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27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第二天,虧得迪科爾諾餓著肚子忙碌了一番,大使館終於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了。辦公桌、公文夾、文具用品、豪華的氣派、院子裡正在跺腳的馬匹,使昨天還是死氣沉沉的地方,充滿了生機。 在本地區消息不脛而走,說是有一個公務在身的大人物昨天夜裡從葡萄牙來了。 這個傳聞本應給我們這三位騙子帶來聲望的,結果卻使他們越來越惴惴不安。 確實如此,克羅斯納和布勒特葉兩位先生的警察的耳朵是很長的,特別在這樣的時刻,他們更提防著不讓自己喪失警惕。他們長著百眼巨人①般的眼睛。當事情涉及到葡萄牙外交官先生們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會把眼睛閉上的。 然而,唐·瑪諾埃爾向博西爾指出,只要膽大心細,在一星期內,可以不讓警察在調查中發現疑點;在半個月之內,可以不讓疑點成為確證。因此,折中算來,在十天之內,學會的行動計劃不會受到什麼影響。為了保險起見,整個行動計劃應該在六天之內完成。 東方剛升起曙光,兩輛出租馬車把使館的其他組成人員,一行九個壞蛋,拖到官邸里來了。 很快,他們被博西爾安頓好了,或者更確切地說,被他放倒在床上了。他們之中一個被安置在設有小金庫的房間裡,另一個在檔案室,第三個替換了守門人。原來的守門人是迪科爾諾親自辭退的,藉口說他不懂葡萄牙語。這樣,官邸里倒是這支部隊的駐軍,任何異端分子想要進去,都將被拒之門外。 對於懷有政治陰謀或其他秘密的人們來說,警察就是最大的異端了。 將近中午,那個叫蘇扎的唐·瑪諾埃爾穿得漂漂亮亮的,登上了一輛符合他大使身分的華麗的四輪馬車。這輛馬車是博西爾按每月五百利弗爾的價格租來的,預付了半個月租金。 他在他秘書和隨身侍從的陪同下,出發到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的家裡去。 主事接到命令,由他負責,象通常大使不在的時候那樣,應付處理有關護照、索賠、救助等事務,不過要注意在支付現金或結賬時必須徵得秘書先生的同意。 這些先生們想分文也不動用十萬利弗爾那筆款子,因為這是整個行動計劃的關鍵所在。 大使先生得知,王室的珠寶商住在愛高爾碼頭,於是,他們在午後一點鐘去走訪了。 珠寶商家的大門就象監獄的門那樣,是用寬頭大釘加固的,並上了幾把結結實實的巨鎖。隨身僕人客氣地敲著門。 這些巨大的釘子有藝術性地組成了各色圖案,有的美些,有的丑些。這僅僅證實了無論是攻絲、鋸子或是銼刀在鐵疙瘩上不碰落牙齒是休想咬掉門上一塊木頭的。 一扇裝有鐵柵的窗子打開了,有人問僕人想幹什麼。 「葡萄牙大使先生想要和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說話。」僕人回答道。 有一個人馬上出現在二樓,接著,樓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打開了。 唐·瑪諾埃爾神色莊重地從馬車裡慢慢地走下來。 博西爾先生已經先下車,伸出胳膊去攙扶閣下。 那個急急忙忙上來迎接兩個葡萄牙人的正是鮑埃枚本人。他聽見馬車停下來後,早就透過玻璃窗在張望了;並且他還聽到了什麼大使大使的,於是便衝上前去,生怕讓大使閣下久候。 唐·瑪諾埃爾在上樓時,珠寶商連聲道歉。 博西爾先生注意到了,在他們身後,有一個體格健壯、動作靈活的老僕婦插上了門銷並上了鎖,在臨街的那扇大門上,這些銷子和鎖頭顯得氣派非常豪華。 博西爾先生看著,故意裝得莫名其妙的樣子,鮑埃枚先生向他說: 「先生,請原諒,因為這個倒霉的職業關係,我們太惹人注目了,我們習慣一步一鎖。」 唐·瑪諾埃爾毫無表情;鮑埃枚又向他講了一遍剛才使博西爾聽了笑逐顏開的同樣的話。然而大使還是毫無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請原諒,大使先生。」狼狽不堪的鮑埃枚說。 「閣下不說法語,」博西爾說,「所以聽不懂您的話,先生。但我可以向他轉達您的歉意,除非,」他又趕忙補了一句,「先生,您本人會說葡萄牙語?」 「不會,先生,不會。」 「這樣,我就幫您說吧。」 說完,博西爾向唐·瑪諾埃爾胡亂地講了幾句葡萄牙語,他以同樣的語言回答。 「蘇扎伯爵先生閣下,號稱『誠實』的王后陛下的大使,十分高興地接受了您的道歉,先生,並委託我問您,您是否真的還保存著一串漂亮的鑽石項鍊?」 鮑埃枚抬起頭來,以懂得如何觀察他的顧客的行家的樣子,看著博西爾。 博西爾象熟練的外交家那樣在審視的目光下不動聲色。 「一串鑽石項鍊,」鮑埃枚慢吞吞地說,「一串十分漂亮的項鍊嗎?」 「就是您獻給法國王后的那一串,」博西爾接著說,「我們的誠實的王后陛下也聽說了。」 「先生,」鮑埃枚說,「先生是大使先生的官員嗎?」 「他的私人秘書,先生。」 唐·瑪諾埃爾象個大老爺那樣坐了下來;他看著面向碼頭的那一間相當漂亮的房間裡的板壁上的油畫。 這時,一輪紅日照耀在塞納河上,在兩邊的河岸上,新栽的白楊,探出了它們嫩綠的枝頭。河水洶湧,因剛解凍,呈現出黃色。 唐·瑪諾埃爾把目光從油畫上移向了眼前的景色。 「先生,」博西爾說,「我覺得您沒有聽清我剛才對您說的一句話。」 「這怎麼講,先生?」鮑埃枚問道,對他的刺耳的口吻有些不知所措。 「這就是說,我看見大使閣下有些不耐煩了。珠寶商先生。」 「先生,對不起,」鮑埃枚的臉漲得紅紅的說,「我沒有我的同事鮑桑熱先生在場,是不能拿出這串項鍊來的。」 「那好!先生,請您的同事來吧。」 唐·瑪諾埃爾走近來,開始用葡萄牙語講了一通話,冷淡的神色中露出威嚴的氣派,只見博西爾的腦袋惶恐地點了好幾下。說完後,他又把背轉過去,重新透過窗戶在凝望著什麼。 「閣下告訴我,先生,他已經等了十分鐘了,不論在什麼地方,他都不習慣等待,甚至在各國國王那裡也沒有這個習慣。」 鮑埃枚欠了欠身子,抓住一根系鈴的繩子,搖動著。 一分鐘後,另一個人走進房間,這就是他的同事鮑桑熱先生。 鮑埃枚用幾句話的來意向他講明。鮑桑熱向兩個葡萄牙人瞟了一眼,接著便向鮑埃枚要了鑰匙去打開保險柜。 「我似乎覺得,誠實的人,」博西爾心裡想,「和強盜一樣,也是相互提防著的。」 十分鐘後,鮑桑熱先生回來了,左手拿著一隻首飾盒子,右手插在他的上衣里。博西爾清楚地看見他衣服里有兩支手槍的輪廓。 「我們本來是可以高高興興的,」唐·瑪諾埃爾表情嚴肅地操著葡萄牙語說。「但是這兩個商人卻把我們當成騙子,而不是大使了。」 在說這幾句話時,他看著兩個珠寶商,要從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化看他們究竟懂不懂葡萄牙語。 他什麼也沒看到,只有一串美不勝收的鑽石項鍊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他們信任地把這隻首飾盒子交在唐·瑪諾埃爾的雙手上。唐·瑪諾埃爾突然生氣地對他的秘書說: 「先生,請向這兩個傢伙說,他們超出了一個商人通常的裝瘋賣傻的限度了。我問他們要鑽石,他們卻給我看假寶石。告訴他們,我將要在法國的大臣面前告狀,並以我國王后的名義,我將叫人把捉弄一個葡萄牙大使的無禮之徒扔進巴士底獄。」 剛說完上述的話,他就一反手,把首飾盒掀翻在櫃檯上,博西爾用不著把這些話翻譯出來,這個動作足以說明問題了。 鮑埃枚和鮑桑熱忙不迭地賠禮道歉,並說,在法國,人們習慣於先把鑽石的樣品,首飾的仿製品拿出來給人看,這樣做都是為了使誠實的人滿意,而不讓小偷看了眼紅,起歹心。 「閣下要我對你們說,」博西爾接著說,「他很生氣,兩個帶著皇家珠寶商頭銜的人居然把一個大使和一個無賴同等對待;因此,閣下就只得回官邸去了。」 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互相使了一個眼色,又躬身不迭,重又表示了他們的尊敬之意。 蘇扎先生不屑一顧地在他倆面前走過,出了門。在走出門前,差一點兒沒踩到他們的腳。 兩個商人面面相覷,驚惶失措,腰直往下彎,頭幾乎要碰到地面上了。 博西爾昂然地跟在他的主人的後面走著。 老僕婦打開了門上一把把大鎖。 「去朱西埃納街的使館官邸!」博西爾衝著隨身侍從叫著。 「去朱西埃納街的使館官邸!」隨身侍從跟著向馬車夫叫著。 鮑埃枚隔著門上的小窗口聽著。 「生意失敗了!」侍從咕噥著說。 「生意成功了,」博西爾說,「再過一小時,這兩個鄉巴佬會找上門來的。」 華麗的四輪馬車就象被八匹駿馬拖拉著似的隆隆而去—— ①希臘神話中看守母牛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