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25博西爾先生的學會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博西爾完全照著穿藍色化裝服的人的勸導去做了,他來到了稱之為他們學會的所在地。 和奧利瓦匹配的這位朋友,受到了兩百萬的巨款的引誘,他特別對同夥們當晚不把這宗大大有利可圖的計謀告訴他,因而有把他排隊在外的意圖,深為不安。 他很清楚,在學會的同黨之間,並不是經常講義氣的,這也就是他迫不及待的原因。當人們偶爾不在場時,缺席總是錯誤的;而當有人利用了他們缺席的機會時,這個錯誤便更大了。 在學會的會員中,博西爾早就為自己博得了一個危險人物的名聲,這並不奇怪,也不困難。博西爾確是與眾不同。他曾穿過制服當過兵。他會把一隻手貼著臀部,另一隻手做出擊劍的姿勢。話不投機,他就習慣地把帽子壓到眉梢上。對於膽量平平的人,任何架勢都似乎是相當嚇人的,特別是當這些人害怕引起決鬥或司法機關的好奇心時,更是如此。 因此,博西爾打算對這些公開對他表示不恭的人朝廷報復,要給鐵罐行走上這個藏垢納污之地的同夥一點厲害看看。 從聖·馬丁門到聖·絮爾比斯教堂,有很長一段路。博西爾現在闊了,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答應給馬車夫五十個蘇,也就是說給了一個利弗爾的額外報酬;當時夜間跑一趟的價格和眼下白天跑一趟一樣。 馬飛快地跑開了。博西爾裝出了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由於他穿著化裝舞服,沒戴帽子,身上又沒佩劍,於是他就在臉上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神氣,故意讓夜間的行人看了汗毛凜凜。 他走進學會時,引起了一陣震動。 那裡的第一間客廳,是一間漂亮的漆著灰顏色的客廳,裡面有一盞吊燈和不少張賭桌。我們說,裡面有二十來個賭徒,他們一面喝著啤酒和果子汁,一面齜牙咧嘴地對著七八個看著紙牌的、搽著濃重的脂粉的婦女微笑著。 在主桌上,他們玩著「法老①」,賭注很小,賭興也就相應地不太大。 穿化裝服的人,在長外衣的褶皺里挺著胸脯,抖動著風帽,走了進來。幾位太太看見他進來,便含譏帶諷地,向他擠眉弄眼地傻笑著。博西爾自以為是個美男子,婦女們對他很隨和。 然而,他徑自往前走,仿佛他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似的。一當他走近賭桌,他便默不作聲地等待著,看看自己那怒氣沖沖的樣子會有什麼反應。 賭徒中的一個,外表象一個老莊家,他的臉上帶著三分和氣,他首先開了腔,使博西爾有了發泄的由頭。 「見鬼!騎士,」這個老傢伙說,「您從舞會來,可是臉色這麼難看。」 「真是這樣。」太太們異口同聲說。 「啊!親愛的騎士,」另一個賭徒問,「化裝服碰傷您的腦袋了嗎?」 「不是化裝服碰傷了我。」博西爾生硬地回答道。 「嗨,嗨,」老莊家說,他剛剛把桌面上的十來個路易刮進腰包,「騎士博西爾先生瞞著我們幹了什麼了。他剛才去過歌劇院的舞會,還在歌劇院附近找了個好地方賭了一場,結果卻又輸了,你們看不出來嗎?」 在場的人按照各人不同的個性,有的笑了,有的抱同情態度,女人們則都很可憐他。 「說我對朋友不忠,可不符合事實,」博西爾回答說,「我嘛,我還沒有本事做出不老實的事情來呢!我認識的某些人對他們的朋友不忠誠,倒是不足為怪的。」為了給他說的話輕易得到分量,他藉助於手勢,也就是說,他想把帽子壓低些。不巧,他僅僅只壓扁了頭上的那頂絲帽②的一角,弄得帽子的形狀古里古怪的。他本想藉此讓自己顯得嚴肅些,結果卻產生了喜劇效果。 「您在說什麼,親愛的騎士?」他的同夥中有兩三個人問道。 「我明白我在說什麼。」博西爾回答道。 「但是,這個回答對我們,對我們這些人是不夠的。」好脾氣的老頭說。 「這與您無關,與您,莊家先生。」博西爾直楞楞地補了一句。 莊家向博西爾遞過一個富有含意的眼色,警告博西爾,他剛才講的話有些過分了。事實上,在這樣的場合下,在一方輸錢,一方贏錢的人之間,是不應該劃分界線的。 博西爾懂得了其含意,但他已經豁出去了。冒充的好漢比真正的英雄更難克制自己。 「我原以為這兒有我的朋友呢。」他說。 「哦……原來是這樣。」好幾個人說。 「那麼好!我受騙上當了。」 「指什麼這方面?」 「我指的是,有許多事情都是背著我乾的。」 莊家又使了個眼色,在場的同黨也做了抗議的表示。 「只要被我知道,」博西爾說,「那些虛情假意的朋友將會受到懲罰。」 他尋找劍柄,但只摸到了掛在褲腰上的小錢包,錢包里塞滿了金路易,在叮噹作響。 「啊!啊!」兩個女人大聲叫了起來,「今晚,博西爾先生手頭寬著呢。」 「可不是嗎。」莊家陰陽怪氣地補充說道,「我似乎覺得,他就是剛才輸了,也沒輸光,而且,即使他違背了常規瞞過我們做了什麼事,這也不是不可換回的。嗨,下注吧,親愛的騎士。」 「謝謝!」博西爾乾巴巴地說,「既然大家都守著自己的一份,我也要守著自己的。」 「媽的,你究竟想說什麼?」其中的一個賭徒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待一會兒,我們再作解釋吧。」 「那麼玩吧。」莊家說。 「一個單路易。」一個女人一面摸著博西爾的肩膀,一面儘可能地挨近他的那隻錢包。 「我要玩就玩幾百萬,」博西爾果敢地說,「說真的,我並不認為你們真的在這兒玩幾枚可憐的路易。幾百萬!——算了吧,鐵罐子行走的先生們,既然可以肯定地說,大家在玩幾百萬地賭注,那麼就讓一個路易的贖金見鬼去吧!要來就是幾百萬,百萬富翁們!」 博西爾的精神狀態到了這樣一種瘋狂若癲的程度,它會促使人去做違反常情的超出一定限度的舉動。一種比喝醉酒更危險的醉意把他刺激得不能自已了。突然,有人在他身後往他腿上狠狠地踢了一下,他頓時中止了他的議論。 他回過頭來。在他身旁,看見了一個暗黃色的大臉盤,這張臉繃得緊緊的,長著一臉的麻子,一對黑瞳仁象燃紅的煤炭那樣亮閃閃的。 這個模樣奇怪的人看見博西爾要發火了,一面回報以一個符合禮儀的致意,一面用象利劍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葡萄牙人!」博西爾說。剛才給了他一下子的那個人,又突如其來地向他這樣致意,使他不禁大為吃驚。 「葡萄牙人!」女人們重複了一聲,她們撂下了博西爾,紛紛跑去圍著這個外國佬。 事實上,這個葡萄牙人是這些女人的寵兒,他藉口不會說法語,就不斷地送她們糖果,有時,糖果外面還包著五十到六十利弗爾的銀行期票。 博西爾知道這個葡萄牙人是他們的一個同夥。這個葡萄牙人和這些老賭客玩牌,總是只出不進的。每個星期,他把自己的賭注規定在百來個路易的樣子,一般地說,一些老賭棍就把他這百來個路易給捲走了。 他是這個賭場的誘餌。在他讓人家拔掉自己身上的一百來根金羽毛的同時,他的同夥就去搜刮被引誘來的其他賭徒。 因此,在學會同夥人的眼裡,這個葡萄牙人被看作是個不可缺少的人;在老賭客的眼裡,則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博西爾則對他抱著對陌生人常有的那種默默的尊重,即使在某些這方面對他並不信任。博西爾剛才在腿肚子上挨了這個葡萄牙人給他的一腳,愣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坐下去了。 葡萄牙人在賭桌旁就座,在賭桌上放上了二十個路易,在一刻鐘之內,下了二十回注,就被六個貪婪的賭徒剝得乾乾淨淨。他們在一時之間,也把莊家及其同夥對他們一次次的打擊置於腦後了。 鍾打響了凌晨三點,博西爾喝完了一杯啤酒。 兩個僕人走進來。莊家把他的錢拋進賭桌的夾層里,因為學會的規定是建築在所有的成員的信任的基礎上的,個人是永遠掌握不了學會的全部公積金的。 因此,每到聚賭結束時,錢就通過一個小口,落進賭檯的夾層里去;並在這個公約的這一項的附註上,加上了一條,即莊家永遠不能穿長袖子的衣服;他身上永遠也不能帶錢。 這就意味著大家不允許他把二十來個路易放進袖管。學會還保留了對他搜身的權利,就是說,假如一旦他把錢灌進自己的腰包的話,就可以把他身上的金幣拿出來。 我們說,僕人們給賭桌上的每一個賭徒拿來了寬袖長外套、披風和利劍;有幾個幸運的賭徒,把胳膊伸給太太挽住;沒有這種艷福的人則各自坐上了坐轎,這種坐轎當時在一些冷僻的街區還在盛行;黑夜進入了這間賭廳。 博西爾穿上了他的化裝服,仿佛是要作一次長途旅行似的;但他一層樓梯也沒有走完,樓下的門又關上了,這時出租馬車、坐轎、行人正在逐漸遠去,博西爾又重新回到了賭廳,十二個同伴全都折回來了。 「我們好生談談吧。」博西爾終於開口說道。 「把您的油燈點上吧。講話別嚷嚷。」葡萄牙用道地的法語冷冷地對他說,他自己也把放在桌上的一支蠟燭點燃了。 博西爾嘟囔了幾聲,誰也沒注意他在說什麼。葡萄牙人坐在莊家的座位上。大家先是仔細地察看百葉窗、窗簾和門是否都關緊了,然後,便輕輕地坐下來,臂肘靠在賭桌的綠毯上,以極大的興趣等著下文。 「我有一件事要相告,」葡萄牙人說,「幸好,我來得正是時候,因為博西爾先生今晚舌頭痒痒的,說話沒有分寸……」 博西爾正想大聲爭辯。 「算了吧,別嚷嚷!」葡萄牙說,「別講廢話。剛才您說的一些話,遠不止是不謹慎的問題了。您已經知道我的想法,這很好。您是個聰明人,您可以猜得到的。但是,我覺得,自尊心永遠也不應該置於物質利益之上。」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博西爾說。 「我們也不懂。」場上的其他正在洗耳恭聽的人一齊跟著說。 「就是這樣嘛。博西爾先生想證明,是他首先找到了一筆生意。」 「什麼生意?」利益相關的人齊聲問道。 「一筆兩百萬的生意啊!」博西爾用誇張的口吻大聲說道。 「首先,」葡萄牙搶先說,「您在誇大事實,生意不可能這麼大。我這就向您證實我的話。」 「在這兒,誰也不明白您究竟想說什麼。」莊家叫著說。 「對,但是我們還是仔細在聽。」另一個人又補上了一句。 「請您先說吧。」博西爾說。 「我很樂意。」 於是,葡萄牙人為自己斟了滿滿一大杯杏仁糖水,他安詳地啜飲著,態度仍然是那麼冷冰冰的。 「您得知道,」他說,「項鍊最多值一百五十萬利弗爾,我可不是為博西爾先生才這麼說的。」 「啊!倘如說這是一串項鍊的話……」博西爾說。 「是的,先生,您說的難道不就是這筆生意嗎?」 「可能吧。」 「他記取了教訓,說話要掂掂分量了。」 說著,葡萄牙聳了聳肩膀。 「您用這個調門和我講話,我深感遺憾。」博西爾說,聲音尖得象一隻好鬥的公雞。 「喂!喂!」葡萄牙說,口氣冷得象一塊大理石,「您等會兒再說,讓我先說。時間緊迫,因為您不是不知道,大使至遲再過八天要來了。」 「這件事可真複雜啊。」在場的人心情都非常激動,十分關切所說的事情,他們心裡在想:「項鍊,一百五十萬利弗爾,大使……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兩句話就說清楚了,聽著。」葡萄牙人說,「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叫人向王后獻了一串價值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的鑽石項鍊。王后拒絕了。珠寶商不知怎麼辦好,把這串項鍊藏起來了。他們很為難,因為這串項鍊只有王室人員才買得起,那好,我找到了一個王室的成員,她將買下這串項鍊,並把它從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的保險柜里引出來。」 「這是誰?……」同夥的人一致問道。 「這就是我的至高無上的統治者,葡萄牙的王后。」 說完,葡萄牙人顯出一副神氣十足的樣子。 「我們卻越聽越糊塗了。」同黨們齊聲說道。 「我也是,我壓根兒聽不懂。」博西爾心裡想。 「請說得清楚些吧,親愛的的瑪諾埃爾先生,」他說,「因為個人之間的意見不合不應該影響集體的利益。您是軍師,坦率地說,我是口服心服。我放棄一切作為發起人的權利;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請說得清楚些吧。」 「那太好了,」瑪諾埃爾說,又咽下了第二口杏仁糖水汁,「我這就把問題說清楚。」 「我們可以肯定的是,確實有一串價值一百五十萬利弗爾的項鍊,」莊家說,「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而這串項鍊現在在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的保險柜里,這是第二點。」博西爾說。 「但是,唐·瑪諾埃爾說,葡萄牙王后陛下要買下這串項鍊。這件事就把我們搞糊塗啦。」 「還有比這更清楚的事嗎。」葡萄牙人說,「只需聽清我說的話嘛。現在大使空缺,只有一個代辦。新任大使蘇扎先生,最早要八天以後才能到達。」 「好!」博西爾說。 「在這八天之內,有誰不讓這位急於要看看巴黎的大使到來,上任呢?」 在場的人都張大了嘴面面相覷。 「你們要好好領會,」博西爾趕忙說,「唐·瑪諾埃爾是想對你們說,來人可以是一個真大使,也可以是一個假大使。」 「一點兒也不錯。」葡萄牙人補充說道,「倘若即將到任的大使想替葡萄牙王后陛下買下這串項鍊,難道他沒這個權利嗎?」 「當然有啦!」在場的同夥齊聲說道。 「那麼,他就會和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打交道了。就這些。」 「說得再明白也沒有啦!」 「但是,打完交道可得付錢哪。」賭『法老』的莊家說。 「啊,是的。」葡萄牙人回答道。 「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不會沒有充分的保證金。就把這串項鍊交到一位大使的手上,哪怕這位大使是真的。」 「啊!保證金的事我早已想到了。」未來的大使接著就說。 「什麼保證金?」 「我們不是說了,大使館裡冷清清的,沒有什麼人嗎?」 「是啊。」 「大使館裡只有一個主事,這是一個法國佬,他的葡萄牙語說得和上流社會那些人一樣糟③。如果葡萄牙人和他講法語,這就可使他不感到為難,他真是求之不得。如果法國人向他講葡萄牙語,倒又給了他顯身手的機會,他也同樣很高興。」 「那又怎樣?」博西爾問。 「還說那又怎樣哪!先生們,我們以一個新的公使團的全套班子的排場去見這個法國佬。」 「排場是好的,」博西爾說,「然而證書更有用。」 「證書會有的。」瑪諾埃爾簡短地答了一句。 「唐·瑪諾埃爾是一個傑出的人物,這是毋庸置疑的。」博西爾說。 「排場和委任狀一旦使主事對我們這個公使團確信無疑了,我們就住進大使館。」 「啊!啊!這真夠勁。」博西爾打斷他的話說。 「不得已才這樣做的。」葡萄牙人繼續說道。 「這樣做並不難。」其他的同夥都一致肯定地說。 「但主事如何對付?」博西爾又問。 「我們不是說了嗎?讓他相信嘛。」 「假如一旦他變得疑神疑鬼,只要有一點點苗頭,就把他辭掉。我想,一個大使總有權撤換他手下的主事吧?」 「那當然嘍。」 「那麼我們就是大使館的主人了。我們要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去拜訪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 「不,決不能。」博西爾趕緊說,「我覺得,您似乎忘了最關鍵的一點,而我在宮廷里生活過,我卻知道其中的細節。這就是說,象您剛才說的那次行動,一位大使在採取任何步驟之前,不事先覲見王上陛下是不可能的,而就在這一點上,我的天哪,存在著危險。那名噪一時的里莎·貝,是以波斯國王大使的身份為路易十四所接見的,他居然能泰然自若地向號稱『虔誠的基督教徒』的國王陛下獻上僅值三十法郎的綠松石。我說的那個裡莎·貝精通波斯語,假如在法國有什麼學者能夠向他證實,他並不是從伊斯法罕來的,那就該他倒霉了!可是我們呢,我們會立即被認出來的。別人當場就會對我們說,我們說的葡萄牙語帶著標準的高盧音。於是作為回敬,他們會把我們送到巴士底獄去的。我們可得當心啊。」 「您的想像力太豐富了,親愛的同事,」葡萄牙說,「我們是不會自己上門去找死的,我們大家都將呆在自己的寓所里。」 「這樣,鮑埃枚先生也許就不會確信我們是葡萄牙人和大使了。」 「鮑埃枚先生會明白我們來到法國的唯一任務是買項鍊,因為正在我們趕路時,大使已經易人了。我們接到的只是接替他的委任狀。這個委任狀,如果需要,我們就讓鮑桑熱先生看,既然我們事先已經給大使館的主事先生過目了。不過,倒是無論如何不能把它給國王的幾位廈看的,因為大臣們既好奇又多疑,他們會在一大堆細節上找我們的麻煩的。」 「啊,一點兒也不錯,」大家高聲說道,「可別讓我們與大臣們打交道。」 「並且,假如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要求……」 「要求什麼?」唐·瑪諾埃爾問。 「先預付一點款子。」博西爾說。 「這樣事情就難辦了。」葡萄牙窘困地說。 「因為不論怎麼說,」博西爾接著說道,「一位大使到來,不是帶著信用卡,就是帶現款,通常都是這樣的。」 「的確是這樣的。」同夥的人齊聲說。 「事情就糟在這一步上。」博西爾接著說。 瑪諾埃爾帶著尖酸刻薄的語氣說:「您總是會找到一些辦法來壞事,您就找不到一些辦法來使事情成功嗎?」 「這正是我想找出些好辦法,才把困難提出來的。」博西爾回答說,「行了,行了,我找到了。」 圍著坐在一圈的人都不約而同地伸出頭去。 「在任何一個使館裡,都有一個小金庫的。」 「是的,一個小金庫和一個信用卡。」 「我們別談信用卡,」博西爾又說,「因為再也沒有比得到信用卡更費錢的了。要得到信用卡,我們要有車馬、隨從、僕人、家具和行頭,這些都是取得任何信用卡的基礎。我們還是談談小金庫吧。對您的大使館裡的小金庫,您是怎麼想的?」 「我總是把我的統治者,號稱『誠實』的王后陛下看成是一個英明的王后。她一定把各種事情都安排得好好的吧。」 「這個,我們走著瞧吧。現在,我們假定在保險柜里什麼也沒有。」 「這是有可能的。」同夥都微笑著說道。 「這樣的話,也沒有什麼為難了,因為我們,使館人員,我們可以問鮑埃枚先生和鮑桑熱先生,誰是他們在里斯本的聯繫人,我們可以讓這個聯繫人,根據所要求的款子為他們簽字、蓋章,簽發期票。」 「啊,這個主意好。」唐·瑪諾埃爾的思想被這個主意纏住了,神氣活現地說道,「我先前還沒想得這麼細。」 「這個主意妙極了。」賭『法老』的莊家把舌頭舐著他的嘴唇說。 「現在,著手分配角色吧。」博西爾說,「我看唐·瑪諾埃爾當大使合適。」 「啊,當然啦。」大家一致同意說。 「那麼我看博西爾先生當我的秘書兼翻譯還不錯。」唐·瑪諾埃爾補充說道。 「為什麼呢?」博西爾顯得有些不安,問道。 「我就是蘇扎先生,我是不應該說法文的;因為這位大人,我是熟悉的,他輕易不說話,假如他開口,至多也不過是說他的本國語,葡萄牙語。而您呢,博西爾先生,您恰恰相反,您走的地方多,和巴黎人做交易有一套經驗,說葡萄牙語又很流利……」 「說得不好。」博西爾說。 「讓別人以為您不象是巴黎人,也就足夠了。」 「這話不假……但是……」 「何況,」唐·瑪諾埃爾的一對黑眼珠子盯著博西爾補充說道,「多勞多得嘛。」 「這是肯定無疑的。」同夥齊聲說。 「好吧,定了,我是秘書兼翻譯。」 「馬上就議論一下吧,」莊家插進來說,「款子究竟如何個分法?」 「再簡單不過啦,」唐·瑪諾埃爾說,「我們一共是十二個人。」 「是的,十二個人。」在場的同夥互相數著說。 「那麼在十二份中,」唐·瑪諾埃爾補充說,「總還要有些保留。在我們之中,有些人可以得一份半。譬如說我吧,我是這筆交易的發起人和大使;還有博西爾先生,他已經嗅出了味兒,因此在來到此地時,他首先說到了百萬巨款的。」 博西爾做了一個贊同的表示。 「最後,」葡萄牙人說,「賣出鑽石的人也應得一份半。」 「啊!」所有的同夥都齊聲一致地大聲說道,「這個人不能得一份半,頂多只能得半份。」 「那是為什麼?」瑪諾埃爾驚奇地問道,「我倒覺得人冒的風險相當大。」 「對,」莊家說,「但是,他會賄賂、額外津貼、佣金,這些加起來是開玩笑不小的收入啊。」 大家都笑了。這些正人君子都是相互了解,心照不宣的。 「就算這樣談妥了,」博西爾說,「明天再談細節吧,時間不早了。」 他想著奧利瓦,現在她正單獨和那個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呆在舞會上,對這個男人,雖說他出手大方,但尼科爾的情人是決不會盲目輕信的。 「不,不,快一點兒,我們談完算了,」同夥說道,「這些細節是什麼?」 「漆著蘇扎家紋章的一輛旅行馬車。」博西爾說。 「要漆是很費時間的,」唐·瑪諾埃爾說,「等漆干就更費時間。」 「那麼還有一個辦法,」博西爾高聲說,「大使先生的馬車在半路翻車了,他於是不得不乘坐他的秘書的馬車。」 「您有一輛馬車嗎,您?」葡萄牙人問。 「看見哪一輛,就拿哪一輛唄。」 「您的紋章呢?」 「看見哪個的,就拿哪個的唄。」 「啊!這樣事情就簡單多啦。在鞍褥上,車廂後面,還有其他漆紋章的地方,積滿了灰垢污泥,那個主事在馬車上除了將看見塵土和稀泥,什麼也看不見啦。」 「還有大使館的其他人呢?」莊家問。 「我們其他人,我們晚上到,一開始,這樣謹慎些,還有您,等我們一切就緒,您就第二天來。」 「很好。」 「對任何一個大使來說,除了配有一個秘書外,還得要有一個隨身侍從,」唐·瑪諾埃爾說,「這是一個微妙的職務。」 「騎士先生,」莊家對一群小嘍羅中間的一個說,「您就擔當隨身侍從的角色吧。」 騎士起身允諾。 「準備買東西的錢呢?」唐·瑪諾埃爾說,「我嘛,我是身無分文。」 「我是有錢,」博西爾說,「不過是我的情婦的。」 「在錢櫃裡還有多少錢?」同夥們問道。 「拿出你們的鑰匙來吧,先生們。」莊家說。 在場的每個人都掏出一把小鑰匙,各自打開一把鎖,這十二把鎖把那張我們已經介紹過的賭桌的夾層鎖住了;這樣,在這個由正人君子組成的小團體中,沒有其他十一個同事的允許,誰也休想自個兒打開這隻錢櫃。 接下來便是清點存款數目。 「除了這些公積金之外,一共是一百九十八路易。」一直被監視著的莊家說。 「把這些錢交給博西爾先生和我,不過分吧?」瑪諾埃爾問。 「拿三分之二吧,把三分之一分給大使館的其他成員。」博西爾大方慷慨地說,緩和了一下大家的情緒。 按這個分法,唐·瑪諾埃爾和博西爾分得了一百三十二個金路易,剩下的六十六個留給了其他人。 大家分手了,說定次日再來碰頭。博西爾急急忙忙地把化裝服捲成一卷掖在胳膊下,跑回王妃行走,他希望能在那兒重新找到奧利瓦小姐,她現在不僅具有原有的一切優點,又多出了金路易—— ①一種紙牌賭博。 ②連著化裝長袍的帽子。 ③上流社會中有時為了社交需要能謅幾句外國話,但只會那麼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