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十九章 一天一夜裡的事件

哈代 《枉費心機》
1.三月二十一日早晨 第二天清晨,曼斯頓像往常一樣走出來。他立刻對他的夥伴安妮·西威說,他們的計劃就要考慮得成熟了,等他晚上回來時,他們就可以著手討論一下細節。幸運的是,教區長的來信沒有要求他立即答覆,所以給了他考慮的時間。 安妮·西威便開始做家務。除了監管廚工和女僕幹活外,她還得抽空親自去撣掃曼斯頓辦公室里的灰塵,惟恐僕人們不留心會把書籍和報紙搞亂。她拿著撣子,輕輕地從書桌走向書架,然後站在屋子中間,環視了一下,看是否有什麼顯眼的灰塵忘了撣淨。 她的目光落到一個陳列櫃櫃邊沿一層薄薄的灰塵上。那個老式陳列櫃是按照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工藝用栗木做成的,鑲嵌在壁爐旁的壁凹里。在離地面大約四英尺的地方,陳列櫃前臉的上部向後縮進去,形成上面所說的櫃沿。櫃沿上面每一邊開了兩扇小門,中間填充著一塊同樣大小的嵌板,構成三個正方形中的第三個。櫃沿上的灰塵差不多與她的視線在同一水平面上,儘管上面的灰塵不多,可是她看的角度有些傾斜,所以灰塵看上去卻很明顯。她站在中間嵌板的對面,發現在那層薄薄的灰塵上面有幾個同心的弧形,這使她明白,這塊嵌板跟其他嵌板一樣,也是一扇門,而且最近有人打開過這扇門,因為底沿的灰塵已經蹭掉了。 終於,她的好奇心得到一點兒補償。事實的真相是,安妮來探查曼斯頓辦公室的情況,是因為她想知道在收到教區長的信,兩人又進行了一番長談之後,曼斯頓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待了那麼長時間。她並不是真正想來這兒打掃灰塵。然而,在安妮看來,辦公室的景象,除了使她回憶起一件事情以外,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有一次,曼斯頓曾漫不經心地告訴她,兩邊的鎖櫃各占了中間一半的空間,嵌板打不開,放在那兒只是為了對稱。他昨晚可能是借著燭光打開過這個嵌板,不然他就會看到灰塵上的痕跡,而且把它擦掉,這樣他就不會暴露向她說謊的罪過。她一隻腳支撐著身體,站在那裡默默沉思。她覺得在他們之間有著這麼特別的關係,可他仍然不讓她知道他其餘的秘密,這實在令人惱火,對她也不公平。她走近陳列櫃。因為沒有鎖眼,那扇門肯定能用手打開。灰塵上的圓形痕跡告訴她該向哪邊用勁。她用指尖拉了拉,嵌板沒有往前移動。她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看了看陳列櫃的頂部,可是也沒看到門閂、門柄或彈簧。 「沒什麼,」她無所謂地說,「我會問問他,他也會告訴我的。」她下了椅子便轉身離開。緊接著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想,真是滑稽,這麼點小事竟把她給難住了。她又走回來,打開了陳列櫃櫃沿下面的一個抽屜,伸手去摸了摸木板的下面。就在這裡她摸索到了一個又小又圓的凹槽。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沒有一點兒動靜。她縮回手來看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面壓了一個小圓圈的印跡,而且中間有一條直徑線穿過。 「我可真傻,這是個螺絲釘的釘頭。」不管打開這個陳列櫃小暗櫃的裝置原來有多麼神秘複雜,卻不知什麼時候被破壞了,於是安裝了這樣一個粗糙的替代品。這更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使她無法就這樣離開。她拿了一個螺絲刀把螺絲擰下來,又用小折刀把門拉開,發現裡面是一個大約有十英寸見方的空洞,小洞裡面裝著不同女人的來信,簽名都很神秘,只寫了教名(大概姓氏在帕福斯[1]都被人瞧不起);有他太太尤妮斯的來信,還有安妮自己的來信,包括那封回復啟事的信。另外,還有一個小小的袖珍書,夾著各種各樣的小紙條。 對那些陌生的女人用暱稱寫的信她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便放到一邊。那些信跟她自己寫的大同小異,都是受騙後感到悔恨時寫的。她的好奇心使她對那種信不感興趣。 接著她又檢查起他太太的來信,日期標明是她和曼斯頓第一次相會,還有他們結婚之前的信。信中充滿了處於這個階段的女人寫的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甜言蜜語。婚後不久,曼斯頓來到了響水山莊。他們的鴻雁傳書便又開始了。這期間的信件內容更強烈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關上暗櫃,把這些信拿到前廳,斜靠在沙發上,開始按照時間的順序仔細地研讀起來。 最親愛的丈夫——昨天我收到你匆匆的來信,當然很滿意。可你為什麼不把你確切的地址告訴我,而只是寫「布迪茅斯郵局」呢?對這件事我一點兒也想不通,你應該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想像不出你所做的工作是否跟從前的一樣。你要求我在這兒待一段時間,直到你把「情況摸清楚」再派人來接我。我自然必須遵從你安排。可是正如你所說,如果雇用你的人拒絕接收一個已婚男人,你在職位穩定之前我的存在必須保密,那麼你為什麼還想把我接去呢? 實際上,掩蓋我們的婚姻讓我很煩惱,很痛苦,很厭倦。我看到大街上連貧窮的女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用她丈夫的姓——理所當然地跟他住在一起。為什麼我不能?我真希望能再回到利物浦去。 今天我買了一件灰色的防水披風。我覺得我穿著有點長,可是就它的質料來說,價格很便宜。天總颳風,陰沉沉的。從你走後,直到今天上午我幾乎就沒有邁出過門檻。請你一定告訴我什麼時候我才能去。——非常愛你的 尤妮斯 約翰大街 一八六四年十月十七日 親愛的丈夫——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你討厭我嗎?這星期我沒心思去做任何事情。我是你的太太,你生活得風光體面,而我卻處於貧困潦倒之中。我因為欠債不得不離開了第一處住所——除了其他東西外,他們還向我索要了許多白蘭地,可我千真萬確沒有嘗過。後來我去了坎伯威爾,還是被他們發現了。而後,我從那兒悄悄地跑了,並且第二次換了姓名。現在我自稱是羅德利太太。可是新的住處是我住過的最破舊,但索價最高的地方。我只在那兒住了一夜。我現在住在你當初離開時的那條大街的二十號。昨天夜裡,我窗戶的窗框啪噠啪噠地響了一夜,很是嚇人,我一直睡不著。可我連起床去關上窗戶的氣力都沒有。今天上午我就不停地走——我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我的腳都疼了。我一直在觀察兩三家戲院,可是當我以一個想找工作的女演員的眼光來看時,那些戲院就變得那麼令人生厭。儘管你說我再也不要去想舞台了,可是我相信,如果你重新發現我在舞台上,你也不會介意的。我天生不是個當演員的材料,藝術也永遠不會使我成為一個好演員。我太膽怯和羞澀,天生適合做一個農夫的太太。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我當然不該試圖再重新登上舞台。想一想,你把我帶到遙遠的倫敦,卻又把我孤零零拋在這兒!你為什麼不在利物浦就離開我?可能你想我會對別人說我真正的身份是曼斯頓太太,好像我在世界上還有朋友可以吐露心事似的——我沒這麼幸運!事實上,我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會比大多數人眼中的陌生人關係更密切。也許我應該告訴你,我給你寫前一封信的上一個星期,我祈願住在費城的叔叔和嬸母都還很好地活著(他們是我惟一的親人),而後我突然決定給我的表兄詹姆斯寫封信。我相信他還住在那個地區的附近。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後來就再沒見過面,我沒有告訴他我已結婚了,因為怕你會不高興。我寫的是我少女的名字,地址是這兒的郵局。天知道他們會不會收到我的信。 一定要給我回信,並寄些東西來。——愛你的太太 尤妮斯 一八六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親愛的丈夫——寄來十英鎊的匯票剛剛才到,我真高興萬分。可你為什麼寫得那麼尖刻?噯——真是,我要是早有這些錢,現在我就應該在回美國的路上了,因此不要認為我是在隨心所欲地給你添麻煩。你在那個新地點又遇到誰了?記住,我說這話並沒有惡意,而是肯定有事實證明你拋棄我了!你感情善變——這我知道。噢,為什麼你要這樣?我現在失去你了。儘管你怠慢我,我依然愛你。我是痴心難改,無法自拔——我天生就是這樣。我真怕這會把我的一生毀掉。我知道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已被另一個女人所取代——是的,我知道。回到我身邊來——一定回來。 尤妮斯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親愛的埃涅阿斯——看過你之後我又回來了。為什麼因為我找到了你確切的住址,你就那樣大動肝火呢?任何女人都會想這樣做——你知道她會的。而且,沒有哪個女人會像我這樣,用一個假名過了這麼久。我再說一遍,在這個月初我搬到這個住所之後我才稱自己是曼斯頓太太的。你還要怎麼樣? 若不是意外地碰上好運氣,那我真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了。大清早你就把我從你的房子裡趕出來,我沒想到這次蒙羞受辱會讓我得到重要的消息。穿過園子的時候,我無意中聽到一個年輕人和一個女人的談話。他們也起得很早。我敢確定,那個女人就是把你從我身邊奪走的姑娘。對了,他們的談話與你和阿爾克利芙小姐有關,真是奇怪。這件事非同小可,你不經意間曾跟我提起過,再加上他們談話的內容,徹底向我揭示了一個你們倆都不明白的秘密。從來沒有兩個反證揭示了這麼一樁有力而確鑿的事實。如果再給你一個提示,你就會明白了。我沒有泄露這個秘密是基於一種考慮——我懷疑你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佯作不知來欺騙我。現在請客氣一點。 尤妮斯 霍克斯頓查爾斯廣場四十一號 十一月十九日 親愛的丈夫——星期一去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我不折不扣地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已把我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賣給了鄰街的舊貨商。忍受了幾個星期單調乏味的生活之後,這樣忙忙亂亂地搬來搬去讓我很開心。對這個地方說再見讓我心情舒暢——對我來說,倫敦好像比利物浦陌生得多。星期一中午的火車對我很合適。星期天晚上我會望眼欲穿地等著你。 我真希望我給阿爾克利芙小姐寫信沒有惹你生氣。你沒有,親愛的,對嗎?原諒我。——你的深情的太太 尤妮斯 查爾斯廣場四十一號 星期二十一月二十二日 這是妻子給丈夫寫的最後一封信。這個包里還有一封信,是曼斯頓太太的筆跡,可是地址不同。 親愛的詹姆斯表兄——謝謝你果真及時給我寫了回信。昨天我去郵局的時候,一點也沒想到真的會有我的信。不過我必須先放下這個話題。我是在一種難以想像的孤獨寂寞、憂傷痛苦的情況下立即給你寫回信的。 上封信我沒有告訴你我是個已婚的女人。不要責怪我——我是在我丈夫的逼迫下對你隱瞞這件事的。我幾乎不知道從哪兒說起。我曾跟他分居了一段時間——後來他派人來找我(上星期),我很高興回到他身邊。後來他卻做出這些事來。他答應來接我,可他沒有——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火車。他答應到車站去接我——可他沒有。我下了火車乘著夜色走到他的房前,卻發現門上著鎖,他不在家。我只好來到這兒,在一家陌生的鄉村客棧里的一個陌生的房間裡給你寫信!我選擇這個時間給你寫出信是為了驅走痛苦。若能把傷痛訴諸筆端,那麼傷痛也成了一種快樂——儘管是一種苦澀的快樂。 但是,我想知道一些情況——又羞於啟齒。我很高興按照你所說的去做,到你那兒去做個管家。可我的錢連坐統艙都不夠。詹姆斯,你是不是很需要我——你是不是很同情我,給我寄些錢來?靠我賣東西的錢,我還能在倫敦再堅持一個月或六個星期。你能把錢寄到同一家郵局嗎?可我怎麼知道你…… 卡里福德三販客棧 一八六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信就這樣結束了。從紙上的褶痕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寫信人寫到這兒時,自己對這封信都不滿意了,於是把它揉成了一團。她是否又寫了一封信,還是根本沒再動筆呢? 根據她從曼斯頓嘴裡套出的斷斷續續的故事,還有這包里的兩封信,再加上鐵路搬運工提供的可靠證據,安妮·西威意識到他太太離開英格蘭去了美國很可能是真的。可是,他一開始就情緒激動地發誓說他太太肯定葬身火海了。 如果她被燒死了。那麼這封在臥室寫的信,很可能就在她停筆之後被塞到兜里,那麼也應該跟她一起化為灰燼了,這是再合理不過的了。那麼為什麼他說她燒死了,而又從來沒給她看過這封信呢? 這個問題突然又引出一個新的,而且更加奇怪的問題——令她猛然感到萬分驚奇。曼斯頓怎樣得到這封信的? 他居然擁有這封信的事實,這顯然是這堆信件暴露出的最引人注目的問題,可能這與他從未給她看過這封信的原因有關。 根據一些驗證,她知道從火災到他與塞西利亞結婚,再到搬運工懺悔的時候,曼斯頓相信——的確相信——既然他的太太尤妮斯已死,塞西利亞就會成為他合法的太太了。那麼從火災那天晚上他相信他太太死了的那一刻起,直到他舉行婚禮的時候,他和他太太就不可能再有什麼聯繫了。可是他又有這封信,他們是在火災之後多長時間又聯繫上的? 這封信的存在——跟它的內容一樣,或者更甚於信的內容——表明曼斯頓太太沒有燒死。就算曼斯頓以前不知道,那麼他得到這封信後也肯定不會再相信真有那場災難。那麼,就安妮的理解,她對這個謎團得出的惟一答案對不對呢?這就是說,大約在安妮開始和他住在一起時候,他和他太太在某個地方又聯繫上了。否則,又會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竟然贊成他的陰謀,找別人假冒她,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不論她是否在美國,在倫敦,或是在響水山莊附近。 接著又回到原來那個令人煩惱的問題上來。曼斯頓不惜冒著名聲掃地的危險,搞了個涉及到安妮的騙局,他的真正動機是什麼?他總是裝作充滿情愛的樣子,可是情況不可能是這樣。她的思緒又回到蘭漢姆先生的那封信上,信中要求她提供與原來曼斯頓夫人相符的身份證明。她找不到能為這個供養她的男人開脫的絲毫辦法。的確,按著她的判斷,他最糟糕的選擇也糟糕不到哪兒去——落個浪子的名聲,可能還要到離婚法庭或其他法庭出庭受審,沒準還得付賠償金。他這樣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便會有段時間影響他的各種前程。然而對他來說,這種選擇卻似乎跟死一樣可怕。 她把信放回原處,又重新把其他信件和備忘錄粗略地看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新的東西。她把暗櫃又擰緊,一切都像以前一樣。 她的思緒無法平靜。此時此刻,她多麼希望她從來沒認識過曼斯頓呀!一個人被懷疑有著某些難以言明的違背道德的行徑,而這個人卻具有極富魅力的外貌和超群的智力。在這種情況下,表里不一的感覺使她感到一陣戰慄,更加恐懼不堪。這個人的奇怪舉止曾讓塞西利亞驚恐,現在又嚇壞了安妮。因為儘管安妮有許多錯處,她畢竟沒有墮落到願意參與犯罪的程度。在到響水山莊來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她是要來代替一位還活著的太太。到了之後她覺得也沒必要退出去,她把這次冒充僅僅看做是擺脫貧困中的操勞與孤獨,維持更好的生活方式的一條途徑。尤其是,她在一家窮奢極侈的宅院裡做過管家,過了一段繁忙喧鬧甚至有點奢糜的生活之後,更是如此。 不會紡線,又不懂編織。 她便選擇了高貴的戰神帕拉斯。[2] * * * [1] 帕福斯,賽普勒斯西南部古城,因其城中的阿佛洛狄忒神廟而聞名。阿佛洛狄忒是羅馬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此處指這些女人追求的並不是真正的愛情,故無顏將其姓氏寫上。 [2] 選自維吉爾(公元前70—公元前19)的《埃涅阿斯紀》第二卷第八〇五至八〇六行。——原注 2.下午 到此時,蘭漢姆先生和愛德華·斯普林羅夫都一直在開動腦筋,希望找出問題的重要答案。 翌日整個上午,教區長都坐立不安,思緒萬千。很明顯,僕人們也都看得出來,在過去的幾個月或幾年中,從沒有任何消息像斯普林羅夫帶來的消息一樣讓老執政官的表情如此深沉嚴肅。實際上,他已掌握了足夠的事實,但是不敢妄加判斷。經過絞盡腦汁,反覆思索之後,他認為現在時機已經成熟,可以著手執行他的計劃了。這種謹慎小心的做法也使他身心疲憊。 一直到下午,他才決定去拜訪他的親戚——阿爾克利芙小姐,並且十分謹慎地從她口中探查她對他專注的事件所知道的情況。他知道,塞西利亞依然受到這位孤獨女人的鐘愛。阿爾克利芙小姐私下裡詢問過好幾次塞西利亞的情況,而且只要一提到年輕姑娘的名字,她話語中便充滿憂傷,這表明這位年長的塞西利亞不論後來出自什麼原因拋棄了她最寵愛的,跟她同名的姑娘,都不是出自對她命運的漠不關心。 「你有過什麼理由懷疑你的管家不是個正派人嗎?」他對年長的小姐說。 「一點都沒有。你有嗎?」她謹慎克制地說。 「嗯——我有。」 「是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因為什麼也沒有證實。但是非常可疑。」 「你是說在他第一次結婚後他對太太很冷淡,而且後來離開她也很不應當嗎?這我都知道。可我覺得他近來對她的態度足以彌補他怠慢她的過錯了。」 他直視著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面孔。很明顯她說的是實話。她絲毫沒有察覺到跟管家住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可能不是曼斯頓太太——她更不會想到後面還有更大的秘密。 「不是因為這個——我希望不會再有別的原因了。我的懷疑首先是,住在舊宅院裡的那個女人不是曼斯頓先生的太太。」 「不是——曼斯頓先生的太太?」 「沒錯。」 阿爾克利芙小姐茫然地看著教區長。「不是曼斯頓先生的太太——那她還能是誰呀?」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是一個叫安妮·西威的不規矩的女人。」 蘭漢姆先生也跟其他人一樣,注意到阿爾克利芙小姐對管家的生活表現出不同尋常的關注。他一直盡力用各種理由來解釋這個問題。現在就她對這則消息的震驚程度來看,一方面證明她和曼斯頓之間的理解程度還不足以使曼斯頓把所有的秘密全部告訴她,另一方面也證明聯結她和他的紐帶依然存在。蘭漢姆最近懷疑過他們之間的關係會破裂,現在看來他錯了,他後悔在這件事上沒能保守秘密。可是現在已來不及了,他索性把他的證據說出來,把他的理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他還沒有說完,她就又恢復了談話開始時她那種故作拘謹克制的態度。 「你論證得這麼詳細,我幾乎就要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了。」她回答說。「但是只有一個事實和你剛才的論證截然相反,而且這個事實只有確鑿的證據才能證明。這就是,沒有令人信服的動機來說明任何一個頭腦健全的人——更別說曼斯頓這樣頭腦清晰,正直誠懇的人——會被誘使去冒險做這樣一件令人瞠目的事——根本沒有動機。」 「我也一直這麼認為,直到昨晚一個朋友來拜訪我——我的朋友,也是可憐的小塞西利亞的朋友。」 「噢——還有塞西利亞,」阿爾克利芙小姐說,急切地抓住這個名字引發的想法。「他愛過塞西利亞——沒錯,現在還愛著她,而且是狂熱地,真誠地愛著她,這點我敢用生命擔保。塞西利亞比曼斯頓太太——要是我可以這麼叫她的話——年齡上小好幾歲,性格上溫柔得多,容貌上更加美麗。他怎麼會為了一個其貌不揚的……就不聲不響地突然把她放棄了呢?蘭漢姆先生,你的故事太荒謬了,我不相信!」她言辭熱切,面色發紅。 教區長本來應該提出他的第二種看法——說出可能的動機——可他因為自身的原因沒有說。 「很好,太太,我只希望事實真如你所想的那樣。當面問問他這個問題,那女人是不是他太太,看看他反應如何。」 「我明天問,肯定會問的,」她說,「我總是讓這些事情像各種黴菌一樣在健康通風的條件中死去。」 但是教區長從她面前剛一離開,他「播下的小芥菜種就長成了大樹[1]」。她想使自己紛亂的頭腦安靜下來,但焦急的心態不能使她再忍受一夜的拖延。她如坐針氈般地等待夜幕的降臨,以便掩護自己的行動。太陽剛剛下山,天還沒全黑,她就裹上披風,悄悄地溜出宅院,在蒼茫暮色中徑直朝舊宅走去。 通常教區長在家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進餐。可在這個時候,有兩個人坐在教區長的家裡與教區長一起吃晚餐,其中一個人看上去像個官員,除了雙眼以外,其他部分都很平凡。另一個就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 發現這些精心隱藏的信件令安妮·西威感到痛心。作為女人,她堅持認為曼斯頓沒有權利對她隱瞞他和他前任太太的這些聯繫。困惑與迷茫孕育出焦慮與煩惱,焦慮與煩惱又發展成憤怒與怨恨——驅不散的忿恨,趕不走的好奇。整個上午,她的忿恨和好奇越來越強烈。 吃午飯的時候,管家也沒對他的伴侶說什麼。他看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等待他的是什麼樣的命運似乎毫不在意。他的一切行為都暴露出某種不幸的事件即將發生,可是他卻緘口不談。她竭盡一個女人的能力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最後,她終於領悟到他打算秘密地潛逃。她為自己感到擔憂。她對法律和審判所知甚少。她想,在某些方面她可能也難逃其咎。 下午他又走出宅院。她看到他騎著馬朝城鎮的方向去了。她很想親自也到那兒去看看。過了半個小時,她不顧路程有多麼遠,步行去跟蹤他——她謊稱去買些東西。 在她要辦的零七碎八的瑣事裡,有一項是去藥店買點兒藥。藥店旁邊是城鎮銀行。她從花花綠綠的藥瓶中間透過窗子往外望去,看到曼斯頓走下銀行的台階,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抻了抻大衣,把口袋口蓋住。 幾乎人們都有這樣的習慣,取完錢離開銀行時,總是很小心地擺弄一下口袋;而如果他們是存了錢,他們的手便會放下來輕鬆地擺動。管家很可能是在這裡取了錢——或許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賬戶——因為這個賬戶一直在他手中。他可能已把自己的賬戶轉移了,一個打算逃出國去的人準會這麼做的。 * * * [1] 語出《新約·馬太福音》的第13章。——原注 3.下午五點至八點 安妮又及時趕到家裡準備晚餐。半小時後曼斯頓也回來了。點上燈,拉上百葉窗,兩人便坐下來。曼斯頓臉色蒼白,精神疲憊——近乎形容憔悴。 兩個人幾乎都沒有說話,在沉默中吃完晚飯。如果一個人心事重重,愁腸百結,而又要應付與一位愉快的伴侶共享一頓交誼晚餐的場面,那麼,他腦海里的情景一定相當生動與奇妙。她剛要起身,便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女僕還沒來得及去開門,曼斯頓便穿過房間跑到門邊。來訪者是阿爾克利芙小姐。 曼斯頓立刻回來低聲對安妮說:「你若能回你的房間待一會兒,我會很高興的。」 「今天晚上真涼快,滿天的星星。」她回答說,「如果你有些事要和阿爾克利芙小姐私下談的話,我想出去走走。」 「很好,去吧。你待在這兒也沒什麼意思。」他說。安妮和阿爾克利芙小姐寒暄了幾句,便上樓去戴上帽子,披上披風,而後下樓來,打開前門出去了。 她環視了一下周圍,發覺夜色已濃,四周黝黑、淒涼而且寂靜。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從曼斯頓要求她迴避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種強烈的、燃燒的欲望,想知道他和阿爾克利芙小姐談話的主題。單純的好奇心還不能完全激起她這種強烈的願望,而主要是今天上午的發現使她產生了疑心。她堅信,她的未來如何就取決於她和這個男人拼搏的力量。在危急的情況下,這個男人絕不可能是她的朋友。這促使她採取一個重大的行動,去搞清楚他們正在談論的重大秘密。這女人左思右想,凝視著陰森森的樹林,焦急地盤算著應該如何行動。 她悄悄地又把前門打開,走進大廳,然後走走停停,來到了阿爾克利芙小姐和曼斯頓談話的房間門旁。可是透過鑰匙孔和門板她什麼也聽不到。她冒著很大的危險輕輕轉動門柄,把門打開了約有半英寸寬的縫隙。她悄悄地、輕輕地完成這個動作,至少用了三分鐘的時間。就在這個時候,阿爾克利芙小姐說—— 「哪兒吹來一股風,是門沒關嚴吧。」 安妮慢慢地溜回樓梯下面。曼斯頓走過來把門關上。這個辦法是行不通了,她又開始琢磨其他的辦法。他們正在客廳或起居室里談話,通常在鄉下舊宅院後面的客廳或起居室,窗戶外面都安裝百葉窗。百葉窗在打開時,每邊用鉸鏈固定住,兩扇在中間開合,中間有一窗閂穿過,把窗子關牢,木製的直欞豎在裡面,屋裡有一個插銷,把窗閂固定住。不過這個插銷很少使用,只有在她和曼斯頓晚上要睡覺的時候才銷上,有時甚至根本不用。 如果她再回到屋子門口去,那她隨時可能被發現。客廳的窗戶俯瞰著部分花園,夜幕降臨後,很少有人到那裡去。她若趴在窗戶外聽,她會絕對安全,不會受到任何打擾。這個主意值得一試。 她迂迴地溜到窗子那兒,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窗閂的頂部,開始輕輕地轉動,直到把窗閂徹底拔下來。百葉窗絲毫未動,只是在窗閂拔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四分之三英寸的小孔。屋裡的燈光從小孔中透出,她把眼放到小孔上,透過小孔可以看到屋子的中央。 阿爾克利芙小姐和曼斯頓都站著。曼斯頓背對窗子,而阿爾克利芙小姐正對著窗子。她的神情透著嚴厲和譴責,而且傲慢不遜。別的再也看不到了,於是她把臉向側面轉動了一下,肩膀倚著百葉窗,把耳朵放在小孔上。 「你倒說說看,」阿爾克利芙小姐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這樣兩邊都騙?」 「人們有時會做些奇怪的事。」 「說說你的理由——說呀?」 「只是異想天開。」 「要是這個女人比塞西利亞漂亮,或者你已跟塞西利亞婚後過了一段時間對她厭倦了,或許我還會相信。」 「我跟塞西利亞結婚,又拋棄她,是因為我聽說我太太還活著,但又發現我太太不願跟我住在一起。後來我怕她萬一想到要回來,而我又不想讓我深深愛著的塞西利亞冒著被取代和身敗名裂的危險,於是便勸說這個女人跟我住在一起,這樣總比沒有伴侶要好些。在這種條件下,你還不能相信嗎?」 「我不信。你對塞西利亞的愛與你的藉口不符。你是非塞西利亞不要的。她才是你熱愛的人。按照你情感的追求,你根本不想要這個安妮·西威的陪伴,當然更不用說像你這樣瘋了一樣不顧自己的名聲把她帶到這兒來。我肯定你不會,埃涅阿斯。」 「我也肯定。」他直言不諱地說。 阿爾克利芙小姐不由得驚叫一聲。曼斯頓的供認像一個巴掌突然扇在她的臉上。她開始嚴厲地責備他,說著說著禁不住流下眼淚。 「你怎麼能這樣毀掉我的計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讓我惟一看重的女孩蒙受恥辱!——那個女人必須離開這兒——或者離開這個國家。天啊!真相一兩天就會泄露出去的!」 「她決不能離開,必須想辦法掩蓋真相——沒人知道怎麼回事。只要我待在這兒或者待在這個文明世界上任何地方,那麼埃涅阿斯·曼斯頓就必須讓這個女人做我的太太,跟我住在一起。否則我就會天理不容,贖不回我的罪過!」 「我不能贊成你留下她,不管你是什麼動機。」 「你必須做點什麼,」他喃喃地說,「你必須。是的,你必須。」 「我決不會,」她說,「這是犯罪行為。」 他懇切地望著她,「若是這關係到我的生命,你也不會幫我把騙局維持下去嗎?你不會嗎?」 「胡說!生命!她必須離開這裡,否則這會是你的奇恥大辱啊。事情遲早會真相大白的,還不如現在就趁早露出來。」 曼斯頓陰鬱地重複了同樣的話:「我的生命就取決於你是否幫我——我僅有的生命啊。」 接著他走到她身邊,對她耳語起來。他說話時,雙手扶著她的頭,貼近自己的嘴唇。一種奇怪的表情掠過她的臉龐,她的嘴唇上下翕動,使人見了感到痛苦。他依然扶著她的頭耳語著。 夜風一直在耳邊嗚咽,遠處也陣陣傳來瀑布的流水聲,安妮只模糊地聽到阿爾克利芙小姐顫巍巍地說出兩句話:「他們沒有錢。他們能證明什麼呢?」 安妮竭盡全力想聽清他的回答,卻只是徒勞。從後面的談話中,安妮只明白一件事,而且是推斷——那就是聽完他對她袒露的實情,她是要全心全意地為他出謀劃策了。 阿爾克利芙小姐似乎再沒有待下去的理由了。她又耽擱了一會兒,流露出不願離去的樣子。終於,這位沮喪而又焦慮的貴婦人準備離開。安妮急忙插上窗閂,繞道跑到大門口,下了台階跑進園子,緊緊靠在一株粗大的歐椴樹後,把自己完全隱蔽起來。 幾分鐘後,她看見阿爾克利芙小姐靠著曼斯頓的胳膊走了出來。他們穿過她前面樹叢中的一塊空地朝宅院走去。她看著他們登上小丘,又走過兩處黑漆漆的地方,一直走向阿爾克利芙小姐的住處。黑暗的牆壁上現出一道長方形的光影,表明門已打開。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身影清晰可見。門被關上了,一切又籠罩在原來的黑暗中。陰沉的夜色中出現了曼斯頓返回的身影,他走過安妮藏身的地點。 她在外面又待了一刻鐘,確信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後,便回到了舊宅。 4.下午八點至十一點 那天晚上曼斯頓非常和善。安妮現在身在廬山之外,所以一眼就看出他是在竭力掩飾內心真正的狀況。 她對他的恐懼沒有減少。他們坐下來吃晚飯。曼斯頓依舊興致勃勃地談話,可是有什麼能比疑心重重的女人的眼睛更敏銳呢?正如西西拉的盔甲擋不住帳篷的橛釘一樣[1],一個男人的狡詐也擋不住女人的眼睛。儘管他善於隨機應變,她還是發現他不僅想掩飾內心的感情,而且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以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採取特殊的行動。 她度過了一段多麼緊張的時間啊!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戒備起來,不給他任何機會。我們都熟悉在這種時候那種心口不一的情形——一個人分成了兩個。一方面,站在明處的她是一個不動聲色、侃侃而談的人;另一方面,她又像另一個人,背後掩藏著令人瑟瑟的窺探。 曼斯頓更加顯而易見地耍著同樣的把戲。晚飯快吃完的時候,他似乎又想到一個如何達到目的的方法。他若有所思地斜靠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靠牆的那架落地鍾,以一種警示的口吻說:「沒有多少面孔能像鐘錶一樣啞劇般地善於表達。你可以從它那裡看到各種各樣挑動人心的表情——有時它極輕柔地誘惑人失去警覺,有時它又極強烈地暗示人採取行動。」 「哦,從哪兒看出來的?」她問。直到現在,她對他的意圖依然全然不解。 「噢,比如說,你看,兩根錶針成直角的時候,它便顯得冷酷沉穩,凜然擺出一副認真辦事的樣子。它讓人不由自主地開始工作。再看看,兩根錶針重疊起來時它又露出逗人喜愛而且害羞的樣子。有幾種姿勢提示你『準備好』。可是,差十分一點時的『準備好』又和差十分十二點時的『準備好』截然不同,好像年輕人不同於老年人一樣。差二十五分十一點的時候,它仿佛在說,『向上,繼續向前。』中午和午夜時分它又清晰地表明『一切都結束了』。你肯定注意到了吧?」 「嗯,是的。」 他佯做奇怪地繼續說下去—— 「每個人肯定還會發現七點過十分時令人充滿活力,過一刻時令人忙亂又粗心大意,過二十五分時卻讓人消沉疲憊。」 「不管你說的這些是真是假,你的想像力可真是不同凡響。」她說。 他依然凝視著那架落地鍾。 「還有,鐘面的塗飾對視覺有很大的作用。我們這座老式的黃銅錶盤的鐘,弓形的頂部,顯示日期的半月形豁口,上面還像船一樣左右搖擺,給我的印象好像一個乖戾的老人,高揚著眉毛,思想在善與惡之間搖擺不定。」 她恍然大悟:鍾在她背後,他是想讓她轉過身去,她害怕轉身。可是,為了不讓他懷疑自己已有防備,他說話間她急速地轉過身去,看了一眼時鐘後,馬上又恢復原來的姿勢,速度之快不允許他做任何動作。 「哦,」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給她倒了一杯酒,「說起這鐘又讓我想起來它該上弦了。記住是今天晚上上的弦。你現在就去上一下好嗎,親愛的。」 她沒有理由不去。她決心轉過身去上弦,最好不要引起他的懷疑。那是一座舊式的每次走八天的落地鍾。鐘的工藝和曼斯頓挑選的其他古式家具很和諧。上弦時,鍾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 安妮決定上弦時不回頭看他,而嘎啦嘎啦的響聲又讓她什麼也聽不到。可是,她在她右側的牆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他在幹什麼?他那樣子準是在往她的酒杯里倒什麼東西。 在她上完弦之前他便做完了要做的事。她有條不紊地關上鍾櫃,又轉過身來。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又像原來一樣坐在椅子上。 一切都很正常,氣氛一直是歡快的,很難讓人相信其中還隱藏著另外的情況。儘管表面依舊,卻讓人內心恐懼起來。這女人自忖,他不會有別的動機,他一定是想毒死她。可是她不能立刻表現出對自己的處境感到害怕的樣子來。 她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另一種揣測就又引起了她的警覺。開始時,這種揣測即使算不上荒唐,也是不大可能的。假若曼斯頓沒有什麼重大犯罪行為,他也不會像瘋子一樣採取這種很容易被發現的辦法來取她的性命。 那麼他往她酒里摻東西,是不是只想讓她夜裡熟睡醒不過來?這和她最初懷疑他要秘密潛逃的想法相吻合。無論怎麼樣,他是想在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偷偷採取行動。現在的難題是怎麼樣不喝這杯酒。大約有五分鐘,她找這樣那樣的藉口不去舉杯,可他的眼睛盯得很緊,她找不著機會把藥酒倒進爐柵下。看來必須得啜一口了。她抿了一口,然後找機會把它吐在了手帕上。 顯然他沒有意識到她在和他對抗。他覺得他的計劃進行得一帆風順,於是轉過身去撥火。她立刻拿起酒杯,把酒全倒進胸前。他再轉頭看她時,她正拿著酒杯舉在唇邊,可是酒杯已空。 像往常一樣,他去把門都插好,察看百葉窗銷住沒有。她也像家庭主婦一樣,看了看臨睡前的一些家務細節。不一會兒,兩人便睡去了。 * * * [1] 典出《舊約·士師記》的第4章。雅儀用一枚橛釘殺死了熟睡的西西拉。——原注 5.夜裡十一點至午夜 她佯做酣睡。曼斯頓相信她睡著了,便輕輕起身,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她側耳細聽著他穿好衣服後,從兜里掏出什麼東西放到梳妝檯的抽屜里。接著打開門,下樓去了。她一骨碌滑下床去看抽屜,發現他不過是把她從前就見過的一個小藥瓶放了回來,上面標籤上寫著:「巴特利鴉片液」[1]。知道他並不想要她的命,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那點劑量不過是讓她蒙頭大睡。她若真想與他抗衡就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她穿著睡衣跟了下去。到了樓下時,他已經在辦公室里,並且關了門。門下透出一縷微光,表明他已點上了燈。她溜到門邊,但無論如何不敢打開門。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能聽到他撕某種紙的聲音。接著從門口閃出一束更加明亮的、跳動的火焰,表明他已經把紙燒了。沒鋪地毯的地板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終於想到他正在朝門口走來。她又飛快地上樓去,爬到床上。 曼斯頓緊隨其後回到臥室——依然沒點燈。他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確信她還睡著,然後走向放現金的抽屜,從中拿出一個盛錢的小箱子。安妮清清楚楚地聽到他數錢的沙沙聲和擺弄金子的叮噹聲。他把其中一些放進口袋,其餘的放回原處。他站在那兒思考,好似在斟酌權衡某件事的可能性。正當他這樣踟躕不決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鏡中自己的臉龐——影影綽綽像鬼一樣蒼白。這種景象好似根羽毛落到了他猶豫不決的天平上,使它發生了傾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出房間,下樓去了。她聽到他打開了後門,走出去,進到院子裡。 一直等到她認為他決不會再回臥室了,她才起身,匆匆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她發現門被他鎖上了。「一種預防措施,不會是別的原因。」她嘀咕道。但這使她更加迷惑和激動了。假若他想立刻離家出走,那麼他就不可能在相信她昏昏欲睡的情況下還不怕麻煩地把門鎖上。鎖插進了榫眼中,她不可能把門閂退出來。怎麼才能跟蹤他呢?很簡單,臥室裡面還有一個套間,套間挺大,從前有段時間曾用來梳妝和洗浴。後來發現它沒有通往走廊的其他出口,很不方便,因此很少使用。套間的窗戶正對著門廊的屋頂,屋頂很平,上面鋪著鉛板。安妮從床上拿了個枕頭,輕輕地打開套間推拉式的窗門,一步邁出去,落在平平的門廊頂上。然後她靠在用來裝飾門廊的欄杆邊上,把枕頭扔到鋪著碎石的小路上,她用雙手扒著欄杆慢慢溜下來。當雙腳離地面還有兩英尺的時候,她靈巧地往枕頭上一跳,站在小路上。 那天晚上,從她散步歸來的時候,月亮就已經升起來了。但是厚厚的雲層布滿天際,朦朧的月光淡淡瀰漫,鉛色濃重,夜空中水氣交融。安妮悄悄地走到房子後面,側耳傾聽。曼斯頓至少比她早動身十分鐘,但她在那等了好像足有五十分鐘。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從外房裡傳來一陣聲響。那間外房是主建築的附屬部分,分為裡屋和外屋,在連接建築的通道沒拆毀之前用作廚房和洗滌室,現在卻分別用來做釀酒坊和工作間。要想去工作間必須通過釀酒坊。這座外房的大門通常是在外面用掛鎖鎖住,現在門關著,卻沒有上鎖。曼斯頓肯定在裡面。 她輕輕地推開門。釀酒坊內部一片陰暗,裡面工作間的門沒關緊,一縷燭光從門縫射出,照在她身上。這束光讓她感到意外。可通過鎖孔及其他縫隙,她卻什麼也看不見。她往裡掃了一眼,發現為了防止光線透出,他在各個孔隙上都蓋上了衣物或墊子,還把一個麻袋掛在窗戶上。從她站的地方,她還看到那束光落在裡屋門外的釀酒鍋上,鍋上放著她臥室的鑰匙。從她的位置,透過兩扇半開的門,她還能看到燭光搖曳的工作間的一部分。曼斯頓正忙著騰空一個放著工具、海松樹脂及舊鐵器的大碗櫥。清理乾淨後,他又拿出一個鑿子,把固定碗櫥的鉤子和大釘子擰松。之後,他伸開胳膊,把托架連同碗櫥都舉起來,放在身邊的地板上。 從前有碗櫥遮擋的那塊牆裸露了出來,與外房其他牆面相比,那兒的灰泥看上去是最近抹的。曼斯頓拿著一種工具把灰泥刮下來,把刮下的碎片扔到一個籃子裡。就這樣,刮出了兩英尺見方的牆面以後,他把一根撬棍插到下面的磚縫之間,輕輕撬動,有幾塊磚開始鬆動了。現在那兒露出了一個烤爐灶口。顯然烤爐是有意設計在牆的深處,後來不用了,就像這樣又用磚封住了。這是按照簡便的舊式方法建造的烤爐——僅是一個扁球形的凹洞,而沒有煙道。 曼斯頓把胳膊伸到烤爐里,拖出來一個沉重的碩大包裹。他把東西拖到地面上。安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那東西。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糧袋,裡面裝得滿滿的,袋口按平常的方法緊扎著。 管家有一兩次站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他的動作更加輕柔小心。突然他把燈吹滅。安妮悄然不敢出聲。可是從房子裡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另一種聲音,她聽得很清楚。「是老鼠吧。」她想。 他看上去很快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但卻完全改變了他的策略。他不再點燈——在黑暗中繼續窸窸窣窣地忙著。她只有靠聽聲音來判斷他的行動。他把用來堵烤爐口的磚又像原來的樣子擺好。她在窺視他的時候,有一個問題總在腦海中盤旋——她究竟怎麼辦才能再回到臥室中去呢?——現在有辦法了。在他重新把碗櫥放回原處時,她可以溜過釀酒坊,從釀酒鍋上拿起鑰匙,跑上樓去把門打開,再把鑰匙放回來。假如他再回到臥室——不過不大可能——他會覺得是鎖子沒有咬合住。這個想法和意圖出現的時間很短,只是瞬間掠過她的腦海,並沒有影響她想留下來看看他究竟在工作間幹什麼的強烈的好奇心。 她側著身悄悄穿過第一道門。她關上門,在黑暗中朝第二道門摸索,每一次落足都非常小心,惟恐踩到地面的垃圾碎片,弄出響聲。很快她便走到釀酒鍋旁,離裡屋的房門不足一英尺。曼斯頓一個人在裡面忙活著。伸手不見五指,她一點也看不清他在做什麼,可是她卻能清晰地聽到從那裡傳來的他的呼吸聲。 她著急的是弄到臥室的鑰匙。她謹慎小心地把手伸向放鑰匙的地方。沒有摸到鑰匙,她的手指卻碰到了一個人的靴子。她一陣眩暈,出了一身冷汗。這不是一個男人的腳就是一個女人的腳。那雙腳是溫熱的,就站在釀酒鍋上,靴子鋥亮。 這個令人震驚的發現令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差一點叫出聲來。她急忙把手抽回來。她碰靴子碰得很輕,皮靴很厚,穿靴子的人根本沒有覺察到。曼斯頓刮牆的聲音把她裙子的沙沙聲完全淹沒了。 顯然穿靴子的人不是管家,因為管家還忙著呢。蠟燭熄滅了,這個人肯定是借著黑暗從釀酒坊的某個陰暗角落裡出來,站到了釀酒鍋的磚架上。令她呆若木雞的恐懼漸漸消散了,因為她意識到,現在恐懼就等於完全失敗:她眼下處境危急,必須順勢而行。站在鍋台上的人一動不動,顯然跟曼斯頓一樣,全然不知她近在咫尺。她又冒著危險伸出手去,在那雙腳後面摸索,終於找到了鑰匙。當她把手抽回來的時候,她的指尖掠過了那個人的褲邊。 那麼站在那兒的是個男人了。現在回到門口顯然是失策之舉,為此,她蜷縮到裡面的一個角落裡等待時機。這個位置相對安全,不易被發現,同時又使她恢復了一點理智,做出合乎邏輯的推理—— 1.站在鍋台上的男人跟她一樣,是借著黑暗溜進來的。 2.她到門口之前,這個人已在外屋潛伏下來了。 3.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一邊觀察曼斯頓的行動,一邊仔細地考慮和判斷。 這時候,她聽著曼斯頓忙活的聲音,知道他已經把碗櫥又重新裝上了。而後,她又聽到他重新把裡面的東西擺好——一個個瓶瓶罐罐,一件件工具——擺完後他走到釀酒坊,到窗前把掩蓋窗戶的遮布扯下來。可是,窗戶很小,沒有了遮布屋裡還是一片黑暗。他回到工作間,猛地把什麼東西扛到背上,又在屋裡摸索著什麼物件。找到後,他從裡屋的門口走出來,穿過釀酒坊,到了院子裡。他一出去,她便立即借著朦朧的月色看清了他的身影。他背上背著一個布袋,手裡拿著一把鐵鍬。 安妮屏住呼吸躲在她藏身的角落,等待著那個男人的行動。大約半分鐘後,她聽到他從鍋台上下來。他也同樣走到門口,敞開的大門映出另一個監視者的身影。他肩膀寬闊,裹著一件長風衣。他尾隨管家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安妮鬆了一口氣,動了動身,打算跟蹤過去。就在這時,她發現她曾碰過他腳的那個監視者,同樣也被另外一個人監視和跟蹤。 這個人跟她一樣,是個女人。安妮·西威又縮了回去。那個神秘的女人從院子的另一端現出身來,又站住猶猶豫豫地沉思片刻。她高大的、黑乎乎的身影裹得很嚴實,站在那裡就像地上的一株柏樹。她向前移動,腳步極輕,幾乎不產生任何聲音。她很快穿過院子,循著那兩個人的方向走去。 安妮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最後一個悄悄地跟在後面。 她深恐還有別人躲在暗處,一出院子她就回頭看看有沒有人同樣也在跟蹤她。一個人也看不見。不過,她站在馬廄的拐角後面,能察覺到曼斯頓的馬車已經套好了。 她想,看來他的確打算潛逃。他一定是在離開屋子之後、她從窗戶出來之前的這段時間內把馬準備好的。不過,沒有時間再對今夜的這段插曲左右掂量了,她又轉過身,繼續跟蹤那三個人。 * * * [1] 理察·巴特利(1770—1856),海軍外科醫生,後來在倫敦城做藥劑師,大大改善了藥劑管理。——原注 6.午夜到凌晨一點半 對這件事的關注滲透於世間萬物之中,夜色本身似乎也成了一個監視者。 四個人依次穿過林中空地,來到園子的種植園中,他們相隔的距離大約都是七十碼。種植園內樹木鬱鬱蔥蔥,枝葉低垂,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苔蘚,踩在上面好似踩在天鵝絨地毯上一樣柔軟。走在最前面的監視者,也就是緊跟在曼斯頓後面的那個男人被落在了後面。安妮對宅院的地形相當熟悉,在樹間迂迴繞行,直接走到了管家的身後。管家身背重物,走得很慢。現在另一個女人似乎走到安妮的對面,或者略微靠前,不過,她是在曼斯頓的另一側。 曼斯頓走到介於瀑布和抽水機之間的一個坑前,停下來,擦擦臉,側身傾聽。 多年的枯枝敗葉飄落在坑內,幾乎填滿了一半。棕樹、桃木和栗木的腐朽葉和棕色的葉子交織混雜在一起。曼斯頓把布袋放到地上,跳下坑去,把樹葉耙到一邊,堆得高高的,然後開始挖掘。安妮輕輕地靠近他,躲在一個灌木叢中,轉過頭來看另兩個人。我們稱作第一個監視者的那個男人被落在後面,看不到了。她想他一定也隱藏起來了,於是她便再窺視第二個監視者,那個女人。這時候,她也慢慢地走近安妮的藏身之處,坐在一棵樹後面。她依然比安妮·西威離管家更近些。 安妮就這樣在那裡一動不動地隱藏著,可以清晰地聽到管家用鐵鍬挖掘鬆軟土壤的嘎扎嘎扎的聲響。輕柔的夜風中傳來抽水機有節奏的咯吱咯吱的聲音,還有河岸遠處,那看不見的瀑布發出沉悶的吼聲。大約二十分鐘,曼斯頓就挖好了一個大洞——大約有四五英尺深。他立刻把口袋扔進去,然後填上土,踩平,最後又小心翼翼地把一大堆乾枯的樹葉扒拉到坑的中間,把地面按原來的樣子掩蓋住。 用這個地方來掩蔽東西真是個絕妙的選擇。聚積得厚厚的樹葉已經有幾個世紀沒有人動過,或許在未來的幾個世紀也不會有人去動它。那麼底層的樹葉就會腐化,使下面的土質更加肥沃。 他幹完這件事情以後,東方已漸漸發亮。安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個女人的臉龐。那張臉龐從樹後探出來,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而深深地沉浸在對曼斯頓所作所為的苦思冥想之中。她的臉色煞白,毫無表情。 曼斯頓不可能不很快就發現她。果然,他幹完活一轉身,看見了她。 「喔——你在這兒!」他驚叫起來。 「別以為我是來監視你的。」她低聲哀怨地說。安妮聽出來了,這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聲音。 阿爾克利芙小姐渾身顫抖,又匆匆加了一句話,可這句話卻被不遠處抽水機的嘎吱聲淹沒了。河岸阻擋不住瀑布的流水嘩啦嘩啦地流到第一個監視者的身旁,他若不從藏身之處再走近些的話,就會因為距離太遠而聽不到他們的談話。 阿爾克利芙小姐說的話顯然跟第一個監視者有關,因為曼斯頓立刻拿起鐵鍬,朝那個人的藏身之處走去。那個人還沒來得及從樹枝中掙脫出來,管家便舉起鐵鍬頭朝他劈去,那人應聲而倒。 「快跑!」阿爾克利芙小姐對曼斯頓說。曼斯頓消失在樹叢中。阿爾克利芙小姐朝相反的方向快速離去。 安妮·西威也想這樣跑開,可她回頭看了看倒下的那個人。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平素並不恪守道德規範的許多女人,在看到別人身處險境的時候,往往表現出極為高尚的品格。如果說正義的行為僅僅是出於一個人本能的責任感的話,那麼不假思索的善行義舉則閃現出無與倫比的光輝。她走過去,輕輕地把他翻過來。他開始表現出來一些回生的跡象。在她的幫助下,他很快就能站起來了。 他困惑地向四周看了看,極力想使思想安靜下來。「你是誰?」他機械地問她。 現在還試圖掩蓋真相實是下策。「我是人們所謂的曼斯頓太太。」她說,「你是誰?」 「我是蘭漢姆先生雇來調查這個謎案的警官——這可能是一樁犯罪案。」他伸了伸胳膊,拍了拍頭,似乎漸漸意識到他出言不慎。「別管我是誰,」他繼續說道,「咳,現在也沒關係了——不再是秘密了。」 他彎腰撿起帽子,朝管家離開的方向追去——過了一分鐘又回來了。 「假如我們不能準確地確定坑裡埋的是什麼東西,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暴力襲擊。」他語氣急促地說,「坑裡埋的也許只是一袋子建築廢料,但也可能是一些更有價值的東西。來,幫我挖吧。」他帶著城裡人的笨拙抓過鐵鍬,跳到坑裡,嘴裡還嘟嘟囔囔地絮叨,「我孤身一人追他也沒用。」他說,「他這會兒已經跑遠了。最好的辦法就是看看這兒是什麼。」 這個偵探再把坑挖開要比曼斯頓當初挖開時省勁多了。他把葉子撥拉到一邊,把土挖出來,然後把口袋拽了上來。 「拿著。」他對安妮說。安妮因為好奇還一直站在旁邊。他把帶來的一隻暗色燈籠點著,遞給她。 扎著口袋的繩子被剪斷了。警官把口袋放在坑邊,抓著袋底,把裡面的東西一古腦地倒了出來。裡面是用結實的帆布包著的一個大包裹,同樣扎得很緊。他正要從一頭把包裹打開,這時,耷拉在外面的一縷淡色的、絲線一樣的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他一把抓住,感覺像絲一樣粘在手上。「把燈籠拿近些。」他說。 她拿著燈籠走近了一點兒。他把手伸向燈籠的玻璃罩前,兩個人同時眯起眼睛看他食指和拇指間捏住的這縷若隱若現的細絲。這是一縷長發,女人的長髮。 「天啊!我真不能相信——不,我不能相信!」偵探自言自語地說,充滿恐怖。「由於我不相信,現在讓那個人跑掉了。我們去個安全的地方……等一下,我來證實一下。」 他把手伸到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棕色紙包著的小包。他打開紙包,把它展開,裡面捲曲著一縷長發。這是卡里福德火災九天前,執事太太在曼斯頓的枕頭上發現的。他把兩縷頭髮舉到燈前,都是淡棕色的。他又把兩根頭髮並排放好,伸展開來,長度也恰恰相等。偵探轉過臉來,面對著安妮。 「這是他第一個太太的屍體。」他平靜地說,「正如斯普林羅夫和教區長所懷疑的那樣——他謀殺了她——是怎麼幹的,是什麼時候乾的,只有天知道。」 「那我!」安妮驚叫道。這是一系列事件和動機發展的一種必然結果,它清楚地表明了整個的犯罪過程——那封信暗示出的事件發展和動機,曼斯頓把它控制在手中,而後與塞西利亞決然分手,最後安排她自己充當替身——這一切都閃電般地掠過她的腦海。 「噢,我知道了。」偵探異乎尋常地靠近她站著,一下子把一隻手銬戴在她的手腕上,說,「你必須跟我走,太太。天知道你對這樁秘密謀殺案了解多少,這很值得懷疑。你不能擺脫干係——遠遠不能。」他把牛眼燈直射在她的臉上。 「呸——帶路吧,」她輕蔑地說,「別為了拷問我這樣的替罪羊讓主犯逃了。」 他鬆開她的手腕,讓她挽住他的胳膊,把她拖出了樹叢——她在他旁邊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教區長的住宅。那裡燈火通明,偵探的一個助手在等他,門口外面已經套好了一輛裝有彈簧墊的馬車。 「你來了——我若早知道你來了多好呀。」偵探立刻對他的助手憤怒地說,「咳,我們犯了個錯誤——他跑了——我說過,你應該早些到這兒來!我被那個女人,阿爾克利芙小姐出賣了——她監視我。」他又低聲對那個人匆匆作了指示。最後,他說:「進去看看教區長——他起來了。拘審阿爾克利芙小姐。同時,我駕著馬車把這個人帶到卡斯特橋去,必要時還要她協助。天亮的時候我們准能把他抓住。」 他把安妮扶上馬車,同她一起駕車而去。在行進中,一條清爽、乾燥的道路在他們前面,好似一條飄舞的絲帶,在草地中間向遠方伸去,使他們的行進非常順利。不久,他們來到一處路段,路面被密密的冷杉樹籠罩著,前方路面一片黑暗。 馬車哐啷一聲,接著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在這段路的中部,路面開始順山坡下傾,就在這個地方偵探的馬車猛地撞上了什麼東西,差一點把兩人甩到地上。 偵探爬起來,又把安妮扶到座位上。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發現馬車的右軲轆卡在了另一輛馬車裡。 「咳!」警官喊道。 沒人回應。 「咳,你睡著了!」他又說。 沒有回答。 「嗯,真是怪事——以為天快亮了就不帶馬車燈,真夠蠢的。」他跳到地上,點燃了燈籠。 道路中間有輛馬車擋著去路,馬車上套著一匹駑馬,可是車上和附近卻沒有人影。 「你知道這是誰的馬車嗎?」他問那女人。 「不知道。」她慍怒地說,可是她的確認出來了,那是管家的馬車。 「我敢肯定這是曼斯頓的。喂,從你的語調中我聽得出來。不過,你沒必要說出任何對你不利的話來。這傢伙一定預謀得非常周密——對於可能的偶發事件他也考慮得這麼仔細!哼,他轉移屍體之前肯定把馬和馬車都準備好了。」 他側耳傾聽樹林裡的聲音,除了偶爾有兔子在枯葉上跑過去的聲音外,便什麼也聽不到了。他拿著燈籠透過樹籬的縫隙向裡面照去,可是除了一片不能穿過的灌木叢外,什麼也看不見。顯然曼斯頓不會走遠,就在幾碼之內,問題是怎麼找到他。可是這時候有馬和安妮的拖累,偵探無能為力。如果他孤身一人走進灌木叢中尋找,曼斯頓就可能從樹叢後面悄悄出來,輕易地置他於死地。確實,現在有充分的理由說明曼斯頓犯下了滔天大罪,追捕者覺得在這裡再待下去危機四伏,這並不是因為他膽小怯懦。 他匆匆地把曼斯頓的馬拴在自己的車後,這樣曼斯頓就不能用任何方法,只有靠兩條腿逃命了。他就這樣駕著馬車,押著他的女犯人朝鎮裡駛去。到達後,他把她關在警察局,便立刻開始追捕曼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