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21藏花樓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我們剛才把拉莫特夫人留在診所的大門口,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后的馬車很快地走遠了。 當雅納不見的蹤影、當車輪聲變得模糊不清之後,她才登上她自己的出租馬車,回到家裡,換上一套化裝舞會穿的長外衣和另外一個面罩,同時再審視一下自己家裡發生過什麼事情沒有。 拉莫特夫人早已下定決心,在過了這麼緊張的一天之後,要舒舒服服度過一個夜晚。作為一個堅強的女人,她決定充當一次「小伙子」,這是人們通常的形象說法;也就是說,她將要去獨個兒享受意想不到的樂趣。 但她在這條充滿著幻想,渴望已久的幻想之路上剛邁開第一步,就碰上了一個意外。 在門房那裡,有一個格里松人在等著她。 這個格里松人是羅昂意想不到的手下,從親王閣下那兒捎來了一個紙條,上面有這麼幾句話: 「伯爵夫人:」 「您無疑不會忘記,我們還有一些事需共同去辦。也可能您的記憶力欠佳,然而對我來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些我樂意去做的事。」 「倘若您願意,送信人將會把您帶到一個地方,我在那兒恭候夫人。幸甚幸甚。」 短箋上畫著主教的十字架。 起先,拉莫特夫人對這次節外生枝怏怏不樂,但她思索了片刻後,以她那特有的果敢精神,迅速地作出了決定。 「和我的車夫一塊兒上車吧,」她向那個格里松人說,「要不,把地址交給他。」 格里松人和車夫一起上了車,拉莫特夫人登上了車廂。 在通向郊區的聖·安托萬大街的街頭上,有一處最近才平整了地面的隱蔽的地方,那兒有一片美麗的房子,這些房子是在路易十五時代蓋的,外表具有十六世紀建築的遺風,而裡面,卻有十八世紀無可比擬的舒適的起居設施。要不了十分鐘,伯爵夫人就被帶到了其中的一幢房子前面,這幢房子被和當地一樣古老的參天大樹遮掩住了。 「啊!啊!一幢小私邸,」伯爵夫人輕聲說,「對於地位顯赫的親王,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但對一個瓦盧亞家的女繼承人,是夠屈辱的了。管它呢!」 「管它呢」這句話,其中包含了忍氣吞聲的嘆息,或者急不可耐的呼叫;總之,埋藏在她的思想里的貪得無厭的野心和欲望在這句話中已暴露無遺了。 當她還沒有跨過這座宅邸的門檻時,他的決心便下定了。 那人把她從一間房間帶到另一間房間,也就是說,她也隨之越來越感到驚訝,就這樣,一直把她帶到了一間極為雅致的小餐廳。 她看見紅衣主教正一個人呆在裡面等著她。 主教閣下正翻閱著一本集子,在當時英國和荷蘭的影響下,成千上萬的評論文集象潮水般湧來,主教在看的就是這麼一本文集。 一看見她,主教站起來說: 「啊!您來了;謝謝,伯爵夫人。」 說著,他走近去想吻她的手。 伯爵夫人退縮了一步,臉上帶著受到凌辱的輕蔑的神情。 「怎麼啦!」紅衣主教說,「您怎麼啦,夫人?」 「在閣下召到這裡來的女人中居然有人擺出這副臉色,您感到還不習慣吧,大人,是嗎?」 「啊!伯爵夫人。」 「我們現在在您的藏花樓里嘍,大人,是嗎?」伯爵夫人說著,向周圍輕蔑地瞥了一眼。 「但是,夫人……」 「我本希望,閣下不吝回顧一下出生的背景;我本希望,閣下不吝回憶一下,倘若上帝讓我貧窮,它至少還讓我保持了這個家族的自尊心。」 「算了吧,算了吧,伯爵夫人,我原來把您當成是一個有頭腦的女人呢。」紅衣主教說。 「您所說的有頭腦的女人,似乎指的是,大人,所有缺乏個性的女人。她們對一切,甚至對丟臉的事情也以笑臉相迎。對這種女人,我請閣下原諒,作為我,我是習慣於給她們另外一個稱呼的。」 「不是這麼回事,伯爵夫人,您弄錯了!我所說的有頭腦的女人,指的是認真聽別人說話的女人,或是在聽清楚別人的講話之前,決不開口的那些女人。」 「好吧,那麼我聽著。」 「我要和您談一些極為嚴肅的問題。」 「您就是為此把我領到一個餐廳里來的嗎?」 「嗯,是的。難道您更情願我在一間夫人專用的小客廳等您嗎,伯爵夫人?」 「這裡面的區別是很微妙的。」 「我也這麼想,伯爵夫人。」 「這麼說,只不過是要和大人一直用膳?」 「正是如此。」 「希望閣下相信,這份榮譽對我是理所當然的。」 「您在譏諷嗎,伯爵夫人?」 「不,我在笑。」 「您在笑?」 「是的。難道您倒希望我生氣不成?啊!您的脾氣似乎很難弄,大人。」 「啊,您笑的時候是多麼可愛啊,假如能總是看見您在笑,我什麼心思也沒有了。但是,您現在不是在笑。哦,不,不;在露出這些牙齒的這兩片嘴唇後面,看得出您在光火呢。」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大人。在餐廳里,這就讓我放心些了。」 「再好也沒有了。」 「還有,我希望您在這兒晚餐用得好。」 「怎麼啦,希望我晚餐用得好。那麼您呢?」 「我嗎,我不餓。」 「什麼,夫人,您拒絕和我用膳?」 「什麼意思?」 「您要把我趕走嗎?」 「我不懂得您說的話,大人。」 「請聽吧,親愛的伯爵夫人。」 「我聽著。」 「假如您不那麼盛氣凌人的話,我將會對您說,您就是這樣做出沒什麼用,您還是很可愛的。但是,既然我每說一句恭維話都有可能被攆走,那我就免了吧。」 「您怕被攆走!說真的,大人,我請您原諒,您的思維變得混亂了。」 「現在發生的事情是一清二楚的啊。」 「那麼請原諒我一時糊塗,大人。」 「開門見山地直說吧!那一天,您接待我時,很不自然。您覺得,以您的身份和姓氏,住在那個地方,未免太委屈了些。這就逼得我不得不趕快告辭了。此外,這也使您對我更加冷談了。於是我就想,假如把您放在您該有的環境之中,放在您該享受的生活條件里,這就等於給物理學家放在抽氣機里的雀兒灌空氣了。」 「那又怎麼樣呢?」伯爵夫人情緒激動地問,因為她已經開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漂亮的伯爵夫人,那麼,為了讓您能自自然然地接待我,從我這這方面而言,為了使自己能來拜訪您而不會遭人議論,或是影響您的聲譽……」 紅衣主教定睛看著伯爵夫人。 「那又怎樣?」夫人問。 「那麼,我衷心的希望您能賜恩,接受這個陋室吧,您得明白,伯爵夫人,我並沒有說這是一座『藏花樓』。」 「我接受?大人,您把這座房子給我嗎?」伯爵夫人大聲說道,貪婪的情感同時迸發,使她的心狠狂跳起來。 「這不算什麼,伯爵夫人,一點點小意思;但是,倘若我給您更多些,您也許什麼都不接受了。」 「哦!多也不要,少也不要,大人。」 「您說什麼,夫人?」 「我是想說,要我接受這樣一份贈與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那是為什麼?」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嘛。」 「啊!可別在我面前說這個字眼,伯爵夫人。」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意在您的身邊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大人!……」 「夫人,房子屬於您的了,鑰匙在那兒,在一隻鍍金的銀盤子上。我是把您作為一個勝利者來對待的,您還認為在這裡面有什麼侮辱的意思嗎?」 「沒有,但是……」 「行了,接受吧。」 「大人,我已經向您說過了。」 「怎麼啦,夫人,您可以為了一份撫恤金,向大臣們寫信;您可以接受兩位素昧平生的夫人的一百個金路易,您啊!」 「啊,大人,這可大不一樣。拿人家東西……」 「拿人家的東西手短是嗎,伯爵夫人?」親王堂堂正正地說,「您瞧,我是在餐廳等您的,什麼專用小客廳、大客廳、臥室,我甚至連看都沒看見;我僅僅是在想,這兒都該有的。」 「啊!大人,對不起;因為您逼得我不得不承認,沒有比您更細心的男人了。」 說著,內心克制良久的伯爵夫人不覺高興得紅光滿面,她想,她從此就可以說:「『我的房子』了。」 接著,她突然感到自己已被拖著鼻子走了,在親王向她做了一個手勢時,她退後了一步說: 「大人,我請您邀我用膳。」 紅衣主教直到此時才脫下了大衣,替伯爵夫人挪近了一張椅子,他穿著一件非常合身的市民穿的便服,開始象個總管那樣忙碌起來。 一會兒,晚餐擺上了。 當僕人們走進前廳時,雅納又把面具罩到自己的臉上。 「戴面具的應該是我,」紅衣主教說,「因為您是在自己的家裡,因為您在自己的下人之中,因為我才是外人哪。」 雅納笑了,但還是沒把面罩放下。雖然她驚喜交加,難以自持,但還是同意就餐了。 關於紅衣主教,我們在好幾個地方已經談過他了,他是一個具有雄才大略的男子漢。 他在歐洲最文明的、實際上是由王后統治的宮廷里生活得很久了,形成了自己的習慣。在那個時代,女人的參與雖然把許多政治性事務複雜化了,但確實也解決了一些問題。因此,他和女人們打交道,也有自己的一套辦法。這套經驗,可以說,是由血統繼承下來的,但又經過個人的悉心鑽研,則更臻於完整成熟了。所有這些素質,在今天固然是鳳毛麟角,就在當時也已經是不多見的了。它們把這個親王造就成一個極端難以捉摸的人,這對他的對手——外交使節們來說是如此,就是對他的情婦——女人們來說亦是如此。 這是因為他的無可指摘的行為和他那高雅的風度簡直就是一身護身鎧甲,什麼也別想攻破。 因而,紅衣主教自以為要比雅納高明得多。這個外省婦女,虛榮心十足,在假惺惺的尊嚴後面,掩蓋不住她內心的貪婪。在他看來,她是很容易征服的對象。她之所以會貪得無厭,無非是自以為自己漂亮、聰明,還有一些什麼說不出來的逗引人的東西,使感情麻木的人比天真幼稚的人更容易上鉤得多。可能這一次,如果說他雖不易被人捉摸,毋寧說他更難以摸清別人的底細,他失策了。事實確是如此,雅納雖然漂亮,但並沒有引起他對她半分猜疑。 這個出類拔萃的人吃虧也在於此。作為他,強者雖然還是強者,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身份貶低了。瑪麗·戴萊絲和雅納·德·拉莫特,有著天淵之別,對付她,難道還用一個鋼澆鐵鑄的羅昂多費躊躇嗎! 因此,他倆的明爭暗鬥一開始,雅納就感到自己外表上處境不利,力暴露出她內在的優勢。她始終扮演著俏皮的外省少婦的角色,她裝成一個懦弱的女子,以使對手錯以為自己穩操勝券,信心百倍,而實際上,攻勢卻減弱了。 紅衣主教早在她的家裡就已經看出了她內心克制不住的種種欲望的表現,因此以為她對他剛才的饋贈一定高興得不能自已了。事實也確是如此,因為這份饋贈不僅出科她的意料,也超出了她的期望了。 但是,他卻忘了,象雅納這樣一個女人的野心和虛榮心是完全超越他之上的。 此外,雅納的興奮也很快就消逝了,這是因為她老的願望剛得到滿足,新的欲望又接踵而至,永無滿足之時。 「來吧,」紅衣主教一面說,一面在伯爵夫人手上拿的一隻鏤著鍍金的星形花紋的小酒杯里斟了滿滿一杯賽普勒斯上等葡萄酒,「既然您已經和我簽了協議,可別再生我的氣了,伯爵夫人。」 「生您的氣,哦,不!」 「那麼,有時,您在這裡接待我,不會使您太討厭吧?」 「決不會。我也不會忘恩負義到居然忘了這是您的家,大人。」 「我的家?蠢話。」 「不,不,您的家,當然是您的家啦。」 「啊!假如您冒犯了我,可要當心點。」 「那麼!又怎麼樣?」 「我就要向您提出其他一定要遵守的條件了。」 「啊!這一下,可輪到您要當心點了。」 「當心什麼?」 「當心一切。」 「說說看。」 「我這是在我自己的家裡。」 「那就是說……」 「那就是說,倘使我覺得您的條件不近情理,我要叫我手下的人了。」 紅衣主教笑了起來。 「嗯!您看出來了吧?」她說。 「我什麼也沒看出來。」紅衣主教說。 「看出來了。您沒看見,您剛才已經在譏諷我了嗎?」 「怎麼說?」 「您剛才笑了!……」 「這大概如此是一時之興吧。」 「嗯,一時之興,因為您很清楚,萬一我叫手下人來,他們也不會來的。」 「啊!會來的,否則讓魔鬼把我帶了走!」 「噓!大人。」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您剛才起誓了,大人。」 「伯爵夫人,我在這裡不再是紅衣主教了;我是在您的家裡,也就是說,交上好運了。」 說完,他又大笑起來。 「算了吧,」伯爵夫人心裡想,「他無疑是一個傑出的人。」 「想起來了,」紅衣主教突然說道,仿佛一件他漠不關心的事情偶然闖入他的思想里來了似的,「那一天,關於那兩個施捨的夫人,兩個德國女人,您說什麼來著?」 「就是肖像上的那兩個女人嗎?」雅納說,其實她已經親眼看見了王后,胸有成竹,準備著如何對付。 「是啊,就是肖像上的那兩位夫人。」 「大人,」拉莫特夫人的眼睛盯著紅衣主教說,「我敢打賭,您和我一樣認識她們,甚至比我更熟悉她們。」 「我嗎?啊!伯爵夫人,您說是我的不對。您不是好象想知道她們是誰嗎?」 「當然嘍,我似乎覺得要想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誰,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啦。」 「那好!倘使我知道她們是誰,您也已經知道了,您。」 「紅衣主教先生,這兩位夫人,您已經認識她們了,這是我向您說的話。」 「不認識。」 「又是否認,我要叫您愛說謊的人了。」 「啊,我嗎,對您的污衊我是要報復的。」 「請說說看,怎樣個報復法?」 「抱吻您。」 「常駐維也納宮廷的大使先生!瑪麗·戴萊絲女皇的偉大的朋友!我以為您是應該認得出您的好朋友的肖像的,除非肖像與其本人不太相象。」 「什麼!真的,伯爵夫人,這真是瑪麗·戴萊絲的肖像!」 「啊,您這是佯裝不知,外交家先生!」 「那好吧!說說看,就算有這麼回事,就算我認出瑪麗·戴萊絲女皇了,又能怎樣呢?」 「認出了瑪麗·戴萊絲的肖像以後,您對這樣一張肖像的持有者,當然就會產生一些懷疑了。」 「但是為什麼您認為我急於要知道這些事呢?」紅衣主教問,內心相當地不安了。 「怎麼不!因為這件事不同尋常,看見一張母親的肖像——請注意,這幀肖像是母親的,而不是王后的——落在別人的手裡,而不是落在……」 「清說下去。」 「而不是落在一個女兒的手中……」 「王后!」路易·德·羅昂大聲說,口氣是那麼逼真,把雅納騙過了,「王后!王后陛下大概來過您的家裡。」 「哦!什麼,您原先沒猜到這就是她,先生?」 「天啊,我可沒有這樣想。」紅衣主教用極為真誠的語氣說,「我可沒有這樣想。在匈牙利,通常來說,在位君主的肖像是每家每戶都有的。因此,譬如說,現在同您說話的我,我既不是瑪麗·戴萊絲的兒子,也不是她的女兒,甚至不是她的親屬,可是!我身上就有她的一幀肖像。」 「在您的身上,大人?」 「請看。」紅衣主教冷冷地說。 說著,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鼻煙盒,他把它遞給了困惑不解的雅納。 「您看清楚了吧,」他又說道,「正如我剛才對您說的,倘若我這樣一個沒有福分成為女生家族一員的人身邊也有這樣一幀肖像,那麼除我以外,另一個不是出自奧地利尊貴的皇室的人也可能把她的肖像遺忘在貴府上了。」 雅納默然了。她雖具有外交家所需的一切秉性,但畢竟還缺乏實踐。 「這麼說,按您的意思,」路易親王繼續說道,「是瑪麗·安托瓦內特本人親臨府上訪問了?」 「王后和另外一位夫人。」 「波利尼亞克夫人?」 「我不清楚。」 「朗巴爾夫人?」 「這個女人相當漂亮,穩重端莊。」 「可能是塔韋爾奈小姐吧?」 「有可能,我不認識她。」 「這麼說來,倘若真的是王后陛下來貴府私訪,您就可以肯定自己已經處在她的關照之下了。您在自己的前程上已經邁了一大步了。」 「我是這麼想的,大人。」 「請允許我問一個小問題,王后陛下對您慷慨嗎?」 「她不是給了我一百個金路易了嗎,我想。」 「啊!王后陛下可不富有哪,特別是在目前的情況下。」 「我就更應該感恩戴德了。」 「那麼她對您表示了什麼特殊的興趣嗎?」 「相當有興趣。」 「那麼一切都不錯。」陷入深思的主教說,他此刻已經忘了這個被保護人,而盡在想著那個保護人,「現在,只剩一件事要做了。」 「什麼事?」 「進入凡爾賽宮。」 伯爵夫人微笑了。 「啊!我們也不必隱諱,真正的困難就在於此。」 伯爵夫人又一次微笑了,但比第一次含意更深。 紅衣主教接著也笑了。 「說真的,你們這些外省人,」他說,「你們對什麼也不懷疑,因為在你們的眼中,鐵柵總是敞開著,人們在台階上上下下;在你們的想像中,大家都可以打開鐵柵欄,登上台階。你們看見凡爾賽宮的花園和平台上作為裝飾品站在那裡的用青銅、大理石和鋁雕塑的奇禽異獸了,伯爵夫人,是嗎?」 「是的,大人。」 「鷹頭馬身帶翅膀的怪獸,獅頭羊身的怪物,食屍吸血的女鬼,蛇發女魔以及其它凶獸,有好幾百呢;那麼,請你們再設想一下,穿行於親王和他們的恩德善行之中的那些活生生的兇狠毒辣的野獸吧,它們的數量比你們看見的在花園的花叢和行人間鑄造出來的魔怪多十倍哩。」 「倘若這些惡魔阻擋了我的去路,閣下會幫助我進入它們的圈子裡去的吧。」 「我可以試試,但也很困難。首先,假如您說出了我的名字,假如您進出了兩次以後,您發現了您的護身法寶了,那麼它馬上會對您變得毫無用處的。」 「幸而,」伯爵夫人說,「在這方面,我是得到王后的直接庇蔭的,而且,假如我進入凡爾賽宮,我將會帶著一把金鑰匙進去的。」 「什麼鑰匙,伯爵夫人?」 「啊!紅衣主教先生,這是我的秘密……不,我說錯了。假如這是我本人的秘密,我也許會向您說了,因為對我的最可愛的保護人,我什麼也不願意隱瞞的。」 「有一個『但是』的條件嗎,伯爵夫人?」 「啊,當然嘍,大人!有一個『但是』;但既然這不是我個人的秘密,我就秘而不宣了。您只要知道……」 「知道什麼?」 「明天,我將去凡爾賽宮;我將會被人接待的,而且,還會被熱情地接待,我這樣想是有根據的,大人。」 紅衣主教看著年輕的女人,他覺得這個女人口出狂言的直接原因是晚餐第一巡酒後,頭腦發熱的結果。 「伯爵夫人,」他笑著說,「等著瞧吧,看您進得去進不去。」 「您會因好奇心所致,竟會派人盯我的梢嗎?」 「一點兒也不錯。」 「我也不會因此而改變剛才說過的話。」 「明天開始,您可得提防些,伯爵夫人,我將要把您被允許進凡爾賽宮的寵遇公開出來了。」 「是的,進入宮內的小套房①里,大人。」 「我向您保證,伯爵夫人,您對我是一個活生生的謎。」 「是住在凡爾賽宮花園裡面的這些小怪獸中的一個嗎?」 「哦!您不是把我看成是一個風雅的人嗎?」 「是的,當然啦,大人。」 「那麼好!既然我現在在您的膝下,既然我拿著您的手在吻,您就不應該再想我會把嘴唇去親一個爪子,或是把手放在一條什麼長滿鱗片的魚尾上。」 「我請求您,大人,」雅納冷冷地說,「隨時要記住,我既不是一個女工,也不是歌劇院的一個歌女。這就是說,我是完全獨立自主的;什麼時候我不再屬於我的丈夫了,我認為我與宮廷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平起平坐了,只要我高興,我就可以馬上毫無顧忌地去選擇懂得取悅我的男人。因此,大人,請對我稍許尊重些,這樣做,您等於就是對我們兩人所屬的整個貴族階層的尊重。」 紅衣主教又站了起來。 「直說吧,」他說,「您希望我認認真真地愛您吧。」 「我沒這樣說,紅衣主教先生;但我本人希望能愛您。請相信我吧,當這個時刻到了,愛神真的來了,您是不難猜著的。假如您自己還沒發覺,我會想辦法讓您知道的,因為我覺得自己還相當年輕,外貌也過得去,因此不怕主動接近誰。一個正直的人是不會拒絕我的。」 「伯爵夫人,」紅衣主教說,「我敢向您肯定,假如事情取決我一個人的話,您會愛上我的。」 「等著瞧吧。」 「您對我已經有一定的情誼了,這不是真的嗎?」 「不止是情誼。」 「真的?假如真是這樣,我們的路已走了一半了。」 「別走一步看一步的用尺子量,徑自走下去吧。」 「伯爵夫人,您將會是一位我十分愛慕的女人……如果……」接著,他嘆了一口氣。 「將會是我十分愛慕的……」她說,她感到有些奇怪,「如果什麼?……」 「如果您允許的話。」紅衣主教忙不迭地回答說。 「大人,當我的前程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已經確定無疑時,您也就不會這樣迅速地跪倒在我的膝下,這樣過早地來吻我的手了,這時,我可能會允許您這樣做的。」 「什麼意思?」 「是嘛,當我已高高在上,用不到您幫忙時,您就不再會疑心,我是為了某種目的而來求見佻的;只有在那時,我在您的眼裡才會變得高尚起來,我才會取勝,大人,而您也不會失敗。」 她站了起來,因為剛才她又坐了下來,以便更有效地把她的大道理渲染一番。 「這麼說來,」紅衣主教說,「您就讓我一籌莫展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阻止我向您求愛。」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要追求一個女人,難道只有屈膝下跪和玩弄手腕這兩種辦法嗎?」 「快人快語地說吧,伯爵夫人。您究竟允許我做些什麼?」 「符合我的一切事情都可以去做,符合我興趣的,符合我責任的……」 「啊!啊!您說的這兩者,是世界上含義最廣泛的兩個詞眼了。」 「您剛才不該打斷我的話,大人,我本來還要說出第三個詞呢。」 「老天啊,什麼詞啊?」 「符合我怪脾氣的。」 「我完了。」 「您退縮了?」 這時,紅衣主教的言行與其說是由思想支配,還不如說完全是被這個在撩撥他的迷人精的媚態所左右了。 「不,」他說,「我是不退縮的。」 「在我的責任面前也不後退嗎?」 「在您的興趣和您的怪脾氣面前同樣不退縮。」 「有什麼證據?」 「您說吧。」 「今晚,我想參加歌劇院的舞會。」 「這是您的私事,伯爵夫人,您象空氣一樣自由,我看不出是什麼阻撓您去參加歌劇院的舞會。」 「等等,您只理解了我一半願望,另一半願望,就是您本人也到舞會上去。」 「我!參加舞會……哦!伯爵夫人!」 說著,紅衣主教悸動了一下,這對常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但對於一個具有這樣素質的羅昂來說,仿佛顯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看吧,您就是這樣來讓我高興的嗎?」伯爵夫人說。 「紅衣主教是不能參加歌劇院的舞會的,伯爵夫人;這就好比我建議您去……吸菸室一樣。」 「紅衣主教也不作興跳舞的,不是嗎?……」 「啊……不能跳……」 「那好!那麼為什麼我在書上看到過黎塞留紅衣主教先生曾經跳過薩拉班德舞②?」 「在奧地利安娜③面前跳,可以……」親王脫口而出。 「在王后面前,嗯,一點也不錯。」雅納的目光逼視著他重複說道,「那好!為了一位王后,您會跳舞的……」 親王儘管靈活機智,精明強幹,也不禁臉紅了。 要不就是這個狡黠的女人同情他的尷尬處境,要不就是她認為不必要再讓他困窘下去,她趕忙又補了一句: 「即使那時大家穿著化裝長外套,戴著面罩,都認不出來了;即使您剛才這樣殷勤地對待我,給我留下了您無法估量的影響,讓我不知道怎樣感激您才好;您還是向我說了那麼多的託詞,認為我遠不如王后。想起來,怎麼不叫自己心酸難過呢?」 紅衣主教慶幸自己如此輕而易舉地就擺脫了困境;特別高興的是每當自己說話漏了嘴時,雅納就是讓他化險為夷,取得勝利,於是他便撲過去緊緊抓住她的手說: 「為了您,刀山敢闖,火海也跳啊。」 「謝謝,大人。剛才為我作為這麼巨大的犧牲的人是我難能可貴的朋友啊。既然您已經接受了這個邀請,我也就不再為難您啦。」 「不,不,只有完成任務的人才能得到報酬。伯爵夫人,我跟您去。但得穿化裝長外套。」 「我們先去歌劇院旁邊的聖·德尼街。我化裝了先進去。我在那裡為您買化裝長外套和面罩;您就在四輪馬車上化裝好了。」 「伯爵夫人,這個主意不錯,您不這樣認為嗎?」 「啊,大人,您對我簡直太好啦,好得讓我暈頭轉向了……但是,我想,可能在羅昂府邸,閣下也許會找到一件比我們將要去買的那件合意的化裝長外套呢。」 「這句玩笑話說得太過火了,伯爵夫人。假如我去參加歌劇院的舞會,請相信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大人?」 「這就是,我看見自己出現在那兒的吃驚程度,與您和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單獨用膳的感覺是一樣的。」 雅納感到沒什麼好說的了,表示了謝意。 一輛沒有漆上紋章的華麗的四輪馬車來到這座房子的邊門,兩個人悄悄地鑽進了車廂,馬車向林蔭大道疾馳而去—— ①凡爾賽宮內,國王、王后、親王等都有各自的小套房。 ②十七、十八世紀盛行的一種貴族舞蹈。 ③奧地利安娜(1601—1666),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妻子,路易十四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