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九章 十星期里的事件

哈代 《枉費心機》
1.從九月二十一日至十一月中旬 如今,除了響水山莊的人之外,映入塞西利亞眼帘最多的,就是新管家——曼斯頓先生。他們的住所相距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受僱於同一個東家,在同一個教堂做禮拜。因此,他們一星期之內總不免會在某個地方見上兩三次面。星期天,塞西利亞坐在教堂的長椅上時,每當她不經意間轉過頭去,都會發現他渴慕的眼光,希望她能多看他一眼。而且她還發現阿爾克利芙小姐竟然偷偷地看他,這使她最初覺得很奇怪。走出教堂的時候,他常常會走在塞西利亞身邊,直到住在莊園裡的人要在門口轉彎,走進樹林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漸漸地,內心的猜測成了確信的事實。她知道,他愛上她了。 可是,隨著他的愛意漸濃,事情也變得奇怪起來。很顯然,他在盡力克制,至少是隱藏自己的情感。而且,他似乎並不是為了避開別人的眼睛,而是自己刻意為之。因此,她發覺他與她的每次相遇,都純屬偶然。他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表示——既不避開她,也不追求她。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在她耳旁柔聲絮語,不過是跟她的那些回答一樣,也都是一時的衝動而已。某種東西羈絆了他的勇氣,壓抑了他的激情。可是她看得出來,這既不是因為他的孤傲,也不是因為害怕她會拒絕。於是她想當然地認為,他是覺得現在向她求婚還為時過早。對他出色的俊美,她心生愛慕。但這種愛慕就像是對某隻俊俏飄逸的黑豹或花斑豹一樣——儘管內心傾慕,卻因為某種說不出的原因,她總不敢接近他。她的一個顯著的性格特點,就是對曼斯頓在他們第一次相遇時表現出的那種毫不掩飾的奔放的感情,那種熱情洋溢的,恰如柯爾律治[1]奔放的詩句所描繪的「冒冒失失的靈魂」,她總覺得惴惴不安,覺得自己是在他的控制之中。 總的來說,對於一個年輕而又沒有經驗的姑娘來說,處於這樣的心理狀態是危險的。給愛德華的那封義斷情絕的信,並沒有任何回音,這使得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珍視愛德華的音容笑貌。她對自己說,顯然他對她並非深深牽掛,可她卻無法放棄對他的深深牽掛—— 我了解女人的性情:當你熱情表白,她卻扭捏躲避;當你冷淡不前,她卻情思幽幽,芳心暗許。[2] 十月份過去,十一月份開始。對於阿爾克利芙小姐要跟她的管家結婚這種猜測,住在卡里福德村子裡的人已經懶得再談起。接著又出現了新的傳言,而且漸漸變得非常確定,不過並未傳到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耳中。傳言大致是說,管家深深地愛著塞西利亞。的確,這已經成為顯而易見的事實,無需再加談論。人們只是覺得他們的婚姻對雙方再好不過了——塞西利亞可以得到慰藉,而曼斯頓則可獲得愛情。 就像池塘中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展,後來的事情開始只有塞西利亞覺察到,隨之左鄰右舍們也漸漸品味出來了,他們同樣感到疑惑不解。他為什麼不公開地示愛呢?到了十一月中旬,一個關於另外兩個人之間關係的說法得到廣泛的接受。這主要是說,在幾年前,當曼斯頓是個毛頭小伙,阿爾克利芙小姐依然風姿綽約時,他們兩個之間便開始了一段不可告人的羅曼史。而如今阿爾克利芙小姐漸漸色衰,也就不再合他的口味。但他又害怕她的嫉妒,便只好把對塞西利亞的愛慕之情隱藏起來。幾乎只有一個女人不相信這種說法,那就是塞西利亞自己。因為她擁有其他人都不知情的確切的依據。不僅在公共場合,更明顯的是在僻靜之所,當能夠避開所有人的視線表示殷勤時,曼斯頓精心設計的行動便會一步步得以實施。此時,強烈的愛火就會在他的眼裡燃燒。 * * * [1] 柯爾律治(1772—1834),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評論家。 [2] 選自古羅馬喜劇作家泰倫斯(公元前195?—公元前159?)的《閹奴》的第四幕第七場。——原注 2.十一月十八日 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五,歐文·格雷來看他的妹妹。 他的坦誠與正直使他保住了在布迪茅斯的工作。為了儘量不耽誤工作,他決定在下午晚些時候到響水山莊,第二天一早再搭頭班火車回布迪茅斯。為了讓塞西利亞高興,阿爾克利芙小姐特別關照說可以隨時為他提供住處,住多長時間都可以。 他大約四點鐘到了莊園,按了門鈴,告訴男僕,他來找格雷小姐。 當格雷說出他妹妹的名字的時候,曼斯頓恰好和阿爾克利芙小姐談完話,走出房間。他和格雷在門廳相遇,聽到了格雷的問話。這位管家臉漲得通紅,暗暗握緊了拳頭。他走到院子中間,回過頭來看到歐文已被帶進了房間,而那個男僕還站在門邊。於是他回過身來走到他身旁。 「那個男人是誰?」他問。 「我不知道,先生。」 「他以前來過這兒嗎?」 「來過,先生。」 「來過幾次?」 「三次。」 「你肯定不認識他嗎?」 「我覺得他是塞西利亞小姐的哥哥,先生。」 「見鬼,你怎麼不早說!」曼斯頓嚷道,然後徑自走開了。 「當然,那個人不是我的情敵——當然,怎麼可能呢!」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怎麼這麼傻——一個十足的傻瓜。天啊!竟然讓一個女孩這樣左右我,竟然嫉妒起她的哥哥來。她不過是一個貴婦的侍伴,一個無家可歸、無依無靠的小東西,完全仰仗著人們的憐憫。真是,真該死。可也就是因為這樣,命運的一次次打擊讓她無依無助,才使她這樣楚楚動人。」 他在自己的房子前停了下來。要給馬裝上馬鞍嗎?不。 他沿著車道走出了莊園,準備到莊園外面去看看排水管道,然後到陶工那裡,叫他準備一些管子。但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無意間提到的有關塞西利亞的一句話依然縈繞在他的耳際,這句話便是他一看到塞西利亞的哥哥便產生衝動的直接原因。他和阿爾克利芙小姐談話的時候,她意味深長地說,塞西利亞儘管知道愛德華·斯普林羅夫已和他的表姐訂婚,但仍然深深地愛著他。 「怎麼這樣心煩意亂!」他禁不住大聲說。他就這樣疾風暴雨般地走著,邊走邊思前想後,不知不覺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我怎麼讓這些兒女情長搞得這樣煩躁!」他儘量使自己平靜下來。「好了,該做的工作,我也做得差不多了。『誠實總是上策』。」他一字一頓地做出決定。然後又努力把注意力轉向這漫長而沉悶的路途上來。 當這位管家離開陶工那裡,趕路回家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天空黑暗而陰鬱。陰晦的天氣讓他情緒低落。沒有什麼景物能吸引他的視線,他又陷入了幽幽的沉思中。他沿著一片蕪菁地的田壟走著。每走一步,大大的蕪菁葉子都會碰到他的腳面,葉面上的露珠便滾落下來,但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令人不快的事。緊接著是一片冷杉林。他登上台階,沿著一條小徑走進林子,裡面樹木枝丫交錯,一片黑暗。 在這黑黢黢的樹林中走了幾分鐘,他突然感到似乎走錯了路。這條路他一點也不熟悉。接著,他肯定自己確實迷了路,因為右邊的一岔道口有個路障。他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臂摸了摸,原來是一排欄杆。不過,好在林子並不大,他不但沒有為找不到原路而驚慌,反而從心裡感到有幾分輕鬆自在。於是他索性靠在欄杆上小憩了片刻,靜靜聽著風吹過時冷杉樹梢發出的呼嘯聲,好似飽含著深深的憂鬱,又如樂曲般和諧動聽。一陣風兒吹過,附近的樹叢嗚咽地附和起來。他只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離他最近的兩三棵樹的高高樹冠不停地左右搖曳著。樹枝像一隻只毛茸茸的手臂,直伸向灰暗的天空。這個情景動人心魄,卻也蘊藏著濃濃的孤獨。樹枝的樣子和他的心緒那麼和諧一致。所有人都離他那麼遙遠。 他右邊一陣突然的哐啷聲把他從沉沉的遐想中驚醒。他抬眼望去,就在那兒,就在他眼前,一陣強烈的煙霧,伴著點點火花在林中騰起,接著一束耀眼的紅色光焰撲面而來。一幅亮彤彤的方形的畫面一閃而過。之後,一切又歸於比剛才更濃更深的黑暗。 由於他對莊園盡頭一帶的地形不太熟悉,所以他頗為驚訝,但這驚訝轉瞬即逝。這種突兀的聲音對於住在鐵路兩側的居民來說,早已習以為常。這是六點五十分的下行列車從林中的一塊低地穿過。這塊低地恰巧在他腳下,而就在火車通過時,司機把蒸汽機的爐門打開了。火車在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速度已明顯減慢。現在,火車發出一聲長鳴,表明卡里福德路車站快到了。 令人不解的是,當發現那只是一輛普通的列車之後,曼斯頓並沒有改變姿勢。他依然一動不動地望著鐵路。 如果說這趟六點五十分的火車是一道叉狀閃電,把他釘在原地,他也不可能更加恍惚痴迷,仿佛入定了一般。他依然斜倚欄杆,右手緊握著手杖,用一隻腳支撐著身體,一隻腳輕輕地掂起。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凝望著那黑黑的鐵路路塹。只有他的下巴輕輕地動了動,原來緊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就像一個人被一種古怪的犯罪感緊緊攫住一樣。另一種驚詫的感覺讓他呆住了,不過這一次比剛才強烈得多。 事情的緣由是這樣的。在剛剛駛過的列車的一節二等車廂的明亮窗口旁,他看到一張托在手上的蒼白的臉。燈光清晰地照在那張臉上,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曼斯頓終於動了動。他輕輕地吹了個口哨,扶了扶帽子,繼續上路了。他從每個方面不斷詰問自己,他百般掩蓋的一些情況是怎麼讓別人知道的。「別人是怎麼知道我的住址的?」他終於說出了聲,「幸虧我在這件事上一直比較檢點和體面——是的,我會說的,就算這些話萬難出口,我也得這麼說一次。親愛的人,塞西利亞,永遠都不會是我的,永遠不會。我覺得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他言辭之間流露出的巨大的哀傷表明,他剛才所聲稱的檢點體面,可是費了好大的氣力的。 他朝左邊轉過身,循著欄杆旁的小溝,不一會兒便走出了樹林,踏上了另一條小路,那兒有一座小橋跨過鐵路。 當他快到家的時候,剛剛還寫在臉上的焦慮,逐漸被一抹陰森古怪的微笑所代替。他嘴角掛著這絲微笑,大聲地說出《耶利米書》中的一句話—— 「女子護衛男子。」[1] * * * [1] 《舊約·耶利米書》的第31章。——原注 3.十一月十九日凌晨 第二天天還沒亮,在響水山莊宅第的走廊上,一雙光著的小腳急匆匆地走過,一直走到歐文·格雷的臥房前,輕輕地敲起門來。 「歐文,歐文,你醒了嗎?」塞西利亞透過鎖眼輕輕問道,「你得趕快起來了,不然會誤車的。」 當歐文下樓來到他妹妹的房間時,看到她已經把一杯可可茶、一片烤好的燻肉擺在桌子上等他。他急匆匆地吃了早餐,抽空披上了外衣,拿上帽子,之後他們輕手輕腳地穿過長長的、空蕩蕩的過道。給他們準備早餐的女僕走在他們前面,把燈籠高高舉過頭頂。幽幽的光灑落下來,走廊上便出現了長長的影子,相互交織在一起。走廊的兩端卻是一片黑暗。門沒有閂,他們輕輕地走了出來。 歐文極怕給比他富有的人添什麼麻煩,尤其是他們的男僕。因為他沒有什麼社會地位,那些男僕瞧不起他,把他看成是雜種,是怪物。所以雖然阿爾克利芙小姐為他準備了小馬車,他還是願意步行去車站。塞西利亞提議陪他走一程。 「我想儘量多和你聊聊。」她柔聲道。 兄妹二人走出沉重的大門,踏上車行道。這一刻,他們的感覺和神態都和昨天傍晚管家離去的時候差不多,只是大自然的時間順序卻那麼神秘地顛倒過來,昨天是由明轉暗,今天則是由暗轉明。懶洋洋的晨曦發出幽幽的微光,讓人剛好能夠看清厚厚地堆積在路邊溝渠里紅葉,那些紅葉似含著點點哀愁。早晨霧氣重重,樹枝上凝結著沉甸甸的露珠,不時地濺到紅葉上。 走過那所舊宅的時候,兩個人都聚精會神地交談著。他們又順著收稅路的方向走了大約有二十碼,到了十字路口前。這時候,在舊宅的門廊里閃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身上裹著一件灰色的防水斗篷,頭上蒙著斗篷上的風帽,臉部嚴嚴實實地蒙在裡面,只剩下雙眼露在外面。 管家的住所這裡,上上下下都還是一片寂靜安寧,沒有一扇窗子打開,沒有一縷炊煙升起。這個女人的出現則多少打破了這裡的沉寂。 她站在長滿常春藤的門洞下面,靜靜地傾聽了兩三分鐘,才突然意識到花園裡還有別人。她一看到他們兄妹二人,便退到後面,很顯然她不想被人看見。她看了看錶,又趕緊把表放回口袋,似乎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時候。然後,她又匆匆走出來,從一條更曲折的路穿過花園,而沒有走歐文兄妹這條路。 與此同時,歐文兄妹已登上了大路。而這個女人則出現在園子另一端的籬笆那兒。她想找到一扇門,或一個台階,好走下草地到路面上去。 儘管那女人和兄妹相隔有四分之一英里,但是清晨空氣那麼寧靜,兄妹倆的談話一字一句都被她聽得清清楚楚,並且她深深地被他們的談話所吸引。她就這樣全神貫注地聽了一會兒,像伊慕貞在白雷利阿斯窟[1]前,似乎她在依著劇本琢磨著自己的處境。兄妹兩個往前走著,她躲在籬笆後面,遲遲疑疑地跟著。 「你信不信有這樣奇怪的巧合?」塞西利亞說。 「什麼意思?信不信?有時候是有奇怪的巧合。」 「沒錯。一種巧合常常會有的——就是說,兩件毫不相關的事會奇怪地碰到一起,人們幾乎不會引以為怪,除了說一句,『這件事和那件事完全相同,真是太奇怪了。』但是,如果並沒有明明白白的理由,而三件事卻由於機緣巧合碰到一起,那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種看不見的力量在起作用。像這樣三件事的巧合比兩件事的巧合要離奇十倍。的確如此。」 「嗨,當然了。塞西利亞,你可有一個挺棒的數學頭腦。不過我看不出來我們的情況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阿爾克利芙小姐曾經昏倒的那個小客棧的主人,也就是那個發現了她的真實姓名和身份的人,就住在附近,是因為阿爾克利芙小姐給了他一個差使,好讓他別亂說。而你到這兒來只是因為斯普林羅夫。」 「噯,可是你看,阿爾克利芙小姐是我們的爸爸的初戀情人,而我們又到了阿爾克利芙小姐家做事。這又怎麼解釋?」 提出這些事情,她又像一個年長的神學家一樣,爭辯說這些事件顯然是天意使然。其中談到了關於阿爾克利芙小姐過去的許多具體事情。 「我是不是最好告訴阿爾克利芙小姐,我知道這一切呢?」她最後問道。 「有什麼用呀?」他說,「你知道這些事情並沒有什麼害處。不管怎麼說,你在這兒還是滿舒服的,對阿爾克利芙小姐說明情況只可能惹惱她。別了,你還是別做聲吧,塞西利亞。」 「要不是我發現她和曼斯頓先生之間有一種極其古怪,但又幾乎難以捉摸的關係的話,我想我已經禁不住誘惑把這些告訴她了。」塞西利亞繼續說,「他們的關係絕不只是互相感興趣而已。」 「她愛上曼斯頓先生了,」歐文嚷道,「真不可思議!」 「噯——每一個留心觀察的人都這麼說,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不過現在我怎麼也不相信她是愛他的。」 「為什麼不信?」 「她的所作所為就不像。她不——你知道我這麼說並不是我自高自大,歐文——她一點兒也不嫉妒我。」 「或許是因為她在某些方面受曼斯頓先生控制。」 「不是——她不是。曼斯頓先生是公開登廣告聘來的,而且是從四五十個應徵者中選出來的。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是誰登的廣告,而且從他來到這兒以來,阿爾克利芙小姐肯定沒做過任何妥協。還有,阿爾克利芙小姐何苦把一個敵人弄到這兒來呢?」 「那阿爾克利芙小姐就肯定愛上他了。你跟我一樣清楚,塞西。女人對於男性,只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不是愛慕就是厭惡。」 他們又靜靜走了一會兒,塞西利亞不經意間看了一眼她哥哥的腳。 「歐文,」她說,「你沒有覺得你走路的姿勢跟往常有些不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他問。 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變了,一直躲在籬笆後尾隨他們的女人顯得有點焦躁不安,她又看了看錶。可是看上去她還想繼續聽下去。 「是這樣,」歐文裝做滿不在乎的樣子回答,「我確實知道這回事。這大概是因為我腳踝上邊不知為什麼有時候就疼起來。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嗎?那天我們乘郵輪到路爾溫德海灣去,就因為疼我才沒有趕回去。沒辦法就和我們談到的那個看門人睡了一晚。」 「這並不嚴重吧,親愛的歐文?」塞西利亞有點驚慌地大聲說。 「嗨,一點兒也不嚴重,肯定會不疼的。我在辦公室坐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感到過疼痛。」 他們那位躲在暗處的朋友又做出惱火的姿態。她看了看錶,似乎時間很寶貴的樣子。可是兄妹間談的依然是這個新話題,根本沒有再回到舊話題去的意思。 她不再抱任何希望,果斷地把裙子攏起,沿著溝渠匆匆走去,順路走進了低凹地帶。那兒有一扇門,後面的人看不到它。她輕輕地打開門,來到了大路上,然後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很快她聽到了身後歐文·格雷的腳步聲。他急促的步伐表明他已經和妹妹分了手。這個女人便加快速度,開始跑起來。幾分鐘後便與她的同路人拉開了距離。 卡里福德車站只有一條鐵軌。當第一趟上行列車通過的時候,歐文所要搭乘的那趟當地的短程下行列車便被調到側線上去。格雷走進了候車室。門開著,他不經意地看到一個穿著長長的灰斗篷、風帽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那女人買了一張到倫敦的車票。 到了月台上,他的眼光一直尾隨著她。他看著她等了一會兒便登上了列車。她的身影就從他的視野中消失後,她給他的印象也就從他的腦海中散盡了。 * * * [1] 伊慕貞和白雷利阿斯,莎士比亞的戲劇《辛白林》中的人物,情節見第三幕第六場。——原注 4.上午八點至十點 克里凱特太太做過兩次寡婦了,現在是教區執事的太太。她身材姣好,極愛傳閒話。她的眼睛有個特別之處,就是她不用回頭,就差不多知道身後的人在做什麼。在卡里福德村里,她的家離那所舊宅最近。因此,管家便臨時僱傭她做那種不失體面的勤雜女傭,一直做到最後找到長期女傭為止。 所以,每天清晨,她給她的農捨生著火,為她自己和丈夫準備好早餐後,便馬上走到那幢舊宅里,同樣為管家生火做飯,接著她回家吃早餐。當管家也吃過早餐,出去巡視之後,她便又回來為他打掃、疊被,把房間收拾整潔。 歐文·格雷離開的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樣,第一次到管家的住處來把活做完。之後又回家吃早飯,再回來做第二次的工作。 她的雙手放在屁股上,走進管家空蕩蕩的臥室。她淡淡地掃了一眼床鋪,床罩已經掀起來了。 她邊看邊漫不經心地想,「曼斯頓先生睡覺時準是特別地安靜穩當!」床罩雖然給扔到一邊,可床鋪卻收拾得挺整齊了。「誰都會覺得納悶,」她想,「他起來後居然把被子疊了。」 但是這些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克里凱特太太開始幹活了。她把床罩、毛毯、單子拽開,彎腰去拿枕頭。這麼一彎身,她突然注意到一件東西。她湊近些——更近些,直至非常近了。「啊呀,果然!」她就說了這麼幾個字。執事的太太站在那裡,似乎空氣凝結成了琥珀,她則是琥珀中的一隻蒼蠅,一動不動。 令她驚訝的是一縷棕色的頭髮,差不多有一碼長。很顯然這是女人的頭髮。她從枕頭上拿起來,舉到窗前。她就這樣手裡捏著、眼睛盯著,完全陷入沉思冥想之中。她的目光最初還落在頭髮上。不知不覺地,這目光掠過頭髮,迷迷茫茫地落到地板上。內心的想像使外界的事物模糊起來。 終於,她舔了舔嘴唇,目光又回到了頭髮上。她把頭髮繞在手指上,用紙包起來。然後把紙包悄悄放進口袋。那天早晨,她幹活時就一直心不在焉。 她從房梁到地下室都找了個遍,看有沒有女性住過的痕跡,或者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可是什麼也沒發現。 她又來到院子裡,把小煤庫、馬棚、乾草棚、暖房、雞舍、豬圈都找了個遍,依然沒有任何跡象。她回到屋子裡。看到一頂女帽。她急忙撲上去,卻發現那是她自己的。 她匆匆忙忙把其他房間都布置好,便又回到了村里。她馬上便去了她的密友伊麗莎白·李特家。伊麗莎白·李特是個女郵信員,有不少與眾不同的痛苦和煩惱值得炫耀。 克里凱特打開紙包,一拿出頭髮便舉得高高的,在伊麗莎白一雙迷惑不解的眼前搖晃起來。伊麗莎白那雙眼睛立刻像貓眼一樣如痴如醉地追隨著它。 「這是什麼?」李特太太說著眯起了眼睛,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去碰那件難以看清的東西。這隻手要是讓卡羅·克里威利[1]看到,肯定會眼前一亮。 「你聽呀。」 克里凱特太太邊說,邊沾沾自喜地又把那寶貝放回自己的胖手裡。接著她甚為嚴肅地講了這個秘密,也包括她是怎樣偶然發現它的。 她們從釘子上取下一個修面鏡,倒扣著放在窗前的一張桌子中間,然後把那根頭髮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鏡子上。於是,兩人面對面俯在桌上,胳膊肘支著桌沿,雙手托著頭,額頭幾乎碰到一起,眼睛則緊緊盯著那根頭髮。 「他一直都在瘋狂地追求塞西利亞,」克里凱特太太說,「我覺得這頭髮是——」 「不是,不是的。她的頭髮沒有這麼深。」伊麗莎白說。 「伊麗莎白,你知道,我是教堂里一名神職人員忠實的妻子,我也希望像你一樣看待那姑娘。我並不願意說塞西利亞什麼壞話,可是不說不行。我覺得她是個私生女。她怎麼能整天擺出一副規規矩矩的樣子,就這樣來欺騙全村的人呢?如果她不是一開始就沒出生在正經人家,那她也是被寄養在不良人家;要不是被寄養在不良人家,那她就是長著長著就學壞了;要不是長著長著就學壞了,那就是她所經歷的事使她變壞了。」 「可是我知道這頭髮不是她的,我有我的理由。」李特太太說。 「喔!那我知道是誰的了——阿爾克利芙小姐,我敢肯定!」 「顏色倒是跟她的頭髮一樣,不過我也不信這會是她的。」 「他們議論曼斯頓先生和她的話,你不相信嗎?」 「我什麼也沒說。不過你不知道,我清楚他的信。」 「怎麼回事?」 「他所有的信都從這兒寄。只有給一個人的信,他總是拿到布迪茅斯去寄。我兒子在布迪茅斯郵局當差,這你是知道的。他坐在桌子前能透過百葉窗看清寄信的人。給那個人的信他從來都是拿到那兒去。我兒子現在一眼就能看出來。」 「是個女人嗎?」 「是的。」 「叫什麼名字?」 「那個傻小子,只記得是寫給倫敦的什麼小姐。不過,就憑這個,去他那兒的女人準是她——一個壞女人,我敢說是從所多瑪跑出來的街頭妓女。」 「大概只能在蛾摩拉[2]才能找到她。」 「大概吧。」 「不,李特太太,這點我清楚。昨天晚上來看我們總管的可不是什麼小姐——不管她什麼時候來的,又是從哪兒消失的。你覺得他會讓一個女人自己想辦法來,自己想辦法走嗎?不給她用早餐,也一點不幫她?」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克里凱特太太表情嚴肅地看著她。 「我說我知道他什麼也沒有幫她,我知道是這樣的。因為今天早上我拿手碰碰爐壁,冰涼冰涼的。他還沒起床呢。不對,他不會費這麼大勁給一個姑娘寫信,卻又對她這麼不當回事。他們之間有比感情更穩固的關係。她是他太太。」 「他結婚了!上帝呀,下面我們還會聽到些什麼?他看上去像結婚的嗎?他的眼神那麼窘迫不安,還有嘴唇,都不像是結了婚的。」 「可能她特別溫順——但是她是他太太。」 「不,不,他還沒有結婚。」 「結了,結了,他結婚了。我結過三次婚了,我應該清楚。」 「好了,好了。」李特太太不再爭論了,「不管事實如何,我相信上帝會處理好這一切的。他總是能處理得很好。」 「嗨,嗨,伊麗莎白,」克里凱特太太轉身要回家了,可她又嘲諷地反駁道,「像你這樣的好人會這麼說,可我總是發現上帝和你想得完全不同。」 * * * [1] 卡羅·克里威利(1430—1493),義大利畫家。——原注 [2] 所多瑪和蛾摩拉,均為因居民罪惡深重而被上帝焚毀的古城,典出《舊約·創世記》第13章。 5.十一月二十日 阿爾克利芙小姐有個習慣,就是每天早晨總是自己打開信件包,而不像附近的大多數人家一樣,把這項工作交給男管家來做。這個習慣是她父親傳下來的,而且由於她的獨居,這習慣又被發揚光大。每天清晨,郵包總是會送到她的化妝室去,她就在那兒當著女僕和塞西利亞的面拿出信來看。塞西利亞在一天中的任何時候都可以到這間屋裡來。早上她在那兒還要照料一個小型的接待會,當然這只是以阿爾克利芙小姐的名義召開的。 阿爾克利芙小姐就坐在鏡子前讀信,同時讓女僕給她梳妝、更衣。 「這個女人是誰呀,真奇怪。」就在上一節的事情發生後的第二天早晨,阿爾克利芙小姐這樣說,「『倫敦北部!』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收到過從這個奇怪的地方寄來的信。倫敦北部。」 塞西利亞剛進屋看看有沒有自己的信件。聽到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話,她走過來看看是什麼奇怪的信竟讓阿爾克利芙小姐叫喊起來。但是塞西利亞還沒到她身邊,阿爾克利芙小姐已打開信,讀了幾行,然後飛快地把信放進了口袋。 「咳,沒什麼,」她說。她開始談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不過很明顯她是在故作鎮靜,所以不一會兒她就沉默下來。關於那封信她沒有再提一個字。她似乎急不可待地等人給她梳妝好,把房間清理整潔。隨即塞西利亞走到另一扇窗前,幾分鐘後她離開房間去做自己的事兒了。已經過了早餐時間,阿爾克利芙小姐才下樓用餐。可是她看起來魂不守舍。茶、咖啡、雞蛋、肉片,還有其他一些小食品她一點兒都沒動。接著人們看到她在南面露台上走來走去,之後又到花壇那兒溜達。她臉色蒼白,步履急一陣,緩一陣,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信。 又到了正常的晚飯時間。她總共也沒說上十個字。事實上,她好像對晚飯一點也沒興趣。按阿爾克利芙小姐的吃法,端回去的飯會跟端上來的一模一樣。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又打開了早晨的那封信。其中的一段是這樣的—— 作為他的妻子,我當然可以公開這個事實,而且強迫他在任何時候都承認我,儘管他威脅我,並讓我理智些,最好再等一等。我一等再等,但他承認我的日子似乎還像最初一樣遙遙無期。我可以證明,我一直是多麼耐心地等待著。兩個星期前,由於環境的壓力我被迫遷到了一個新住所。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使用我的婚名,只是因為他一直要求我不要說出他的姓名。這次給您寫信,夫人,是我第一次違背他的旨意,但對此我有充分的理由。一個女人被逼得像賊一樣在夜裡偷偷地去看她的丈夫,又像街頭無家可歸的狗一樣給打發走——一個人起床,拉開門閂,打開門,盡力地摸索著走出去——這樣的女人做什麼也無可非議。 可是如果我要求他恢復我的權利,就會引起我無法忍受的公眾的注目,也會惹起沸沸揚揚的飛短流長,搞得我的名字盡人皆知。 我不願採取任何過激的做法,我希望您私下裡向他講清道理,迫使他用一種體面而且體貼的方式——一種任何值得尊敬的男人都會採取的方式——把我接到他在您教區的家裡。他的妻子與他分居了一段時間,但那是因為特殊的家庭環境,而不是出於彼此的敵意,最後他又能夠使她重新回到這個家庭中來。 我知道,您一定會對我恩惠有加,慷慨相助的。尤其是我最近已通過某種獨特的途徑,掌握了多年前發生的、有關您自己的那些令人費解的變故。我現在不想浪費筆墨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您只要明白在所有活著的人中,只有我一個人對故事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這就足夠了。給我提供消息的每個人都知道故事的一個片斷,這令他們迷惑不解,不知其所以然。他們之中有人知道您早年曾訂過婚約,之後又突然解除;另一個人知道您為什麼會有在客棧、咖啡館裡的那些奇特的會見;還有人則清楚這一切事情的原因,等等。我知道事情的關鍵所在,能把這一切合情合理地聯在一起,讓這些事變得明明白白——這是一個理智的年輕姑娘所採取的自然而然的選擇。您會立即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至少其中一些故事我知道得很清楚。 這件事情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我們也會共同保守,珍藏這個秘密。也正因如此我才會乞求您的友誼,您的幫助。我覺得您慷慨大方,不會拒絕我的。 我還要加一句,我的丈夫一點也不知情。如果您能記住我的要求,那他也不必知道了。 「要挾——明目張胆的、狠毒的要挾!這個女人極盡所能,花言巧語地來要挾。一個卑鄙可憐、默默無聞的傢伙竟敢要挾阿爾克利芙家族的人,而這女人根本就不是這個光榮家族的成員。她竟以他來要挾我——噢,噢,這是真的嗎?」 但是她這種蔑視的心情很快便消失了。她的全身癱軟下來,表明即便她是阿爾克利芙,也必須做出讓步。她給曼斯頓夫人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客客氣氣地說她原來一點兒都不知道曼斯頓先生有這麼一位親近的家屬。她還說對於這樣一件不幸的事情,她會酌情處理的。 6.十一月二十一日 第二天,曼斯頓得到一個口信,阿爾克利芙小姐要他晚上八點鐘準時到她那裡去。阿爾克利芙小姐心無所懼,急不可待。不過考慮到她的目的,她不能夠在明亮的陽光里,與曼斯頓面對面交談。 管家被帶到圖書室。他一進門,便立刻感受到瀰漫在屋子裡的異乎尋常的陰鬱氣氛。爐火不死不活地燒著,在屋子的一頭燃著一盞燈,是較小的那盞,使得高大昏暗的房間大部分都籠罩在沉沉暮色之中。燈光昏暗得使人幾乎連書架下面幾層的對開和四開書的書名都看不清。 阿爾克利芙小姐故意讓曼斯頓等了二十多分鐘之後才走進屋裡,因為她非常清楚如何消除人們的局促不安;如何消解人們事先準備好的言辭。 曼斯頓直視著她的眼睛,但看不清她的臉色。她對他的察言觀色只回以冷靜的一瞥,沒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但這一瞥已使他清醒地感覺到她或許已通過某種途徑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具體通過什麼途徑卻不得而知。 她拿出那封信,打開來遞到他面前。她用手指捏住信的一角,這樣,燈光雖遠,也能直接照到紙上。 「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他明明白白看清了字跡。立刻決定破釜沉舟,孤注一擲。 「我太太寫的。」他平靜地說。 他鎮靜的回答倒讓她大吃一驚。她以為他的回答會比在布迪茅斯布道的牧師的聲音還要大。「你知道你的過錯嗎?」她顯然期待他震驚的樣子。 「為什麼要隱瞞這一切?」她又提高了聲音問道。她的感情複雜難言,她想盡力控制住,可是一切只是徒勞。 「沒有規定說一個男人結了婚,就必須告訴所有的陌生人,對吧,東家。」他回答。語氣跟剛才一樣平靜。 「陌生人?喔,可能不是;不過,曼斯頓先生,我再問一遍,你為什麼要隱瞞?我有完全正當的理由來問你這個問題。只要您想想廣告上的條件,就會明白。」 「我告訴你,有兩個簡單不過的理由。首先就是很實際的一個,你還記得你的廣告上說要一個未婚的男人吧?」 「我當然記得。」 「對了。有一件事使我想到我應該爭取這個職位。我結婚了,但是,知道要得到這個職位還要有這些限制,那麼丟開妻子以滿足這個條件總是可以接受的吧。我確實把妻子丟開了一段時間。另一個原因是,您的這些條件給了我一個滿有道理的藉口,讓我可以暫時躲開這個我錯娶了的女人。」 「錯娶!她是幹什麼的?」 「一個三流演員。去年夏天我在利物浦的時候認識的。利物浦有個建築師跟我簽了短期合同,我去那兒履行合約的。」 「她從哪兒來呢?」 「她在美國出生的。我們結婚才一個星期我就開始討厭她。」 「我想她一定挺丑的。」 「她一點也不醜。」 「還夠得上一般標準嗎?」 「當然夠得上——事實上,她很漂亮。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就吵架,然後分手了。」 「你自然沒有虐待她吧?」阿爾克利芙小姐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挖苦。 「沒有。」 「可不管怎麼說,你對她非常厭倦了。」 曼斯頓好像開始覺得她的問題有些偏離正題。不過他還是平靜地說,「我的確對她厭倦了。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但是我們分開了。然後我來這裡應聘,也把她帶到了倫敦,在那裡找了一處相當舒適的住所,把她安頓下來。儘管您的廣告裡說明您要一個單身漢,我還是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您。我打算等我把您的事物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您甚為滿意的時候再說。那時候再冒這個險,就不會有太大問題了。」 她垂下了頭。 「後來我發現您心地很好,非常關心我是否幸福安康。這是我沒有預料到,也沒有希望過的。與其他僱主相比,您這樣做倒讓我猶豫起來。事情這麼複雜,我傷透了腦筋。事情就這樣毫無進展。直到三天前的那個晚上,我從陶器作坊回家的時候,走到了鐵路附近。下行的火車從我身邊駛過。就在那兒透過一節車廂的窗子,我看到了我太太。她已經找到了我的地址,因此決定跟到這兒來。我到家之前她就進了我的房間。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 「因為你對她非常傲慢冷漠。」 「正像我所猜測的,她馬上就給您寫了信。這就是關於她的所有的一切,東家。」曼斯頓以這樣無所謂的語氣談論他的妻子,卻把他的真情實感深埋於心,就像鎖在鐵匣子裡一樣。 「你的朋友們知道你結婚了嗎,曼斯頓先生?」她繼續問道。 「誰也不知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們一直保守這個秘密。」 「那麼,正如你太太信中所說,她確實是直到最近幾天才被人看做曼斯頓太太的,對不對?」 「千真萬確。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只有一份非常可憐而且不穩定的收入,所以她就繼續到劇院演戲,用的仍舊是她做姑娘時的名字。」 「她有什麼朋友嗎?」 「我從沒聽說她在英格蘭有什麼朋友。她是隨劇團來這兒演出的。那些人打算做一番事業,可是永遠也做不成。後來她就留在這兒了。」 跟著是一陣沉默。阿爾克利芙小姐又首先開了口。 「我明白了。」她說,「好了,儘管我沒有直接的權力,把自己捲入你的私人事物當中,除了因為你欺騙我,得到了現在的工作——」 「說到這兒,東家,」他情緒非常激動地打斷她,「至於來這兒的事,我跟您一樣惱火。建築學院裡有個人——是誰,我根本就不知道,把您那則廣告從報紙上剪下,寄到了我在倫敦的舊地址那兒。信是轉交給我的。我正想離開利物浦,就不知是哪個老朋友好像給我指了條路,讓我有了目的。自然,我就給這則廣告寫了回函,我並不是特別急著要到這兒來,也不是非常想待下去。」 阿爾克利芙小姐不再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謙和溫柔地勸說起來。態度轉變之快,讓人覺得頗為滑稽。事實上,在整個談話中,阿爾克利芙小姐說的那些唬人的話語,比起她作為響水山莊專橫的女主人而表現出的那種凶神惡煞的樣子要輕柔得多。她不過是故意說這些話,為的是掩飾她那顆失落的心。 「好了,好了,曼斯頓先生,你錯怪我了。不要以為我想這樣盛氣凌人,或者很傲慢什麼的。你應該允許我說這些話,不管怎麼樣,我不僅對你,而且對你太太也產生了興趣。」 「當然了,夫人。」他慢慢地說,好像在黑暗中緩慢地摸索一樣。曼斯頓現在完全不知所措了。他知道自己的身材和相貌對所有女性都頗具魅力。他從前的經驗讓他很是自信。按照自然的優勝劣汰的規律,他能夠讓阿爾克利芙小姐對他特別關愛。到目前為止,她也一直是這樣的。但他必須是一個未婚的男人。這種關愛他一點也不反感,這能讓他接近塞西利亞,而且讓他這樣一個身無分文的人像一個法定的擁有者一樣管理這個莊園。就像登塔圖斯在他的薩賓農場[1]一樣。他認為自己並不擁有金子,卻有能力支配擁有金子的人,這是他的榮耀。可是阿爾克利芙小姐卻暗示說,她希望把他太太也包容在她的羽翼之下,這讓他迷惑不解:她這樣說有什麼惡意的動機嗎?但是他並沒有讓自己為這些疑慮而傷腦筋。這畢竟只和他太太的幸福有關。 「她告訴我,」阿爾克利芙小姐繼續說,「在這個世界上她是多麼孤單無助,這就是我同情她的另外一個原因。於是呢,我不要求你辭去這個職務,也不免除你所有的權益,而是繼續留你做我的管家。條件只有一個,就是把你的太太接到家裡來,跟她一起體面地過日子。總之呢,就好像你是愛她的,你明白吧。只要你保證你和她之間的一切都會平平安安的,我就還希望你留在這兒。」 管家挺起胸,抬起肩膀,似乎反抗的言辭就要脫口而出,但他沒說出來,他控制住了自己,很自然地說道: 「我應該履行我做丈夫的職責,夫人。」 「她急於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身份,這樣就能保證她也會去履行做妻子的職責,」阿爾克利芙小姐回答道,「那就皆大歡喜了。」 又說了幾句話,她便溫和地表示她想結束這次談話了。管家領會了她的意思,退了出去。 他覺得惱火,也覺得自己很丟面子。但是,在往家走的路上,他開始確信,除了沒有暴露自己對塞西利亞的愛慕之外(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儘量迴避了),他說出了全部真相。這樣做使他取得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有利的地位。 曼斯頓坐在桌前,懷著深深的、強烈的懊悔,想起了美麗的塞西利亞。過了幾分鐘,他費了很大的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給他太太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尤妮斯——在你匆匆看過我之後,我希望你已平安抵達倫敦。 正如我所答應你的,我再三考慮了我們昨天夜裡的談話,你想到這裡來的願望很快就會實現了。你的處境跟我是息息相關的,我忽略了這一點,你說的那些刻薄話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會很快做好安排,把你接來。除了帶上衣物外,你不必帶任何行李。把多餘的東西都到當鋪那兒處理掉。你帶著這些東西來只能引起教區人們的閒言碎語,讓人們相信我們已經分居很久了。 下星期來合適嗎?我看,你最多用一兩天時間就會打點好的,這個星期的時間就足夠了。我會在前一天晚上到倫敦,我們一起乘中午的車來——非常愛你的丈夫 埃涅阿斯·曼斯頓 一八六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響水山莊 現在,我當然不會再用羅德利太太的名字給你寫信了。 信封上的地址是: 倫敦,北,霍克星頓,查爾斯廣場41號 曼斯頓太太 收 * * * [1] 登塔圖斯(?—公元前270)羅馬將軍,出身平民家庭,以其正直節儉著稱,曾於公元前二九〇年平定薩賓人的叛亂,後來他隱居在一所鄉村宅院內,但是薩賓農場常常是指詩人賀拉斯的鄉間住宅。——原注 7.十一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七日 可是第二天一早,曼斯頓發現他只顧讓他太太星期一過來,而把另外一件事給忘了。 事情是這樣的:有人送來了一封信,提醒他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都不在這裡,而要到十三英里外的一位土地代理人家裡,跟那位先生商議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寫信告訴他太太來的那一天,他恰好脫不開身。而現在他們見面的時間也不能再推了。 於是他又給他太太寫了封信,說明這件事不能拖延,他必須在星期一離開家,這樣他就不能像預先計劃的那樣在星期天到倫敦去接她了,不過她可以自己來。他會在晚上她到達卡里福德路車站的時候,帶上馬車去接她。 第二天他收到了他太太給他第一封信的回信。信里說,她會按他說好的時間整理妥當的。因為他已經寫了第二封信,並且這個時候她也該收到了,他就沒有做任何答覆。 一個星期過去了。在這個星期里,曼斯頓讓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他已經結婚,而且還通過一些巧妙的安排向人們證明,他過去在這件事上之所以深藏不露是有著合情合理的家庭原因的,而這些原因隨著這個故事一起傳播開來,人們也都平平靜靜地接受了。對於絕大部分質樸的鄉鄰來說,這些原因是自然而然,無可厚非的。這樣,人們除了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想見到這位女士之外,對這件事本身的好奇幾乎已經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