路是很遠的,這我完全知道,可是我相信這樣就可以把我們兩人的分歧解決了。我們之中有一個也許會留在路上,而回來的那個人也用不著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是啊,先生,」菲利普說,「您想到我頭裡去了。是的,這樣的確可以把一切都解決了。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面?」
「可是,如果您不太討厭我的隨從的話,先生……」
「怎麼!」
「我們可以不必分開。我曾經吩咐我的車子來皇家廣場等我;而您知道,皇家廣場離這兒只有幾步路。」
「那麼,您願意在您的馬車裡給我一個座位嘍?」
「哪兒的話!我真是太高興了。」
於是,這兩個一見面就覺得對方是自己的敵手的年輕人,遇到第一次機會就成了仇人。他們邁開步子向皇家廣場走去。走到騾步街拐角上,他們看到了夏爾尼的華麗的四輪馬車。
夏爾尼懶得再往前走,向他的跟班做了個手勢。四輪馬車過來了。夏爾尼邀請菲利普坐上馬車。馬車向香榭麗舍大街方向駛去。
在登上馬車之前,夏爾尼在他的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字,並叫他的跟班把紙條送到他在巴黎的寓所里去。
夏爾尼的馬匹都是良種,不到半小時,他們就到了布洛涅樹林。
夏爾尼看到樹林裡有一塊合適的地方,就叫車夫停下。
這天天氣晴朗,空氣清新,已經可以在太陽光下隱隱約約地聞到路邊和樹下初開的香堇菜和接骨木的芳香。
在上一年留下的枯黃的樹葉的下面,青草帶著那巍顛顛的羽狀草籽,蓬勃旺盛地生長著,沿著古老的牆垣,香味撲鼻的掛竹香垂著它們一個個金黃色的腦袋。
「這真是散步的好天氣啊,塔韋爾奈先生,是嗎?」夏爾尼說。
「是啊,天氣真好,先生。」
兩個人一起向坡下走去。
「走吧,多凡。」夏爾尼對他的馬車夫說。
「先生,」塔韋爾奈說,「也許您不該把您的馬車夫打發走吧,我們之中有一個很可能要用它回家的。」
「先生,首先要保密,」夏爾尼說,「這件事要完全保密,如果讓一個僕人知道了,很可能這件事明天將成為全巴黎議論的中心。」
「這隨您的便,先生。可是這個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傢伙肯定已經知道是什麼事情。這些人對貴族的一套太熟悉了,他們肯定能猜到,我們從萬賽納或者薩托里乘車到布洛涅樹林來,根據他送我們來的行車速度,決不會是單純為了散步。因此,我再跟您說一遍,您的車夫已經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現在,就算他不知道,可是他將會看到我或者看到您受傷,也許是死掉,那裡他當然就會知道了,雖說知道得晚了一些。所以還不如把他留下,把我們之中不能回去的一個帶回去,這樣總比讓您或者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感到為難要好些吧?」
「還是您說得對,先生。」夏爾尼說。
於是,他轉身向車夫說道:
「多凡,停下,您在這裡等著。」
多凡已經猜到也許會叫他回去,因此他剛才沒有驅馬走遠,還能聽到招呼聲。
多凡停了下來,而且,就象菲利普所預料的那樣,他猜出要發生什麼事了,索興便在座位上舒服地坐著,穿過還沒有長出樹葉來的樹枝隙縫,注視著這一幕情景,看來他的主人將是這場戲中的一名演員。
這時候,菲利普和夏爾尼慢慢地走進了樹林,五分鐘以後,他們就向著朦朦朧朧的青藍色的遠方越走越遠,幾乎消失了蹤影。
菲利普走在前面,找到一塊乾燥堅實的地方。這塊土地是長方形的,這兩個年輕人出於同一個目的,認為地勢是再合適不過了。
「夏爾尼先生,」菲利普說,「我看這是一塊好地方,不知道您的意見怎麼樣。」
「太好了,先生。」夏爾尼說,一面脫去他的外衣。
菲利普也開始脫他的外衣,把帽子扔在地上,拔劍出鞘。
「先生,」夏爾尼說,他還沒把劍拔出劍鞘,「如果我的對手不是您而是其他任何人,我都會對他說:『騎士,如果不道歉的話,至少說一句客氣話,那麼我們就是好朋友……』,可是對您,對一個從美洲回來的勇士,那地方的人打架是出了名的,我不能……」
「而我呢,對任何人,」菲利普接著說,「我都會說:『先生,對您來說,看來也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是對您,對那天晚上曾經由於一個赫赫戰功而引起整個宮廷贊聲不絕的能幹,對您,夏爾尼先生,我什麼也不能說,我只能說:『伯爵先生,請給我一點面子,準備應戰』。」
伯爵行了禮,也把劍拔了出來。
「先生,」夏爾尼說,「我想我們兩誰也沒有觸及到這次爭吵的真正原因。」
「我不懂您在說些什麼,伯爵。」菲利普說。
「哦!您是懂的,相反,先生,您還懂得很呢。而且,由於您來的那個國家裡沒有人會說謊,因此您在對我說您不懂的時候,您的臉也紅了。」
「準備!」菲利普又說。
兩把劍交叉碰上了。
第一陣交手以後,菲利普發現對這個敵手,自己占著明顯的優勢。不過這種信心非但沒使他頭腦發熱,似乎反而使他完全冷靜了下來。
這種優勢使菲利普鎮定自若,他感到自己就象在擊劍室里比賽那樣鎮靜,他手裡拿著的似乎不是一把真正的劍,倒象是一把不開口的花式劍。
但是,菲利普只滿足於擋擋閃閃,交戰了一分多鐘,他還沒有攻過一劍。
「您在讓我,先生,」夏爾尼說,「我請問您,這是出於什麼原因嗎?」
說著,他迅速地做了一個假動作,跨前一步,向菲利普做了一個衝刺。
可是菲利普比他還要快,把他對手的劍擋了開去,這一下沒有擊中。
塔韋爾奈這次招架把夏爾尼的劍擋了開去,但他仍然沒有回擊。
夏爾尼又刺了一下,這次菲利普只是輕輕地撥了一下又避了開去,夏爾尼不得不認真對付了。
夏爾尼比較年輕,尤其是更好衝動。面對坦然的敵手,他的熱血沸騰起來了,他感到屈辱,他想逼他冒火。
「我剛才對您說過了,先生,我們兩人誰也沒有觸及到這次決鬥的真正原因。」
菲利普沒有回答。
「真正的原因,我這就向您說:吵架是您向我挑起的,因為是您主動,您出於嫉妒而向我找碴兒的。」
菲利普還是不吭聲。
「喂,」夏爾尼說,看到菲利普這麼冷靜,他更加耐不住了,「塔韋爾奈先生,您在玩什麼把戲?您是想累壞我的手嗎?這種計謀對您來說是可恥的。該死的!如果您有本事,就殺了我,但至少要在我自衛的情況下把我殺了啊!」
菲利普點點頭。
「是的,先生,」他說,「您對我的責備是對的,是我向您挑釁的,是我錯了。」
「現在問題不在這裡,先生。您手上拿著劍,您的劍不是光用來招架的,您還可以把它派些別的用場。或者,如果您攻不了也別這麼防衛嘛。」
「先生,」菲利普接著說,「我有幸再一次對您說,是我錯了,我感到後悔。」
可是夏爾尼太激動了,他體會到這是他的對手在寬容他,他把這種寬容當作是對他的羞辱。
「哦!」他說,「我懂了,您是想在我面前裝出寬宏大量的樣子……就是這樣,先生,是不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您就會對一些美婦人說是您把我帶到這兒來,而您又在這兒饒了我的命。」
「伯爵先生,」菲利普說,「我真怕您是發瘋了。」
「您想殺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討好王后,是不是?而且,為了肯定能得到王后的歡心,您想把我也殺了,而且想讓我死得很可笑,是不是?」
「哦!這句話可太過分了,」菲利普皺起眉頭大聲說,「而且這句話證明了您的心地不象我想像的那樣寬厚。」
「好吧!那就刺這顆心吧!」夏爾尼說著就拉開了架勢,這時正好菲利普一收又刺了過來。
劍刃沿著肋骨滑了過去,在精緻的細麻布襯衣下面劃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好啊!」夏爾尼高興地說道,「我終於受傷了!現在如果我殺了您,我這個勝利者才是貨真價實的了。」
「喂,」菲利普說,「您肯定瘋了,先生,您殺不了我的,您這角色也普通得很,您只不過是無緣無故、徒勞無益地受了傷,因為沒有人會知道我們是為了什麼決鬥的。」
夏爾尼猛地筆直往前衝刺過去,這次攻擊非常迅速,菲利普差一點沒擋住;不過就在他招架的當口,他把夏爾尼的劍纏住了,又猛地一揮,把他的劍甩到了離他的敵人十步遠的地方。
他立即向劍衝去,腳跟一踩把劍踩斷了。
「夏爾尼先生,」他說,「您沒有什麼可以向我證明您的勇敢了,您真的這樣恨我嗎?不然您何苦這樣拚命和我打?」
夏爾尼沒有回答,他臉色白得很難看。
菲利普瞧著他幾秒鐘,想聽聽他是承認還是不承認。
「喂,伯爵先生,」他說,「我們成了敵人,這是無可挽回的了。」
夏爾尼步伐踉蹌,菲利普衝上去扶他,可是伯爵推開他的手。
「謝謝,」他說,「我希望能走到我的車子裡去。」
「您至少可以把這塊手帕拿著,把備堵住吧。」
「好吧。」
他接過了手帕。
「扶住我的胳膊吧,先生,象您現在這樣搖搖晃晃的,只要一碰到什麼東西,您就會摔倒的,這樣摔一跤對您是很痛苦的,也是毫無好處的。」
「劍只是刺傷了皮肉,」夏爾尼說,「我胸口沒有什麼感覺。」
「那太好了,先生。」
「我希望能很快痊癒。」
「那更好了,先生。但是如果您急著要好起來是為了繼續打,我預先告訴您,我可不想再跟您交手了。」
夏爾尼想回答,但話到嘴邊沒有說出來。他晃了一下,菲利普趕上去把他抱在懷裡。
於是,他象抱一個孩子似的把他抱了起來,一直把這個處在半昏迷狀態的人抱到了他的馬車上。
多凡果然穿過樹木的空隙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他駕著馬車向他的主人迎去,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夏爾尼被放在車上,他向菲利普點點頭表示感謝。
「車夫,慢步走。」菲利普說。
「那麼您呢,先生?」受傷的人輕聲問道。
「哦!您別關心我了。」
他也行了個禮,把車門關上了。
菲利普看著馬車慢慢地遠去。當四輪馬車在一條小路彎道上走遠時,他自己走上了一條去巴黎的最短的路。
隨後,他最後一次回過頭來,發現那輛四輪馬車並不象他一樣回巴黎去,而是向凡爾賽方向拐去,消失在樹木之間。他深深地沉思以後,從心底里講出了一句話,他說:
「她會可憐他的!」——
①巴黎西郊一遊覽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