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十八章 三天裡的事件
1.三月十八日
星期天早晨,歐文艱難地跋涉在托爾教堂村至卡里福德間六英里的群山與峽谷之中。
愛德華已經給他回了信,信中除了表達他對情詩與莫里斯太太的信之間奇怪的矛盾感到驚訝以外,主要大意便是說他又一次拜訪了已去世的布朗先生的鄰居,通過一切可能的間接渠道和直接消息得到了一些對曼斯頓夫人的描述,她個子挺高,肩膀寬寬的,胸部豐滿,而且她的鼻子又直又大。可是,提供消息的人卻不知道她眼睛的顏色,因為只在街上看見過她進進出出。信的最後又補充了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最近曼斯頓太太和她丈夫來的時候,那女人幾乎認出了她,可是她一直用面紗遮掩著。她來霍克星頓之前的住處鄰居是一點也不知道。愛德華說他無法再從其他渠道得到任何線索了。
在敲鐘前幾分鐘,歐文到了教堂的門口。教堂里還沒有人,於是他繞過側廊。塞西利亞常常給他描述她自己和其他人一般都坐在什麼地方,因此他知道在哪兒去找曼斯頓和他太太的座位。前兩三次他察看錯了,而後他便拿起一本寫著「尤妮斯·曼斯頓」的祈禱書,書差不多是新的,上面書寫的日期大約是在一個月以前。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出現在世上的跟曼斯頓住在一起那個女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合法妻子。
卡里福德的村民們用不著引座員,都靜靜地走到他們崇拜神靈的地方。當地人和住在教區裡的人都有自己的座位,而外來人則自己找座位。格雷坐在教堂中部北側的一個座位上,緊靠著把教堂中部和北部側廊分開的柱子後面。這部分全是阿爾克利芙小姐以及她的僱農和僕人們坐的地方,曼斯頓的座位就在他們中間。歐文的座位與曼斯頓的座位隔一條過道,而且比他的座位略微靠前。歐文只要身體稍稍前傾,就可以看清坐在那兒的任何人的臉孔。而他若坐直的話,由於中間有柱子擋著,坐在那兒的人卻一點兒也看不到他。
為了儘量不讓曼斯頓知道他在那兒,教徒們走進教堂的時候,歐文沒有轉過一次頭。旋即,從北邊通道傳來一陣絲綢衣物的沙沙聲,聲音傳入了曼斯頓的座位。歐文知道有個女人已經進來了,好似還伴隨著重重的腳步聲,這說明曼斯頓跟她在一起。
他立刻站起來,急切地朝那個方向看去,看到一位女士,站在離他最近座位的一端,她身子的另一邊則露出曼斯頓的身影。格雷掃了兩眼,便看出了她的許多特徵。狀態如下:
她個子挺高。
她肩膀寬寬的。
她胸部豐滿。
根據照片,她很容易被辨認出來,可是她眼睛的顏色卻無法確定。
他神思凝重地縮身於自己隱匿的座位上,聽著禮拜繼續進行——一種怪異的現象曾使他妹妹對這個女人起了疑心,而與她的疑心相反的是,所有明顯和普通的證據和可能性推測都引導出相反的結論。那兒坐著的正是照片中的女人,絲毫無誤——他還希望知道什麼呢?塞西利亞希望知道更多的情況。尤妮斯·曼斯頓的眼睛是藍的,這個女人的眼睛理所當然也應是藍色的。
對著樂譜的節奏打拍子,新手比老手在效果方面要多耗費十倍的精力。歐文覺得,他和愛德華試圖追蹤這條已知的線索,情況便是如此。他冥思苦想,可還是想不出怎樣給這件牽神纏心的事找到一種至關重要的檢測手段——這種手段必須做到不為他人察覺。這樣的話,假若它證明這個女人的確與那個姓名相符,他可以不至於身處劣境,招來譴責,而能安然退出。
但是,從他坐的位置上要看到曼斯頓太太的眼睛是不可能的,所以目前他無法直接看清她眼睛的顏色。阿爾克利芙小姐可能已認出他了,不過曼斯頓還沒有。他覺得絕不能讓管家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而且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知道他到村里來過,直到這一天平安地過去。
門一打開,格雷就離開了教堂,溜溜達達地走到田野里,極力思考著其他的辦法。他本想去看看農夫斯普林羅夫,可是這件事還未平息下來,他是絕對不能去的。上午和下午的禮拜之間相隔兩個小時。
時間快到了。歐文還沒想出來下一步該怎麼辦,也沒能決定下來是否要冒險去趟舊宅,面對面地去看看曼斯頓夫人。但是他快走到那兒的時候,下午禮拜的鐘聲就響了。他便靜靜地站在公路上,從那兒能看到舊宅前面的一部分。歐文還在踟躕的時候,有兩個人從半遮半掩的住宅前門出來了。他馬上便認出他們是曼斯頓和他太太。曼斯頓戴著他那頂舊式園丁帽,胳膊下夾著一本雜誌。他們一出大門,他便拐入一條小路,翻過小山,朝遠離教堂的方向走去。他顯然想散散步,看看那些讓他發笑的幽默故事,而他太太則轉向另一個方向,步入通往教堂的小路。
歐文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他急急忙忙朝教堂走去,而後一個急轉彎,又折回到那條曼斯頓太太必然經過的小路上去。
大約過了三分鐘,曼斯頓太太出現了,她沒戴面紗。當她愈走愈近時,他才突然發現一個難題——在室外僅憑一次隨意的碰面就看清一個陌生人眼睛的顏色,並非易事。要達到目的,他非得讓曼斯頓太太離他很近,不僅如此,還得讓她緊緊地盯著他。
他想好了一個辦法,也許會碰巧如願以償,就算不行,他也不會暴露自己的意圖。當曼斯頓太太走到可以搭話的距離時,他便走上前去說——
「麻煩你告訴我,從哪兒轉彎能到卡斯特橋去?」
「右邊第二個路口。」曼斯頓太太說。
歐文裝出一臉的迷茫。他把手放到耳朵上——向這位太太表示他是個聾子。
她湊近了點,一字一頓地說——
「右邊第二個路口。」
歐文激動得臉有點兒發紅。他覺得他苦苦尋覓的事兒就要真相大白,可是他的眼睛若是看得不准怎麼辦?
他又略施小計,湊得離她更近了。他眼睛裡隱隱約約流露出因為給她帶來麻煩而難為情的樣子。
「真夠聾的!」她嘟囔了一句,便大聲喊道——
「右邊第二個路口!」
她把臉伸到離他的臉只有一英尺遠的地方。說話的時候,她的嘴很用力,眼睛目不轉睛地瞪著他。他最初的疑慮無可置疑地得到證實,她的眼睛像午夜一樣漆黑。
這樣裝聾作啞的表演使格雷感到很不是滋味。這個謎底揭開以後,她的臉還沒有來得及縮回去,他就不自覺地想顯現出自然的表情。但她發現他在窺視著她,似乎要看透她的靈魂——他的眼睛清楚地表明人的眼睛不僅充滿情感,而且更具備了一種洞察和探究的能力。
她的表情陡然一變——跟著臉色也變了。她臉上淺淡的膚色變成了灰白;粉紅的面頰變得鐵青。一個膚色深重的人,人為地在臉上塗些珍珠粉和胭脂在臉上失去血色之後,就會出現這種顏色。
她轉過頭去走開了。歐文跟她道別,她只匆匆忙忙地嘟囔了一句話作為回答。一陣不安掠過心頭,她不由地抬起手捋了一下頭髮,結果露出了淺棕色的頭髮。
「她戴著假髮,」他想,「或者是染了發。」她真正的發色和眼睛是一致的。
布朗先生的鄰居曾說過最近曼斯頓夫人造訪的時候,她差一點認出她來——這可能說明不了什麼問題,還有那幅照片和他以前產生的懷疑,儘管如此,他始終不相信曼斯頓太太是個化身。可是現在因為那首詩,因為她和曼斯頓去霍克星頓時的沉默與窘態,還因為她剛剛流露出的不安神情,格雷卻相信這個女人準是冒名頂替的了。
曼斯頓為什麼要玩弄這樣一種駭人聽聞的詭計?他左思右想,一點兒也揣度不出其中的原因。
那個女人一走出視線,他便換了個方向,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地沿著小徑朝托爾教堂村的家中走去。
他一心想消除塞西利亞擔心再次成為曼斯頓太太的恐懼;同時,儘管有驗屍報告和法庭裁決,他還是難以相信人們的推測,即第一個曼斯頓太太已命喪火海。他這樣思索著,腦海中又閃出一個新念頭。是否有可能像搬運工所講的,那個據說是出生在美國費城的真正的曼斯頓太太曾登上火車回到倫敦,而後化名離開了這個國家,以此來逃避她曾嫁給一個感情多變、不忠不義、不負責任的丈夫而帶來的那種痛苦呢?
聽到她哥哥帶來的消息,塞西利亞憂懷難釋,心情紛亂。她終於又想起了她的朋友——卡里福德的教區長。她把蘭漢姆先生對自己善意的言行,以及他非常希望幫助她的事告訴了歐文。
「他不僅心地善良,而且相當理智。我們是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幫助我們。」
「他還是執法者呢。」歐文以一種贊同的口吻說。他也覺得對教區長吐露秘密並沒有什麼害處,但是要完全信賴他還有一定困難。他希望他們兄妹二人能和蘭漢姆先生面談。可是在卡里福德教區居民和所有僕人們的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一起去拜訪他又不太明智。
他們都不反對先寫封信給他。
主意拿定以後,他們就馬上著手實施。他們立刻寫信給他,請求他仁慈地給他們一些急需的建議,還請求他相信他們的保證,他們所提出的附帶要求的確是有充分理由的——他們不能去拜訪他,而他們歡迎他在這星期無論哪天的晚上來托爾教堂村找他們。
2.三月二十日下午六點至九點
兩天後的晚上,蘭漢姆先生沒有按時吃晚飯,而在晚飯的時間來到了歐文住處的門口。他的到來受到熱情的歡迎,兄妹二人真心實意地表示感謝。他們把馬拴在圍籬的柱子上,領教區長進屋,讓他坐在安樂椅上。
格雷把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講給他聽,並且提醒他,最初他們絲毫沒有懷疑過曼斯頓太太的真偽,他們是在努力尋找證據證明曼斯頓有罪的過程中無意發現了令他們驚訝的跡象,於是才產生了新的疑惑。這些疑惑比最初的疑惑更加不可思議,卻更加觸目驚心。
塞西利亞萬分焦急,於是出現了一種信任的氣氛,大大地沖淡了一切繁文縟節,蘭漢姆先生充滿同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指控。」他說。這是所有想法凝聚在上面的一種開場白。
「暫且假設這種李代桃僵只是偶然事件促成的,」他繼續說,「可伴隨著這種假設,我們還得考慮考慮——到底曼斯頓的動機是什麼?是什麼動機能有這麼大威力,讓他冒這麼大的危險呢?在這種特殊的關鍵時刻,就是最恣意狂放的浪子也不會只為討個新歡而邁出這麼鹵莽的一步吧?」
歐文早就明白很難猜出他的動機,塞西利亞則沒想到這點。
「不幸的是,」教區長接著說:「我們不能再從搬運工奇尼那裡得到更多的證據了。我想你們知道他後來的事兒吧?他去了利物浦,登上輪船,打算漂洋過海去美國,不料在途中他失足落水,淹死了。不過他的口供卻是事實,毋庸置疑——事實上,他的行為就能證明那是真的——也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去懷疑真正的曼斯頓太太離開這裡,乘早晨的火車回去了。事情若是這樣,要是這個女人不是她,那她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那則啟事呢?——我的意思是說,一則善意的尋人啟事,從它提供給她的信息上來看,沒有必要也不可能使她佯作不知而化身出逃呀。」
「我覺得這個論證站不住腳,」格雷說,「我最初猜想她挺恨他,對他們之間的夫妻關係感到厭倦,於是決心過新的生活。我們可以設想她又和另一個男人結了婚——也許住在國外某個地方。她為了自己也會保持沉默的。」
「你說中了惟一切實的可能性。」蘭漢姆先生的手指敲著膝蓋說,「這樣第二個難點的確是消除了,可是他的動機依然是毫無線索。」
塞西利亞愈想愈害怕,她無法再隨著他們的談話想下去了。「她燒死了,」她說,「哦,是的;我害怕——我害怕她燒死了!」
「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們無法再相信她死了。」教區長說。
她依然往最壞處想。「那麼,也許,第一位曼斯頓太太不是他妻子,」她又說,「那我也還是他太太呀,對不對?」
「他們結婚的事很確鑿,」歐文說,「有大量相關的證據能夠證明這一點。」
「總的來看,」蘭漢姆先生說,「我建議你直截了當地問問管家,讓他提供出合法的證據,證明現在的女人是他的原配——在我看來,你一開始就應當這麼做。」他又轉過臉和藹地看著塞西利亞,問她為什麼隨隨便便就不要她的丈夫了。
她不能告訴教區長她厭惡曼斯頓,而且依然深深地愛著愛德華。
「肯定是受驚了。」他替她回答說,那樣子就像是他平日在講壇上布道一樣。「但是婚姻是神聖的結合,所有重要的事情,不管是法律上的還是道德上的,都應該考慮進去。把一切事情都搞清楚是你的責任。無疑,曼斯頓先生持有證據,可是那女人的身份應該公開明確,這件事只與你自己緊密相關(而你躲得遠遠的,好像對這種情況挺滿意),為此他沒有必要把那些證據展示出來,更不會再有人願意不怕麻煩來證明一件與他們毫不相干的事——社會就是這個樣子。你本應獲得一切證據,讓事情水落石出,可你卻跑開了。」
「這有一部分是我的做法。」歐文說。
她要回答的還是同樣的話——她不愛曼斯頓。可她沒有吐露真情。
「不過沒關係。」教區長補充道,「或許,它更增加了你作為一個女性的聲譽。那麼我要說,讓你哥哥給曼斯頓寫封信,就說你希望確信一切在法律上都是清清楚楚的(比如說,萬一你想再結婚),我想你肯定會的。要不,你若願意,我親自來寫?」
「哦,不,先生,不,」塞西利亞懇求道。她的臉變得煞白,呼吸急促,「求求你,什麼也別說,就讓我跟歐文在這兒生活。我真害怕到頭來我還得回到響水山莊去做他的太太。我不想去。千萬別把我們告訴你的事說出去,就讓他繼續騙下去吧——這對我再好不過了。」
蘭漢姆先生終於悟出來,就算塞西利亞曾經愛過曼斯頓,現在這種愛也早已變質,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感情。
「不管怎麼樣,」他騎上馬背,準備離開時說,「我會關注這件事情。放下心來,格雷小姐,相信我,我不會讓你陷入困境的。」
「不要說出去。」她仍在懇求。
「我們會考慮——不過我必須盡我的職責。」
「不——不要盡你的職責!」透過朦朧的黃昏,她抬起頭來看他,手中的蠟燭把她自己的臉龐和眼睛照亮。
「那麼我要好好想想。」蘭漢姆先生說,很顯然受了感動。他調轉馬頭,和他們親切地道別,然後策馬而去。
三月的天空寒冷而清澈,空中數不盡的群星像晶亮的小鳥鼓翼般地輕輕顫動。卡里福德的教區長往家的方向策馬疾行,對這美麗的景色視而不見。他從塞西利亞乞求的聲音與目光中醒悟過來,把此次會晤的主題又清楚地擺在自己的面前。
塞西利亞和歐文的懷疑是可信的,而且有理有據——這點他必須承認。就因為塞西利亞害怕再次回到曼斯頓身邊,他就聽從了她三番五次的請求,那麼他——一個牧師,一個執政官,一個按良心辦事的人——這樣做應不應該呢?她的要求明智嗎?她若堅持她現在的想法,而且也不能提供確鑿的證據,僅此一點她就永遠無法安心地再跟別人結婚。假設塞西利亞是曼斯頓太太——也就是說,他的第一位太太已經燒死了怎麼辦?那麼曼斯頓通姦的事便會得以證實,而且,蘭漢姆先生想,把這件事立案依法處理是夠殘酷的。假如新來的這個女人,像人們所說的,是曼斯頓失而復得的太太呢?那也對塞西利亞毫無害處,因為她是個法律上結婚無效的單身女人。如果證明這個女人並不是曼斯頓的太太,而他的太太還活著,正像歐文所猜測的,是在美國或其他地方,那塞西利亞也是安全的。
第一個假設會引起最壞的事故發生。如果她確確實實是曼斯頓的太太,她會真的安全嗎?這一點很值得懷疑。但是,不管事情可能怎樣,還應該讓這位溫順無援的姑娘繼續追蹤和控告這個男人,因為只有她自己才能幫助自己,保護自己。她只有一次生命,而全世界的人都輕蔑地注視著她。在某種程度上,這種遭到蔑視的痛苦應該由那個男人來補償。因為是他的恣意妄為——說好聽的是如此——造成的這種後果。
蘭漢姆先生愈來愈覺得他一定要盡職盡責,深入調查這件事。他一到家,便坐下來給曼斯頓寫了一封簡單而友善的信,並且立即親自發送出去。然後他又猛然坐在椅子上,繼續冥思苦想。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嗎?當然不會有的。一個聰明人不會沒有動機就去行事的。那麼,曼斯頓的這種反常行為到底說明他有什麼設想的動機呢?即使他可能是一個科林斯人[1],像聖·喬治的龍一樣專門獵取處女的貞操,他也絕不會荒唐到僅僅為了獲得那個女人而冒如此大的風險。這沒有任何道理——她在各方面,不論肉體美感上還是精神境界上,都不及塞西利亞。
另一方面,他分析這件事時想,一個故意躲避丈夫達一年之久的女人,竟然只憑一則啟事便被召回來了,這似乎太不可思議了。事實上,如果這一系列事情沒有預先謀劃的話,那麼一切進行得也太順利了,太見效了,簡直就像古戲中的結局一樣,總是不分青紅皂白來個皆大歡喜。而且關於鑰匙和手錶,也是疑點重重。她解釋說是因為疏忽而落下的。這個說法有些過於牽強。惟一一個順理成章的解釋是報社記者提出來的——她是故意留下那些東西,用來掩人耳目,隱匿她逃離的事實。然而,這個動機又與現在這個女人看到啟事後便悄然溜回的做法極不相符。可是,還有兩塊燒焦的骨頭。他把書和報告推到一邊,在屋裡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地苦苦思索著這件事。這時客廳的侍女走了進來。
「小斯普林羅夫先生從倫敦回來了,他今天晚上可以見你嗎,先生?」
「小斯普林羅夫?」教區長說,感到有點兒吃驚。
「是,先生。」
「當然,他可以見我,讓他進來。」
愛德華很不耐煩地走了進來,表現出對剛才通報占用的那段時間感到煩躁。他站在門口,手裡依然提著那個黑包,肩上依然披著十五個月前那個火災之夜他回來時披的那件舊的灰色披風。他的樣子給人一個實實在在的印象——他已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人,可是現在他卻很激動。
「我這時候從倫敦回來了。」門一關上,他便說道。
他話裡有話,而且表情奇怪,像有什麼重大的發現。蘭漢姆先生不由得問——
「是關於格雷兄妹和曼斯頓的事嗎?」
「是的。那女人不是曼斯頓太太。」
「證據呢?」
「我能證明她是另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安妮·西威。」
「他們的懷疑真是千真萬確的了!」
「現在為了這件事我能再多做些事。」
「對曼斯頓的動機提提你的看法,好嗎?」
「只是提議,記住。但是我的揣測與我秘密破獲和得到的事實極為吻合,這使我很難相信再有其他的解釋。」
在愛德華的舉止中,有一種類似野生動物一樣渾然忘我的精神,而這種精神只有一個敏感的人在意識相當專注的時刻才能表現出來。教區長明白,不管他會講什麼,都將會是非常重要的。
「坐下,」蘭漢姆先生說,「我整個晚上絞盡了腦汁,想就這件事琢磨出點門道,卻毫無所得——真是毫無所得。你對歐文說過什麼了嗎?」
「沒有——對誰也沒說。我也覺得給你寫信說不清楚,這件事錯綜複雜,所以得來和你面談。」
斯普林羅夫一直滔滔不絕地講話,於是他們倆便一起坐下來。他們的說話聲本來可以清清楚楚地傳到屋子的各個角落,但他們把聲音壓得很低,對方幾乎都要聽不到了。其中還有些話支支吾吾的不完整。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愛德華站起身來,走出了教區長的書房,又披上披風。他沒有回家,而是拿著封電報先去卡里福德火車站。發完電報後,他才在進村這麼長時間後第一次朝他父親的住所走去。
* * *
[1] 科林斯人,指荒淫無恥的人。——原注
3.晚上九點至十點
下面所要敘述的還是這天晚上舊宅里的情況。曼斯頓坐在客廳的壁爐旁,一直讀著教區長送來的那封信。他對面坐著個女人,鄰居都把那女人當作是曼斯頓太太。
「事情對我們很不妙,」他愁眉不展地說。他的憂鬱不是因為病痛,而是因為他經過推斷,擔心自己會受到法律懲罰。他說這番話時,把信遞給了她。
「我幾乎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消息。」她回答說,語氣顯得滿不在乎,「在去教堂的路上,我就看出來盯著我看的那個小伙子眼睛裡藏著懷疑。這一點我敢肯定。」
好一會兒,曼斯頓沒有回答。他面色疲憊憔悴。近來他的頭總是抬不起來,好像老了一樣。「要是他們查清了你是——你是誰——是的,他們是要查清的。」他低聲咕噥著。
「他們肯定查不出來。」她看著他,用一種頗為肯定的語氣說,「即使他們果然查出來了,在我看來這個惡作劇也沒多麼嚴重,你也用不著表現出這樣痛苦不堪,又驚又懼的樣子來。你讓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真跟要了命似的。」
他沒回答。她繼續說:「假如他們說並證實尤妮斯還活著——親愛的,你知道她還活著——她肯定是要回來的。」
這番話好像把他喚醒,激他開口。他又重複了他們一起居住期間他講了上百次的話,他分門別類地把所有的事件都跟三販客棧的大火聯繫起來。他著重強調那天晚上發生的每一件事,而且帶著一種在目前情況下反常的焦慮,極力想證明客觀條件必然使他的太太葬身火海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壁爐前的地毯,過來安慰他。接著,她又對他耳語,說她仍像以前一樣心存疑慮。「喂,假設她逃走了——只是假設她逃走了——她會在哪兒?」她誘哄他。
「你怎麼這麼沒完沒了地打聽?」曼斯頓說。
「因為我是個女人,我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在聖勃蘭丹飛島上。[1]」
「言辭的刻毒比什麼都殘酷。啊,好哇——她要是在英格蘭,她就會回來的。」
「她不在英格蘭。」
「可她會回來嗎?」
「不,她不會的——喂,夫人,」他說著站起來,「我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了。」
「哈——哈——哈——她沒死。」那女人撅起嘴巴又低聲地抱怨說。
「我告訴你,她死了。」
「我可不這麼想,寶貝。」
「她燒死了,我告訴你!」他大聲叫道。
「讓我高興高興,至少承認她有可能還活著——僅僅是可能。」
「好吧——為了讓你高興我承認,」他急速地說,「是的,我承認她有可能還活著,讓你高興。」
她看著他,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這話可能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可聽他的口氣好像遠遠不是開玩笑。他的臉就明明白白在她眼前,可她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好奇也是很自然的事,」她面帶慍色地抱怨說,「你總是說我像她嘛。」
「你比她漂亮多了,」他說,「不過你的身高和體形跟她差不多。別自尋煩惱,雖說你只是我的管家,可是你一定要明白我們的靈與肉已經結合在一起了。」
聽完這番話,她稍微抑制了一點她的情緒。「是太太,」她說,「真真正正的太太。因為你不能解僱我,否則你就會名聲掃地,身敗名裂。而且還會招致嚴厲的處罰。」
「我承認——這都說好了。儘管一開始就搞錯了——完全搞錯了。」
「別說什麼搞錯了這種隱晦的話讓我猜。哎,親愛的,你冒險把我弄到這兒來,動機是什麼?」
「你的美貌。」
「多謝你的讚美,可我不信。說吧,你的動機是什麼?」
「你的智慧。」
「不,不,不是我的智慧。我要是有智慧,早就做了太太了,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的美德。」
「也不是美德。」
「我說了是你的美貌——真的。」
「可是我會看也會聽。要是人們說的是真的,那麼我遠不如塞西利亞漂亮,還比她大好幾歲呢。」
聽到她的話,曼斯頓的神情表明她的話千真萬確,所以他勉強回答說:「噢,不是。」這惹得她更加懊惱。
「僅僅是喜歡我或愛我,」她接著說,「一切就不會是突如其來,就像你偽裝的熱情一樣。在大火之後和你跟塞西利亞結婚之前這段時間,你到倫敦去了好幾次——你從沒去看我,或者根本就沒想到我的存在,也不關心我沒有工作、窮困交加的處境。可是你和她結婚並和她分開的那個星期,你突然跑來跟我求愛——你還不是先來找我,你還去過了其他幾個地方——」
「沒有,沒有幾個地方。」
「是的,你親自跟我說的——你先去了曼斯頓太太住過的惟一住所,發現房東已經離開並且去世,而且那條街上再不會有人知道你太太的確切容貌後,你才來找我做出了這個安排——就是讓我冒名頂替她。你這樣費盡心機,表明這不僅僅是愛不愛的事,還有更嚴重的事牽扯在裡面。」
「胡說八道——我費盡什麼心機了?婚禮之後我發現塞西利亞不願跟我在一起,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感到特別心煩。這有什麼不近人情的呢?」
「沒有。」
「還有你提到的那些有利因素——沒有人認得我的第一位太太——似乎是上天特意為我們的共同利益安排的,使我原先充滿激情的設想圓滿地實現了——我可以稱你是我的第一位太太,從而避開謠言。否則的話,你到這兒來准有人說三道四。」
「我的寶貝,事情不是這樣。要是曼斯頓太太燒死了,那麼,你更深深愛著的塞西利亞就會作為你的合法妻子必須跟你住在一起。要是曼斯頓太太沒燒死,那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要知道她隨時都可能再回來,揭穿你讓我冒充她的騙局,毀掉你的名聲和前途呢。」
「為什麼——或許是因為我太愛你了才冒這個險(假設她沒有燒死,不過我不承認)。」
「不——你是因為別的原因才冒這個險。你寧願讓她發現塞西利亞是你的第二任太太,也不願讓她發現我是她——你的第一個太太的替身。」
「你碰巧合適——記住這一點。」
「也不算合適。想想你給我講你第一個太太的經歷所花的氣力吧。你給我講她怎麼出生在費城,接著又讓我讀完費城手冊,又講美國生活和風俗的細節,惟恐這兒的居民知道你太太尤妮斯的出生地和經歷——雖然這不大可能。噢!然後你為什麼又讓我模仿她的筆跡,染了頭髮,塗上胭脂,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覺得安排這一切,比讓塞西利亞相信自己是你的太太,並且跟你住在一起更省事嗎?」
「你是個貧困的冒險家,為了過上快樂而自在的生活什麼都不怕——我屈從了你可真夠傻的——」
「蒼天在上!——我讓你登啟事找你原來的太太了嗎?我求你讓我裝作她給你回信了嗎?你給我寫過一封信來,求我抄好,在登第三次啟事的時候再給你寄回去——聲稱是你失蹤已久的太太寫來的,而且還把她的逃跑和後來的生活詳詳細細做了敘述——都是你自己編的。這一切都是我讓你做的嗎?你哄得我愛你,然後又把我騙到這兒來。噢,這是另一回事。你怎麼知道你真正的太太不會回信,從而打亂你的計劃呢?」
「因為我知道她燒死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迫使塞西利亞回來呢?哼,我的寶貝,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你還不如早點說好,你把我當作你的第一位太太弄到這兒來的動機是什麼?」
「閉嘴!」他大聲嚷道。
她安靜了兩分鐘,然後又不斷嘀咕:「為什麼阿爾克利芙小姐讓她最喜歡的姑娘塞西被人拋棄,被人取代,而她既不來勸勸也不表示同情呢?你知道嗎?我總在想你給阿爾克利芙小姐施加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她總是躲著我,好像我也參與了。像我這樣窮困潦倒,受人虐待的人也跟著施加什麼壓力,真是!」
「她以為你是曼斯頓太太。」
「那也用不著躲著我呀。」
「用得著,」他不耐煩地大聲說,「我真希望我死了——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從椅子上跳起來,疲憊不堪地走到屋子盡頭,而後又更加果斷地走回來,盯著她的臉。
「要是真的跟我想的一樣,蘭漢姆先生起了疑心,那麼我們必須離開這兒。」他說,「塞西利亞和她哥哥可能只要求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證據,好讓她從法律上得到自由——不過也可能遠非如此。」
「那是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
「好了,好了,別擔心,小伙子。」她說著,走過來跟他和解。「別這麼驚慌——人們都不會懷疑我們的身份。假如他們真的查出我是誰——我們可以遠走高飛,像平時一樣過日子。人們會說,『他第一個太太燒死了(或者也可能說『跑到殖民地去了』),他又結了婚,然後又為了安妮·西威拋棄了他的新太太。』這事再平常不過了——一點也不值得這麼驚慌。」
他焦躁地動了動,「不管我們怎麼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不是我太太尤妮斯。現在我得想想怎麼安排。」
而後,曼斯頓回到他的辦公室,整整一夜把自己關在裡面。
* * *
[1] 聖勃蘭丹飛島,以十六世紀愛爾蘭的航海家勃蘭丹命名。勃蘭丹曾去尋找「天堂之島」。這裡明顯是暗示讀者,尤妮斯·曼斯頓是在「幸運之島」上,同時想阻止安妮·西威的進一步詢問。——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