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20金路易
以下就是發生在窗簾後面的事情:
起初,博西爾看見門被關上,還上了鎖,感到迷惑不解。
繼而,奧利瓦小姐的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也使他詫異。
最後,最使他奇怪的是,當他走進內室後,沒看見那個可惡的情敵。
接著便是搜查、威脅、叫喚:因為他認為陌生人躲起來了,那就是膽怯;如果他膽怯,就意味著博西爾勝利了。
奧利瓦強迫他停止尋找,並回答了他的詰問。
博西爾被搶白了一頓,嗓門也開始響起來了。
奧利瓦呢,她認為既然那個作為罪證的不明不白的人走了,就如課文中說的quiacorpusdelietiabernat①,自己也就沒指責之處了,就更加使勁地叫著,叫得博西爾只得伸手去捂住她的嘴臉,或者說,想伸手捂住她的嘴,以便讓她安靜下來。
但他的算盤打錯了;奧利瓦對博西爾這一個明顯的和角行動理解錯了,對突然伸到她臉上來的這隻手,她也伸出一隻手去阻擋,其靈巧、輕捷的程度,並不亞於陌生人的短劍。
這隻手迅速地擺出第四和第三種姿勢展開了攻擊,一直向前伸去,打在博西爾的臉頰上。
博西爾舉右手用第四種姿勢回擊,橫掃奧利瓦的雙手,「啪」的一聲把對方的左臉頰打紅了。
這就是陌生人在離開時,聽到的他們交談的片斷。
我們可以說,這樣的開場白很快會導致圓滿的結局的:不過,再圓滿的結局,要使它富有戲劇性的色彩,總還要有很多的準備的。
奧利瓦吃了博西爾這一下耳刮子,便飛過去一顆沉重和危險的彈丸:一隻上彩釉的罐子。博西爾用一根拐杖掄得團團轉來應戰,拐杖打碎了幾個茶杯,折斷了一根蠟燭,最終打著了少婦的肩膀。
女的氣極了,跳到博西爾的身上,卡住了他的脖子。可憐的博西爾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氣勢洶洶的奧利瓦身上抓到什麼是什麼。
他撕破了她的裙子。奧利瓦感到受了污辱,又痛惜自己的裙子,鬆開了手,把博西爾一摔,博西爾滾到房間中央,帶著滿嘴的泡沫,又爬了起來。
然而,既然衡量敵人的價值在於他的自衛能力,而自衛的行動,甚至連戰勝者也得尊重,博西爾本來就對奧利瓦崇拜之至,又重新開始了中斷的對話。他說:
「您是一個魔鬼,您把我毀了。」
「是您把我毀了。」奧利瓦說。
「哦,還說是我把您毀了,您本來就一文不名。」
「還說我一文不名了呢。您怎麼不說您把我僅有的東西都賣光了,吃光了,喝光了,輸光了。」
「您居然還敢責備我窮困。」
「為什麼您是窮光蛋呢?這閻海旺罪惡嘛。」
「我一傢伙就能改正您所有的缺點。」
「打我嗎?」
說著,奧利瓦就拿起一隻相當重的鉗子揮舞著,博西爾看了這模樣不覺退縮了幾步。
「現在您什麼也不缺少了,」他說,「就差幾個情夫。」
「那麼您呢,白天黑夜在賭場裡坐在您的旁邊的那些混蛋,您叫他們什麼?」
「我為了生活才去賭場的嘛。」
「而您賭得真漂亮,我們都快餓死;多好的買賣啊,一點也不錯。」
「那麼您呢,靠了您這個行當,撕破了一條裙子,還非要哭鼻子不可呢,因為您就沒有辦法再買一條新的。多好的買賣,好極了!」
「比您的要好些!」奧利瓦氣沖沖地說,「這就是證據。」
說著,她用手在口袋裡抓了一把金幣,朝房間的地板上一扔。
圓滾滾的金路易沿著圓周滾動著,朝兩面抖動著。有一些滾到家具下面,還有一些繼續滾著,直滾到房門底下;最後還有一些滾累了,就象金片片那樣,仰面躺下,幣面上的人頭像熠熠生光。
當博西爾聽見金幣象一陣大雨似的灑在木家具或是在房間的細條地板上發出噹噹的聲響時,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們不如說,他感到一陣悔愧更恰當些。
「金路易,雙金路易!」他嚇得大聲說道。
奧利瓦的另一隻手又抓著一把金幣。她把金幣向博西爾的臉上和張開的雙手扔去,他一時什麼也看不清了。
「哦!哦!」他不斷說著,「她發財了,這個奧利瓦啊。」
「這就是我的買賣給我帶來的好處。」女魔鬼恬不知恥地回答道,一面猛地一腳,把散落在地上的金幣,連同在跪著撿錢的博西爾都踢開了。
「十六、十七、十八。」博西爾說,興奮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要臉的。」奧利瓦嘟噥著說。
「十九、二十一、二十二。」
「膽小鬼。」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六。」
「下賤貨。」
博西爾要不就是聽到了;要不就是他臉紅了,但沒有聽見。他又站了起來。
「這麼說來,」他說,口氣之嚴肅,是任何一個喜劇演員也演不出來的,「這麼說來,小姐,您讓我缺吃少穿,卻攢了一大筆錢。」
奧利瓦怔住了,一時不知回答什麼才好。
「這麼說,」那丑角繼續說道,「您讓我穿著爛襪子,戴著褪了色的帽子,到處亂跑,衣服的里子都是七穿八孔的,而您卻另外搞了一個小金庫。這些金路易從哪兒來的?我為了把自己悲慘的命運和您結合在一起,賣了我的舊衣服,這錢是從哪裡來的呢?」
「無賴!」奧利瓦輕聲罵道。
說著,她向他投赤著雙腳充滿輕蔑的一瞥。他並沒感到不快。
「我原諒您,」他說,「不是原諒您的吝嗇,而是您的省儉。」
「您剛才還想把我殺了呢。」
「剛才有剛才的道理,現在這樣做就錯了。」
「請說說,為什麼呢?」
「因為現在,您是一個真正的家庭主婦了,您對家庭有貢獻。」
「我向您說,您是一個不要臉的。」
「我的小奧利瓦啊!」
「把這些金幣還給我。」
「啊!我親愛的!」
「您要把金幣還給我,否則,我將用您的劍刺穿您的身體。」
「奧利瓦!」
「同意還是不同意?」
「不同意,奧利瓦;我決不會同意您把我刺穿的。」
「別動,要不,您就被刺穿了。錢呢?」
「把錢交給我吧。」
「啊!膽小鬼!啊!不要臉的東西!您在乞討,在央求我把我幹壞事掙得的一點好處給您!啊!這就叫男人!我瞧不起你們,瞧不起你們所有的男人,您聽清楚了嗎?給錢的男人比伸手的男人更讓我瞧不起。」
「給錢的人,」博西爾又鄭重其事地說,「總還有東西可給,他很幸福。我還不是一樣,我是給過您東西的,尼科爾。」
「我可不願意聽別人叫我尼科爾。」
「對不起,奧利瓦。我剛才說,以前我手頭上有幾文時,我還是給您的。」
「多大方啊!兩隻銀手鐲,六個金路易,兩條絲織裙子,三塊繡花手絹,如此而已。」
「對一個窮當兵的來說,已經不少了哇。」
「閉嘴。銀手鐲,您是從別人那兒偷來給我的;金幣,您是借來的,而且後來一直沒有還給人家;絲織裙子……」
「奧利瓦!奧利瓦!」
「把我的錢還給我。」
「您要什麼作為報答?」
「翻一番。」
「那好!行!」無賴一本正經地說,「我馬上到比西街去賭,我給您賺回來的不是翻一番,而是翻五番。」
他向門口移動了兩步。她一把抓住他那舊衣服的下襟。
「看,看!衣服都被撕破了。」
「太好啦,您會有一件新的。」
「六個路易!奧利瓦,六個路易。不過幸好,比西街的銀行家和大人物對衣著的要求並不很高。」
奧利瓦還是死死地拉著衣服的另一塊下襟,並往外拽。博西爾真的生氣了。
「真他媽的見鬼!」他大聲說道,「你要找死嗎。這個賤貨要把我衣服也剝光了。我出不了門啦。」
「恰恰相反,您馬上就可以出去。」
「不穿衣服,出去不叫人笑話嗎?」
「您穿上冬天的禮服嘛。」
「又破又是補丁疊補丁的。」
「如果您不願意的話,您也可以不穿,但是您總得出門。」
「不行。」
奧利瓦從口袋裡把餘下的金路易都掏出來,大約四十枚金路易,一齊把它撂進他的兩個手掌心裡,掂了掂。
博西爾差一點兒沒變瘋了。他又跪下了。
「下命令吧,」他說,「下命令吧。」
「您快到塞納街的魔猴商店去,那兒賣化裝舞會的長外衣。」
「還有什麼?」
「您替我買一套,包括面罩和長統襪。」
「好吧。」
「您給自己買一套黑的,給我買一套白緞子的。」
「好。」
「辦這件事,我只給您二十分鐘。」
「我們去參加舞會嗎?」
「去參加舞會。」
「那麼你還要帶我到大街上去吃夜宵吧?」
「當然,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您要聽話。」
「哦!一向如此,一向如此。」
「算了吧,拿出勁頭來。」
「我這就去。」
「怎麼,為什麼還呆著不走?」
「可是費用呢……」
「您有二十五個路易。」
「什麼,我有二十五個路易!您怎麼知道的?」
「奧利瓦,奧利瓦,這可不講義氣了。」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奧利瓦,這些錢,您已經給我了呀。」
「我又沒說我不再給您錢了;但是假如我現在給了您,您就不回來啦!去吧,可快些回來啊。」
「倒也是,她說得對。」無賴悻悻地說,「我本來就打算不回來了。」
「二十五分鐘,聽到沒有?」她叫著說。
「我聽從命令。」
就在這時,在窗口對面的陰暗處守望著的侍從看見兩個說話人中的一個走掉了。
走掉的博西爾先生,他出去時,上衣已經沒有襟邊,在衣服後面,一柄劍橫衝直撞地在晃動著,而從他的上衣里露出來的襯衫,就象路易十三時代時興的那樣,鼓出在外面。
當這個流氓拐進塞納街時,奧利瓦迅速地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把剛才發生的情況概述了一下:
「講各了,錢分掉了,同意去舞會。半夜不同點,我們將到歌劇院。我穿一件白色長外衣,在左肩上別一條藍色絲綢飄帶。」
奧利瓦把一塊打碎的水罐的殘片包在裡面,把紙捲成一團,頭探出窗外,把這張字紙扔到街上。
下面的僕人即刻向紙條撲去,撿了起來,就迅速溜走了。
幾乎可以肯定,博西爾先生用不了三十分鐘時間便回來了,後面跟著兩個小裁縫,他們拿來了兩套共值十九路易的做工考究的化裝舞會用的長外衣,就跟魔猴商店裡那位有名的裁縫師做出來的衣服一樣。這個裁剪師是專門替王后陛下及貴婦人做衣裳的——
①拉丁文,犯罪實體不在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