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7小木桶
在前一章里,我們力圖描繪的一幅時代風俗畫,可以讓讀者看清楚,為什麼巴黎人對麥斯麥開診治病的場面有著不可言狀的熱情。
因此,國王路易十六假如不是出於好奇心,至少也是出於對他在巴黎這塊寶地上影響頗大的新生事物的器重,便允許王后也去看一次大家已看過的東西,但有一個條件——大家也許還會記得的——這就是這位顯赫的參觀者必須由一位宮廷貴婦人陪著去。
這是羅昂紅衣主教先生出訪拉莫特夫人後兩天的事情。
氣溫回暖了,解凍了。一隊隊清潔工因為終於度過了嚴冬,一個個面露喜色,神采飛揚,帶著戰士開挖塹壕的那股子熱情,把骯髒的、化成一條條溪流的殘雪堆進了污水溝。
當一清如洗的湛藍的夜空上閃耀出第一批星星的時候,穿著入時、外表完全象個女財主的拉莫特夫人乘著一輛克洛蒂爾德太太為她選中的最新的出租馬車到來了。它在旺道姆廣場的一家房子前面停下了。這座房子氣派很大,從高大的窗戶里射出耀眼壯麗的燈光,把整個屋子的下面都照亮了。
這座房子就是麥斯麥醫生的住所。
除了拉莫特夫人的馬車以外,還有不少車馬隨從和雙輪馬車停在房子的前面;此外,除了這些車馬隨從和雙輪馬車外,還有二三百個好奇的人在的路面上徘徊,等著觀看痊癒的病人走出來,或是待診的病人走進去。
這些病人幾乎都是富人,而且是有爵位的。他們坐在漆著紋章的車輿里到來了,並讓他們的僕役攙扶來了車。這些裹在毛皮外套里或包在緞子披風裡的一隻只新穎大包袱似的身軀對在門口守候著的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不幸的人們可算是一個不小的安慰,他們的存在足以證明上帝造就出健康或不健康的人時,並沒有查看他們的家譜。
每當有一具面色蒼白、行動蹣跚的病人走進大門時,在那些好奇的、智力平平的觀眾中必然會引起一陣喃喃聲;他們喜歡觀看這些簇擁在舞廳和劇院大門口的貪圖享樂的整個貴族階層,所以他們對這些人沒有一個不熟悉的,要不就是一條胳膊或一條大腿癱瘓的某個公爵,要不就是行動不便、已經退役的某位將軍,他們的腳疾與其說是行軍時疲勞所致,莫如說是在歌劇院或是義大利喜劇院的歌女家裡站久了,肌肉麻木造成的。
毋庸說,觀眾的探究,決不僅僅局限在男人身上。
這個女人也一樣,他們看見她由一個穿匈牙利服裝的僕人攙扶著,垂著腦袋,目光呆滯,如同飯店由她們色薩利①情夫攙扶著的羅馬貴婦人一樣。這位夫人不知是得了神經衰弱還是因為放縱過度和經常熬夜引起了盡力衰竭。總之,她們並沒有能在時髦的喜劇男演員和杜加松夫人②那兒說出的一大堆會話逸事的強壯的天神那兒得到治療、恢復健康,感到走投無路,於是便來求救於麥斯麥的小木桶。
請大家不要認為我們是在這兒隨心所欲地在醜化風俗。應該承認,在那個時代,在宮廷的貴婦人和的舞女之間是有衝突的。後者從上流社會的貴夫人身邊奪去了她們的情人和丈夫,前者則從劇院小姐那裡偷走了她們的同行和具有英國風度的堂兄表弟。
這些夫人中的某些人和男人一樣為人熟知,她們的大名也一樣在人群中被大聲地傳來傳去,甚至還晚響亮;但至少在今晚,帶著綢緞假面具來到麥斯麥家裡的許多人會逃過公眾的議論,也不會成為新聞人物,當然,她們的名字也就不會讓人起鬨了。
因為這一天正是封齋期度過一半的節日③,在歌劇院有化裝舞會,而這些夫人想一旦離開旺道姆廣場後,馬上就可以到皇家大會堂去了。
正是在這個哼哼唧唧、譏諷挖苦、嘖嘖稱羨,特別是悄悄議論的人群中,拉莫特伯爵夫人蒙著面,昂著頭,邁著堅定的步伐穿了過去,在她身後人們紛紛地說著:
「啊,這一個女的可不象有什麼大病。」
但請大家不必誤會,這句話完全不表示沒有議論。
因為,假如拉莫特夫人壓根兒沒病,她到麥斯麥的家裡又是幹什麼來著?
假如人群象我們一樣知道我們剛剛敘述過的事情,他們就會懂得沒有比這個問題更為簡單的了。
原來是羅昂紅衣主教先生的一番談話,特別是紅衣主教對被遺忘或是遺失在她家的那個帶肖像的盒子的非同尋常的興趣,引起了拉莫特夫人的反覆思索。
由於這個照片盒子的女主人的名字讓紅衣主教突然得對她可愛可親起來,拉莫特夫人想出了兩個辦法來打聽這個盒子主人的名字。
起先,她用的是最容易的法子。
她先是到凡爾賽去詢問在慈善救濟會裡有沒有兩位德國夫人。
在那兒,大家猜也猜得出來,她什麼也打聽不到。
由於王后對本國同胞公開表示好感,住在凡爾賽的德國貴婦數量不少,總有一百五十到二百們。
她們都是樂善好施的,但誰也沒有想到到慈善機構去掛個名。
因此,雅納去打聽出訪的兩位夫人的情況,是徒勞的;她和人說,其中有一個人的名字叫安德烈,但在凡爾賽,沒有人知道有哪位德國夫人的名字叫安德烈,何況,這個名字也不大象德文。
因此,在這方面,下功夫也是白搭了。
如要直接去問羅昂先生,這個名字為何使他心事重重,首先,這等於讓他看出來別人在打他什麼主意;其次,這等於把自己在毫無根據、孤軍奮鬥的情況下,發現了一樁秘密的樂趣和功勞一筆抹掉了。
然而,既然在雅納家,這兩位夫人的舉止有些神秘的東西,既然在羅昂先生的驚訝和保留中有一些神秘的內容,那也就應該神秘地去打聽這麼許多謎的謎底。
此外,以雅納的性格而言,她認為在未知中求知,是極大的樂趣。
她早就聽人說過,在巴黎,一些日子以來,有一個人,一個抱有宗教幻想的人,一個玩弄幻術的人找到了在人身上消除病魔和苦痛的方法,就如往日基督能在魔鬼附身的人身上驅除魔鬼一樣。
她還知道,這個人不僅能治肉體上的病,還能消除人的隱痛,把人的靈魂拯救出來。人們已經看到了,在他念那威力無邊的驅魔咒文時,他的病人的堅定的意志會軟化下去,變成了一個唯唯諾諾的奴隸。
這樣,緊接著痛苦的是睡眠。這位博學的醫生使病人最敏感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覺,使它平靜下來。在這以後,由於巫術師的功勞,安息的靈魂就完全置於新的主人的支配之下了。打這時開始,他就能支配所有的行動,打這時起,他就能支配所有的思路;因此,這個感激不盡的靈魂中的每一個思想似乎以一種語言作為信息都傳遞給他了,這種語言凌駕於人類的語言之上,說優點,缺點也罷,反正它是決不會說謊的。
不僅如此,這個靈魂在暫時統治它的人的第一聲命令下,一旦飛出軀體的囹圄之後,就奔向世界,和其他靈魂混雜在一起,不斷地探測它們,無情地搜索它們,就象獵狗把躲在灌木叢中的、自以為極安全的獵物引出來那樣,這個靈魂最終也把埋藏在心靈深處的秘密給趕出來了,並跟蹤它,趕上它,終於把它奉呈在主人的腳下。這和馴養有素的隼鷹捕食時的情景酷似,為了他的主人——馴養隼鷹的人,它們翱翔在雲天之下,四處尋找著命中注定將受它殘酷奴役的鷺、竹雞或是雲雀。
很多不可思議的秘密就這樣被發現了。
迪拉夫人就是用這個方法找到了一個在哺乳期被偷走的嬰兒,尚托內夫人找到了象拳頭一樣大小的一條小狗,為了得到這條狗,她大概會把地球上所有的孩子作為代價的;還有沃德勒伊先生,他找到了一鬈頭髮,他本來會拿出他的一半財產作交換代價的。
這些口供都是被男女占卜家支用了麥斯麥醫生的磁力學方法,套出來的。
因此,人們可以到這位傑出的醫生的診所里,挑選一些急於要知道的秘密讓奇妙的占卜術顯靈;拉莫特夫人想在就診時,能夠和她朝思暮想的鳳凰見面,再想方設法發現這個盒子的女主人。就目前而論,這是她最大的心思了。
這就是她為什麼象一陣風似的走進候診室的原因;病人也是道德集中在那兒的。
我們請讀者原諒,對這個候診室我們必須另外作一番專門描述。
我們直截了當地介紹一番。
寓所分為兩個房間。
當人們通過前廳,給值班的看門人看過必要的證件後,就被引進一間客廳,客廳四周的窗戶關得死死的,在白天,遮擋了光線和氣流,在夜晚,阻擋了外來的噪聲和晚風。
在客廳正中,掛著一盞大吊燈,吊燈里的燭光微弱、昏暗。在吊燈下,有一個蓋著蓋子的大桶。
就外形而言,這個桶並無高雅之處。它沒有什麼裝飾,也沒有什麼帷幔之類的東西遮住它四周裸露著金屬側面。
這個桶,也就是人們稱之為麥斯麥的小木桶。
究竟桶里盛著什麼寶貝?沒有什麼比解釋清楚這個問題更為簡單的了。
桶內幾乎完全盛滿了以硫作為主要成分的水,桶蓋下面的臭氣都聚集在水裡,並把這臭水灌進一排排整齊地插在桶底的瓶子裡。
這樣,就產生了這兩股神秘的水的交錯對流,藉助於這兩股水的影響,病人就能得到治療。
桶蓋上焊著一個鐵環,鐵環上繫著一根長繩子。我們只需在病人身上瞥上一眼,就可知道其用途了。
我們剛才看見走進寓所來的這些人,一個個面容蒼白,有氣無力地坐在大桶四周的安樂椅上。
男女混雜在一起,他們表情淡漠、嚴肅,或是不安,在等待著治療的結果。
一個僕役拿著扣在大桶鐵環上的繩子的一端,的四肢一圈一圈地繞起來;這樣,所有的病人都審美觀點一根繩子捆住,同時承受著桶內發出的電流的效應。
接著,為了使傳輸給每個病人、並在他們身上變化著的動物磁氣始終保持暢通,病人遵照醫囑,特別注意相互接觸,或是用手肘,或是用肩胛,或是用腳,這樣,救命的小木桶便能同時給每個人體輸送強烈的熱力和它的再生力。
當然,這個治療場面是頗為奇特的。如果它引起了巴黎人的好奇心,並把這種好奇心刺激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也是不足為奇的。
在木桶四周圍了二三十個病人。一個象病人一樣默不作聲的僕役用一根繩子把他們綁起來,綁成象拉奧孔④和他的兒子們被巨蟒纏住時那個樣子。接著,這個人給每個人發一根鐵釺後,就悄悄地退了出去。這些鐵釺分別插入木桶的孔里,作導線用,以便使麥斯麥流體能更直接地發揮療效。
起先,剛進行治療時,先在大廳里注入一股溫和而暖人心脾的熱氣,它先使病人有些緊張的情緒鬆弛下來。接著,溫度由地板朝天花板方向逐漸上升,不久,氣中就瀰漫著一股幽香。在香氣的侵襲下,再倔強的頭腦也變得昏昏沉沉,俯首就範。
這時,病人的靈魂就在這個使人軟綿綿懶洋洋的氣氛下完全超然了。忽然,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支悅耳動聽的音樂,象一支微弱的火焰在這溫暖的芬芳的氣息中弛張。
這支樂曲象水晶一樣純淨,又象從水晶里發出來似的。它以不可抗拒的魔力,攫住了病人的每根神經。它仿佛是一種使動物本身感到震驚和迷惑的一種自然中的神秘和陌生和聲音,又仿佛是在巨岩間迴蕩著的風的嗚咽。
不一會兒,在風琴聲中,又滲進了和諧的歌聲,兩相聚合,就象一大簇鮮花;零落的音符又象是撒在病人頭上的花瓣枝葉。
病人的臉開始是驚惶不定,繼而,又因全身的感官得到了享受,又慢慢地表現出怡然自得的神情。靈魂退卻了,人體所有的慾念對它圍而攻之,它飛出了隱匿之地,並在全身上下自由地、暢通無阻地擴展伸張,它終於超脫了、蛻變了。
其時,每一位病人手執系在桶蓋上的一根鐵釺,並把這根鐵釺引向自己的胸膛、心口或是更為奇特的病灶——頭腦。
這時,當痛苦和不安代之以真福時,請大家設想一下病人臉上的表情變化,並在腦中再現一下這些病人因得到官能的滿足而表現出來的那種迷離昏沉的狀態,以及不時被聲聲嘆息所打破了的、籠罩著整個氣氛的靜謐吧。果百如此,你們就不難精確地想像出距今三分之二個世紀之前,我們剛才描繪的場面了。
現在,關於演員,另外專門說幾句話吧。
首先,可把演員分成兩個階層。
第一部分人,他們確實是生病了,但對世人所云的人類尊嚴顧忌甚少,這是普通人頗為值得尊敬的一個界線,但這個界線總是被一些上層的強者或是更下層的弱者所跨越。這一部分人,我們說,是真正的演員,他們來到這間大廳,地步但為了得到治療,他們也是全心全意想達到這個目的的。
另一部分人,不是因為多疑,便是純粹出於好奇而來。他們根本就沒有生病,走進麥斯麥的家,就象走進一家劇院似的;或者是他們希望能切身嘗試一下圍著魔桶時的感受;或者是他們單純作為觀察人,希望能研究一下這個新的醫療體系,他們只是忙著去觀察病人,甚至觀察那些沒有病也來治病的那些人。
第一部分人都是麥斯麥家的狂熱的信徒,也許是出於感激才和他的理論結上了緣分。在這些人中,可以看到一位少婦,她的身材窈窕,臉盤子很美,穿著略微別致了些。她也在接受治療,手上拿著鐵釺,在自己的頭上和上腹加上了最大的劑量,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開始滾動起來,似乎在她身上,一切都鬆軟下來了,她的雙手在最初階段的神經的騷亂下顫抖著,表明流動的磁力已經滲透進她的體內了。
當她的頭向後仰去,靠在安樂椅的靠背上時,其他的病客一眼就以`有看到她潔白的前額,痙攣的嘴唇,和她那根因血液循環逐漸加速而漲紅了的美麗的頸項。
這時,病客中的大部分人,驚奇地把眼睛盯著這個少婦,其中有兩三個人,互相向對方傾側著身子,大概在交換著什麼不尋常的想法,這就更加強了周圍的人的注意力。
在這些人中,就有拉莫特夫人,她手裡擎著剛才穿過人群時罩在臉上的緞織假面具,毫不懼怕、或是不怎麼擔心被別人認出來。
何況,根據她站立的地點和姿勢,她也幾乎避免了引起別人的注目。她站在一扇門邊上,靠著一根壁柱,又有一幅帷簾遮著她,這使她可以看到一切而不被人看見。
然而,在她所看見的一切之中,最能引起她注意的,無疑就是已經被麥斯麥電流感應的那位少婦的臉。
說真的,這張臉使她怔住了,她木然地呆在原地已有數分鐘,切望想看明白這個人究竟是誰。
「啊!」她輕輕地叫出了聲,目光並未從漂亮的女病人身上移開,「不必懷疑了,她肯定就是那天晚上來給我施捨的那位夫人,也就是羅昂先生向我表現出如此大的興趣的非同尋常的對象。」
接著,她砍自己沒有看錯人,又因自己周折半天沒有結果,現在希望能僥倖搞個水落石出,於是便走近去。
但是,正巧在這當口上,年輕的正在痙攣著的女病人閉上了眼睛,抽搐著嘴唇,雙手輕輕地揮動著。
應該說,她那揮動著的雙手,並不十分纖細、尖削,一雙白得象蠟似的手,正是拉莫特夫人幾天前在她的家裡欣賞過的那雙手。
對大多數病人來說,刺激象通電似的是相互感染著的,頭腦里充塞著聲音和香味。一切神經性器官都被刺激起來了。頃刻間,男的、女的都以他們年輕的女伴為榜樣,開始嘆息、噓氣、叫喊,晃動手臂、大腿和腦袋,直截了當地、不可抗拒地大發作了,大夫把這種發作稱為驟變。
在這時刻,一個男人走進房間,誰也沒看見他進來,誰也說不出來他是如何進來的。
他象太陽神一樣從木桶里鑽出來的嗎?他是水中的阿波羅,他本身就是凝聚在這間大廳之上的芬芳繚繞的霧氣嗎/然而,他確是陡然出現在那裡的。他身穿淡紫色上衣,看上去既柔和又醒目。他那張蒼白、聰穎、清秀、俊美的臉給他的出現更添上了一道神奇的色彩。
他手上拿著一根長棍子,把這根棍子撐在、或是說浸在那著名的小木桶里。
他做了個暗示,幾扇門大開,二十個身強力壯的僕役奔過來,每個人敏捷地抓住一個開始在安樂椅上搖來晃去的病人,要不了一分鐘,就把他們抱到隔壁的大廳里去了。
當治療正在順利進行的時候,特別是因為那位年輕的正在痙攣的女病人,整個身心都沉浸其中,忘乎所以,而使治療變得非常有趣的時候,拉莫特夫人也和其他觀看的人一道走進了另一間就診室,忽然聽到一個男人大聲說:
「是的,就是她!就是她!」
拉莫特夫人正要向這個男人問:
「她是誰?」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有兩位夫人臂挽著臂,走進第一間治療室的最裡面,在她們身後幾步遠處,跟著一個男人,他雖然化裝成了一個普通的市民,但外表看上去,完全象一個親隨。
這兩位夫人的舉止儀態,特別是其中的一位,使伯爵夫人感到異常面熟,她就向她倆走近了一步。
這時,在房間的痙攣女病人尖叫了一聲,又把大家吸引到她這邊來。
立即,剛才說「就是她!」的站在拉莫特夫人身邊的那個男人用低沉而怪異的嗓門大聲叫道:
「啊,先生們,請看哪,王后來了。」
聽到這句話,雅納抖索了一下。
「王后!」同時有好幾個人驚慌地高聲叫道。
「王后在麥斯麥的家裡哪!」
「王后也發作了!」又有一些人接著說。
「哦!」其中有一個人說,「這不可能吧。」
「請看看嘛,」那個陌生人冷冷地回答說,「您究竟認識不認識王后?」
「真的,」大部分在場的病人說,「真是象極了。」
拉莫特夫人象所有其他一離開麥斯麥的家就要參加歌劇院的舞會的女人一樣,帶著一個假面具。因此,她可以不冒風險地提出問題。
「先生,」她向剛才大聲呼叫的那個男人問,這個人身材魁梧,胖鼓鼓的紅臉上,一對眼睛亮閃閃的,顯得特別善於察顏觀色,「您不是說王后在這裡嗎?」
「啊,夫人!這是毫無疑問的。」那人回答說。
「那麼在哪兒呢?」
「喏,您看見嗎,在那裡,坐在紫色墊子上的,剛才大發作,控制不住自己的,就是王后嘛。」
「但是先生,您認為王后就是這個女人,您的話有什麼根據嗎?」
「這還不是明擺著的嗎,夫人,這個女人就是王后。」被詰問的人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說完,他就離開了提問的夫人,繼續去人群中宣揚和證實這個消息。
雅納轉身離開這個因癲癇患者發病引起的狂亂場面,她剛向門口邁出了幾步,忽然面對著兩位夫人,她們等著接受治療,正不無興趣地看著小木桶,鐵釺和桶蓋。
雅納一旦看見了兩位夫人中稍年長的一位的臉時,就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聲。
「什麼事情?」年紀稍長的女人問。
雅納急忙脫下假面具。
「認識我嗎?」她問。
那位夫人悸動了一下,但立即就恢復了鎮靜。
「不,太太。」她說,有些惶惶然。
「那好吧!我嗎,我可認識您,我這就給您看一件東西。」
聽她這麼一說,兩位夫人驚慌地一個緊挨著另一個。
雅納從口袋裡掏出了照片盒子。
「您把它忘在我家裡了。」
「就算是這樣吧,夫人,」年齡稍大的夫人問道,「為什麼您又這麼激動呢?」
「我非常擔心陛下在這兒會遇到危險。」
「什麼意思?」
「啊!您先帶上我這個面具再說,夫人。」
說著,她就向王后遞上她的面具,王后猶疑了片刻,她原以為她的髮飾就足以掩飾自己的真容。
「戴上吧,戴上吧,夫人。」另一個夫人輕聲地對王后說。
王后就順手把面罩戴在臉上了。
「現在,來吧,來吧。」雅納說。
說著,她就急急忙忙地把兩位夫人一直帶到臨街的大門口,幾秒鐘後,她們就上了街。
「呵,可出來了。」王后喘著氣說。
「沒有人看見陛下嗎?」
「我想沒有。」
「好極了。」
「好了,請向我說說吧……」
「現在,請陛下相信她的忠實的僕人說的話,她剛才向陛下已經說了,陛下實在是萬分危險。」
「又是危險,究竟是什麼危險?」
「假如陛下有一天不吝垂顧,允許我覲見一小時的話,我將榮幸地把一切都告訴陛下。但說來話長,現在說,陛下會被認出來,會惹人注目的。」
說完,她看見王后有些不耐煩的樣子,接著又向朗巴爾親王夫人說:
「求救您,同意我的意見吧,讓王后離開,現在就離開這兒。」
親王夫人做了一個哀求的手勢。
「那就走吧,」王后說,「既然您希望我走。」
接著,她又轉身面向拉莫特夫人,問道:
「您請求我接見?」
「我切望有幸向陛下呈報我的所作所為。」
「好吧!請把這個盒子帶來給我,來時找守門人洛昂吧,他會被通知到的。」
說完,她又轉身面向大街,用德語大聲叫著說:
「kommensieda,weber!」⑤
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飛快地駛來;兩位宮廷夫人登上了車廂。
拉莫特夫人呆在大門口,直到馬車消失了蹤影為止。
「啊!」她低聲自語道,「我剛才演得不壞啊;但下一步……得認真想想。」——
①希臘地名。
②杜加松夫人(1755—1821),法國著名女喜劇演員。
③這天為狂歡日,為四旬齋的第三個星期的星期四。
④拉奧孔,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的祭師,因泄漏天機,觸怒天神,和兩個兒子同時被巨蟒纏死。
⑤韋貝爾,請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