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3王后的一百個金路易
現在,我們向我們的讀者已經介紹了,或重新介紹了這個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了;現在我們已經把他們帶領到阿爾圖瓦的小別墅去過了,也帶領到路易十六的凡爾賽宮去過了;我們這就要再把他們帶到聖·克洛德街的那所房子裡,在那兒,法國的王后曾隱姓埋名地和安德烈一起到五樓去登門拜訪過。
我們知道,正如上面說的,王后剛一消失,拉莫特夫人就高高興興地一遍又一遍地數著這奇蹟般地從天上掉下來的一百個金路易。
四十八個利弗爾一個雙金路易共五十個,攤在這張寒酸的桌子上,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放光。它們富有貴族的氣派,似乎在傲視著這個簡陋的樓閣里的所有破爛物件。
占有的喜悅過去後,拉莫特夫人覺得沒有能比向人炫耀這些財寶更快樂的了。假如說,隨之占有而來的不是欲望的話,這種占有對她是毫無意義的。
一些時候以來,她對她的內房使女已經厭煩了,因為她對她的貧困是一清二楚的;因此,現在,她急不可耐地要把她發了大財的消息告訴她。
於是,她一面叫著仍然躲在前屋裡的克洛蒂爾德太太,一面熟練地擺弄著燈光的角度,讓金幣在桌子上更顯得這爍爍的。
「克洛蒂爾德在嗎?」她問道。
僕婦邁了幾步,走進內屋。
「上這兒來,請看看。」拉莫特夫人接著說。
「哦!夫人……」老婆子大聲叫道,並且合起了雙手,把頭頸伸得長長的。
「您不是擔心拿不到工錢嗎?」伯爵夫人問。
「啊,夫人,我可從來沒提起這個。天哪!我只是問問,夫人何時可以付工錢了,我三個月沒領到錢了,問問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您不認為這堆金幣能付清您的工錢嗎?」
「媽媽喲!夫人,假如這些都是我的,我一輩子都受用不盡嘍。」
拉莫特夫人望著老太婆,帶著極為輕蔑的神氣聳了聳肩。
「真幸運啊,」她說,「有些人還記得我的姓氏,而那些應該記住的人倒反而把它忘了。」
「您準備把這些錢作什麼用呢?」克洛蒂爾德太太問。
「用在一切地方。」
「我嘛,夫人,依我年地,我覺得最最重要的,是布置一個廚房,因為現在您有錢了,您要請人吃飯了,是嗎?」
「別響!」拉莫特夫人說,「有人敲門。」
「夫人聽錯了。」老太太說,她總是懶得動。
「但是,我不是和您說了嗎,有人。」
「哦!我敢向夫人肯定……」
「去看看吧。」
「我什麼也沒聽見啊。」
「有聲音,和剛才一樣;剛才,您不是也什麼沒聽到嗎?嗯,兩位夫人走了就不能再回來嗎?」
克洛蒂爾德覺得這些話有些道理,便向門口走去。
「聽見了沒有?」拉莫特夫人大聲問道。
「啊,一點兒不錯。」老太婆說,「我去,我就去。」
拉莫特夫人急急忙忙地把五十個雙金路易從桌子上捋到手裡,接著又扔進抽屜里。
「瞧吧,上帝啊,說不定又來一百個金路易。」
說這些話時,她的臉上露出了遲疑的、貪得無厭的神色,如伏爾泰在聲,看了也會發笑的。
就在這時,樓梯過道的門開了,在第一間屋子裡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男人和克洛蒂爾德太太講了幾句話,伯爵夫人沒有聽懂意思。
接著,門又關上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消失了,老婆子手上拿著一封信又走了回來。
「信。」她說,同時把信遞給了伯爵夫人。
「一個僕人送來的?」
「是的,夫人。」
「穿的是什麼號衣?」
「他沒穿號衣?」
「那麼是一個格里松斯①人?」
「是的。」
「我認識這些紋章。」拉莫特夫人說,她又向封印瞥了一眼。
接著,她氫封印移近了燈光,說:
「九個金菱形圖案,這是誰家的紋章呢?」
她思索了一會兒,但想不出來。
她極其緦地把信拆開,不讓封印碰壞,接著念道:
「夫人,您求見的那個人可以在明天晚上來看您,假如您樂意向他敞開大門的話。」
「就這個嗎?」
伯爵夫人又認真回憶起來。
「我向那麼多人寫過信,」她說,「想想看吧,我給誰寫來著?……給誰都寫過。給我回音的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字跡上看不出來……沒什麼特徵……一個道地的秘書的筆跡……文字的風格呢?象出自一個恩主似的,平板而老成。」
接著,她重又念道:
「您求見的那個人……」
「信上的口氣是盛氣凌人的。這肯定是一個女人了。」
她又繼續念道:
「……明天晚上來看您,假如您樂意為他敞開大門的話。」
「假如是一個女人,她會寫:『明天晚上等著您。』那麼,這是一個男人了……但是,昨天那兩位夫人,她們不是來過了嗎!何況,是兩位貴夫人哩!沒有簽名……那麼誰的家徽是九個金菱形的圖案呢?哦!」她叫出聲來了,「我怎麼昏了頭了?是羅昂家啊,肯定是的!是嘛,我曾經給蓋枚內先生和羅昂先生寫過信;這兩位中有一位給我回話了,再簡單不過啦,……這個盾形紋章沒有縱橫四等分,信是大主教給我的……啊!羅昂紅衣大主教,這個滑頭,這個討好女人的傢伙,這個野心家;他要來看拉莫特夫人啦,假如拉莫特夫人向他敞開大門的話!……好吧!放心吧,門會向他敞開的……什麼時候來?明天晚上。」
她開始沉思起來。
「一個能布施一百個金路易的夫人,能在一個破閣樓里被人接待;她可以在我的冰冷的石板地上挨凍,可以在我那硬得象烤聖·洛昂②的鐵格架那樣的板凳上坐著受罪,還沒有火烤。但是,一個紅衣主教,一個慣於在貴婦人客廳里進出的男人,一個有良心的老爺可是兩碼事!不!不!應想盡一切辦法讓這樣一位慷慨的神甫來訪,應該擺出一副某些富翁都沒有的奢華氣派來。」
接著,她轉向正在結束鋪床的僕婦說:
「明天見,克洛蒂爾德太太;別忘了早點兒叫我。」
伯爵夫人說著,向老太婆做個手勢,打發她走,讓自己一個人呆著,大概是想更自由自在地把剛才發生的事好好想一想。
剛才克洛蒂爾德老太太把爐火悶在灰里,想讓住房顯得更寒酸些,現在她又把爐火燃燒起來,關上門,退到她睡覺的外屋去了。
雅納·德·瓦盧亞徹夜未眠,在思考著她的計劃。她借著通宵點著的燭火,用鉛筆在記著什麼;接著,她對次日的安排胸有成竹了,將近半夜三點鐘的樣子,打了一個盹;克洛蒂爾德太太和她一樣,也沒怎麼睡,她牢記著女主人的囑咐,在天蒙蒙亮時,就把她叫醒了。
將近八點鐘,她穿上一件雅致的絲裙袍,戴上一頂入時的帽子,算是打扮完畢了。
她的腳上的鞋子,讓人看起來既象個貴婦人,又象個俏麗的女人,左頰上,還貼上了一顆假痣,袖口上繡著軍人的花飾,她叫人到白萊橋街去替她找一輛雙輪人力車來,這種式樣的車子在那條街上的廣場上是有的。
她本來是喜歡坐轎子的,但那要到更遠的地方去找,她也就作罷了。
一個身強力壯的奧弗涅③人,拖著雙輪人力車來了。有人吩咐他要把伯爵夫人拉到皇家廣場,在那裡,有一座有著南方式拱頂的舊旅館,在這座造型過時的大樓的底層,住著一個掛毯裝飾商芬格雷,他也同時出租和出售舊家具或其他一些東西,價格公道。
奧弗涅人很快地就把人力車從聖·克洛德街拖到了皇家廣場。
伯爵夫人下車十分鐘後,便走近了芬格雷老闆經營的舊貨行,不一會兒,我們即將在時而找到她,她將漫遊在雜物堆里鑑賞著,挑選著。我們亦將試著把這時的情形大致給讀者介紹一下。
讀者可以想像出這麼一間庫房的樣子;長五十尺,寬三十尺,高十七尺;牆上全都掛著路易十三④和亨利四世⑤時代的掛毯;穹頂上,也隱隱約約地吊著一些東西,其中有十七世紀的多枝大燭台,緊挨著的是蜥蜴標本,教堂里用的吊燈和一條條飛魚標本。
地面上擺滿了地毯和桌布,方腳曲腿的家具,雕花橡木的食櫥,路易十五⑥朝代時興的金腳托座,鋪著粉紅色錦鍛或烏得勒支⑦的天鵝絨的帶扶手的沙發、躺椅,象胥利公爵⑧喜愛的那種寬大的皮安樂椅,烏木做的下面裝飾著浮雕嵌著銅護條的大衣櫥,桌面用琺瑯和瓷鑲嵌的布爾製作的桌子,西洋雙六棋盤,全套梳妝檯,飾著用細木拼制的物件或花朵的五斗櫥。
前面有台階或有頂上華蓋的玫瑰木床或橡木床,在這間半明半暗的家具陳列室里,各種形狀、各種圖案、各種布料做成的帷簾犬牙交錯、重重疊疊、擠來擠去,好不熱鬧。
在一張獨腳小圓桌上,陳列著羽管鍵琴、斯頻耐琴⑨、豎琴、西斯脫⑩、還有狗的標本,狗頭上嵌著琺瑯質的眼睛。
接下去,便是五花八門質料的內衣,放在天鵝絨衣服旁邊的裙袍,都是掛在鐵的、銀的、貝殼做的把手上——
①格里松斯是瑞士州名,又名格勞賓登,位於瑞士東部阿爾卑斯山區。那時,該地有很多人到法國去做傭人。
②據傳說,聖·洛昂曾被置於鐵格烤架上用燒紅的炭火烤。
③法國中央高原中部地區,荒涼偏僻,當地居民體格健壯,多以畜牧業為生。
④路易十三(1601—1643),法國國王(1616—1643)。
⑤亨利四世(1553—1610),法國國王(1589—1610)。
⑥路易十五(1710—1774),法國國王(1715—1774)。
⑦荷蘭地名,以紡織業著名。
⑧
⑨一種古代的長方形的羽管鍵琴。
⑩古埃及一種形似球拍的打擊樂器——
還有火炬,古人的照片,有浮雕感的灰色油畫,裝在鏡框裡的版畫及凡爾奈所有作品的仿製品。凡爾奈在當時紅極一時,王后對他說話時也是笑容可掬、意味深長的。她說:
「當然嘍,凡爾奈先生,只有您才能在法國叱吒風雲啊。」——
①凡爾奈(1714—1789),子孫三代均為法國有名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