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30辦報人的家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時間是在那個葡萄牙人和鮑埃枚談生意的次日,也就是我們曾經看到的這個故事中的幾個主要人物在歌劇院舞會以後的第三天。 地點在蒙托蓋伊街上一個圍著鐵柵欄的深院最裡面的一幢狹長的小房子內。這幢房子的富有外省情調的抗風斜撐擋住了從街傳來的喧囂聲。房子的底層是一個半開半掩的店面,要走近這個店面,先要經過鐵柵欄這一關和院子裡的空地,還要設法越過幾個裡面有著二三個發出惡臭的窟窿似的小潭。 這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辦報人的房子。那時候大家把新聞記者叫作辦報人。辦報人住在二樓,底層用來堆放一捆一捆標著號碼的報紙。另外兩個樓里住著一些安分守己的人。他們每年總要很不愉快地看到好幾次辦報人所遇到的粗暴場面,這些場面是警察,被得罪的人,或者是被當作希洛人①對待的演員引起的。 碰上這樣一些日子,當地人稱作「鐵柵欄」的那幢房子裡面的房客,就關上他們房間下面的窗子,靜聽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辦報人的動靜。他一般總是通過與他房間同一平面的一個出口逃到老奧古斯丁街去。 一扇暗門打開雙關上了,聲音消失了,受到威脅的人逃之夭夭;闖入者面對的只是四個手持長槍的法國衛兵,他們是由一個老僕婦飛快地去中央菜場哨所請來的。 經常發生這樣的事,闖進來的人找不到他們要出氣的人,就遷怒於堆在底層的受潮的廢紙。他們撕毀、踐踏或者焚燒——如果不幸附近找得到火種的話——一部分有罪的紙張。 但是對那些想撕碎辦報人的皮的復仇者來說,一些碎紙片又算得上什麼呢? 除了偶爾有這樣幾次熱鬧場面以外,這幢「鐵柵欄」房子是以安靜聞名遠近的。 勒多先生每天早晨出去,在碼頭、廣場、大街小巷各處兜兜,看看,他找到一些笑料、傷風敗俗的醜事,就用鉛筆飛快地速記下來,並加以評註,描繪一番,登載在他下一期的報紙上。 他的報紙是周刊。 也就是說,勒多先生每星期有四天時間在採訪、寫文章,其餘三天時間用來印刷報紙,讓它按期出版。 我們談到的這一天,也就是奧利瓦小姐挽著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在歌劇院舞會上心情歡樂的七十二小時,這一期報紙剛剛出版。 勒多先生早晨八點起身時,從老僕婦手裡接過了當天的報紙,報紙上的油黑還沒有干透,在她暗紅色的裙袍下面發著臭味。 他急急忙忙地閱讀著這份報紙,神情專注,就象一個慈祥的父親在檢查他心愛的兒子有什麼優缺點。 報紙看完以後,他接著就對老婆子說: 「阿爾特貢特,這一期很好,你看了沒有?」 「還沒有看,我早餐還沒準備好呢。」老婆子說。 「我對這一期很滿意。」辦報人說。他從他窄小的臥床上舉起他兩條比臥床更顯得細長的胳膊。 「是啊,」阿爾特貢特說,「可是印刷所里的人在說些什麼,您知道嗎?」 「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在說,這一次您肯定得去巴士底獄了,逃不了啦。」 勒多坐了起來,鎮靜地說: 「阿爾特貢特,阿爾特貢特,給我好好地吃一頓早餐,文學這方面的事你就別操心啦。」 「哦!總是這樣,」老婆子說,「象一隻愣頭愣腦的小鳥一樣莽撞。」 「賣了今天的這份報紙我要替您買一副耳環,」辦報人卷在他那條不太乾淨的白色床單里說道,「有沒有人來買過大批報紙?」 「還沒有呢,如果老這樣下去,我的耳環也不會有什麼光彩嘍。您還記得攻擊布羅格利先生那一期吧,那一期可精彩啦,不到十點鐘就賣掉了一百份。」 「我那次到老奧古斯丁街去了三次,」勒多先生說,「一聽到聲音我就緊張萬分。這些軍人真是野蠻。」 「因此我可以肯定,」阿爾特貢特執拗地說,「今天這一期比不上攻擊布羅格利的那一期。」 「算了,」勒多說,「我也用不著象上次那樣,奔來跑去的了,我可以太太平平地吃我的早餐。阿爾特貢特,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 「這一次我攻擊的不僅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不是攻擊一個軍人,而是攻擊一位王后。」 「王后!謝天謝地,」老婆子喃喃地說,「那您就什麼也別怕。如果您攻擊王后,您一定會得到成功,報紙會賣掉,我的耳環有著落啦。」 「有人拉鈴。」勒多說,他又回到了床上。 老婆子跑到樓下店堂里去接待來拜訪的客人。 過了一會兒,她滿臉通紅地跑上樓來,喜氣洋洋地說: 「一千份,一下子一千份,是一筆訂貨。」 「用誰的名義訂的?」勒多急忙問道。 「我不知道。」 「一定得知道,快去問。」 「哦!我們時間多著呢;一千份報紙,要點數、要包紮、要裝車,可不是一件小事。」 「聽著,你快去,問問這個傭人……來的是不是一個傭人?」 「是一個腳夫,一個帶著背架的奧弗涅人。」 「好,去問,去問問他要把這些報紙送到哪兒去。」 阿爾特貢特趕緊下樓,她一雙粗大的腿踩得木扶梯嘰嘰嘎嘎地響,她對腳夫提問時響亮的聲音也不斷穿過地板傳到樓上。 腳夫回答說,他要把這些報紙背到馬雷區,新聖·吉爾街,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家裡。 辦報人高興得跳了起來,幾乎把他的小床也捅破了。他起身,親自去催促交貨。交貨工作是託付給唯一的一個職員管理的,這個職員活象一個餓鬼,臉色蒼白得就象報紙一樣。一千份報紙裝上了奧弗涅人的背貨架,腳夫背著這些沉重的報紙,彎著腰,消失在鐵柵欄外面。 勒多先生準備為這一期的成功做些筆記以供下一期使用,還準備寫幾行頌揚這位慷慨的老爺,他高興地買下了這一千份刊有所謂政治性的抨擊文章的報紙。我們說,勒多先生正在為自己有了這樣一位好相識而感到慶幸時,突然院子裡又響起了一陣鈴聲。 「又是一千份,」受到了初次成功誘惑的阿爾特貢特說,「啊!先生,這並不奇怪,只要講到這個奧地利娘們,大家都會擁護的。」 「別響!別響!阿爾特貢特,講話輕些。奧地利娘們,光這句罵人話就可以把我投入巴士底獄,就象你剛才對我預言的那樣。」 「什麼!那麼,」老婆子刻薄地說,「她是不是奧地利娘們呢,是還是不是?」 「這是我們新聞記者之間用的字眼兒,但是決不能到處去傳播。」 又響起了一陣鈴聲。 「去看看,阿爾特貢特,我不相信這是來買報紙的。」 「您怎麼會這樣想的?」老婆子一面下樓一面說。 「我不知道。我似乎看到鐵柵欄外面有一個臉色陰沉的人。」 阿爾特貢特繼續下樓去開門。 勒多先生在窗口瞧著,他這副全神貫注的神情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我們對他本人以及他的鋪子已經作了一番描繪了。 阿爾特貢特打開門,果然看見一個穿著簡樸的男人。這個人打聽報紙編輯是不是在家。 阿爾特貢特對來人有點兒不放心。她問道:「您有什麼要對他說的?」 她把門稍許拉開了一些,準備一有不測就再把門推上。 那個人把口袋裡的埃居攪得丁當作響。 老婆子聽到這種金屬的聲音心裡暖洋洋的。 「剛才,」他說,「用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的名義取走了一千份報紙,我是來付錢的。」 「哦!這樣的話,請進來。」 這個男人跨進鐵柵欄,但還沒等她把鐵柵欄關上,突然在他身後出現了另一個年輕、高大、英俊的來訪者,他抓住了鐵柵欄說道: 「勞駕,先生。」 他二話沒說,就跟在卡格里奧斯特羅派來付錢的人的後面走了進來。 阿爾特貢特聽到埃居的聲音著了迷,一心想著這筆收入,急著跑回主人那兒去。 「喂,喂,」她說,「一切順利,買一千份報紙那位先生送來了五百利弗爾。」 「我們受之無愧,把這些錢收下吧。」勒多滑稽地模仿著拉里弗最新創作中的對話說。 於是他披上了一件相當漂亮的晨衣,那是由於杜加松夫人的慷慨,更可以說是由於她的恐懼而送給他的。自從她與阿斯特萊騎士侍從的那次奇遇以來,辦報人從杜加松夫人那裡詐取了好多各種各樣的禮物。 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的付款人走了進來,把一小袋價值六利弗爾的埃居放在他前面,一個個地數了一百個,堆成了十二堆。 勒多認真地一個個地數著,並察看著這些硬幣是不是有損傷。 最後,他數清了這筆錢,道了謝,給了收據,婉轉地向這個付款人打聽了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的消息,隨後用一個親切的微笑把他打發走了。 送埃居來的人說了幾句客套話表示了謝意,告辭了。 「請對伯爵先生說,他想找我就來找,我隨時都在恭候,」他說,「另外再對他說請他放心:我會保守秘密的。」 「這是不必要的,」付款人說,「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是不受約束的,他不相信動物磁力說,他希望大家嘲笑麥斯麥,他宣傳小木桶的奇事只是為了自己尋尋開心。」 「好吧,」一個人在門口輕聲說,「我們要設法讓大家也來嘲笑嘲笑這位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 勒多先生看到一個人進入了他的房間,他覺得這個人的臉色似乎比前一個人更加陰沉。 我們剛才已經講過了,這是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但對他英俊的外貌,勒多先生的意見和我們大相徑庭。 他覺得他的眼色和表情都象是來意不善。 的確,他的左手捏著劍柄,右手按在一根棍子的頂端。 「先生,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勒多抖抖索索地問道。每當他遇到什麼麻煩時,他總是發抖的。 由於勒多先生經常遇到麻煩,結果是他經常發抖。 「您是勒多先生嗎?」陌生人問道。 「就是我。」 「也就是維萊特先生?」 「就是我,先生。」 「辦報人?」 「還是我。」 「這篇文章的作者?」陌生人冷冷地從口袋中抽出一份剛出版的當天的報紙。 「實際上我不是這篇文章的作者,」勒多說,「而是出版者。」 「很好,這完全是一回事。因為如果說您沒有勇氣寫文章,您倒是有這份卑鄙勁兒讓它刊登出來。我說的是卑鄙勁兒,」陌生人淡淡地說,「因為作為一個世家子弟,我用字要有分寸,即使在這樣一個下流場合也罷。可是決不要把我剛才所說的話從字面上來理解,因為我說的話並不表達我的思想。如果要表達我的思想,我會說:『寫文章的人是個下流坯!把文章刊登出來的人是個無恥之徒!』」 「先生!」勒多說。他臉色煞白。 「哦!天哪!這可真是一件壞事,的確如此,」年輕人接著說道,他越說越激動了,「可是,請聽著,文痞先生,事情得輪著來,剛才您收下了埃居,現在您要挨棍子啦。」 「喔!」勒多叫道,「我們去瞧瞧吧。」 「我們去瞧什麼?」年輕人用一種簡短的、完全是軍人的語氣說道。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向他的對手走了過來。 可是他的對手不是第一次遇到這類事情,他熟悉他自己這幢房子裡的所有拐角過道。他只需回過身去,就能找到一個門,衝進去,把身後的門扉當作盾牌似的的推上,再從這個房間走進一個毗連的房間,這個房間通向開在老奧古斯丁街上的那個有名的通道出口。 一到那兒,他就安全了:那裡另外有一個小鐵柵欄,只要把他隨身帶的鑰匙一轉他就打開柵欄,逃之夭夭了。 可是這一天對這個可憐的辦報人來說卻是太不吉利了。因為就在他要把手伸向鑰匙的時候,他從柵欄門裡看到門外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也許由於全身熱血在沸騰而顯得雄偉壯大,在他看來似乎象個海格立斯。這個人氣勢洶洶、一動不動地在等待著,就象當年海斯佩呂絲的惡龍在守候來偷吃金蘋果②的人一樣。 勒多很想向後退去,可是他看見的手裡拿著棍子的第一個年輕人,已經一腳踢開出口的門扉,追著他來了;而現在他迎面又碰上了另一個一手拿劍、一手拿棍子的哨兵,並且此人只需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他,因此,他只得站住不動了。 如果一路暢通無阻,真能逃命的話,那麼通向老奧古斯丁街的這道鐵柵欄真可稱為吉祥的柵欄了。然而眼下,勒多就處在這道門柵和這幢房子最後幾個房間之間的一個陰暗、偏僻、無人問津的院落里,夾在兩個怒氣沖沖、手執棍棒的人之間。 「先生,請讓我過去,我求求您。」勒多對守在鐵柵欄外面的青年說。 「先生,」追在勒多身後的年輕人叫道,「先生,請抓住這個混蛋。」 「請放心,夏爾尼先生,他過不去。」鐵柵欄外面的青年說道。 「塔韋爾奈先生,是您!」夏爾尼大聲說,原來那第一個跟著付款人從蒙托蓋伊街闖到勒多家裡來的人就是塔韋爾奈。 這兩個人在早晨看報紙的時候產生了同一個想法,因為他們內心的感情是相同的。他們無需相互交換思想,就不約而同地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踐。 這個想法就是到辦報人家裡去,要求他作出令人滿意的答覆,否則就用棍子揍他。 不過,他們兩人在看到對方時心裡都沒有好氣,他們各自都把與自己有同樣感情的人猜作是一個情敵。 因此,夏爾尼說「是您!塔韋爾奈先生」這句話時,口氣是相當陰沉的。 「就是我,」菲利普用同樣的口氣回答,他一面還向那個雙臂伸出鐵柵欄在苦苦哀求的辦報人恐嚇了一下,「就是我,不過看來我來得太晚了。如果您不肯發發慈悲替我把門打開的話,我對這場好戲只能看看嘍。」 「好戲!」辦報人嚇壞了,咕噥著說,「好戲!你們在說什麼啊?兩位先生,你們要掐死我嗎?」 「哦!」夏爾尼說,「這句話講得太過分了。不,先生,我們不會掐死您的,可是我們首先要向您提些問題,以後我們再看著辦。塔韋爾奈先生,您允許我隨意和這個人打交道吧,是不是?」 「當然嘍,先生,」菲利普回答說,「您是先來的,您占先了。」 「這兒,您貼著牆,別動,」夏爾尼說,一面做了個姿勢感謝塔韋爾奈,「那麼,親愛的先生,您承認您寫了、並且出版了那篇攻擊王后的、您稱之為開玩笑的短篇小說嘍,這篇小說就登載在今天早晨您的報紙上。」 「先生,這並不是攻擊王后。」 「啊,好!就差那麼一點兒。」 「哦!您真是好性子啊,先生,」菲利普說,他在鐵柵欄外面氣得牙痒痒的。 「請放心,」夏爾尼回答說,「讓這個傢伙等等,他也不會吃虧的。」 「是啊,」菲利普喃喃地說,「不過我呢,我也在等啊。」 夏爾尼沒有回答,至少是沒有回答塔韋爾奈。 他轉身向著那不幸的勒多說: 「特內瓦托安,倒過來就是安托瓦內特……喔,別撒謊,先生……」 「我並不打你,也不爽爽快快殺掉你,而是把你活剝。這也許是很平凡的,也是很低級的。請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我問您,這篇抨擊文章是不是您一個人寫的?」 「我不是告密者,」勒多挺直身子答道。 「太好了!這就是說你還有一個同謀。首先,就是那個叫人向您買那一千份謾罵文章的人,就是您剛才說的,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行!伯爵將為他付出代價的,現在先和您算賬。」 「先生,先生,我並沒有說是他,」辦報人號叫道,他生怕把這個人惹惱了,還沒有算上菲利普,他在鐵柵欄外面氣得臉色都發白了。 「可是,」夏爾尼繼續說道,「因為我首先抓到的是您,就跟您先算賬吧。」 說著他就舉起了棍子。 「先生,我要是有一把劍就好了。」辦報人大叫道。 夏爾尼又把棍子放了下來。 「菲利普先生,」他說,「請把您的劍借給這個壞蛋,我請求您。」 「哦!不行,我決不把一把清白的劍借給這個傢伙。這是我的棍子,如果您沒有多餘的棍子的話。但是不論對他還是對您,我最多只能做到這一點了。」 「該死的!一根棍子,」被激怒的勒多說,「先生,我是一個貴族。您知道嗎,先生?」 「那麼,借給我,請把您的劍借給我。」夏爾尼說,一面把自己的劍向辦報人的腳下擲去,「我把這件事解決了,也不再會碰這把劍了。」 說著,他就把劍擲在臉色發白的勒多腳下。 菲利普沒法再反對了。他從劍鞘里拔出他的劍,把劍伸過鐵柵欄遞給夏爾尼。 夏爾尼欠身致意,把劍接了過來。 「哦!你是貴族,」他轉過身來對勒多說,「你是貴族,可是你卻寫出這樣下流的東西來攻擊法國王后!……喂!把這把劍拾起來,並證明你是一個貴族吧。」 可是勒多一動不動,仿佛他很怕他腳下這把劍,就象害怕剛才舉在他頭上的棍子一樣。 「該死!」菲利普惱怒地說,「快把鐵柵欄打開,讓我進來。」 「對不起,先生,」夏爾尼說,「可是,您已經同意了,這個人先要和我打交道。」 「那麼,請快點結束吧,因為我,我可急著要動手呢。」 「在採取這個極端措施以前,我總得把其他一切方法都試過,」夏爾尼說,「因為我覺得用棍子打人,打的人和挨打的人同樣要花力氣。不過,既然這位先生肯定比較喜歡挨棍子,而不喜歡挨劍刺,那就算了,滿足他一下吧。」 這幾句話幾乎還沒有講完,勒多就發出一聲尖叫,說明夏爾尼已經把他的言論付之行動。接著又是結結實實的五六下,每一下都引起一聲號叫,和他所受到的痛苦相互呼應。 這些叫聲把老僕婦阿爾特貢特引了過來。可是夏爾尼對她的叫喊聲和對她主人的叫喊聲一樣,根本不放在心上。 這時候,菲利普象被隔在天堂另一邊的亞當一樣,急得直咬手指頭,就好象馴養著的、一頭聞到了柵欄外新鮮的肉味的熊一樣。 夏爾尼終於住手了,他打累了;而勒多則匐匍在地,他也打累了。 「喂!」菲利普說,「先生,您結束了嗎?」 「結束了!」夏爾尼說。 「好吧!現在,請把我的劍還我,它對您已經沒有用了,請您把柵欄門打開,讓我進來。」 「先生,先生!」勒多哀求著說,他把一個和他算完了賬的人看成是一個保護人。 「您要懂得我不能把這位先生留在門外,」夏爾尼說,「我去開門讓他進來。」 「喔!這是謀殺!」勒多叫道,「喂,馬上給我一劍,把我殺了吧,這樣就結束了。」 「哦!現在,」夏爾尼說,「您請放心,我相信這位先生甚至連碰也不會碰您。」 「您說得對,」剛才進門的菲利普帶著一種高傲的輕蔑神情說道,「我決不會的。您已經被揍過了,行了,俗語說得好:nonbisinidem③.可是還剩下的報紙呢,這些報紙必須銷毀。」 「哦!太好了!」夏爾尼說,「看到了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要我也許就忘了。可是,塔韋爾奈先生,您怎麼這樣巧,會出現在這個門口呢?」 「是這樣的,」菲利普說,「我在這附近打聽到了這個壞蛋的脾氣。我知道他的習慣,只要逼緊了,他就腳底擦油。我了解了他逃走的方法,於是我就想到,我還是不要從前面的門進來,而從這扇暗門進來,然後我把門在身後一關,我就能在洞裡抓抓狐狸了。您也同樣想到了要教訓教訓他,只不過您比我更急,您還沒有完全打聽清楚,就從正門進來,於是他就逃過了您。幸而您在這兒碰到了我。」 「我可真高興啊!來,塔韋爾奈先生……這個混蛋要把我們帶到他的印刷所去。」 「不過我的印刷所不在這兒。」勒多說。 「瞎說!」夏爾尼威脅著大聲說。 「不,不,」菲利普高聲說,「您看得很清楚,他不是瞎說,鉛字已經回裝,只剩下印好的報紙。不過,除了已經賣給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的那一千份外,這一期還應該是齊全的。」 「那麼,就讓他當著我們的面把這一期全毀掉。」 「燒掉,那更可靠些。」 菲利普覺得這個辦法合他的意,贊同了,他推著勒多向店堂走去—— ①斯巴達的國有奴隸。喻社會地位極為低下的人。 ②希臘神話中的故事。 ③拉丁文,意為不會發生兩次兩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