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9瑞士人池塘
大家都知道這個長方形的池塘,在美好的季節,池水呈海藍色,波光粼粼;在冬天,池水結成一大塊粗糙的白冰。今天,人們仍然叫它「瑞士人池塘」。
池塘的兩岸,各有一條小徑,小徑上種植著菩提樹,在陽光照耀下,歡快地伸長了它們映得紅紅的手臂;現在,小徑上遊人如織,他們來自不同的階層,男女老少一個個都來這裡觀看滑雪橇和溜冰的場面。
女人們時興的裝束,顯得過分隨便開放了,給這喧譁紛雜的人群帶來了一些奢華的色彩,但以舊日宮廷的眼光看,未免太刺眼了些。
高聳的髮髻,披風斗篷下面掩映著年輕人的臉孔,多數人戴的是呢料帽子,還有毛皮大衣,綢裙袍上的寬大的裙邊……所有這些,配上紅外衣,天藍色的燕尾服,僕役穿的黃色的號衣和又寬又大的白色長禮服,組成了一幅滑稽的色彩繽紛的圖案。
穿著藍色和紅色號衣的僕役,在人群中來回穿梭著,就象微風下,在麥穗和苜蓿上波濤起伏的虞美人和矢車菊。
時而,在人群中,發出一聲聲驚嘆聲,這時,正是膽大心細的聖·喬治在溜冰,他溜了一個圈,圈子圓極了,即使讓一個幾何學家來測量,也不會找出明顯的偏差。
在池塘的四周,擁滿了觀眾,他們緊挨著藉以取暖,遠遠望去,就象是一塊五顏六色的地毯。在這塊地毯上,白霧繚繞,這是那些挨凍的人呼出的氣息;池塘本身,已經變成了厚厚的一面冰鏡,更是顯得色彩斑斕,特別是呈現出了一幅不斷在流動著的景象。
在那兒,三條巨大的牧羊狗,就象被拴在俄國的三套雪橇上那樣,把一架雪橇在冰上拉得幾乎飛了起來。
這幾條狗身上穿著繡著紋章的天鵝絨馬衣,腦袋上飾著隨風飄搖的羽毛,活象是卡洛①或是戈雅②描繪的受妖術魔法驅使的幻想中的動物。
它們的主子,洛曾③先生,懶洋洋地坐在墊著虎皮的雪橇里,身子歪在一旁,以便使呼吸更暢通些,因為如果頂著風向,他可能做不到這一點。
另外還有幾架雪橇,散開在冰面上,外形不怎麼顯眼,在尋找比較僻靜的去處。有一架雪橇上探出了一位夫人的頭,可能是因為冷,臉上戴著面紗,另有一個漂亮的溜冰男子,身穿一件帶著金扣袢的天鵝絨寬袖長外套,在椅背上傾下身子,為了給他正在駕馭並推動著的雪橇加上一把力。
他們說些什麼話,與其他人又有何干,既然別人已經看見他們了;對他們來說,別人看見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別人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顯然,在這熙熙攘攘的人流間,他們離群索居,他們在人群中穿行,就象兩隻失群的孤雁。他們究竟要上哪兒?他們要上任何人都在追求著的,並稱之為幸福的未知世界。
突然,在這群說是步行、毋寧說是在滑行的人流中,產生一陣騷動,響起了一片嘈雜聲。
原來是王后剛才出現在瑞士人池塘的一隅,大家認出是她,便紛紛準備給她讓路;這時,王后舉手示意,讓大家留在原地。
「王后萬歲」聲此起彼伏;接著,徵得了王后的同意,溜冰的人,被推著的雪橇,象通了電那樣迅速,在威嚴的女客人站立的地方,圍成了一個大圈子。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王后身上。
這時,男人們巧妙地一步步移近去,婦女們懷著對王后尊敬的心情,認真地整束衣冠,總之,每個人都想方設法混入貴族和高級軍官的隊伍中去,他們正趨向前去向王后致意。
在眾所周知的主要人物中,有一個最最空出的人物,他不象其他人那樣隨著人流,前去向王后致意,而恰恰相反,當他一認出王后的裝束和她的隨從人員後,便走下雪橇,急速地走上一條平行的側道,並和他的隨從在這條路上一起消失了。
在這些舉止高雅、動作輕巧的溜冰者之間,人們看到了阿爾圖瓦伯爵,他也不甘落後,走近他的嫂嫂,前去吻她的手。接著,他一面吻著她的手,一面向她說:
「您看見我們的手足,普羅旺斯先生是怎樣躲著您的嗎?」
說話時,他用手指著親王殿下,這時,親王正大步地行走在匍著白霜的林間小路上,想拐一個彎去找他那輛四輪馬車。
「他不願意聽我的責備呢。」王后說。
「哦!說到他應受到的責備,這和我也有關係;但他怕見您不是為了這個。」
「那麼是內心不安吧。」王后高興地說。
「還有其他原因,嫂嫂。」
「那麼是為什麼?」
「我會告訴您的。他剛得到消息,緒夫朗④先生,那個光榮的得勝者,今天晚上就要到了,由於這個新聞十分重要,他想讓您蒙在鼓裡。」
王后看見在她周圍聚著幾個好奇的人,他們雖然尊敬她,但卻把耳朵伸得長長的,因此他們很可能聽到她的小叔子講的話。於是她說:
「塔韋爾奈先生,請您費心把我的雪橇送回來,假如令尊在那兒,您這就去擁抱他吧,我給您一刻鐘的時間。」
年輕人欠了欠身子,穿過人群去做王后吩咐做的事情了。
人群猜出了這是為了什麼,他們有時也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於是,他們擴大了包圍圈,以便讓王后和阿爾圖瓦伯爵交談更自由些。
「我的兄弟,」這時王后啟口說,「請向我解釋解釋吧,我的那位弟兄一定不讓我知道緒夫朗先生的到來,有什麼好處呢?」
「哦,我的嫂嫂啊,您,一個女人,又是王后,又是他的敵人,您竟沒一下子猜透這個狡猾的政治家的主意,這是可能的嗎?緒夫朗先生要來,宮廷里沒有一個人知道,緒夫朗先生是印度洋上的英雄;因而,他理應有權在凡爾賽受到一次隆重的接待。但是,緒夫朗先生不宣而至了,而國王卻不知道他要來。國王由於不知道,因此就不是故意地怠慢他。您也一樣,我的嫂嫂。然而相反,正在這時,普羅旺斯先生卻知道緒夫朗要來,因此,普羅旺斯先生就會歡迎這位水手,向他投以微笑,慰撫他,向他朗誦四行詩,就這樣,在接待印度回來的英雄的過程中,他自己也成了法國的英雄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王后說。
「沒錯兒!」伯爵說。
「您僅僅忘了一點,我親愛的消息靈通人士。」
「哪一點?」
「您又如何知道您親愛的哥哥和我親愛的小叔子的如意算盤呢?」
「我是怎樣知道的?我怎樣知道他在幹什麼?這再簡單不過啦:我發現普羅旺斯先生千方百計地想了解我在幹什麼,我就雇了一些人向我報告他在幹什麼。啊,這對我可管用呢,對您也有用,我的嫂子。」
「謝謝佻的幫助,我的兄弟。但國王知道了嗎?」
「當然,已經通知國王了。」
「您通知的?」
「哦,不是。我讓他的海軍大臣去通知他的。這些事與我無關,您也知道,我太好玩,太放蕩,太任性,我管不了這麼重大的事情。」
「而海軍大臣本人也不知道緒夫朗先生要來法國嗎?」
「啊,我的天啊!我親愛的嫂嫂啊,十四年來,您先是王儲的配偶,繼而又是法國的王后,您也認識不少大臣了,您不會不知道,這些先生對重大的事件總歸是一無所知的,因此,我就告訴了我們的大臣,他高興極啦!」
「我完全相信。」
「您知道嗎,親愛的嫂嫂,這個人將要感激我一輩子,而且正巧,我也需要他的感激。」
「有什麼用?」
「為了商談一筆債務。」
「哦!」王后笑著大聲說,「您待我太好了,把您的機密也告訴我了。」
「我的嫂嫂,」阿爾圖瓦伯爵神情嚴肅地說,「您大概需要用錢吧;我以法國兒子的名義發誓,我要把我將拿到的錢,分一半交給您使用。」
「啊!我的兄弟啊!」瑪麗·安托瓦內特大聲說道,「您留著吧,留著吧;謝謝老天,我此刻什麼也不需要。」
「真見鬼!親愛的嫂子啊,要我履行諾言,可要抓緊時機呀。」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我揮霍無度,假如您貽誤時機,我也就無力再實現這個諾言了。」
「那好吧!如果這樣的話,我也會有辦法的,只要能打聽到某件國家機密就行了。」
「我的嫂嫂,您著涼了吧,」親王說,「您的臉頰發青了,我可得告訴您啊。」
「看,塔韋爾奈先生乘著我的雪橇回來了。」
「那麼,您不再需要我了,我的嫂嫂?」
「不需要了。」
「這樣,請攆我走吧,我求求您。」
「為什麼?您有時居然還會想到,在某件事情上,您還會妨礙我?」
「決不是。相反,是我需要自由行動了呢。」
「那就分手吧。」
「再見,親愛的嫂嫂。」
「什麼時候?」
「今晚。」
「今晚會發生什麼事?」
「現在不知道,但會有事的。」
「那麼,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在國王的牌桌旁將人山人海。」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海軍大臣今晚要把緒夫朗先生帶來。」
「很好,那麼晚上見。」
等王后說完,年輕的親王以他慣常的優美、高雅的姿勢向王后躬身致敬,接著,便在人群中消失了。
當塔韋爾奈離開王后去找雪橇時,他的父親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但是不一會兒,他的銳利的目光便落到了王后的身上,瑪麗·安托瓦內特和她的小叔子的一番熱烈的交談多少使他有些不安,因為這場談話把王后不久前對他的兒子的那場談話打斷了。
因此,當菲利普在做完了一切必不可少的駕回雪橇的準備工作後,他就急不可耐地向他做了一個親切的手勢;年輕人有十年沒有擁抱老父親了,他想按照王后的囑咐的那樣,剛想去擁抱他,他就擺手示意他別來,一面說:
「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做完事再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於是,菲利普就走開了,這時,男爵正巧看見阿爾圖瓦伯爵先生在向王后道別,他高興極了。
王后走進雪橇,並讓安德烈也進去坐在她身旁,當兩個穿匈牙利服裝的高個兒僕人前來推雪橇時,王后說:
「別推,別推。我不想這樣坐雪橇。塔韋爾奈先生,您不溜冰嗎?」
「請原諒,夫人。」菲利普回答說。
「請把冰鞋遞給騎士先生。」王后命令道,然後又轉身面向他說:「我說不上是什麼讓我感覺到,您溜冰和聖·喬治一樣好。」
安德烈說:
「早在很久以前,菲利普就滑得非常漂亮了。」
「那麼現在,您已經沒有對手了,是嗎,塔韋爾奈先生?」
「夫人,」菲利普說,「既然陛下相信我,我將盡力而為。」
說完這些話,菲利普已經套上象刀刃一樣鋒利的溜冰鞋。
這時,他站在雪橇後面,手在雪橇上推一把,就開始溜起來了。
這時,出現一個奇特的場面。
聖·喬治是一個合乎潮流、風度翩翩的黑白種混血兒,他又是體操之王,是一個訓練有素的運動健將。聖·喬治猜出,這個敢於在他面前賣弄溜冰技巧的年輕人,一定是他的敵手。
於是,他立即在王后的雪橇周圍飛舞起來,舉止謙恭,又充滿了魅力,在凡爾賽宮的地面上,從來也沒有一個一味奉承的朝臣能做得比他更令人稱羨的了;他圍繞著雪橇,一圈一圈地又快又準確地轉著,通過一串串連接起來的圓環,把雪橇緊緊地纏住。因此他每次新劃的圓圈總是超在雪橇即將到來之前,而雪橇又把他一次一次甩在後面;這時,他用力把冰鞋一蹬,兜了一個橢圓的圈子,又重新趕上了被拉下的距離。
任何人,即使只是用目光追隨著這個動作,都不能不感到頭昏目眩,驚嘆不已。
這時,菲利普毫不示弱,他採取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步驟:他以驚人的速度把雪橇向前推去,以致有兩次,聖·喬治不是趕在雪橇前面,而是落在雪橇後面完成他的圓圈動作;雪橇的速度使在場的許多人嚇得叫出了聲音,菲利普怕嚇著王后,說:
「假如陛下樂意,我就停下來,或是至少,我放慢速度吧。」
「啊,不!不!」王后激動地大聲說,她在工作時這樣,在娛樂時也同樣如此,「不,我不怕;騎士,假如您能快,就加快些,再加快些。」
「呵,那太好了,您能同意,我真謝謝您,夫人,我會把穩的,請相信我吧。」
由於他那強有力的手又重新在雪橇扶杆的三角架上用上了勁,衝力大得使雪橇都震動起來了。
仿佛是他伸直了胳膊,剛把雪橇帶了起來似的。
這時,他又把另一隻手按住雪橇,在這以前,這一把力量他一直是備而不用的,這時,雪橇就象在他那雙鐵手掌心裡的玩具,被他耍著玩了。
從這時開始,聖·喬治的每一個圈子,都被他用更大的圈子交叉著,於是雪橇就象最矯健的人一樣,運動自如,按照自身的長度,時而正轉,時而反轉,就象聖·喬治腳下正在溜冰的普通鞋底的動作一樣,王后的雪橇儘管體積大,分量重,質量沉,此時也輕捷自如得象一隻冰鞋,它象一個舞蹈家那樣歡蹦、飛躍、旋轉。
聖·喬治在曲線旋轉的技術上,雖然更優美、細膩、準確些,但很快也就不安起來了。他已經溜了一個多小時了,菲利普看見他汗流浹背,又發現他的小腿關節在微微打顫,就決心把他拖垮。
他變換了步法,不再打轉,因為這樣,他每次不必用力把雪橇舉起來,而是把雪橇向前猛推一把。
雪橇象箭似地射出去了。
聖·喬治的小腿一蹬,很快就跟上了;然而菲利普利用了加速度的原理,在一片更平滑的冰面上,接著又在仍在高速疾馳的雪橇上加了一把推力,他用力過猛,自己反倒落在雪橇後面了。
聖〕喬治衝上去追趕雪橇,但這時,菲利普又集中全身的力量,踩著冰鞋巧妙地來了一個急轉彎,超在聖·喬治的前面,並把兩隻手搭在雪橇上;接著,他又使出海格立斯⑤的神力,把雪橇轉過身子,又把它向相反方向猛推出去。這時,聖·喬治正在用力向前猛衝,一時急剎不住,還是向前衝去,和雪橇的距離就拉遠了。
歡呼聲四起,響徹雲霄,使菲利普羞紅了臉。
這時,王后鼓完掌後,向他轉過身子,帶著極為激動的急促的聲調向他說:
「啊!塔韋爾奈先生,眼下您穩操勝券了,饒了我吧!饒了我吧!要不,我的命也要送在您手裡了。」
他聽,不禁大吃一驚——
①卡洛(1592—1635),法國畫家及雕刻家,構思離奇。
②戈雅(1746—1828),西班牙宮廷畫家。
③洛曾公爵(1747—1793),又稱美男子洛曾,法國將軍,以生活放蕩馳名於凡爾賽宮,曾參加過美國的獨立戰爭。
④緒夫朗(1726—1788),法國著名海軍軍官,曾在印度與英國人作戰,取得光輝勝利。
⑤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一生除暴安良,神勇無敵,完成了十二項英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