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十七章 一天裡的事件

哈代 《枉費心機》
1.三月十三日凌晨三點到六點 火車在凌晨萬籟俱寂的時刻駛進安格爾伯雷火車站。售票廳上面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兩點三十五分。曼斯頓在站台上轉悠,看著郵袋被抬出來。他裝作隨意打發時間的樣子看著袋口在封蠟時留下的許多污濁的斑點。守衛把封好的郵包搬上運貨馬車,之後馬車朝郵局駛去。 這是一個陰冷、潮濕、極不舒服的早晨,而且還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曼斯頓從他的瓶中喝了口酒,立刻走出車站。他在一片陰暗中趕著路,一直走到了鄰近城鎮的入口處。然後他便在離街上最近的一幢房子約二百碼的地方站住了。 車站通往鄉下的這條公路也是一條收費公路。第一段路穿過一片石南叢生的荒野。曼斯頓上下觀察了一下公路,確定了它的方向,便開始有條不紊地來回散起步來。他一來一回地走著,每次也只是一箭之遙。儘管已是春意融融時節,但是在這清冷的凌晨,再加上他心中懸而未決的疑慮,所以他儘管披著外套仍感到寒意襲人。蒙蒙的細雨愈下愈大,路旁樹上滴下的雨滴啪噠啪噠打在堅硬的路面上,路面如鏡,反射出鄰近城鎮的燈光投下的微弱光環。 他就那樣踟躕徘徊了兩個小時,沒有看到一個活物,沒有聽到一點聲響。後來他聽到市場的鐘敲了五點。很快,便道上響起了又快又重的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這是往托爾教堂村送信的郵差的腳步聲。他走到街的盡頭,再最後把郵包往上拉了拉,走下便道,步履輕快地直朝托爾教堂村走去。 曼斯頓轉過身,背對著城鎮,慢慢往前走著。兩分鐘後,一束閃爍的亮光照在他身上,郵差趕上了他。 剛走過來的這個人身材矮小,彎著腰,四十五歲以上的年紀。他身體兩側都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皮郵袋,胸前用帶子繫著一盞燈,給前面的路面撒下一絲微弱的光。 「這樣的早晨旅行可真夠難受的!」郵差快樂地大聲說。他既沒看他,也沒放慢腳步。 「是啊,沒錯。」曼斯頓說著,跨上一步同郵差並肩行進,「你每天都要走很長的路。」 「嗯——很長的路——儘管直線距離不過只有十六英里——就是說,最遠的地方是八英里,然後再回來,可是加上到那些先生們的家去的進進出出的路程,我這條腿就得走二十二英里。一天二十二英里,一年是多少?我曾經算過,可現在再也不算了。我不願再去想我這件苦差事。現在它的確開始使我感到疲勞了。」 談話就這樣開始了。郵差繼續講述他的經歷中他印象較深的各種各樣的奇聞怪事,曼斯頓變得非常友好。 「郵差,我不知道你的習慣是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可就只對你說,我在這樣的早晨出門,口袋裡得裝上點兒酒。來喝一口?」他把那瓶白蘭地遞過來。 「請你不要見怪,我有五年沒有喝過酒了。」 「現在喝也不晚。」 「恐怕這是違反規定的。」 「誰會知道?」 「這倒是——沒人會知道。不過,誠實總是上策。」 「哦——確實是。不過感謝上帝,我現在不喝它也能堅持。你真的不肯陪我喝點嗎?」 「真是,喝這種東西有點太早了——不過,為了交個朋友,我就稍稍抿上一口。」郵差喝了一口,曼斯頓也同樣抿了很小一口。五分鐘後,他們走到一個柵門時,曼斯頓又把酒瓶拿出來。 「真不賴!」郵差說。酒勁已經上來了,「上帝保佑,這恐怕不行!」 「只要你不一直喝下去,是不會上癮的,就像你從事任何其他職業一樣。」曼斯頓說:「另外,你可以既愛好杯中之物,同時又做一個好人,甚至虔誠的人。」 「嘿,這對那些拿得起放得下,知進知退的傢伙們或許管事。可我遠遠也搞不懂其中的奧妙,我不行。」 「哎喲,你用不著心煩。對於心境較高的階層的人來說,倒也沒必要多麼虔誠。——他們常識太豐富,不怕玩火的危險。」 「這話對我口味。」 「真的,我認識一個人,他不信什麼上帝,只信自己。他全身心地愛上了鄰家太太。他現在說信仰是一種錯誤。」 「嘿,真的!不過,認為信仰上帝是錯誤的,畢竟沒幾個人。」 「千真萬確。」 「我們教區中,沒有一個教民會在這樣的雨天走上半英里,去看看《聖經》上是把他定為罪人呢,還是受到恩典的人。」 「我們教區也沒有。」 「嘿,你放心吧,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徹底把萬能的上帝丟棄了,儘管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我們頭上。」 「說不準。」 「我想到那時候女王也會被丟棄了。這件事關係重大!沒有人的頭像可以貼在信封上了,那麼付了郵資的老實人和那些不付郵資的無賴,就沒法區別了。噢,這國家還成什麼體統!」 「不管怎麼樣,暖暖你的心吧。這兒是瓶子。」 「謝謝你,我的朋友。」 他又喝了酒。郵差越走興致越高,最後興奮地給管家唱起歌來。曼斯頓自己也跟著唱起來。 他把大槌扔到牆上, 說:「上帝為了坍塌才造這些大小教堂, 為此所有手藝人才有活忙!」 瓊的麥芽酒已成佳釀, 我的兄弟們, 瓊的麥芽酒已成佳釀。 「你知道,朋友,」郵差接著說:「我最初是個石匠,你要是個牧師,這不會冒犯你吧?」 「根本不會。」 這時候雨下得很大了。可他們依然步履輕快地趕路。蜿蜒的小路曲曲折折,只要聽一聽雨點落下時那輕重各異的聲音,就知道兩旁的農田裡種的是什麼。有時候,耳邊是一種雨打草地的嘶嘶聲,表明他們正在穿過一片牧場;接著是雨點劈啪作響的聲音,那一定是落在什麼根深葉闊的植物上;然後又是雨點拍打在柔軟的土地上的聲音,說明那是一片未開墾的耕地。風兒低沉的嗚咽聲隨著他們的步伐在耳邊作響,忽高忽低。 除了往鎮上一些住戶上了鎖的郵箱裡投遞郵包外,郵差還背著送給其他沿路居民的一大袋信。每到一個村莊或小村落,郵差就在大信袋裡找出送到這兒的信,塞進收信人門上切刻開的一個普通信箱裡——村子裡的郵局大部分都是由一些上歲數的女人負責,她們一般都還沒有起床。而其他一些農舍的窗子中灑出來的燈光卻表明,那些趕車人、砍柴人、小馬倌們早就開始活動了。 這時候郵差已開始明顯地走不穩當了。可他依然非常清楚他的職責,絕不讓管家摸索他包里的信件。曼斯頓有些不知所措。在一個僻靜的路段,他惡狠狠地看著他身邊在泥濘中大步走著的、彎著腰的小個子男人,好像他真要不顧一切,冒一冒險了。 送信沿途的情況經常是這樣:農夫、教士和其他人的住房大部分坐落在從郵差送信的大路岔出去的小巷或小路上,離大路或上或下都有一段距離。為了節省時間,節約路程,郵差便在每個路口的門柱上挖了個小洞做郵箱。早上郵差把信放進信箱,晚上再看看信箱裡有沒有需要寄回的信。托爾教堂村奶牛場的農莊就坐落在主要街道的後面,就是按照上面的方式送信。通過跟郵差交談,曼斯頓了解到這種情況。這個發現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現在他的打算要比剛開始陪郵差走路時明確多了。 他們到了村外。曼斯頓堅持要喝光了瓶里的酒再往前走。喝完酒後,他們朝通往奶牛場的小路走去。歐文和塞西利亞就住在裡面的農莊裡。 郵差停下來,在郵袋裡摸索,借著燈光拿出六七封信,然後準備分分類,可他卻分不清了。 「我覺得我們竟然都成了跛腳的信徒了。」他說著,搖搖晃晃地嘆了口氣。 「不是因為喝多了,而是太激動了。」曼斯頓興高采烈地說。 「真不賴!我要是這麼虛弱,我就看不到雲霧——更看不清信了。指引我的靈魂,要是有人把我告到女王的郵政總局局長那兒!這件事就會在國會傳個遍,那我就會是大大地不忠於職守——絕對沒錯——還會被罰款。誰會為我這個可憐的人付款啊!啊,這是個什麼世界!」 「相信上帝——他會付的!」 「他付,我信!他沒喝酒為什麼要付!他付,我信!你是不是覺得那個人真傻?」 「哎呀,哎呀,我不是想傷害你——可我怎麼知道你這麼不勝酒力?」 「真是——你不知道我酒量這麼小。這些信怎麼辦!上帝保佑,比利該怎麼辦呀!」 曼斯頓提出要幫忙。 「這些信要分一下類。」郵差說。 「怎麼分?」曼斯頓問。 「是往村里送的放進袋裡,凡是往下面的農場和奶牛場送的就放到那兒門柱上的信箱裡。今天早晨沒有給牛奶場的信,可是我出發的時候看見有一封信是給新教堂的一個建築人員的。是這封,是不是?」 他拿起那個大信封,上面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的筆跡—— 安格爾伯雷·托爾教堂村新教堂建築人員 格雷·歐文先生收 信箱是在橡木門柱上刻的一英尺見方的小洞。因為怕淘氣的農家孩子搞破壞,所以沒留投信口,而是旁邊開了個小鐵門,一條可翻轉的鐵條把信箱鎖住。鐵條的一面塗成黑色,一面是白色;黑白兩種顏色分別代表信箱內無信或有信。 郵差從口袋裡把鑰匙拿出來,想把它插到信箱的鑰匙孔里。他上下左右地試著,就是插不進去。 「我來打開吧。」曼斯頓說著從郵差手中拿過鑰匙。他打開信箱,伸出另一隻手來取歐文的信。 「不,不。哦,不——不。」郵差說,「作為——一個——女王的——雇員——要對——女王的郵件——負責——要親手——投信。」他緩慢而又莊嚴地把信放到小洞裡。 「鎖上吧。」他關上門說。 曼斯頓把鐵條橫過來,黑色朝外,表明「空箱」,然後拔下鑰匙。 「你把顏色搞錯了,」郵差說:「這不是空箱。」 「我把鑰匙掉到泥里,翻不過來了。」管家說著,故意讓什麼東西掉下來。 「怎麼這麼笨手笨腳!」 「真是笨手笨腳。」 他們兩個人開始在泥中尋找鑰匙,雙腳踩在黏糊糊的泥漿里。郵差把胸前的燈籠解下來,貼近地面,四處照照。雨淅淅瀝瀝一直下著,天空陰雲密布,日光不知何時才會出現,黎明遲遲不肯到來。霧氣很重,燈光只能照亮一個人的視野,而且在濃霧中,燈光似乎可以觸摸得到。燈光中,兩個彎著腰的人都已濕透,臉上,膝蓋上淌著雨水。郵差的斗篷和郵包,還有曼斯頓的旅行包,都好像塗了一層清漆,閃閃發光。 「掉在草地上了。」郵差說。 「不是,掉在泥里了。」曼斯頓說,他們又開始尋找。 「靠這點燈光,恐怕我們找不到。」管家終於說,他開始在路邊濕濕的草葉上擦著泥乎乎的手指。 「恐怕我們找不著。」另一個也站起來說。 「我告訴你最好怎麼辦,」曼斯頓說:「過一小時左右我再回到這裡來。因為錯全在我,我要再回來找找,天亮後肯定能找到。我把鑰匙給你藏在這兒。」他指了指門柱後面的一個地方。「那時候再翻標誌牌就晚了,因為這兒會有人的,所以信箱最好就別動了。信只不過會拖延一天,不會有人注意的。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你可以說你不知道把鐵條放反了。這樣准不會有事。」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最好的辦法,郵差便同意了,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他們穿過村莊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這時候管家對他的同伴說他們必須分道而行,然後他走上左邊通往卡里福德的路。 等郵差的腳步漸漸遠去,身影剛剛走出視線,曼斯頓立刻沿籬笆內側,避開村子,又悄悄地返回到農莊的信箱那兒。他一到那兒就拿出一直藏在口袋裡的鑰匙,抽出歐文的信。然後他便朝家走去。快到他住的地方時,他拿出旅行包的東西,使自己恢復了本來面目。 一個半小時的疾步行走,他便到了響水山莊自己的家門口。 2.早晨八點鐘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把信的封口弄濕,耐心地等著粘信的膠鬆開。他取出愛德華的信箋、賬單、玫瑰花蕾,還有照片,帶著極大的興趣和焦慮端詳著這些東西。 他把信箋、賬單、玫瑰花蕾,還有他自己的照片又放回原處,而把另一張照片夾在拇指和食指間,拿到了壁爐的爐柵邊。他在那兒拿著它默默想了半分鐘。 「就算這樣了結吧,冒的危險太大了。」他喃喃低語。 突然,他想到一個好主意。他跳起來,跑出辦公室,來到前廳。他拿起桌子上的相冊,找出三四張最近取代了塞西利亞位置的那個女人的照片。這些照片夾雜在其他照片中間,他仔細端詳著它們。那些照片裡的人姿態不同,風格也不一樣。他逐個地和手中那張進行了比較。其中一張和他從信封里抽出的照片在色調、大小、姿勢上都最相似。於是他挑出這一張,拿著它回到辦公室。 他往一個盤子裡倒了些水,把兩張照片放進去,然後坐下來看書。 過了一刻鐘,他徒勞地試了幾次之後,便發現每張照片都能從所裱糊的卡片上撕下來。撕好後,他把最初的那張照片和剛拿到的裱糊卡片扔進火里,再把最初的那張裱糊卡片和剛找到這張照片粘起來,在火前烤乾。之後他把它連同其他零碎都裝進信封。 他得到的結果是這樣的:信封里有兩張照片,照片後面的攝影師的名字和序號都與原來一模一樣。他自己的那張照片下面,寫著他自己的名字,另一張寫著他太太的名字。而整件事的主要特點是:後來那張裱糊卡片和上面所寫的情況,以及裱在上面的照片都已經變了。 曼斯頓太太進屋來請他吃早飯,他跟她出去坐在桌前。吃飯的時候他把他所做的告訴她。他把每個細節不折不扣地講了,並給她看得到的結果。 「的確冒著不小的危險。」她呷了口茶說。 「可是如果不這樣,危險會更大。」 「沒錯。」 信又像從前一樣被封好,曼斯頓把它裝在口袋裡出去了。不一會兒,他就已經在馬背上,朝托爾教堂村的方向飛奔而去。大部分路程他都儘量在曠野上跑。到了農莊的信箱那兒,他跳下馬來,仔細看了看四周,確信附近沒有人,便把信放回了信箱,把鑰匙藏在他和郵差說好的地方,然後繞道回家去了。 3.下午 當天下午,牧師的僕人像往常一樣拿著一把複製的鑰匙,去往信箱裡放需要晚上寄出的信,便把歐文的信捎了回來。這個人從不記得有早晨把標誌牌搞錯的先例,不過想了想,他也沒太在意這個錯誤。歐文把信里的東西仔細看了個遍,覺得沒用便扔在一邊。 第二天他又收到了斯普林羅夫的第二封信,對這封信曼斯頓可是毫不知情。兄妹二人再次看到愛德華的筆跡,又燃起了期望。可歐文打開信,卻發現只有小樹枝和一首詩。 「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對她說:「在道德上,我確信他娶你是有罪的,因為就算他不知道,他也懷疑她一直都活著。可是我們至今仍然和以前一樣沒有一點法律上的證據來判定他在這方面有罪。」 「愛德華寄來什麼?」塞西利亞問。 「曼斯頓以前寫的一首情詩,有意思。」他譏諷地說:「是他們戀愛時,他向她獻殷勤時寫給她的詩——我想,就像他寫給你一樣。」 他把詩遞給她,她讀道—— 尤妮斯 是誰耗費漫長的時光, 去捕捉她變幻的容光; 然而轉身之際,便什麼也不能記起, 只留下朦朧依稀的記憶, 飄散在無限多變的光影里。 藍藍的眼睛閃著光芒, 像夏日天空中的夏日陽光。 她的身姿嫵媚甜蜜, 像粉紅色般輕盈的旋律, 從來不會凝結呆立。 埃·曼 塞西利亞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這種表情漸漸增強為一種劇烈的死一般的痛苦。她把紙扔在地上,顫抖地抓住歐文的手,捂住臉。 「塞西利亞,怎麼了?天哪!」 「歐文——想想——哦,你不知道我想什麼。」 「什麼?」 「藍藍的眼睛閃著光芒。」她重複著,嘴唇成了灰白色。 「對啊,藍藍的眼睛閃著光芒,怎麼啦?」他對她的行為感到極為詫異。 「莫里斯太太寫信對我說,她的眼睛是黑的!」 「嗨,莫里斯太太準是搞錯了——很有可能。」 「她沒有。」 「照片上的顏色可能也是藍的。」歐文說著,看了看寫著曼斯頓太太名字的照片。 「藍色的眼睛照出相來不可能顏色深成這樣。」塞西利亞說:「不對,這是黑色的。肯定是。」 「嗯,那麼,曼斯頓寫詩的時候準是太粗心了。」 「可能嗎?人們說一個戀愛中的男人可能會忘了他自己的名字,卻不會忘了他愛人眼睛的顏色。另外,她讀詩的時候,也應該發現這個錯誤,而且改正過來。」 「這倒是,她應當改正過來。」歐文沉吟道:「那麼,塞西利亞,事情就是這樣——莫里斯太太肯定是對你說錯了,因為沒有其他解釋。」 「我想準是錯了。」 她顯得心口不一。 「你怎麼看起來怪怪的——病了?」歐文又說道。 「我無法相信莫里斯太太錯了。」 「可你看看這個,塞西利亞。如果我們知道兩年前這個女人的眼睛是藍色的,不管莫里斯太太或其他人怎麼憑空想像,她的眼睛現在肯定還是藍色的。聽你這麼說,別人會想曼斯頓能夠改變一個女人的眼睛。」 「是的。」她說完又緘口不語。 「你說是的,好像他確實能夠。」 「通過換一個女人,」她大聲說,「歐文,你沒看出我感到恐怖的事情嗎?跟他住在一起的女人不是曼斯頓太太——她已經燒死了——我才是他的太太!」 她試圖讓自己堅持住,抵住這新的災難帶來的壓力。可是不行!這個突如其來的思想劇變對她的衝擊是巨大的,她一聲不響地向他走來,靠在他的胸前。 歐文來不及多想,便把她扶到樓上,讓她躺下。然後他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延伸的小路,徒勞地想給面前這個異想天開的疑團找個答案。塞西利亞剛剛萌生的念頭似乎難以令人相信,可是她卻被這個念頭緊緊攫住,有必要找到一些確鑿的證據,來使她放棄這個想法,免得她愈想愈恐懼,以致無法自拔。 「塞西利亞,」他說,「這樣不行。這一下午你就一個人待在這兒,我去趟卡里福德。我回來的時候一切就搞清楚了。」 「不,不要走!」她哀求道。 「那好,現在不去,改日再去。」他看出她的推理過於敏銳——聰明有時是件蠢事。 他思量了一下,依然覺得按照他的意圖行事,打消他妹妹心中無謂的恐懼是件好事。她不管想什麼念頭,也比想這種荒謬的猜疑強。不過他決心等到星期天。他考慮那一天去見曼斯頓太太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同時,他給愛德華·斯普林羅夫寫了封信,請求他再去一趟曼斯頓太太從前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