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8奧利瓦小姐
這期間,那個剛才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所謂的王后的身上的男人,在看熱鬧的人群里一個人的肩胛上拍了一下。此人衣著襤褸,正貪婪地在看著什麼。
「您是記者,」他說,「一篇絕妙的新聞報道啊。」
「什麼意思?」
「您想聽個內容提要嗎?」
「非常樂意。」
「可以這樣寫,『帝受後制,後好瘋痴,王朝危殆,嗚呼哀哉。』」
辦報人笑了起來。
「接著就是巴士底獄嗎?」他問。
「算了吧!就不能換幾個詞逃過皇家檢查員的審查?我倒要問問您,有哪個審查官不准您敘述西魯親王和納爾費克的女統治者愛脫尼奧娜的故事來著?嗯!您怎麼說?」
「啊,是啊,」被鼓動起來的辦報人大聲說道,「這個想法很不錯。」
「我再請您相信,一個標題為:《在穆斯林苦行者雷姆桑家裡,愛脫尼奧娜親王夫人的精神危機》的文章,一定能在沙龍里獲得相當的成功。」
「象您一樣,我不懷疑這一點。」
「那麼就干吧,用您最動人的筆觸來為我們起草一篇報道吧。」
辦報人握了握陌生人的手。
「以後我給您送幾份去好嗎?」他說,「假如您願意把尊姓大名告訴我的話,我將非常樂意做這件事。」
「當然好啦!這個想法使我高興極啦,由您來干,肯定能百分之一百兌現的。通常,您的小冊子每期印多少份?」
「兩千份。」
「您願意給我辦一件事嗎?」
「非常樂意。」
「把這五十個金路易收下吧,出六千份。」
「什麼!先生?啊!您使我感激不盡……至少,得讓我知道象您這樣一位對文人慷慨解囊的人的尊姓大名吧。」
「我叫人去您那兒拿一千份小冊子時,會告訴您的,每份兩個利弗爾吧,八天就印出來了,是嗎?」
「我會日夜加班乾的,先生。」
「要寫得生動有趣些才好。」
「除了一個女人而外,所有巴黎人看了都會笑出眼淚來的。」
「而這個女人會哭出來的,是嗎?」
「啊,先生!您想得多周到啊。」
「您為人很好。想起來了,別忘了註上在倫敦出版的日期。」
「和往常一樣。」
「先生,為您效勞。」
說完,陌生人就把窮文人打發走了,這個人袋子裡揣著五十個金路易,象一隻不吉祥的鳥兒似的,一溜煙地跑掉了。
陌生人一個人呆著,或者說孤單單地呆著,眼睛仍然看著治療室內如何具體年輕的女人。她已從出神入化的境界轉入絕對的虛脫,一個派來服侍神經發作的夫人的侍女正在端莊地把她那向上掀得有些不成體統的裙子往下拉。
在這個細膩的美人身上,他發現了她那張臉上俊逸而風騷的線條,沉睡時那高貴的儀態;即刻,他又回到原來的思路上去了,說:
「一點也不錯,她倆簡直相象得維妙維肖啦。上帝創造了她,自有它的打算;首先,它已經責備了和眼前這一位酷似的那一位夫人了。」
就在他腦子裡這個可怕的想法形成後,那個少婦慢吞吞地在墊褥上直起了身子,並在已從迷亂中甦醒過來的一位鄰座的扶持下,把她那亂得有失體統的衣裙整了整。
她看到在場的人都注意著她,臉上不覺一紅,便開始嬌聲嬌氣而又彬彬有禮地回答麥斯麥提出的既嚴肅又有趣的問題。接著,她就象瞌睡初醒的一隻雌貓那樣,伸了伸她那渾圓的胳膊和線條優美的大腿,穿過三間房間,一面留神地注意著在場的人向她投送過來的目光,一個也不放過,這些目光,有人帶著譏諷,有的顯得貪婪,有的則表現出驚慌可怖。
然而,使她驚奇得幾乎要笑出來的是,當她經過在診室的一隅竊竊私議的一伙人面前時,她接觸到的不是會意的眼神和討好的恭維話,而是極為虔誠的頂禮膜拜。可以說,沒有任何一個法國大臣在向王后致敬時表現得比這樣更做作、更嚴肅的了。
事實是,這一班驚惶失措、施禮不迭的人也是由那位不知疲倦的陌生人臨時拼湊起來的,他此刻正躲在後面,向他們噓聲說:
「別怕,先生們,別怕,她就是法國王后,鞠躬吧,深深地鞠躬。」
那個小個子女人一時成為眾人崇敬的對象,她惴惴不安地走出最後一間會客室,來到了院子裡。
在院子裡,她目光倦怠地尋找著一輛出租馬車或一頂轎子。她兩者都沒看見,遲疑了分把鍾,當她已經抬起小腳要順著石板地走去進,一個大個子僕人向她走過來。
「夫人的車子!」他說。
少婦回答說:
「但我沒有車子呀。」
「夫人是坐出租馬車來的吧?」
「對呀。」
「從王妃街來的?」
「對呀。」
「我把夫人送回到那兒去。」
「好吧,那就請把我送回去吧。」小女人隨隨便便地說,神情不帶半分疑慮。本來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會使其他女人感到不安的。
這個僕人打了一個手勢,一駕外表華麗的四輪馬車立即作出了反應,它跑向柱廊式的院子來接夫人。
僕人把腳蹬掀上去後,就對車夫叫著說:
「王妃街!」
幾匹馬揚蹄飛奔而去;到了新橋時,小女人對高速行駛很感興趣,正如拉封丹①所說,就遺憾沒有住在植物園了。
馬車停下了。腳蹬又放下來;僕人早已習慣了這一套,伸出手去接萬能鑰匙。在巴黎有三萬家居民回家時用得著它,他們的信息既不是公寓,也沒有門房和守衛。
僕人幫小女人打開了門,以免她親自動手。看到她走進幽暗的過道時,他便欠身致意,把門又關上了。
四輪馬車又馳走了,繼而就消失了。
「一點出不錯!」少婦大聲說道,「真是一次愉快的經歷,麥斯麥先生安排得多有意思。啊!我累極了,這他也預料到了,真是一個偉大的醫生哪。」
說著,她就登上了這所房子三樓上的過道,過道上開著兩扇門。
她剛了一下,一個老嫗便來開門了。
「啊!晚安,老媽媽。晚飯準備好了嗎?」
「是的,怕都涼了。」
「他在那兒嗎?」
「不,不在那兒。可是有位先生在。」
「哪位先生?」
「今天晚上,您需要向他說話的那位先生啊。」
「我嗎?」
「是的,您。」
他倆的對話是在一間裝著玻璃門的小會客室里進行的,這間屋的一頭是樓梯過道,另一頭是一間臨街的大房間。
通過門玻璃,一眼就可以看見一盞燈,把大房間照得通明透亮,裡面的陳設不說盡善盡美,至少也不是俗不可耐的。
幾幅因掛的時間長了而處處褪色發白、斑痕點點的黃色綢做的舊幃簾,旁邊有幾張荷蘭烏得勒支產的綠色天鵝絨坐椅,細木鑲拼起來的、帶著十二個抽屜的一隻大什物櫃,一張舊沙發罩著黃沙發套,這些就是這間房間的精華了。
她並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只要把他一介紹,我們的讀者便很熟悉他了;就是他煽動好奇的人去圍觀所謂的王后的,也是他出了五十個金路易買小冊子的。
壁爐上有一隻掛鍾,兩旁各站著一隻日本產的藍色的大瓷花瓶,瓶上有明顯的裂紋。
少婦猛地打開玻璃門,徑自走近沙發,她看見,有一個人安詳地坐在上面。此人氣色很好,稍微有些發胖。他的一隻好看的白嫩的手在玩弄鑲在衣服邊上的一綹綹花邊。
還沒等少婦開口說話,這個古怪的人已半哈腰、半點頭似的致了意。他亮閃閃的、充滿了善意的目光,盯著女客人。他說:
「我知道,您將會問我些什麼;但是,我先向您提一些問題,就等於回答你了,而且比回答更清楚。您是奧利瓦小姐嗎?」
「是的,先生。」
「一個對麥斯麥先生的醫道非常感興趣、非常崇拜的魅人的女子啊。」
「我剛從他那兒來。」
「好嘛!從您向我投射過來的美麗的眼神來判斷,沒向您解釋清楚的,是為什麼您會看見我坐在您的沙發上,而這是您急於要知道的事,對嗎?」
「您猜得很對,先生。」
「您能不能原諒我,請坐下來;假如您老站著,我就不得不也站起來了;那樣我們不會談得很舒服的。」
「您可以為您的非凡的舉止而引以為榮。」少婦回答說。我們以後就稱她為奧利瓦小姐了,因為她居然還樂意接受這樣一個稱呼。
「小姐,方才,我在麥斯麥家裡看見您;我發現您,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樣。」
「先生!」
「哦!別緊張,小姐;我並不想和您說,我覺得您很誘人;不,這樣佻就以為我是要跟你談愛情了,這並不是我的目的。別退縮嘛,我求求您,否則,我就不得不象聾子一樣尖著嗓門叫喚了。」
「那麼,您想要什麼?」奧利瓦天真地說。
「我知道,」陌生人繼續說道,「您已經習慣聽別人向您說,您是多麼的美;我嘛,我也這麼想;不過,我還有別的事情想和您談談。」
「先生,說真的,您對我說話的口氣……」
「在聽我說完之前,別提心弔膽的嘛……這兒,有人藏著嗎?」
「沒有誰躲著,先生,但是……」
「那麼,假如沒有外人,我們就可以無拘無束地交談了……假如我倆合作一下,您會怎麼樣?」
「合作……看,您又在說……」
「您又搞錯了吧。我不是對您說結合,我是說合作。我不是向您談情說愛,而是同您談交易。」
「什麼方面的交易?」奧利瓦問,驚奇得把嘴張得大大的。
「您整天在幹什麼呢?」
「但是……」
「別怕,我一點兒也不想責怪您,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我什麼也不干,或者說,能少干就少干。」
「您很懶嘍。」
「哦!」
「很好嘛。」
「哦!您說很好。」
「當然很好。您懶與我有何相干?您喜歡出門嗎?」
「非常喜歡。」
「喜歡去看戲,跳舞?」
「一向如此。」
「喜歡生活得好。」
「更不用說了。」
「假如我每月給您二十五個金路易,您會拒絕我嗎?」
「先生!」
「我親愛的奧利瓦小姐,您又疑神疑鬼的了。但是,我們不是說定了嗎,您不必提心弔膽的嘛。我剛才主二十五金路易,本來我會說出五十個的。」
「五十個當然比二十五個好嘍;但比五十個金路易更叫我喜歡的是,我有選擇情人的權利。」
「見鬼!我不是已經向您說過了嗎,我不想做您的情夫。請您別胡思亂想了。」
「那麼,真是見鬼了!您給我五十個金路易,究竟要我幹什麼呢?」
「我們說定五十個了?」
「是的。」
「好吧,就五十個吧。您要在您的家裡接待我;您要儘可能對我和顏悅色一些;我需要的話,我要能挽著您的胳膊走;我告訴您在哪兒等我,您就在哪兒等我。」
「但是,我有一個情人呢,先生。」
「那又怎樣呢!嗯?」
「什麼,嗯?」
「是啊……把他趕走嘛,活見鬼!」
「啊!可不能隨隨便便地把博西爾趕走。」
「您希望我幫您一把嗎?」
「不。我愛他。」
「啊!」
「多少有點兒。」
「已經愛得太過分了。」
「就這個樣子嘛。」
「那麼,就留著博西爾吧。」
「您很好說話,先生。」
「反過來說,您答應我的條件了嗎?」
「假如只是您剛才說的那些條件的話,我接受。」
「那麼聽著,我親愛的,眼下,我想要說的就這些。」
「保證嗎?」
「保證!但是,您得明白一件事情……」
「什麼事?」
「就是說,假如,偶然我需要您真的做我的情婦的話……」
「啊!又來了。您永遠不會有這個需要的,先生。」
「但需要裝出個樣子。」
「那麼好吧,說定了。」
「一言為定。」
「喏,這兒先付一個月的錢。」
他向她遞過去包著五十個金路易的一個小卷,連她的手指都不碰一碰。他看她還顯出猶疑不決的樣子,就乾脆把錢塞在她的裙兜裡面,對她那圓滾滾的、富有彈性的臀部沾都不沾,而那些拈花惹草的西班牙公子哥兒,可不會象他那樣錯過機會的。
金幣剛落進她的兜底,臨街的那扇門響起了兩下清脆的敲門聲,奧利瓦嚇了一跳,奔向窗口。
「我的天哪!」她高聲說道。「快走吧,他來了。」
「他,是誰?」
「博西爾……我的情人……那就請躲一躲吧,先生。」
「啊,倒霉,活該。」
「什麼,活該!他會把您撕得粉碎的。」
「唔,沒什麼。」
「聽見嗎,他敲門敲得這麼響;他就要撞門了。」
「您去開吧。活見鬼,您怎麼不給他一把鑰匙呢?」
說完,陌生人就在沙發上躺下來,輕聲地說:
「我也該見見這傢伙,判斷一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敲門聲不絕於耳,還夾雜著粗野的咒罵聲,聲音之響,超過了三層樓。
「去吧,老媽媽,去開門吧。」奧利瓦嗔怒地說,「不過您嘛,先生,假如您遭遇不測,只能自認倒霉了。」
「就如您說的,活該!」陌生人不動聲色地說道,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奧利瓦膽戰心驚地聽著樓道上的動靜——
①拉封丹(1621—1695),法國寓言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