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26大使
次日,將近傍晚時分,一輛旅行馬車從地獄門①那兒駛過來,車身泥漬斑斑,污垢不堪,誰也看不清車廂上的紋章是什麼形狀的。
帶著他們走的四匹馬在石子路上急馳;馬車夫一路上威風凜凜,顯得不可一世。
在朱西埃納街,馬車停在一幢外表豪華的官邸前面。
在這座官邸的大門口,有兩個人在恭候著;其中一個穿著一套司儀穿的精緻的禮服;另一個穿著巴黎高級公務人員穿的一件普通制服。
換句話說,後者象一個穿著華麗的看門人。
馬車進入官邸,官邸的幾扇大門衝著幾個好奇的人立刻關上了。
穿著禮服的那個人畢恭畢敬地走近車門,結結巴巴地用葡萄牙語說了一大串老生常談的歡迎詞。
「您是誰?」在車廂里有一個人同樣用葡萄牙語突然問道。這個人說是的一口道地的葡萄牙語。
「閣下,敝人是大使館不稱職的主事。」
「很好。您說我們的語言說得真次呀,親愛的主事先生。嗨,我們在哪兒下車?」
「就在這兒,大人,就在這兒。」
「這種歡迎可真冷淡啊。」唐·瑪諾埃爾大人說,他在他的隨身侍從和他的秘書的攙扶下,躲著背下了車。
「請閣下原諒,」主事用說得很糟的葡萄牙語說,「走到今天清晨兩點鐘,閣下的信使才到大使館來,通知說您要到了。大人,我那裡正巧不在,去忙著做使館的一些事務了。因此,一直等到我回來,我才看見了閣下的信。我僅僅來得及叫人把房間打開,點上蠟燭。」
「好,好。」
「啊!能看見我們新任大使的勃勃英姿,真使我感到十分的高興。」
「噓——,在新的命令沒從里斯本到來之前,什麼也別透露。請您,先生,叫人把我領到我的臥室去,我累壞啦。您找我的秘書聯繫好了。他會把我的命令轉告您的。」
主事向著博西爾深深地鞠了一躲,博西爾也親熱地回了一禮,又用優雅的、略帶嘲諷的口吻說:
「說法語吧,親愛的先生,這會使您方便些的,對我亦是如此。」
「是的,是的,」主事輕聲說道,「我會方便些的,因為我得向您承認,秘書先生,我的發音……」
「我聽得很清楚,」博西爾傲慢地說道。
「我將利用這個機會,秘書先生,既然我覺得您是一個十分和氣的人,」主事趕忙滔滔不絕地接著說,「我說,我將利用這個機會想請問您,您是否以為蘇扎先生聽見我把葡萄牙語說得這麼糟,會生我的氣?」
「決不會,決不會,您說一口道地的法語就行了。」
「我!」主事喜出望外地說,「我!我是一個聖·奧諾雷街的巴黎人。」
「那好,再好也沒有啦。」博西爾說,「我們怎麼稱呼您?迪科爾諾,是嗎?」
「迪科爾諾,是的,秘書先生;碰巧這個名字的結尾還是西班牙發音。秘書先生知道我的名字,真使我太高興了。」
「是的,您在我們那裡有著良好的記錄,評語甚佳,由於您的好名聲,我們才決定不從里斯本帶主事來了。」
「啊!真叫我感恩不盡哪,秘書先生。蘇扎先生對我的任命真使我受寵若驚……」
「大使先生打鈴了,是嗎?」
「我們快跑吧。」
他倆真的跑去了。大使先生在他的隨身侍從的殷勤照料下,剛脫下衣服。他已經穿上了一件華麗的睡衣。一個理髮匠被匆匆忙忙地如了來,替他整了整容。幾瓶裝璜華麗的旅行用的化裝用品,放在茶几上和洗臉架上。
壁爐里的火燒得旺旺的。
「請進,請進,主事先生。」大使說,他剛剛在橫在壁爐前的一張寬大的安樂椅上坐下,把自己埋在椅子的厚厚的軟墊子裡。
「倘若我用法語回話,大使先生會生氣嗎?」主事低聲問博西爾。
「不會的,不會的,請吧。」
迪科爾諾用法語說了一大堆恭維話。
「啊!這不是很好嗎,您的法語說得妙極了,迪科爾諾先生。」
「他把我當成了一個葡萄牙人了。」主事不勝喜歡地想著。
想到這兒,他緊握了一下博西爾的手。
「啊!」瑪諾埃爾說,「可以用晚餐了嗎?」
「當然可以啦,閣下。嗯,皇家廣場離這兒不遠,我認識一位了不起的飯店老闆,他會為閣下帶來一份可口的晚餐的。」
「如同給您帶來的一樣,迪科爾諾先生。」
「是的,大人……至於我,倘若閣下賞光,我就不揣冒昧向閣下獻上幾瓶本地產的葡萄酒,就如閣下只能在波爾圖②嘗到的葡萄酒一樣。」
「呃!這麼說我們的主事還有一個上好的酒窖了?」博西爾興高采烈地問。
「這是我唯一的奢侈享受了。」這個老實人謙卑地回答說。博西爾和唐·瑪諾埃爾還是第一次借著燭光,看清了他那對靈活機警的眼睛、又鼓又圓的腮幫和一隻紅紅的酒糟鼻子。
「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迪科爾諾先生。」大使說,「把您的葡萄酒給我們拿來吧,並且請來和我們共進晚餐。」
「那太榮幸……」
「別客氣了,今天,我還只是一個旅客;明天,我才是大使呢。到時候我們再談公務。」
「啊!但是,請大人允許我看一下自己的打扮。」
「您穿得筆挺挺的啦。」博西爾說。
「這是迎賓服,不是宴會服。」迪科爾諾說。
「就象您現在這樣吧,主事先生,您把更換宴會服的這點時間用來替我們作些準備吧。」
迪科爾諾喜氣洋洋地離開了大使,並奔跑起來,為了讓閣下提前十分鐘就餐。
在這期間,三個壞蛋把自己關在臥室里,巡視了一下家具和瀏覽了一下有關大使職權範圍的條例。
「這個主事睡在官邸嗎?」唐·瑪諾埃爾問。
「不會吧。這傢伙有一個上等酒窖,大概在哪兒還藏著一個漂亮女人或是一個風流女工。他還是單身的呢。」
「守門人呢?」
「應該打發掉。」
「我來辦這件事。」
「官邸的其他僕人呢?」
「雇來的僕人,明天我們的同事把他們都替換掉。」
「廚房誰來管?配膳室誰來管?」
「早就不用了!不用了!前任大使似乎從來不在官邸露面。他在城裡有房子。」
「小金庫怎麼辦?」
「小金庫,倒要問問主事;這件事比較難對付。」
「這件事讓我來辦。」博西爾說,「我們倆已經是莫逆深交了。」
「噓!他來了。」
真的,迪科爾諾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來了。他通知了好孩子街的飯店老闆,又在自己的住房裡取來了六瓶裝璜美觀的葡萄酒。看他那喜氣洋洋地臉色,知道一切都已經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了。陽光、大自然、外交湊合了這一切,來裝璜那些不知羞恥的人稱之為人的面子的那些東西。
「閣下不下樓到餐廳就餐嗎?」
「不必了,不必了,我們在房間裡吃,就著火,更融洽些。」
「大人簡直叫我心花怒放了。這兒是葡萄酒。」
「簡直象黃玉一樣!」博西爾一面說,一面把其中的一瓶酒舉起,照著燭光看。
「在我的隨身侍僕擺餐具時,您就請坐吧,主事先生。」
迪科爾諾坐下了。
「最近一次外交信件是什麼時候到達的?」大使問。
「您的……閣下的前任離開的前一天。」
「好。使館人員都好嗎?」
「啊,很好,大人。」
「經濟上沒發生問題嗎?」
「就我所知,沒有。」
「沒有負債嗎?……哦!請談談……假如有這種事,我們先付清了再說。我的前任是一個可尊敬的上等人,對他,我完全可以作保。」
「太感謝啦!大人不必為此費心。在三星期前,對欠款,國內已經下令撥款;並且,就在前任大使動身的次日,這兒就收到了十萬利弗爾。」
「十萬利弗爾!」博西爾和瑪諾埃爾異口同聲叫道,他們高興得情不自禁了。
「是黃金喔。」主事說。
「是黃金。」大使、秘書、直至隨身侍從都重複著說。
「這麼說來,」博西爾說,他終於鎮靜下來了,「保險柜里存有……」
「十萬零三百二十八個利弗爾,秘書先生。」
「這太少啦。」瑪諾埃爾冷冷地說,「但是陛下幸好把基金歸我們支配了。我不是早向您說過了嗎?我親愛的。」他面對著博西爾又補上了一句,「我們到巴黎後會缺錢用的。」
「不過,閣下已經預先採取了步驟。」博西爾畢恭畢敬地回答說。
自從主事透露出這個重要的細節後,大使的樂觀情緒空前高漲起來了。
一頓豐盛的晚宴,有鮭魚、大龍蝦、燻肉和奶酪,吃得幾位葡萄牙的大人先生興高采烈。
迪科爾諾不再感到拘束,胃口大得象十個西班牙大老爺,並向他的上司介紹,一個聖·奧諾雷街上的巴黎人為什麼把西班牙的澤雷斯和葡萄牙的波爾圖酒當成了法國的布里③酒和托內爾④酒。
迪科爾諾先生還感謝上天給他送來了這一位大使。這位大使聽人說法語比聽人說葡萄牙語還喜歡;葡萄牙葡萄酒比法蘭西葡萄酒更能為他助興;胃裡得到了舒適和滿足,腦子也隨之飄飄欲仙了。正當他陶醉在無上的快感和幸福之中時,忽然蘇扎先生招呼他,請他回去睡覺了。
迪科爾諾站起來,帶著敬意,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了。他一路上碰撞的家具什物,簡直和一枝犬薔薇在荊棘叢中鉤住的樹葉一樣多。主事終於走出了大門,上了街。
博西爾和唐·瑪諾埃爾並未喝夠大使館的葡萄酒,所以並沒有馬上進入夢鄉。
此外,隨身侍從得輪在主人之後進餐。這位被稱作領班的同夥,在大使和他的秘書進餐之後,也慢嚼細咽地享受了一頓。
次日的行動計劃已經擬定。他們肯定了守門人已經熟睡以後,又把整個官邸察看了一番——
①巴黎地名。
②葡萄牙杜羅河北岸一港口,以所產葡萄酒著名。
③巴黎盆地一地區,位於巴黎之東,產葡萄酒。
④法國榮納省一地名,產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