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1緒夫朗號
一反宮廷里的常規,國王和阿爾圖瓦伯爵對這個秘密諱莫如深,沒有走漏半點風聲。
誰也不知道緒夫朗先生幾點鐘來,怎樣個來法。
國王已經指定在晚上開始玩牌。
七時正,他和本家的親王們和親王夫人們進入了大廳。
王后手上牽著年僅七歲的公主來了。
晚會賓客如雲,場面顯赫。
大家就座後,剛開始開場白,阿爾圖瓦伯爵便轟轟地走近王后,向她說:
「我的嫂嫂啊,好好看看周圍的人吧。」
「好吧,我看!」她說。
「您看見了什麼了?」
王后環視了一下周圍,在人群中辨別著,在空隙處探索著,看見的不是朋友,就是僕人,在這些人中,包括安德烈和她的哥哥。她說:
「我看見的可都是一張張可愛的臉,特別是朋友的臉啊。」
「別看在場的人,嫂嫂,看看誰不在場。」
「啊!真是啊。」她大聲說道。
阿爾圖瓦伯爵笑了。
「又不在,」王后說,「啊哈,他總是這樣躲著我?」
「不是的,」阿爾圖瓦伯爵說,「只是這場笑劇還在繼續演呢。那位先生到城門口去恭候緒夫朗特使去了。」
「但是,既然這樣,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笑,我的兄弟。」
「您看不出來我為什麼笑?」
「當然啦。假如那位先生已經去卡子上等候緒夫朗大人,這說明他比我們精明;既然他將第一個見到他,那就會搶先恭維他一番了。」
「算了吧,親愛的嫂嫂啊,」年輕的親王笑著答道,「對我們的外交,您倒還多少懂一點;那位先生到楓丹白露的城堡門口去恭候特使,這是事實,但我們也有人已在維勒茹依夫驛站等著他了。」
「真的?」
「因而,」阿爾圖瓦伯爵繼續說,「當那位先生在他那城門口等得望眼欲穿時,這邊國王一聲令下,緒夫朗先生已經繞過巴黎真奔凡爾賽了,我們正好在這兒等他。」
「這真是神機妙算啊。」
「確實不壞嘛,我對自己還相當滿意呢。玩您的牌去吧,我的嫂子。」
此時,在玩牌廳,至少有一百個最高等級的人物,其中有孔代①先生,龐蒂埃弗爾②先生,拉特雷姆伊先生,和一些親王夫人。
只有國王一個人發現阿爾圖瓦伯爵在逗王后笑,他向他們投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以表示他也是參與其事的。
正如我們先前說的那樣,指揮官緒夫朗到來的消息完全被封鎖了,但是在大廳里飄蕩著的神秘的氣氛卻是掩飾不了的。
大家預感到有什麼隱匿著的事情會公開出來,些什麼新鮮事兒就要披露於眾了;因此,大家都關心著這一件神秘莫測的事情,只要國王皺一下眉表示不贊成,或是抿嘴微笑一下,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賦有重大的意義。
國王總是習慣用一個六利弗爾的埃居下賭注的,目的不過是想把親王和宮廷的貴族的賭注略為限制一下,但現在,國王自己卻沒發覺,他竟把口袋裡所有的金幣都放到桌子上了。
王后仍然保持著添丁的頭腦,應付自如,裝著一心在賭牌,使周圍的人看不出一丁點兒破綻。
菲利普也被接納進賭圈了,他坐在他妹妹的對面,王后對賭牌的熱勁兒,使他感到納悶,又意外地把他的心逗得熱乎乎的,於是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吸收著王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一舉一動。
不管他父親說的話是真是假,他又想起這些話來了。他自忖:老頭也確實是三四個情婦攬權的朝代的元老了,他會真的不懂得時尚風俗的變遷史嗎?
他又自忖:從對宗教的虔誠而產生的潔身自好是否真是他從遙遠的國家帶回來的又一件可笑的舶來品?
王后是如此美貌動人,情感豐富,對他和藹可親,難道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個可憎的打情賣俏的婦人?只是出於好奇,偶爾熱情地回憶起往年的一段感情生活,就如昆蟲學家只不過在他的標本上多放了一個昆蟲或一隻蝴蝶那樣,全然沒有想到可憐的小動物在鋼針穿心時的痛苦。
然而,王后又確實不是一個生性平凡的,普通的女人。她每一個眼色都是有意義的,她決不會任意丟下一個眼色而不預先考慮效果的。
「戈阿尼,沃德勒伊,」菲利普內心又重複著父親的話,「他們愛過王后,也曾為她所愛。」呵!為什麼,呵,為什麼這惡意中傷還有三分可信,而在被人們稱之為深淵的女人的心中,就不能透過一線光明呢?特別是當這顆心是屬於王后的話,那麼這個深淵就更深沉了!
當這兩個人的名字在菲利普的頭腦里隱現時,他不由自主地看著坐在桌子盡頭的戈阿尼和沃德勒伊先生。他倆由於偶然的巧合,肩並肩坐著,目光並沒有轉向王后的座位,顯得無所牽掛,假如不說漫不經心的話。
因此,菲利普心想,這兩個人如果真的愛上了,就不可能這樣鎮靜;如真的被愛上了,也不可能這樣漫不經心。啊!假如王后愛上他了,他會幸福得發瘋的;假如她愛過他,過後又把他給忘了,他會因絕望而自殺的。
菲利普的目光從戈阿尼、沃德勒伊先生身上又移向了瑪麗·安托瓦內特。
他仍然是夢思魂牽地在想著,目光又落到了王后純潔的前額上、如此莊嚴的嘴上,和如此崇高的眼神上;他在這位夫人的一切動人之處,探尋著對王后的私生活的啟示。
「啊,不!純屬誣衊!誣衊!所有這些開始在民間傳播著的都是誣陷不實之詞,而宮廷的一些人出於自身的利益、仇恨和陰謀,又在上面添油加醋,以致就真假難分了。」
當衛士廳的時鐘打響七點三刻時,菲利普正在想著這些事。與此同時,傳來了一陣騷動聲。
在宮殿里,響起了一陣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槍托撞擊著石板地面。嘈雜的歡呼聲從半開著的門外傳進來,引起了國王的注意,他把頭向後仰起,想聽得更真切一些,接著便向王后頷首示意。
王后理解了意思,即刻就宣布玩牌結束了。
第一位玩牌的人都收拾了面前的東西,等著王后先作出什麼反應,再決定自己下一步該幹什麼。
王后走進接見大廳。
國王在她之先已經到了。
海軍大臣卡斯特里先生的一個副官走近國王,向他耳語了幾句。
「好,」國王回答說,「就這樣干吧。」
接著,他又向王后說:
「一切順利。」
每個人用目光向鄰人探詢著,「一切順利」這句話使大家冥思苦想起來。
突然,卡斯特里元帥進入大廳,高聲說道:
「緒夫朗特使先生,他剛從都隆來,陛下願意接見嗎?」
這個名字是以高昂、輕快、得意的聲調宣布的,頓時在人群中產生了一陣難以形容的喧鬧聲。
「願意,先生。」國王回答說,「非常願意。」
卡斯特里先生走了出去。
人們幾乎同時者隩卡斯特里先生剛出去的門口擁去。
為了解釋一下整個法國對緒夫朗先生的愛戴,為了使讀者明白為什麼一個國王、王后和王室的親王們對首先看到緒夫朗的興趣如此之大,說幾句話就足夠了。緒夫朗這個姓在法國多半就象蒂雷納③,卡蒂納④,讓·巴爾⑤一樣。
自從和英國人開戰以來,或者說,在和平到來前開始的最近一次戰爭以來,指揮官緒夫朗先生進行了七次大的海上戰役,竟然沒有遭到一次挫折。他奪取了特林格馬爾和貢特羅爾,確保了法國的占有權,建立了海上覇權,並讓哈依德·阿里⑥總督懂得了,法國是歐洲的第一強國。他在海軍的職業生涯中,帶來了一個精明而正直的談判者的外交手腕,一個士兵的勇敢和機靈,一個明智的官員的能力。如果涉及到法國艦隊的榮譽,他就顯得英勇果斷,不知疲倦,氣概豪邁。無論在海上還是陸上,他都使英國人疲於奔命,使得這些驕傲的英國水兵在和緒夫朗打仗時,只要這頭獅子露出牙齒,即使獲得了一些初步成就,也不敢乘勝追擊,或是主動進攻。
在戰爭時,他身先士卒,不惜生命;但在戰後,他對部下卻是關懷體貼,慷慨大方,親如手足。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水兵,在讓·巴爾和杜凱·特魯安⑦以後,這種素質的水手已經不多見了,現在法國又在緒夫朗特使的身上找到了。
對於他的到來在被邀請來參加這次盛會的高官顯爵中產生的影響和激情,我們就不準備過多的描述了。
緒夫朗今年五十六歲,長得短小肥胖,眼睛迸射出火一般的光芒,舉止高雅而落落大方。他的身材雖然臃腫,但行動輕捷,雖然行動靈活,但並不失威嚴。他為自己頭上的髮飾,或者說,為他本人的又長又密的頭髮而自豪。由於他視所有的困難為兒戲,因此他早已設法在他的馬車裡讓人更衣、梳頭。
他穿繡著金邊的藍色外套,紅上衣和藍色套褲。他的軍服上仍舊裝飾著硬領,硬領上他那強有力的下巴鼓得圓圓的,仿佛是他那顆巨大的頭顱的必要的補充似的。
當他進入衛士大廳的正門時,已經有人給急不可耐的在大廳里來回踱著步子的卡斯特里傳過話了,因此,卡斯特里立即高聲叫道:
「諸位先生,緒夫朗先生到!」
頓時,象法國國王駕到一樣,衛隊舉槍肅立,排成一行;國王特使剛走過,衛隊又在他的身後排成四人橫隊,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好象是他的隨從似的。
他握著卡斯特里先生的手,就想擁抱他。
但是海軍大臣已經輕輕地把他推開了,說:
「不,不,先生。有人比我更應該第一個擁抱您,我不願意剝奪他這人榮幸。」
就這樣,他先生引導到路易十六身邊。
「特使先生!」國王興奮地叫道。國王剛一看見他,就說:「歡迎您到凡爾賽來,您給這兒帶來了榮譽,帶來了英雄們給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當代人所該帶來的東西;我不想和您說到將來,因為這是屬於您的。請擁抱我吧,特使先生。」
緒夫朗先生屈膝致意,國王把他扶起來,極其親熱地擁抱了他,這在賓客中引起了一陣歡樂和勝利的悸動。
假如不是出於對國王的尊敬的話,所有的賓客都會在歡呼聲、讚揚聲中亂成一片。
國王轉身面向王后說:
「夫人,這位就是緒夫朗先生,特林格馬爾和貢特羅爾的勝利者,我們的鄰居英國人可怕的敵手,我個人的讓·巴爾!」
「先生,」王后說,「我對您說不出什麼褒獎之詞。但您僅僅只需要知道,您為法國的榮譽每開一炮,我的心就會因對您的讚嘆和感激而跳動一次。」
王后的話剛說完,阿爾圖瓦伯爵就和他的兒子昂古萊姆公爵走近去。
「我的兒子,」他說,「好好看這位英雄吧,機會難得。」
「大人,」年輕的親王對他的父親說,「剛才我還在普路塔克的作品中讀到了一些關於偉大的人物的傳記,但我沒有親眼看見他們。我感謝您把緒夫朗先生介紹給我。」
周圍響起了一片竊竊議論聲,這個孩子懂得,他剛才說的一句話,將傳為美談。
這時,國王挽住了緒夫朗先生的胳膊,先把他帶到他的辦公室去,以地理學家的身分先和他談談他的旅行生活和這次遠征的情況。
但是緒夫朗先生尊敬地表示他另外有事。
「陛下,」他說,「既然陛下對我如此恩寵,請允許……」
「哦!」國王大聲說,「您想要求什麼,緒夫朗先生?」
「陛下,我的一位軍官犯了一個極為嚴重的錯誤,觸犯了軍規,我想只有陛下才能對此作出裁決。」
「啊!緒夫朗先生,」國王說,「我希望您的第一個請求將是一個恩典,而不是一個懲罰。」
「陛下,我萬分榮幸地說,陛下將會作出他認為是公正的裁決。」
「我聽著。」
「在最後一次戰役中,這位我向陛下提到的軍官登上了嚴峻號。」
「哦!就是那艘降旗投降的艦隻。」國王皺著眉頭說。
「陛下,嚴峻號船長確實是降旗投降了。」緒夫朗先生欠了欠身回答說,「英國海軍上將赫格閣下正在派一個小划子前去接收軍艦,那時,該艦的副艦長,他本是負責保管備用槍炮的,發現停火了,並得到了停止炮擊的命令,便登上了甲板;這時,他看見艦旗已降了下來,艦長準備投降——我請您饒恕,陛下——但事實是,他看見了這個場面後,在他身上流著祖國的熱血沸騰起來了。他伸手拿下了在他面前的這面旗子,抓起一把錘子,一面命令重新開火,一面把艦旗釘在熊熊大火下的桅杆上。陛下,通過這樣一個事件,嚴峻號就為陛下保存下來了。」
「做得漂亮!」國王說。
「真勇敢!」王后說。
「是的,陛下;是的,王后陛下;但是,這個行動嚴重違反了軍規。艦長發布的命令,副艦長應該服從才對。因此,我請您饒恕了這位軍官,陛下,因為他是我的侄兒,我更殷切地請求陛下寬恕他。」
「您的侄兒!」國王大聲說道,「您從來沒向我提起過!」
「沒向國王提過!但,我已有幸向海軍大臣先生打了報告,請求他在我取得對罪人的寬恕之前,什麼也不要向陛下報告。」
「郝免,郝免!」國王大聲說,「對任何為了替法國國旗和國王的榮譽報仇雪恥而違反軍規的行動,我都預先答應要給予保護。您本應該向我介紹這位軍官的。」
「他就在這兒。」緒夫朗先生回答說,「既然陛下同意……」
緒夫朗先生轉回身去。
「請過來,夏爾尼先生。」他說。
王后顫動了一下。這個名字她記憶猶新,還沒在腦子裡抹去。
這時,在緒夫朗帶來的一群隨從中,走出一位年輕的軍官,他驟然出現在國王的眼前。
王后也挪動了步子向年輕人靠近了些,她本人也為這個故事中的高貴行動所感動了。
但當她聽見了這個名字,又看見了緒夫朗先生向國王介紹的那個年輕人時,她停住了腳步,臉變色了,輕輕地咕噥了聲。
塔韋爾奈小姐的臉色也變了,不安地看著王后。
再說,夏爾尼先生,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臉上除了尊敬的表示外,一無所有。他向國王躬身致意,國王把手伸出來給他吻;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又謙恭地、抖索著回到了自己的軍官圈子裡,他的同行熱烈地祝賀他,熱情地愛撫他。
大廳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但這也是激動人心的時刻,這時,人們可以看到國王容光煥發,王后帶著微笑,但有些遲疑不決的神情,夏爾尼先生低垂著眼睛,而菲利普呢,他沒放過王后任何細微的情感變化,表現出不安和懷疑的情緒。
「行了,行了,」國王打破了沉默說,「來吧,緒夫朗先生,來吧,讓我們好好談談,我早就想聽聽您的報告,並向您表明,我都把您想瘋了。」
「陛下,真是皇恩浩蕩……」
「啊!您會看見我那些地圖的,特使先生;您將會看見您遠征中的每一個階段,我都縈懷在心,預先料到並猜出來了。來吧,來吧。」
接著,他帶著緒夫朗先生走了幾步後,又突然轉身向王后說:
「對了,夫人,您也知道了,我讓人建造了一艘配備有一百門大炮的軍艦,對那艘軍艦的名字,我改變主意了,不再象我們先前叫它的那樣,夫人,是嗎……」
瑪麗·安托瓦內特,已經慢慢地鎮靜下來了,她抓住了國王瞬間的想法。
「對!對!」她說,「我們就把這艘軍艦叫做緒夫朗號吧,我和特使先生配搭兒,做這艘軍艦的教母吧。」
直到現在,人們一直還強捺住心中的激情,這時,一齊爆發出來了:
「國王萬歲!王后萬歲!」
「還有緒夫朗號萬歲,」國王補充說道,他的思維敏捷而縝密,因為誰也不能當著國王的面,叫:「緒夫朗先生萬歲」,但熟諳宮廷禮儀的有心人卻可以叫:「陛下的軍艦萬歲」。
「緒夫朗號萬歲!」所有的賓客都熱烈地齊聲重複道。
國王對眾人合乎他心意的反應,頷首表示謝意,接著,便帶著特使,回到自己的住所——
①孔代家族是波旁家屬的幼支,此處指路易·約瑟夫·孔代(1736—1818)。
②龐蒂埃弗爾(1725—1793)公爵,圖羅茲親王的兒子。
③蒂雷納(1611—1675),法國元帥。
④卡蒂納(1637—1712),法國元帥。
⑤讓·巴爾(1650—1702),法國海軍軍官,以海戰屢勝著名。
⑥哈依德·阿里(1717—1782),南印度邁索爾國的蘇丹,曾聯合法國與英國作戰。
⑦杜凱·特魯安(1673—1736),法國海軍軍官,在路易十四時期海戰中出名。
⑧昂古萊姆公爵(1775—1844),阿爾圖瓦伯爵的長子,時年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