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2夏爾尼先生
等國王走開了,大廳里所有的親王及其夫人都向王后圍攏來。
緒夫朗向他的侄子做了一個手勢,命令他等著他;夏爾尼行了一個禮表示遵命,接著便留在我們剛才已看見過的圈子裡了。
王后和安德烈交換了幾次意味深長的眼色後,目光就緊隨著年輕人須臾不離,而每一次她看他時,內心就說道:
「就是他,這是毋庸置疑的了。」
塔韋爾奈小姐也向王后做了一個手勢,讓王后對自己的判斷更堅信不疑了。這個手勢意思是說:
「啊!我的天哪!是的,夫人,是他,肯定是他!」
正如我們方才已經說過的,菲利普也發現了王后的異樣的神情;他看在眼裡,不一定知道真正的原因所在,但也泛泛地猜著了一些。
愛的人永遠也不會被他所愛的人的印象產生錯覺的。
他是這樣猜測的:「王后感到吃驚,她大概看到了一件什麼非同尋常的、神秘的事情,這件事除了她本人和安德烈而外,任何其他人是一無所知的。」
事實也是這樣,王后顯得有些不自在了,只得把臉藏在扇子後面掩飾自己的不安情緒;而在通常的情況下,只有她才使眾人垂下眼睛呢。
年輕人內心在琢磨著王后陛下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又竭力想從戈阿尼和沃德勒伊先生的神態中研究判斷與這件事是否有牽連,但他看見的,只是他倆正神態自若地在和到凡爾賽宮來朝覲的阿加先生侃侃而談。這時,一個穿著紅衣請教的莊重的教士袍的人走進賓客雲集的客廳,後面跟著一些官吏和高級神職人員。
王后認出了來的是路易·德·羅昂先生,她的目光,從他進門時就一直跟隨著他,突然,她掉轉了頭,甚至於不屑掩飾她一副蹙額皺眉的表情。
紅衣主教沒向任何致意就穿過人群,徑直來到王后跟前向她躬身致敬,其神情與其說是一個下臣向王后行禮,還不如說是一個上流社會的人物向一個女人致敬更恰當些。
接著,他向王后陛下說了一句俏皮的恭維話,王后掉轉臉,冷冷地說了一句短短的客氣話,便又同朗巴爾夫人和波利尼亞克夫人①交談起來。
路易親王對王后的冷待顯得毫不介意。他做完了一套禮儀之後,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子,帶著宮廷顯貴那種優美的姿態,走向國王父輩的堂表姐妹,並和他們長久地聊著天;由於宮廷上下之間微妙的平衡關係,他在那裡卻得到了和王后那裡得到的截然相反的熱情接待。
路易·德·羅昂紅衣主教正在年富力強之時,面容嚴峻,舉止高雅;他的臉部特徵反映出他才華橫溢,和藹可親。他的嘴唇線條優美,顯得很審慎;手很纖巧;前額微禿,給人以耽於享樂、或善於學習的人的形象。而在羅昂親王身上,這兩者真的是兼而有之了。
有些女人喜歡男人追求她們時,不虛張聲勢,彬彬有禮,富有情趣。他正是這些女人的愛慕對象,他以毫爽大方見稱。他雖然有十六萬利弗爾的歲入,但總還能想出辦法裝得並不富裕的樣子。
國王喜歡他,因為他學識淵博;相反,王后卻恨他。
這仇恨的由來,大家從來也沒有搞清楚過,但是以下兩種設想看來也不無根據:
首先,據傳聞說,路易親王在維也納任大使期間,可能在給國王的信中多次談到王后的母親瑪麗·戴萊絲,口氣尖酸刻薄,善於這一點,瑪麗·安托瓦內特將永遠不會寬恕這位外交家的。
其次,有一種說法似乎更合乎人情常理,特別是顯得更真實些,這就是在談到年輕的奧地利公主和法國王太子這門婚事時,我們猜想,這位大使可能在給國王路易十五的信中,寫了些有傷年輕小姐的自尊心的一些惡意中傷的話,那裡公主也確實瘦得可憐。而國王卻在某一次在迪巴里夫人家用膳時,把信的內容,大聲地念出來了。
這些攻擊很可能大大地刺傷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心,而她又不能公開承認自己是受害者,於是只能暗自起誓遲早要向這個對她惡意中傷的人報仇。
當然,在這件事的幕後,還有其全部的政治背景。
維也納大使這個職位本是從布勒特葉②先生那裡撤回,轉讓給羅昂先生的。
布勒特葉先生力量單薄,難於公開和親王作對,於是便運用了外交上的手腕來作鬥爭。他弄到了當時還在做大使的紅衣主教的信件的副本或是手跡,在反映這位外交家作出的一些實際貢獻的字裡行間,專門挑出了他對奧地利皇室惡意中傷的話,把王太子的妻子變成了自己的同盟者。後者早已決心有一天要把羅昂親王打得一敗塗地。
在宮廷里,這種敵對情緒在暗中孕育著,這使紅衣主教處於很不利的地位。
每一次當他看見了王后,他就經受一場冷遇,我們剛才已經披露了一些蛛絲馬跡。
然而,或許是因為他真的後台硬錚,或許是因為他天性寬容,對他的敵人所做的一切不以為意,總之,他寬暢的胸懷不但經受住了王后的輕蔑,反而使他不放過任何接近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機會。對這一點,他總有各種辦法做得到。路易·德·羅昂親王是宮廷中的首席神甫。
他從不向任何人訴苦,但也決不借給任何人一個子兒。他有幾個朋友組成了一個小圈子,這其中就有普朗塔男爵,一個德國軍官,是他無話不談的朋友。這個小圈子因祖國各地對他粗魯無禮,就經常安慰他。宮廷里的其他貴夫人,在對待紅衣主教的態度上,並不全都象王后那麼嚴肅,也沒有推波助瀾,落井下石。
王后正在浮想聯翩,思潮澎湃之際,忽然紅衣主教象個陰影一樣鑽了出來,大殺風景;因此,他剛一離開她,瑪麗·安托瓦內特就舒了一口氣,向朗巴爾夫人說:
「這位年輕的軍官,特使先生的侄兒,他的這個行動是這次戰役最輝煌的勝利之一,您知道嗎?大家叫他什麼來著?」
「我想,大概叫夏爾尼先生吧。」親王夫人回答說。
接著,王后又轉身面向安德烈這邊,問她道:
「是這個名字嗎,塔韋爾奈小姐?」
「夏爾尼,嗯,不錯,陛下。」安德烈回答說。
「應該讓夏爾尼先生,」王后繼續說,「讓他本人向我們敘述這次事件的經過,不要漏掉任何細節。去找他去,他還在這兒嗎?」
一位軍官站了出來,正欲遵王后之命走出門去。
與此同時,她也正向四周張望著,發現了菲利普,就急忙說:
「塔韋爾奈先生,您去看看吧。」
菲利普的臉刷地紅了;也可能此刻他在檙,他早該領會王后的意圖了。於是他就去找那位幸運的軍官,其實自從別人把他介紹出來後,他的目光就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因此他很方便地就把夏爾尼找到了。
不一會兒,夏爾尼先生就在王后的兩位使者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在他面前,圈子散開了些,因此王后就能專注地端詳他了,而在昨晚,這樣做是不可能的。
這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個子頎長,寬寬的肩膀,筆直的大腿。他的臉清秀而善良,但每次當他睜大了那雙深邃的藍眼睛時,臉部的表情又反映出他那堅毅的性格。
奇怪的是,他雖然剛在印度結束戰爭,但臉上皮膚白晳的程度,和菲利普的黝黑成了鮮明的對照;他的頸部線條優美,堅強有力,上面繫著一條略遜於他的皮膚色澤的亮熠熠的白領帶。
當他走近包圍著王后的那個圈子時,他怎麼也沒表現認識塔韋爾奈小姐,或是王后本人的神情。
他被一群軍官包圍著,他們紛紛地向他提出問題,他也彬彬有禮、無拘無束地回答著;似乎他真的忘了他剛才曾跟一位國王談過話,還有一位王后在盯著他看。
王后是最善於觀察舉止行為的人,她當然是充分一發現了夏爾尼的出眾的禮貌和教養。
夏爾尼先生早已意外地發現了這位在馬車上邂逅相遇的夫人,但僅僅向其他的人掩飾他的驚訝並不能充分說明問題;高尚的美德表現得最充分之處,即是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讓她本人知道她已經被認出來了。
夏爾尼的目光自然而羞怯,在王后向他說話之前,他的眼睛一直就沒抬起來過。
「夏爾尼先生,」她向他說,「這些夫人都有一個意願——這個意願是非常自然的,因為和她們一樣,我也有這個想法——這些夫人都想知道這次軍艦事件的全部細節;我請您把這件事詳詳細細告訴我們吧。」
「夫人,」年輕的海員在一片沉寂中回答說,「我請求王后陛下免了我作這個介紹吧,我不是由於謙虛,而是出於人道作這個請求的,作為嚴峻號的副艦長,我所做的事,有十個軍官、我的同行,也與我同時想到要這樣做了;我不過是搶先行動了一步,我的功勞不過在於此;至於要把我做的區區小事作一番介紹,驚動王后陛下,不,夫人,這是不可能的;偉大而尊貴的王后是不會不理解這一點的。」
「嚴峻號的前指揮官是一位勇敢的軍官,只是那一天,他暈頭轉向了。天哪,夫人,您大概也聽到最英勇的人說過了,人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勇敢的。當時,他需要十分鐘才能醒悟過來;我們誓不投降的決心給了他重新考慮的餘地,他的勇氣又衝上來了;從此以後,他就成了我們隊伍中最勇敢的一個人;這就是為什麼,我懇求王后陛下不要誇張我的功績,這樣,會同時打擊了這位可憐的軍官,他現在正終日以淚洗面,後悔這剎那間的軟弱。」
「好!好!」王后因興奮而更顯得容光煥發,她一面聽著年輕軍官的慷慨陳詞在她的周圍賓客中引起的一陣陣同情的絮叨聲,一面感動地說,「好吧,夏爾尼先生,您是一位正直的人,和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樣。」
聽到這句話,軍官抬起了頭,臉上泛起了青春的紅光,他的眼睛不安地從王后身上移向安德烈。他害怕看見這樣毫爽,這樣光明磊落的女性。
說真的,夏爾尼先生還沒有熬到頭呢。
「因為,」無畏的王后繼續說,「你們大家都知道也好,夏爾尼先生,這位年輕的軍官,這位昨天才下船的人,這位素昧平生的客人,在今晚被介紹給我們之前,我們早已很熟悉了,並且,他值得為所有的夫人所認識、欽佩。」
大家看出王后還將說下去,她將敘述一個故事,在這個故事中,每個人都可以各取所需,或是一件醜聞,或是一樁秘密。於是,大家圍成一圈,屏息靜氣地聽著。
「諸位夫人,你們想過沒有,夏爾尼先生對待夫人之仁慈,和對待英國人無情是同樣的。有人向我敘述了有關他的一個故事,我事先向你們宣布,這個故事使他在我的印象中占有最崇高的地位。」
「啊!夫人。」年輕的軍官喃喃地說。
不難猜出,王后的話語,她話中的那個人又在場,更引起人們加倍的好奇。
在聽眾中引起了一陣顫慄。
夏爾尼額頭上汗涔涔的,假如這時他還耽在印度,他寧願少活一年。
王后接著說:
「事情是這樣的,我認識的兩位夫人回家晚了,被一群人困住了,這時,她們遇到了危險,真正的危險,情況非常危急。出於偶然,或者更可以說是出於幸運,這時,夏爾尼先生正好經過;他分開了人群,儘管不認識兩位夫人,也不可能知道她們的社會地位,他就把兩位夫人保護起來了,還一直陪她們到很遠的地方……離巴黎有十里路,我想。」
「啊!王后陛下過獎了。」夏爾尼笑著說,顯然因為故事走了樣,使他放下心來了。
「那好吧,就算五里路,行了吧。」阿爾圖瓦伯爵插話說,突然,他也參加了這場談話。
「好吧,我的兄弟。」王后繼續說,「但是,更了不起的是,夏爾尼先生根本就不想弄明白他幫了忙的這兩位夫人的名字,他只是把她們帶到了她們指定要去的地點,他離開她們後連頭都不回,以致最後,當她倆脫離了他的保護後,沒有絲毫不安。」
人們議論著,讚嘆聲不絕;夏爾尼同時被二十位夫人讚美著。
「這不是很崇高的嗎,是嗎?」王后結束時說,「一位《圓桌故事詩》里的騎士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哩。」
「做得太漂亮啦!」大家齊聲說。
「夏爾尼先生,」王后繼續說道,「國王現在大概在犒賞您的叔叔,緒夫朗先生;我嘛,在我這方面,我也想為這位偉大的大人物的侄兒做一些什麼。」
她向他伸出手去。
當高興得臉色發白的夏爾尼在王后的手上貼上嘴唇時,菲利普臉色陡變,痛苦不堪地把自己藏匿在客廳的巨幅的帷幔後面去了。
安德烈的臉色也發白了,然而,她並不能全部猜出她的哥哥究竟為什麼難過。
阿爾圖瓦伯爵的聲音改變了這個氣氛,否則,對一個冷眼旁觀的人來說,場面未免太奇異了。
「啊,我的哥哥普羅旺斯,」他大聲地說,「來吧,先生,來吧;您錯過了歡迎緒夫朗先生的隆重場面,說真的,這是法國人將永遠不會忘懷的時刻哪!老天爺,您怎麼會錯過了這樣的時機呢,您啊,我的哥哥,您不是一向很守時的嗎?」
那位先生緊緊抿著嘴,漫不經心地向王后致敬,敷衍了幾句。
接著,他對他的警衛隊長法弗拉斯低聲說:
「怎麼搞的,他怎麼會在凡爾賽的呢?」
「哦,大人。」後者回答說,「這個問題我已經琢磨一個小時了,還一點兒沒有弄明白呢。」——
①波利尼亞克公爵(1745—1817)的妻子,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密友。
②布勒特葉(1730—1807),法國外交家。
③法國中世紀時之騎士敘事詩,作品多以十二名騎士圍坐在圓桌旁敘述愛情和冒險經歷的形式展開,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