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0唆使者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菲利普在王后的命令,或者說,在她的請求下,縮緊了鋼鐵般的肌肉,收住了兩條小腿,這時,雪橇猛地剎住了,就象一匹阿拉伯馬陷入沙地時,腿關節在打顫一樣。 「啊!您去休息吧。」王后顫悠悠地走下雪橇說,「說真的,我從來沒想到高速行駛時,精神會那麼恍惚,您差一點沒讓我發瘋。」 她的神志仍然是驚惶不定的,竟然不自主地挽住了菲利普的胳膊。 在這打扮得五光十色、光怪陸離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慌亂,這就告訴了她,她剛才違反了社會的習俗,又一次犯了不檢點的錯誤,這在嫉妒者和奴性十足的人眼裡,是一次不可饒恕的錯誤。 至於菲利普,他更是對王后這過分寵幸之舉惶惶然了,假如王后陛下公開凌辱他,他也不會象現在那樣害羞,渾身顫抖。 他垂下了眼睛,心都快跳出胸膛了。 也許是剛才高速行駛後的反應,王后也感到異常激動,久久不能平靜。她迅速地把胳膊從菲利普那裡抽出來,挽住了塔韋爾奈小姐的胳膊,並要人給她一個座椅。 有人替她拿來了一張摺椅。 「對不起,塔韋爾奈先生。」她向菲利普說。 接著,她又突然低聲補充了一句。 「我的老天,永遠被一群好奇的人,和一群傻瓜蛋包圍著是多大的不幸啊。」 一些普通的貴族和貴婦人緊跟著,眼睛貪婪地盯著菲利普,菲利普裝著解冰鞋帶,實際上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羞得紅紅的臉。 冰鞋帶解開後,菲利普退後幾步,給一批朝臣讓路。 王后沉思了片刻,接著又抬起了頭說: 「啊!再這樣一動不動呆在這裡,我覺得我就要凍僵啦。再來一圈吧。」 說著,她又重新登上雪橇。 菲利普等著王后的命令,但王后沒有叫他。 這時,二十來個世家子弟紛紛上前自薦。 「不,讓我的僕人們來推吧,」她說,「謝謝,先生們。」 接著,穿匈牙利服裝的僕從們上來扶住了雪橇,她這才說: 「慢點兒,慢點兒。」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讓自己陷入了深思。 雪橇象王后囑咐的那樣,緩慢地走遠了,後面跟著痴心妄想的、好奇的、嫉妒的人群。 菲利普孤零零地呆著,擦拭著額上沁出來的汗珠。 他用目光探尋聖·喬治,想說幾句真摯的褒獎話來安慰他的失敗。 但這一位已經接到他的保護人——奧爾良公爵的信息,早已離開這個戰場了。 菲利普有一點兒難過,又有一點兒疲乏,對剛才發生的事自己也幾乎感到有些害怕,他呆呆地站在原處,目光追隨著逐漸遠去的王后的雪橇,忽然,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觸動他的背側。 他回過頭來,認出是他的父親。 小老頭乾癟得象霍夫曼筆下的一個人物,全身裹著輕裘,象一個薩莫耶特①人,他只是用臂肘碰了碰他的兒子,因為他不想把手從掛在頸脖上的手籠里伸出來。 他的眼睛因天氣冷,或是因為興奮過度睜得大大的,在菲利普看來,顯得灼灼有神。 「您不擁抱我嗎,我的兒子?」他說。 他說這些話的口氣,象是一個在感謝自己的兒子在競技場上取得了勝利的希臘大力士的父親一樣。 「我親愛的的父親,我以我全身心擁抱您。」菲利普回答說。 但是不難分辨出,說話的語調和其內容是很不協調的。 「去那兒!那兒!現在您已經擁抱過我了,快去,快去。」 說著,他把他往前推。 「但您要我去哪兒呢?」菲利普問。 「去哪兒呀,真見鬼!」 「去哪兒?」 「是啊,去王后那裡。」 「啊!不,我的父親,不,謝謝。」 「怎麼,不!怎麼,還謝謝!您瘋了嗎?您不願意去跟著王后?」 「不,這是不可能的!您別這麼想,我親愛的父親。」 「什麼,不可能!王后正在等著您,您怎麼不可能去跟著她?」 「誰在等我?等的是我嗎?」 「是啊,是的,王后要您。」 「她要我?」 說著,塔韋爾奈直愣愣地盯著男爵,冷冷地說: 「說真的,父親,我想,您忘了自己是誰了。」 「真是怪事!這是我的心裡話。」老頭一面跺著地,一面挺著身子說,「啊,對了,菲利普,快告訴我您是從哪兒來的,稍許談談,讓我高興高興吧。」 「先生,」騎士憂愁地說,「說真的,我真怕和您澄清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你這是在嘲弄我,要不……」 「要不怎樣……」 「要不就是您瘋了,請原諒我,父親。」 老頭神經質地一把抓住了他兒子的胳膊,年輕人痛得皺起了眉頭。 「聽著,菲利普先生,」老頭說,「美洲離法國有千里之遙。我知道得很清楚。」 「是的,我的父親,非常遙遠,」菲利普重複道,「但我一點也不明白您想說什麼;請向我解釋一下吧,我請求您。」 「一個既沒有國王,也沒有王后的國家。」 「也沒有臣下。」 「很好!也沒有臣下,思想家先生。我不否認這點,但這絲毫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無所謂;但對我有所謂的,使我痛苦,讓我屈辱的,就是我也害怕澄清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我的父親?不管如何,我想,我倆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我的想法是,您是一個傻瓜,我的兒子,而這對一個長得象您這樣的棒小伙子是不能允許的;您看,您看看那邊啊!」 「我看著呢,先生。」 「那麼好,王后回過頭來了,而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是的,先生,王后已經第三次回過頭來了,噯,看哪,她現在還在回頭呢;她在找誰啊,傻瓜先生,清教徒先生,從美洲來的先生,啊!」 小老頭已無齒可咬,只得用牙齦咬住他那隻灰色麂皮手套。象他這樣的小手,這隻手套可以把他一雙手全都套進去。 「那好吧!先生,」年輕人說,「事情可能完全不象您所說的這樣,但不妨說說,什麼時候,王后仿佛真的是在找我?」 「哦!」老頭跺著腳又重複說道,「他不在問什麼時候呢;這個人哪,簡直不是我生的,這個人不是塔韋爾奈家的人!」 「我不是您生的。」菲利普喃喃地說。 接著,他眼睛望天,又極輕的說了一句: 「應該為此感謝上帝嗎?」 「先生,」老頭說,「我告訴您了,王后要您,先生,我告訴您了,她在找您。」 「您的眼力真好,我的父親。」菲利普乾巴巴地說。 「來吧,」老頭的口氣更緩和了,他試圖讓他捺下性子,「來吧,讓我來向您解釋解釋。您有您的理由,這也是真的;但是,歸根結底,我有我的經驗;喂,菲利普,你到底還是不是一個男子漢?」 菲利普輕輕地聳了一下肩,什麼話也不回答。 這時,老頭看出等也等不出什麼回話了,與其說是需要,還不如說是帶著輕蔑地態度,大著膽子把目光注視著他的兒子,這時,他發現兒子的臉上表現出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尊嚴、難以識透的沉著和堅定不移的決心。唉,完了。 他壓抑著內心的痛苦,提著手籠擦拭著他那紅紅的鼻尖,用俄耳甫斯②對薩洛尼卡③的岩石說話的口吻,輕聲柔氣地說: 「菲利普,我的朋友,來吧,聽我說說吧。」 「嗯!」年輕人回答說,「我的父親,似乎一刻鐘以來,我沒做別的事情嘛。」 「啊!」老頭心裡想,「我馬上就要讓你威風掃地了,美國先生;你有你的短處,大個兒,讓我用我這副老爪子來抓你的短處,等著瞧吧。」 接著,他便大聲說: 「你沒發現一件事情嗎?」 「什麼事?」 「這件事給你的天真的想法當頭一棒。」 「說吧,說說看,先生。」 「事情再簡單不過了:你從美洲回來;你離開的時候,只有一個國王,沒有王后,如果不算迪巴里夫人的話,她是有負眾望的;現在你回來了,你看見了一個王后,你心裡想,得尊敬她。」 「也許是吧。」 「可憐的孩子!」老頭說。 說著,他把手籠堵著嘴,既悶住了咳嗽聲,又免得笑出聲來。 「什麼?」菲利普說,「先生,您責備我尊敬王室,您,您是紅屋——塔韋爾奈家族的一員;您,您是法國貴族的一員啊!」 「且慢且慢,我現在不是跟你說王室,我嗎,我和你說的是王后。」 「您把兩者區分開了?」 「當然啦!我親愛的,何為王室?一頂王冠;別人可是碰不了的,媽的!何為王后?一個女人;哦!一個女人,這就不同了,能碰著的。」 「能碰著!」菲利普大聲說,因為憤怒和輕蔑,臉漲得紅紅的,說這句話時,還帶著一個高貴和優美的手勢,使那個女人看見了,也不會不愛上他;使哪個王后看見了,出盡洋相會不喜歡他。 「你什麼也不相信,不相信;那好!」小老頭接著又說,語氣卑劣,幾乎是粗野的,他厚顏無恥地奸笑著,「去問問嘛,去問問戈阿尼④先生,問問洛曾先生,問問沃德勒伊⑤先生嘛。」 「別說了,別說了,我的父親。」菲利普用低沉的聲音大叫道,「否則,為了您這三句褻瀆神聖的話,我向您發誓,我將用我自己的劍,毫不留情地立即刺自己三下,既然我不能刺您三下。」 塔韋爾奈向後退了一步,接著他象黎塞留在三十歲時所做的那樣在原地轉了一圈,隨後揮動他的手籠說: 「哦!果然,動物都是蠢的。」他說,「馬成了驢子,鷹成了呆鵝,公雞成了閹雞。晚安,你讓我快活過了;我先前還自以為是老祖宗,是卡珊德拉呢,而現在我卻成了瓦萊爾,成了阿多尼斯⑥,成了阿波羅⑦了,晚安。」 說完,他又一次支著腳跟旋了一圈。 菲利普變得悶悶不樂的了。他在老頭剛轉了一半時就拉住了他說: 「您根本沒在認真地說話,是吧,我的父親?因為象您這樣出身名門的貴族是不可能幫著傳播那些敵人造的謠言的,這些謠言不僅污衊了女人、王后,甚至還污辱了王朝。」 「他還不相信呢,雙料笨蛋!」塔韋爾奈大聲說。 「您剛才和我說的,和您當上帝的面說的一樣問心無愧嗎?」 「當然一樣。」 「您這是當著您一天天在走近的上帝的面說的。」 年輕人又主動恢復了他自己剛才厭惡地中斷了的談話,這對男爵是一次成功,他挪近了幾步。 「但是,」他說,「好象我好歹也是個貴族吧,我尊敬的兒子,而且我……也不總是在扯謊。」 這個「總是」多少有點令人發笑,但是菲利普笑不出來。 「這麼說,」他說道,「先生,按您的說法,王后有情人?」 「多大的新聞哪!」 「就是您剛才提到的那些人嗎?」 「還有其他人……我知道什麼呢?問問全城的人和王宮裡的人吧。只有從美洲回來的人才不知道別人在議論什麼呢。」 「那麼是誰說的,先生,都是一些下流的小冊子說的嗎?」 「哦!哦!您偶爾也把我當成消息靈通人士了嗎?」 「不是的。而不幸閔在於此,因為有些象您這樣的,居然到處在傳播這樣不堪的誹謗,這些惡毒的話會化成毒氣,一時也會使最美麗的黯然失色的。而您,以及那些世襲的貴人,卻振振有詞地、不厭其煩地反覆說著這些話,人們就可能信以為真了。啊!先生,以宗教的名義,請您別再說這些事情了。」 「但我還是要說。」 「您為什麼還要再說呢?」年輕人急得跺著腳說。 「唷!」老頭說著,把身子靠在他兒子的胳膊上,並帶著魔鬼似的的微笑看著他,「這是為了向您證實,我說這些話沒錯。菲利普,王后回過頭來了;菲利普,王后在找您;菲利普,王后要您去;菲利普,快跑,快跑,王后在等著。」 「啊!」年輕人叫出了聲,同時把頭藏進了他的兩隻手掌心裡,「以上帝的名義,快住嘴,我的父親!要不,您要使我發瘋了。」 「說真的,菲利普,我真不理解你,」老頭回答說,「愛是一種罪惡嗎?這證明人是有感情的嘛,何況,在這個女人的眼睛裡,在她的聲調、舉止態度里,難道感覺不出她也是有感情的嗎?她在愛,她在愛,我對你說;但你是一個思想家,一個苦行僧,一個公誼會教徒,一個美國佬,你不會愛,你啊;那你就讓她白白地看你吧,讓她白白地回過頭來,讓她白白地等你吧;你去辱罵她,輕視她,推開她吧,菲利普,也就是,約瑟夫·德·塔韋爾奈!」 小老頭用粗野的嘲諷的口吻強調了這句話之後,看出他的話已經產生了效果,於是就象唆使者第一次引誘別人怎樣犯罪之後,就一溜煙地跑掉了。 菲利普一個人呆著,心裡七上八下的,腦袋瓜轟轟作響;他沒想到,他釘在原地不動已經半個小時了;也決不會想到王后散步結束回來了,會看著他;也決不會想到,王后在隨從人員的簇擁下,經過他面前時,會向他叫著: 「您大概休息好了吧,塔韋爾奈先生?那麼來吧,除了您,沒有什麼人能莊重地領著一個王后去散步。請閃開,先生們。」 菲利普不假思索地、盲目地向王后奔去,昏昏欲醉。 在他把手放在雪橇的扶手上時,他感到被什麼灼燙了一下;因為王后懶洋洋地向後仰靠下來,他的手指擦著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的頭髮—— ①蘇聯西伯利亞地區。 ②希臘神話的神祇,歌手。傳說他的聲音可感動木石。 ③希臘地名。 ④戈阿尼(1737—1821),與瑪麗·安托瓦內特很接近,路易十八於一八一四年授予元帥稱號。 ⑤沃德勒伊(1724—1802)侯爵,法海軍軍官及政治家,曾獲海軍少將之銜。 ⑥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 ⑦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的兒子,常以手持弓箭的美少年形象出現。 ⑧公誼會,又稱教友派,十七世紀創立的基督教的一個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