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八章 十八天裡的事件
1.九月三日至九月十九日
阿爾克利芙小姐依然喜怒無常。不過不發火的時候,她對塞西利亞更加溫柔關愛,幾乎到了溺愛的程度。這就像熱帶地區的氣候。暴風雨過後,會有蒼翠蔥鬱的樹木抹平其造成的創傷。阿爾克利芙小姐在勃然大怒之後,總是以加倍的寬厚仁愛來補償。塞西利亞一直端莊大方,彬彬有禮,而她的率真質樸如無瑕的美玉一般,與嫵媚優雅的成熟女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與這樣一位年輕的女性親密相處,阿爾克利芙小姐似乎完全被同化了。塞西利亞呢,她也感到真正的心滿意足,因為她覺察到她對阿爾克利芙小姐的正面影響是很大的。起初,阿爾克利芙小姐只是一時興起地模仿塞西利亞那些獨特的思想和習慣,比如早晨和晚上的祈禱,對著窗外的景物沉思冥想,在梳妝時學幾行詩句,等等。但隨著時光的推移,她從中體會到由衷的樂趣。
儘管塞西利亞努力尋求與阿爾克利芙小姐在感情上的共鳴,但她感到的只是感激而已,雖然她一直都心懷感激。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過去像一團疑雲,驅之不散。偶爾會出現一些難以確定的蛛絲馬跡。這些卻只使得無法洞悉的其他故事更加難猜難測。她懷抱的希望越來越小,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放棄了。她非常非常希望她待她只像一個依附的人一樣,保持距離。阿爾克利芙小姐喜怒無常,時而是她自己,時而又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像一眼噴泉,變幻莫測。如果說與她同名的這個女人從前犯過或參與過重大的罪行,她是不會相信的。不過這位貴婦年輕時那些不顧後果的冒險經歷卻更像是與黑暗相關,而與光明無緣。
有幾次,阿爾克利芙小姐就要把內心的秘密和盤托出,但是仔細斟酌後她欲言又止。塞西利亞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阿爾克利芙小姐會信任她。那樣,她就可以安慰那顆顯然飽受過巨大創傷的心靈。
阿爾克利芙小姐對她的過去緘口不提,塞西利亞卻不然。儘管她從未透露出她知道阿爾克利芙小姐和她父親之間那段莫名中止的戀情,但她天性率直,胸無城府,內心沒有特意防備,所以阿爾克利芙小姐能夠套出她的話來,於是一點一點地把她父親的過去了解得一清二楚。塞西利亞看出阿爾克利芙小姐對她父親的經歷甚感同情,她感到這補償了阿爾克利芙小姐在其他時候輕易表現出的憤恨。
她就這樣忐忑不安地生活在這裡。莊園裡的僕人們也覺察到,在阿爾克利芙小姐和她的同伴之間存在著某種秘密的關係。但她們是兩個女人,行為舉上的又非常微妙,因此不足以使他們去想像出一個男女之間私交秘會的動人的故事。正如一些資深評論家所論述的,不論一部史詩是否需要包含超自然的因素,醜聞卻絕對需要流言蜚語做素材。
她又收到了愛德華的一封信——信很短,但充滿懇求。他問她為什麼吝嗇到連一行字也不寫——只為了他們之間淡淡的友誼寫一行字都不行嗎?塞西利亞反覆思量自己是否對他太殘忍了。最後,她開始懷疑他跟另一個女人訂婚是否就真的那麼罪不可恕。「哎,我的理智敵不過感情。」她自言自語著。年輕的姑娘不時地抽出那封信,讀了又讀。想到愛德華正在因為自己的沉默而牽腸掛肚,飽受折磨,她幾乎同情地掉下淚來。她開始責怪自己殘忍,覺得必須給他寫一封信——只是短短的一行——極短極短的一行,好給這個可憐的人以活下去的力量。像唐納·克拉克[1]一樣,她輕嘆一聲:
啊,要是他現在出現在我的面前,
儘管我的自尊已經受傷,
在舌頭髮出責備之前,
恐怕我的眼睛已經將他原諒。
* * *
[1] 唐納·克拉克,英國劇作家R.B.謝立丹(1751—1816)的喜劇《保姆》中的人物。下面的引文選自第三幕中克拉克唱的一首歌。——原注
2.九月二十日下午三點至四點
這是九月的第三個星期。塞西利亞到這裡也大約有五個星期了。一天,阿爾克利芙小姐叫塞西利亞到卡里福德的一個村子去轉轉,幫她去收這個教區居民給她資助的一個宗教組織的捐款。阿爾克利芙小姐資助建起一個叫「女子聯合會」的組織,每個成員都向她的下屬收取小筆經費,與她的資助款加在一起。
那天下午,阿爾克利芙小姐對塞西利亞的外表特別感興趣。塞西利亞確實美麗動人。她身穿一身輕盈飄逸的長裙,外罩一件風情萬種的上衣,頭戴一個柔軟舒適的帽子,眼神如星光般燦爛,雙頰似百合與玫瑰般嬌艷。看到這般婀娜多姿的姑娘,莊園的女主人感到由衷的愉悅,但這種愉悅似乎更多的是精神的欣喜,而很少有情感上的滿足。
阿爾克利芙小姐那張單子上一共印著八個名字,後面附著每個人要繳的捐款額。
「我收前四個人的,你就來收後面那四個。」
塞西利亞的名單中前兩名是鄉紳,接著是海茵頓小姐,最後印著老斯普林羅夫的名字。在他的名字後面是用鉛筆寫的名字:「曼斯頓先生」。
曼斯頓來到這座莊園做管家已經有三四天了。他住在那所舊宅內。那裡在他來之前已經重新裝修了一番。
「去拜訪一下曼斯頓先生。」阿爾克利芙小姐看著塞西利亞那份名單上的名字強調了一句。
「可是他還沒有捐款哪。」
「我知道。你去看一看並且留給他一份記錄,別忘了啊。」
「告訴他要是他能捐款您會很高興?」
「是的——告訴他如果他捐款我會很高興的。」阿爾克利芙小姐微笑著重複了一句,「再見,走得不用太匆忙。如果今天做不完,可以留到明天。」
於是兩個人分別開始了自己的工作。塞西利亞首先去了那所舊宅院,曼斯頓先生不在屋裡,這讓她著實鬆了一口氣。接著她又去拜訪那兩位鄉紳的妻子。她們立刻就與她談起了正題,對她個人的魅力表現得十分冷淡,漠不關心。比較而言,社會地位一般的人比社會地位很高的人更加輕視毫無地位的人。
她接著又轉向皮克山農舍。那裡住著快樂的海茵頓小姐,還有一個年老的僕人和一隻看門狗與她為伴。她的父親,也是她雙親中僅剩的一個,在擔任了十八到二十年的《卡斯特橋地方志》的編輯後,於四年前退休,住在這裡,不久便在這裡去世了。他儘管比較窮,卻留給他女兒足夠的生活費用。她持有不太多的股票,可以得到各種小筆的紅利,這樣就使她得以維持在皮克山做女主人的生活。
塞西利亞敲了敲門,馬上就聽見裡面門開了又關上,緊接著一陣腳步聲走走停停,穿過走廊。片刻之後,塞西利亞便與那位女士面對面站在一起。
阿迪萊德·海茵頓大約二十九歲。她的頭髮像塞西利亞的一樣濃密,牙齒也和塞西利亞的一樣整齊潔白,但是她的臉色卻比塞西利亞蒼白得多,白得似乎透明,顯得與家裡的環境不太協調。她的嘴巴不像塞西利亞的嘴巴那樣善於表達愛意。也是因為她更加成熟,所以她的腳步不像塞西利亞那樣輕快,而是比較沉穩。
當母輩們談起那些過於大膽熱情的姑娘,指責她們只是為了戀愛而戀愛,從不考慮方式方法時,阿迪萊德便成了受稱讚的對象,因為她比較矜持。四十來歲的男人也說:「如果她願意結婚的話,那麼對任何男人來說,她都會是通情達理的好妻子。」附加的這一條——如果她願意結婚的話——成了最模糊的假設,因為她是非常實際的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會感到不可思議。一雙能夠把所有家務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的巧手,卻為何獨獨把婚姻這件大事排除在日程之外?
塞西利亞是個新朋友,她熱誠地表示歡迎。
「下午好!噢,對了——格雷小姐,從阿爾克利芙小姐那兒來吧。我在教堂里見過你。你來這兒我太高興了。快請進。我不知道我的零錢夠不夠捐款。」她像個女孩子一樣嘰嘰喳喳。
阿迪萊德與比她年輕的女人在一起時,總是把自己降低到對方的年齡,儘管這對自己來說並不合適,但這樣做似乎更加公平合理。
「沒關係,我會再來的。」
「好啊,任何時候都歡迎。不要只為這件事才來。不過這次你必須進來坐一會兒。進來啊。」
「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想來拜訪。」
「這才對嘛,現在你必須看看我的房子——一個人住有點孤單,是不是?人們說像我這樣的年輕姑娘自己住在一座房子裡很是古怪,可是我才不在乎呢。把門一關,你會感覺在屋子裡你就是至高無上的女王。如果你能體會到這種快樂,那麼也就不在乎別人說你古怪了。斯普林羅夫先生幫我照看花園,那條狗時刻防範盜賊,要是有討厭的蛇和蟾蜍,簡會咬死它們。」
「真是不錯!比住在城裡好。」
「好得多。城鎮讓我悲觀多疑。」
這句話不知怎的讓塞西利亞猛然想到,有一天晚上在布迪茅斯,愛德華曾對她說過完全一樣的話。
海茵頓小姐打開裡面一扇門,領客人到了一間小客廳。從那裡可以將方圓幾英里的鄉村景色盡收眼底。
該做的事情做完後,她們繼續聊天。
「到了晚上肯定很孤單!」塞西利亞說,「你不害怕嗎?」
「開始的時候有點怕。不過我已習慣了這種寂寞。而且,理智的思考會使我戰勝膽怯。有時候在夜裡我對自己說,如果我不是一個與人無害、連一隻蟲子的鬼魂都不屑來嚇唬我的女人,那麼我就該把聽到的每種聲音都當作幽靈。不過你必須在我房子的各處看看。」
塞西利亞對此興致很高。
「我說你必須這樣做,必須那樣做,好像你是個小孩子。」阿迪萊德說,「我的一個屬於特權階層的朋友告訴我,這種命令的語氣在別的朋友那兒很少聽到,在我這裡卻常常這樣。」
「啊,是啊,我想那女孩兒是對的。」
根據淑女階層交際的慣例,塞西利亞把這位朋友稱作「女孩兒」。因為在不清楚對方是異性的情況下,一個女人的朋友總是被她的另一個朋友小心謹慎地假設為女性。就像人們總是把貓咪叫做「她」,除非人們能證明那是只公貓。
海茵頓小姐神秘地笑起來。
「不瞞你說,為這我時常聽到一些調侃的責備之辭。」她繼續說。
「『調侃的責備之辭』,這不會來自一個女人——除了男人誰會調侃地責備?」聽到這句話,塞西利亞心裡這樣想著。「我想是你哥哥責怪你吧。」天真的姑娘說道。
「不是,」海茵頓小姐坦誠地說,「不過是我認識的一位專業人士罷了。」她眼睛眺望著窗外。
女人們的模仿力是永不枯竭的。那個男人是她情人的念頭忽地在塞西利亞的腦海中閃過,她便變得像阿爾克利芙小姐一樣刨根問底,只是態度更溫和些。
「我猜想他是你的情人。」她說。
海茵頓小姐笑了,像是在這方面頗有經驗似的。
如果女人被人說成有了追求者,那麼即使根本沒這回事,也很少有人能不受虛榮心的驅使而否認這個說法。如果碰巧她們真的有心上人,她們的目光便會充滿憐憫地從那個人身上挪開,讓那個人如墜九里霧中,除了一番胡亂猜測之外便再無所得。
「啊,好啊——海茵頓小姐,你們訂婚了,就要成婚了!」塞西利亞嗔怪地說。
阿迪萊德輕輕點了點頭,「嗯,是,是的。」她說。
塞西利亞剛剛說出「訂婚」這個字眼,它的聲音——就是她自己嘴裡發出的聲音——便使她回想起阿爾克利芙小姐對她使用過這個字眼的那一刻和當時的情形,接著便產生了一個令她心煩意亂的想法,這想法只是種猜測,卻完全占據了她的腦海。海茵頓小姐引用了愛德華評論城鎮的話,她還提到斯普林羅夫幫她照看花園。那個人不會就是愛德華吧!這不會是阿爾克利芙小姐事先計劃好,要用這種方式使她面對情敵吧!
「你打算很快就結婚嗎?」她問道,語氣很沉穩。這種沉穩表面上似乎是出於漠不關心,實際上卻是因為過於關切而產生的結果。
「並不是很快——不過也快了。」
「啊——哈!三個月之內嗎?」塞西利亞問。
「兩個月。」
既然話題已經談開了,阿迪萊德也就不再等對方敦促了。「我要是給你看件東西,你不會告訴別人吧?」她頗為急切而神秘。
「噢,不會,誰也不告訴。他也住在這個教區嗎?」
「不。」
一切還只是個疑團。
「他叫什麼?」塞西利亞直截了當地問。又像以前一樣,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燥熱不安。海茵頓小姐並沒注意到她面色的變化。
「你猜叫什麼?」海茵頓小姐說。
「喬治?」塞西利亞隨口說,掩飾著自己內心的痛苦。
「不對。」阿迪萊德說,「不過呢,你可以先看看他。過來。」她領她上樓,來到她的臥室。就在臥室的梳妝檯上有一個小鏡框,鏡框裡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的畫像。畫中人對眼前的一切全然不知。
「就是他。」海茵頓小姐說,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你很喜歡他嗎?」痛苦萬分的塞西利亞終於開口問道。
「喜歡,我當然喜歡。」海茵頓小姐答道,口氣中流露出「長年躺在亞伯拉罕的懷抱里」[1]的人的優越感,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是我的表弟——也是在這個村土生土長的。在我父親還沒有去世,還沒有撇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時,我們就訂了婚。那時我才二十歲。比現在要漂亮得多。你可以想像到,我們彼此非常了解。我時常教訓他幾句。」
「為什麼?」
「咳,只是因為有趣。他有時候很不安分——你知道,他並不當真——可是他一看到漂亮的面孔就瞅個不停。」
塞西利亞把關於他的多情的說法記在心裡,以備空閒時再去進行痛苦的回味。現在她心潮起伏,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咳呀,你知道這種事情是怎麼傳到女人耳朵里的。他曾經在布迪茅斯做助理建築師。住在那裡的一個輕佻的年輕姑娘不知怎麼讓他痴迷了一陣子。可我一點也不嫉妒——我們的婚約已是鐵的事實。我們倆誰也不必嫉妒,而且那不過是調調情而已。對他來說,那姑娘太傻了。他喜歡划船,在晚上好心帶她出去了一兩次。我敢保證他們談的都是十足的廢話——都是淺薄的玩笑,只是為了打發時光,就像在旅遊勝地發生的事情一樣——他們彼此並不當真——那姑娘總是像一隻母鵝一樣咯咯傻笑。」
不斷積聚的女人的本性瀰漫在屋子裡,比空氣還要濃重。「她沒那樣!他們說的也不是淺薄無聊的廢話!」塞西利亞禁不住大聲喊道。她的雙眼已是淚光盈盈。「他們一方是深深的欺騙,另一方則是完全的信任——是的,就是這樣。」壓抑已久的情感在這顆年輕的心裡膨脹,再膨脹,直到感情的大壩再也無法阻擋。話一出口,塞西利亞立即後悔起來。如果可能,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把話收回。
「你認識那姑娘——或是他?」海茵頓小姐問道。她開始對塞西利亞表現出的激動的樣子表示懷疑。
兩位情敵都已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她們用懷疑的眼光注視著對方,眼睛同樣地銳利,閃閃發光,雙唇一樣地一翕一張,腦海中轉動著同樣的念頭。當女人心中牽掛的男人成為她們為之激動的對象時,出現的情形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們作為個體的所有獨特性格會悄然隱去,留下的只有她們作為女性所具有的共同特性。
塞西利亞抓住了這個不使自己暴露的機會。「是的,我認識那姑娘。」她說。
「是嗎?」海茵頓小姐說,「如果我無意中說的那些關於你朋友的話傷了你的感情,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不過——」
「咳,沒關係。」塞西利亞應聲道,「這沒什麼,海茵頓小姐。我想我現在必須走了。我還得到別處去呢。是的——我必須走了。」
海茵頓小姐內心一片茫然。她禮貌地帶她的客人下樓,送到門口。塞西利亞匆匆道別,然後飛快地穿過花園,踏上小路。
她像往常一樣,任意而又固執地放縱自己的悲痛。不過她仍舊堅持做她的工作。名單上的下一個是斯普林羅夫先生。於是她朝他的住處——三販客棧走去。
* * *
[1] 「你長年躺在亞伯拉罕的懷抱里」,選自英國詩人華茲華斯(1770—1850)的一首十四行詩《佳妙黃昏,寧靜宜人》中的一行。——原注
3.下午四點至五點
卡里福德村街道兩側的農舍稀稀疏疏的。這就為種植山楂樹或水蠟樹的樹籬留出了空間。從這籬笆上面,抑或透過這些樹籬可以看到絢爛多彩的花園或是果實纍纍的果園。這時候大約是早期蘋果收穫的最佳時節。收穫者不時地搖晃著沉甸甸的果樹,蘋果落到綠草地上,發出輕輕的啪噠啪噠聲,夾雜著一些尖銳的聲音,那是一些蘋果落到橫欄上、雞棚上、籃子裡、斜坡上或落在摘果人圓滾滾的背上——他們大多是孩子,各處飛來的蘋果重重砸到背上,疼得他們尖聲大叫,但接著便咧嘴一笑,把這當作好玩的事兒。
三販客棧是一個多角的、中世紀時期的建築,差不多全部用木材、灰泥和茅草建成。它就坐落在路邊,幾乎在教堂墓地的正對面。在左邊,茅草屋頂的附屬建築物把它和一排農舍連在一起。這座建築風格獨特,造型別致,是逝去歲月里路邊客棧的真正的標本。客棧坐落在英格蘭這一地區的一條重要的公路旁邊。如今,人們把乘馬車出遊看做是一種浪漫而快意的體驗,而在當時,這家客棧像鄉村任何一家小驛站一樣,曾經是風光無限。人們川流不息地通過這個村莊,在客棧古老的門前經過。但後來,鐵路吸引了所有的遊客,這就使得這家客棧的店主再也無從獲益。過去,他只需在房後耕種一點土地。但現在,如果他想維持原有的社會地位,就必須要增加農田面積以彌補不斷降低的收入。除了瀰漫在此地的一片空寂之外,與房屋毗鄰的一長串附屬建築便是對三販客棧已經逝去的繁華的最顯著、最令人傷感的見證。這裡大多是原來的馬廄,曾經有四十匹馬在不拉車的時候每日在鋪著石板的院子裡來回跑動。而如今,這裡雜草叢生,破敗的馬廄的屋頂曾經筆直得如一條線,現在已經陷出巨大的空洞,看上去像是落光牙齒的老人的面頰。
在屋子另一端的綠地上,有三株高大、濃密的榆樹。三販客棧的牌子就掛在那裡。那三棵樹代表著三個商販。它們並排矗立著,彼此相似得幾乎難以區別。透過薄薄的油漆可以依稀見到木板的接合處。由於上面生鏽的釘子淌下來的紅色污漬,油漆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澤。
樹下有一台蘋果榨汁機。樹陰下聚集著斯普林羅夫先生本人和他手下幹活的人——教區的執事,三兩個其他人員,磨工和雜工,以及其他閒坐納涼的,還有一個懷抱著嬰兒的女人。一群鴿子在四周嬉戲,一群男孩嘴裡銜著麥稈吸管,大人們一轉身,他們就忙著從大桶里吸一口甜甜的果汁。
老斯普林羅夫是客棧的主人。不過現在看來更像個農夫。一年有兩個月的時間他要榨蘋果汁。他是那種老式的僱主,和僱工一樣幹活。他現在正忙碌著。他用錘子把放進馬鬃口袋的蘋果夯實。他的手下蓋德·威迪正埋頭一鏟一鏟地把果泥從一隻大木盒鏟進袋裡。果汁粘在鏟子上,散發出銀色的光。鏟子上下揮動著,在落日的餘輝下,忽明忽暗地閃耀,好像閃爍的燦爛星光。
當三販客棧的昔日榮光一去不返的時候,斯普林羅夫還是個毛頭小伙,所以他並未繼承下做主人的那副架子。他外表粗獷,內心纖細。他的堅強剛毅是由外部環境鍛造出來的,而非內在性格所決定。他正直善良,不懂得老謀深算,但他也並不魯莽。他秉性詼諧幽默,不過總是擺脫不掉一種淡淡的憂傷。他總是流露出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像沃爾特·惠特曼一樣,隨著歲月的流逝,他感受到的是:
我預見到的太多,其意義遠遠多於我的思考。[1]
現在,他裹著綁腿,繫著一條皮圍裙,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結實肥胖的胳臂,只是肌肉並不發達。他胳膊上沾了一些果汁,夯蘋果的時候,三兩個蘋果籽濺上來,也沾到他的胳膊上。
另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是理察·克里凱特。他是教區的執事。他身材瘦小,飯量跟個女人一樣少,左手還有風濕病。其餘的人便都是古銅面色的農夫。他們都穿著肩周繡著心形或長方形圖案的布罩衣。腰間和右手腕上分別繫著一根帶子。
「您見到那位管家了嗎,斯普林羅夫先生?」執事問道。
「只掃了一眼。憑這我就敢說他在這兒待不長。」
「為什麼呢?」
「他永遠不會接受一個女人掌管一切這種怪事。他不是那種人。」
「阿爾克利芙小姐付的工錢很高。」一位磨工說,「錢總是錢嘛。」
「嗬——是的,一點不錯。」執事應聲道。
「是啊,是啊,克里凱特,我的老鄰居,」斯普林羅夫說,「但是她會大發雷霆的——事情準會搞得亂七八糟的——結果準是這樣……是啊,她是個怪人。」他繼續說著,停下手裡的活計,抬眼端詳著遠處的一隻蘋果。
「她是怪。」蓋德說著也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前方的地面。主人一休息,僱工便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讓人覺得甚是有趣。
「的確,她是個怪人。」執事也插話道。他邊說邊搖著頭,好像未卜先知的樣子。
「她脾氣挺糟,」斯普林羅夫又說,「而且太任性。她要是想好做什麼,別人再想阻止她比登天還難。我寧可整天地壓這些沒長熟的酸蘋果,也不願和她一起生活。」
「她脾氣實在不好。」執事應聲回道,「儘管我是教堂的一名神職人員,我還是得這麼說。可是這一次她不會大發脾氣的。」
他們都等待著下文,好像他們憑經驗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開始講話。
執事像是很有必要地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又接著說,「他們之間有點微妙。記著我的話,鄰居們——他們之間有點微妙。」
「你真這麼想嗎?」
「我知道的。那管家上星期六來的,對不對?」
「是的,沒錯。」蓋德·迪威一邊說著,一邊從傳送帶上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又扔回去做蘋果汁。
「他星期天去了教堂。」執事又道。
「他是去了。」
「整個禮拜過程中,阿爾克利芙小姐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而且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一直就沒平靜過。」
斯普林羅夫點了點頭,繼續輾軋蘋果。
「當然,」執事說,「僅僅在一次周末的禮拜時心煩意亂,你並不能就說她是那種犯錯誤的女人。因為,平時她總是和我一樣遵守禮節。」
斯普林羅夫又點了點頭。他把輾軋機的螺絲緊了緊。蓋德在另一邊也跟著擰了擰。從兩位磨工的表情上看得出來,他們覺得如果在教堂里阿爾克利芙小姐和執事一樣遵守禮節,那她一定就是一個非常遵守禮節的人。
「是的,平時在禮拜的時候她確實像我一樣遵守禮節。」執事重複了一遍。「可是上星期天,我們讀到第十誡的時候,她說『讓我們全心全意』,而整個教堂的人都在說,『將律法銘刻在我們心中,我們懇求您』。她的眼睛盯著他看——她完全是神不守舍——『全心全意遵從律法』,她說。說第十誡的時候,她整個人不過是個軀殼而已——只是個軀殼。你可以在她面前一遍遍地說,『將律法銘刻在我們心中,我們懇求您』,你就是向她說五十遍,她也不會聽見。她愛上那個人了,就這麼簡單。」
「那她比我想像得還要傻。」斯普林羅夫先生說,「真是的,她可以做他媽媽了。」
「她和那個年輕姑娘之間可要不得安寧了。你看著吧,她不會冒險讓那麼漂亮的人兒留在身邊的。」
「克里凱特執事,真奇怪你能無人不知,無事不曉。」
「哎呀,你這傢伙。」執事謙虛地說,「我可真不知道什麼。是我碰巧聽到的。」
「我知道從哪兒聽到的!」
「噢?」
「從你老婆那兒。不是我說話不恭敬,她可是個逗趣的女人。」
「可不是。而且她還很迷人。看看她嫁過的那些丈夫——上帝保佑她!」
「很奇怪你會名列其中第三位,克里凱特執事。」斯普林羅夫先生說。
「咳!我自己常常有著了不起的能力呢!不錯,婚姻總是以『親愛的寶貝』開始,以『真是意想不到』結束,正像祈禱書上說的那樣。可我能怎麼做呢,老斯普林羅夫。這是命里註定的。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剛結婚的時候,你那可憐的太太對我說,『嘿,克里凱特先生,你的妻子很快就會把你整治死的,就像對她的前兩位丈夫一樣。喝上一杯糖蜜酒吧,明年這個時候我就看不見你這張可憐的臉了。』我一口氣把酒喝完,第二年我又去拜訪,我說,『斯普林羅夫太太,去年你給我喝了一杯糖蜜酒,因為你說我就快沒命了——可是你看,我還好好地活著。』『你這想法真有趣,執事。那我現在就給你兩杯吧。』她說。『謝謝你,太太。』我說,把糖蜜酒一飲而盡。真是,讓我那些舊想法見鬼去吧!又過了一年,我想再去拜訪准能得到三杯。於是我就去了。可是她連一滴最普通的酒也不肯給我。『不,執事,』她說,『你太結實了,沒必要讓女人同情你……』哎呀,可憐的傢伙。這倒是實話。有人以為我會死去,但現在我仍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像鐵打的一樣結實,而她卻已經進了墳墓。」
「看到她前面兩個丈夫相繼死去,我還以為你老婆命中注定是克夫的呢。」蓋德說。
「命中注定?你說得也太簡單了。也可以說是命中注定,但那是她想方設法爭取到的。她會那麼做,也的確做到了。和女人的心計相比,命運簡直不算什麼。」
「那我猜想,命運之神是個男的,像我們一樣。上帝也是男的,還有天上所有其他的神,都是男的。」蓋德說著抬起眼睛看了看天。
「快看!那個年輕姑娘朝這兒走過來了!我們剛剛還談到她呢!」一位磨工突然插話道,「她是朝這兒來,我敢保證。」
兩位磨工都站起來看著塞西利亞,好像她是一艘正駛入港口的船。他們饒有興趣地看著,幾乎把手裡的活計全都忘在一邊。
「我覺得她的頭飾和穿著都很時髦。」執事說,「閃亮閃亮的捲髮,而且很濃密。」
「如果一個年輕姑娘真有什麼引以為自豪的話,那就該是她的頭髮。」斯普林羅夫先生說。
「我的天!她哪兒都那麼漂亮,那點驕傲不算什麼。不過我敢保證,儘管她的穿著打扮這麼迷人,可一件都不是她自己的。」
「我說,克里凱特執事。她還是個姑娘,說話別那麼尖刻。」農夫斯普林羅夫頗具俠義心腸。
「噢,」教堂的執事回答,「我可沒說一句傷害她的話。哎,沒有。
『聽說掃煙囪人有個乖女兒,
她的名字叫做蘇,
她說即使沒有鞋來沒有襪,
也要卷好頭髮細細梳。』」
塞西利亞感到非常不自在,因為她發現因為她的緣故,人們才漸漸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尤其是她看到除了斯普林羅夫先生以外,所有在場的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她就更加手足無措了。斯普林羅夫先生天生能夠體諒他人,所以沒有盯著她看。塞西利亞走近草坪,沒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邊上猶豫不決。
斯普林羅夫先生覺察到了她的尷尬。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她走過來。她看到他穩健的身軀,感到一陣寬慰。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小姐。」他說,「很高興見到你。我惦記著這事呢,我這就進屋去。」
「如果你忙的話,我等一會兒沒關係。」塞西利亞說。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我們就把這最後一桶夯完,好讓它在夜裡慢慢控淨,行嗎?」
「當然,我喜歡看你們幹活。」
「我們只是把那些熟得早的蘋果榨了汁。」他繼續說。因為讓這樣一位穿著整潔的姑娘等著,他的口氣裡帶著一絲歉意。「要是等到正常的成熟季節,這些蘋果就會爛掉了,變得像煙囪的拐彎處那麼黑。」他說著便又回到輾軋機前,塞西利亞緊緊跟在後面。「按理應該早一些幹完的。」他繼續說著,一邊又拿起撬杆把螺絲推了推,招呼人們快些干。「事實是,我的兒子愛德華答應今天回來,我都做好準備了,結果他沒有來,倒來了封信。『倫敦,九月十八日,親愛的爸爸,』他這樣寫的,接著就告訴我他來不了。真讓我有點心煩意亂的。」
「當然了。」塞西利亞說。
「他一定是找到活了吧。」執事湊過來問道。
「沒有。那可憐的不走運的孩子。你們知道,他本來想來這兒做管家,但沒有成功。這件事的真實情況我也不清楚。可是不管怎麼樣,他們沒有雇他。好了夥計們,站成一隊。」
斯普林羅夫、執事、磨工們、還有蓋德,都排好站在螺絲撬杆的後面,就像士兵推車一樣。
「那個一意孤行的女人選中的那個男人,誰看上一眼都會覺得不妥當。」克里凱特執事又提起話題。
「他們中間竟然有人覺得,看籬笆他倒未必中用,倒是能輕輕鬆鬆地做個偷馬賊。」一個磨工說。
「好了,他夠精明的,完全可以做個管家。而且他也是個滿有派頭的紳士——這一點是千真萬確吧。」
「其實,在這方面,我的泰德一點也不差。」斯普林羅夫說。
「這個是無疑的了,他是不差,先生。」
「我說過,就是砸鍋賣鐵我也要讓他受良好的教育。」斯普林羅夫說。
「是的,你會那樣做的。」他的助手們都很嚴肅地應和著。
「他天性愛看書,愛畫畫,倒不用我操心。可是結果,那些女人們硬是把他和他表姐撮合到一起。」
「什麼時候辦喜事吶,斯普林羅夫先生。」
「還沒定呢——不過,我想快了。你們看,愛德華什麼事都做得挺漂亮,就是不能簡簡單單地過日子。有時候我真希望他能留在身邊,別去干那些職業。可是他那麼喜歡畫圖。」
他把撬杆放到護欄里,轉身對塞西利亞說:
「好了,小姐,您到屋裡坐坐吧。」
蓋德看著塞西利亞和農夫斯普林羅夫一起走開,目光中含著幾分挑剔。
「我敢打賭,她在我們這兒還不習慣呢。」他壓低聲音說。
「鐵路把您孤孤單單地丟在這兒。」他們進門時,她說道。
屋子裡除了一些已近乾癟的大蒼蠅之外,一無他物。這些蒼蠅也由於這裡的寂靜幽僻而變得懶洋洋的。看來從最後一輛馬車路經此處,載走了最後一名乘客之後,這所房子就再也沒人光顧過。
「沒錯,這客棧和我差不多成了一對化石了。」農夫看了看房間,又看了看自己,答道。
「啊,對了,斯普林羅夫先生,」塞西利亞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我得好好謝謝你哪。謝謝你向阿爾克利芙小姐推薦了我。」她漸漸地對這位老人非常友好,因為他身上那種寬厚溫和的性情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推薦?那沒什麼,小姐。泰德——我的兒子——泰德他一個工友有個妹妹,很想找個活干,我就跟管家提了提,就這些。嗨,我可真想我兒子。」
她一直背對著窗子,好不讓他看到她臉上泛起的陣陣紅暈。
「的確,」他繼續說,「有時候我總忍不住為他擔心,你知道。他好像生來就不適合過小鎮的生活,有時候對那種生活極不習慣。可能等他跟阿迪萊德結了婚就會好些。」
一種厭煩之情油然而生,好像一位抱病之人剛剛聽鐘敲過一次,突然一隻慢鍾又敲了一次,不由得讓人心煩意亂起來。她又經歷了一次心碎的打擊。
「一切都取決於他是否愛她。」她微抖地說。
「他以前愛她——現在不怎麼表示了。可這是因為他長大了。您瞧,他們那一對小兒女並肩散步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從他第一次向她求婚那時候起,她也變了不少啊。」
「怎麼變了,先生?」
「嗨!她比以前理智多了。以前泰德一來信,她就一個人悄悄地踏上彎彎的小路,回頭看看沒有人看見,才輕輕地打開信,讀一個字,便站在那呆呆地想一陣兒,抬眼望望山坡,實際上什麼也看不進眼裡。這時即使是布穀鳥的叫聲,也會使她心驚肉跳,嚇得把信滑落到地上。要是哪個嘴快的人說,『臉都羞紅了。』她那個時候啊,早已是面紅耳赤了。」
他拿出錢來放到塞西利亞手中,腦子裡卻還想著愛德華。所以他心不在焉地握住她的小手,認真而坦誠地說:
「我很少有機會能跟一位有教養的女孩子說話。今天忍不住跟您,格雷小姐,談談我對愛德華的憂慮吧。我有時候總擔心,他永遠不會出人頭地——他死的時候,可能很窮,讓人瞧不起,並且心力交瘁。一想到他是跟那些聰明才智一點兒也不如他的人相比,卻敗下陣來,他就會痛苦極了。都是因為他太有遠見——他不能滿足於那些敷衍潦草的權宜之計,他總是追求完美。可是事實上根本就沒有完美的事。於是他就很沮喪。他結婚我應該高興,因為這樣他才可能安定下來。這對他有好處……咳,我們都希望一切如意。」
他放開她的手,把她送到門口,對她說,「如果您願意偶爾到這兒來,跟一位老人來說說話,我會很高興的,格雷小姐。祝您晚安……嘿,您看,要下雨了——快點回家吧。要麼我送您吧。」
「不用了,謝謝您,斯普林羅夫先生,晚安。」她聲音低沉地說。而後她匆匆上路。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愛德華玩弄了她的感情。
* * *
[1] 選自沃爾特·惠特曼(1819—1892)的詩集《分離之歌》中的《再見》。——原注
4.下午五點至六點
她沿路走進一片樹陰中。頭上的枝丫盤繞交錯,非常濃密,讓人感覺這條路就像兔子的地洞一樣。不一會兒,她走過了莊園的一個邊門。烏雲迅速地堆積著,比農夫斯普林羅夫預言得還快。羊群擠擠挨挨地往回跑,咩咩叫著,亂作一團。鉛灰色的雲朵愈積愈多,就像法國畫家筆下的現代派作品,使遠方昏暗的景色顯得神秘莫測,似乎執意要讓人膽戰心驚。她還沒有走過莊園的一半,隆隆的雷聲已經清晰可聞。
她要走的這條道會經過那所舊莊園主住宅。這時的空氣似乎都凝結起來。每次低沉的隆隆雷聲之後,都可以聽到前方瀑布的咆哮聲和瀑布旁邊樹叢中抽水機的嘎吱聲。她匆匆地趕路,昏暗的天空以及即將來臨的暴風雨讓她愈來愈害怕,她離那所舊莊園主住宅越來越近了。在陰暗的樹葉和天空的襯托下,那所住宅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白色。
她前面,在一排從房屋通向農莊平地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他之所以映入她的眼帘,是因為他那種輕鬆灑脫的站姿,也是因為他的確站在高處。他的身體只現出灰暗的輪廓。他背著雙手,抬頭望著天空。
塞西利亞必須從他的身前經過。她很不願意這樣做,所以想轉身走進路旁的樹林中,再從這幢舊宅的外面找一個入口重返原路。但是他已經看到她了,她也就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並下意識地把臉側向一邊,眼睛看著地面。
她就一直這樣目不斜視地盯著路面,直到看見右側面的一條岔路。這條路直通向那座房子的台階。「我現在跟他是面對面了。」她想,「他正在盯著我看。」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男性的聲音傳來:
「你害怕嗎?」
那一刻,她暗自揣度他的問題。她想要是有什麼可害怕的,那就是指他了。「我並不覺得害怕。」她結結巴巴地說。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是說你害怕打雷嗎?」他又道,「不是說我自己。」
她必須轉身面對他了。「我看要下雨了。」她沒話找話地說。
看到她嬌美的容貌,優雅的風度,他掩飾不住內心的驚嘆與傾慕。他謙恭有禮地說,「在你到那莊園之前也許下不起來。你是去那兒吧?」
「是,我是去那兒。」
「我陪你一起走好嗎?一個人在樹林中太孤單。」
「不用了。」她怕他這麼殷勤,是把她錯當成一個地位較高的女人了,於是又說,「我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的侍伴。我不怕孤單。」
「哦,阿爾克利芙小姐的侍伴。那你能幫個忙,把捐款捎給她嗎?她今天下午給我捎信來,請我為她的社團捐款,可是我沒在家。她希望我捐款,那我當然會捐的。我對這個社團很感興趣。」
「我想,阿爾克利芙小姐聽到這些話會很高興的。」
「是嘛。我想想——她說那是個什麼社團?恐怕我口袋裡的錢不夠。但是我要實實在在地證明我願意捐款,那樣她會滿意的。我去拿錢來,馬上就出來。」
他進屋去了,而且的確很快就回到了她身邊。「給你。」他很高興地說。
她抬起手來。他給她錢的時候,柔軟的指尖划過她戴著手套的掌心。她很納悶,為什麼他的手指會碰到她。
「我終究還是覺得,」他繼續說,「雨馬上要下了。你還沒到莊園就會被淋得透濕。真的,你看那兒。」
他指了指剛剛落在白色台階上的一個大雨點,圓圓的,有金蓮花的葉子那麼大。
「你最好到門廊里去。天還早呢,這些黑黑的雲層搞得好像天很晚了似的。」
不管她心裡願不願意,大大的雨點,以及緊隨其後的一道之字形閃電和震耳欲聾的雷聲,都迫使她接受了他的邀請。她登上台階,就在門廊里與他並肩而立。他們在那兒默默等待的時候,她頭一次從近處看清了這個人。
他相貌非常英俊,身材勻稱,穿著考究,看樣子二十七八歲年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異乎尋常,沒有一個斑點,沒有一點瑕疵,皮膚極為光潔。還有,他的額頭寬闊,眉毛筆直而剛毅。兩隻眼睛深邃清澈。一個精於相面的人會通過分析他的表情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個人的本性一定是寧折不彎,全世界的人都接受宿命,他也絕不會,他會帶著與神抗爭的決心去抗拒命運,並且以此為己任,義無反顧。他的眼睛與前額都閃耀著睿智的光芒,透出一種魄力,如果這種魄力不是被他的曲線和色調所中和的話,就會顯得過於犀利而令人不快。他的雙唇豐滿潤澤,肉感十足,到了令人驚異的程度,它們擁有女性般的柔和曲線,寶石般的鮮紅艷麗,這足以證明他擁有一顆女性般敏感多情的心靈。他需要匯集從前就擁有的老成持重的性格才能把這顆心控制在理智的軌道之中。
他的舉止不僅得體,而且優雅。他的談吐恰到好處,從容大方。
一聲響雷中斷了他們的談話。之後的一兩分鐘之內,兩人誰也沒有打破沉默,他們似乎都在出神地傾聽著瀑布低沉的咆哮聲。雨越下越大,雨水抽打在樹上和灌木叢上,瀑布聲和雨聲逐漸變得難以分清。塞西利亞匆匆打量了他幾眼,就把頭轉向林蔭小路。過了一會兒,她又回頭掃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她姣美的身段和秀麗的臉龐。
就在這一刻,因為門廊很窄,他們的衣服挨在一起,而且沒有再分開。
對一個男人來講,衣服是衣服。但是對於一個女人來說,衣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衣服的細小擺動,就算她沒有看到,心裡也洞悉無餘。可沒有哪個男人知道他衣服的後下擺是如何擺動的。而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她對衣服有感覺的能力。就算衣服最邊上的流蘇或荷葉邊輕輕皺起,她也會像被東西夾住一樣,感受得真真切切。下擺處的每一條花邊都敏銳地感覺著,靈巧地試探著。
因此,衣服的這種接觸,對曼斯頓毫無影響,卻使塞西利亞不禁全身一顫。更何況,她對曼斯頓一無所知,完全是陌生的。她又一次轉過臉來,看著瓢潑大雨,可她依然能感覺到他。最後,為了避開這種感覺,她往前挪了挪。不過這樣一挪,雨水便打在了她身上。
「嗨,雨水打在你身上了。」他說,「進屋來吧。」
塞西利亞猶豫不決。
「我保證,絕對安全。」他一邊為她開著門,一邊笑著說,「你看我這屋子裡亂作一團——一摞摞的箱子、家具、稻草、陶器,都是亂擺亂放。後面住的一位老太太,正準備把東西擺放好。我想你知道這房子裡面什麼樣吧。」
「我從來沒進去過。」
「噢,是嘛。那進來吧。來,你看,他們在這兒打了一扇門。這兒呢,他們又建了一堵隔牆,把原來厚厚的大廳一分為二。其中一間就是我的起居室。那裡,他們還搭建了灰泥房頂,把原來的栗木雕刻的屋頂遮蓋住了,因為那個頂太高,怕我在屋裡冷。原來這個大廳,頂子高高的,非常寬敞。莊園主就在這裡和他的家臣聚會,談笑風生,享受著巨大的火爐帶來的融融火光。現在,儘管還能看到舊時的輪廓,但已經改得小得可憐了。我倒是希望能住在原來那樣的房子裡。」
「多一點浪漫情調,但不太舒服。」
「對,沒錯。好了,這種願望也不用當真。你來看看這些東西給弄得多麼亂七八糟,這些裝貨箱,還有所有這些東西。我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惟一一件漂亮的東西就是它。」
「一架風琴。」
「對,一架風琴。除了音管,其餘的是我自己做的。我今天下午打開箱子,就馬上開始彈奏,好給自己點兒安慰。它不太大,可是放在私人住宅里也夠大了。我想,你也會彈吧。」
「我會彈鋼琴。我對風琴一點兒也不在行。」
「很快你就會喜歡上風琴的。雖然這會影響你彈鋼琴,可並沒多大關係。鋼琴並不是很重要的樂器。」
「現在就流行這麼說。我覺得鋼琴蠻不錯的。」
「對一些不錯的東西就這樣感情用事,可不太好。」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那些貶低鋼琴的人說這些話,好像成了口頭禪。只是因為流行罷了,因為比他們聰明的人說過這些話——並不是因為他們親耳聽到過鋼琴的聲音。」
意識到自己為了表白而如此疾言厲色地訓斥對方,塞西利亞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倒是一臉的寬厚,那樣子似乎在說,即使她有什麼不對,他也絲毫不會介意。這種態度使他在心理上處於優越的地位,這讓她甚是惱火。
「我彈琴只是自娛自樂。」他說,「我沒有系統地學習過。一切都是我自學來的。」
雷聲、閃電、大雨都愈來愈猛烈,讓人心驚肉跳。鏢狀的、叉形的、之字形的閃電和火球不斷地從烏雲中激射而出,好像就在他們頭頂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閃電和隆隆的雷聲總是不時地打斷這位管家的談話。在一連串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中,他朝那架風琴走去。這轟隆聲似乎能把這座老房子震塌一般。
「你現在就要彈,是不是?」塞西利亞不安地問道。
「嗯,是啊,為什麼不呢?」他說,「你回不了家。所以我們最好娛樂一下。你不介意的話,就坐在那個箱子上。我拿出的幾把椅子放在另一個房間裡了。」
他也沒管她坐沒坐,就徑自走到風琴前,即興彈奏了一曲和聲。音調婉轉幽長,或抑或揚,竭盡了風琴的表現能力。很快,他停下來去找樂譜。
「這個閃電真亮啊!」他說。閃電又一次透過窗欞耀眼地閃爍。對於原來又高又寬敞的大廳來說,這個閃電倒是恰到好處。可是對於現在這個房間,這個閃電不免顯得過於刺目。緊接著一陣隆隆雷聲。塞西利亞不由得有點害怕,倒不只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她還覺得她身邊籠罩著一種神秘而怪異的魔力。
「我希望我——閃電不要這麼亮。你覺得這會持續很長時間嗎?」她頗為膽怯地問。
「時間不會很長的。」他沒有轉身,嘟囔了一句,手指又在琴鍵上滑動起來。「不過這沒關係。」他突然停下來,凝視著她,繼續說道,「因為那邊的樹影太暗,所以閃電顯得格外地亮。別怕,現在看著我——看著我的臉——快呀。」
他臉朝著窗戶,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空。她幾乎是身不由己,照他的話做了,她凝望著他那張俊美異常的臉。
又是一道閃電。他沒有轉身,也沒有眨眼,眼睛一直是一動不動。「這樣,」他轉過身對她說,「這樣才是看閃電的方法。」
「嗨!這樣會把你的眼睛弄瞎的。」
「瞎說——這種閃電不會弄瞎人的眼睛。如果有危險我就不會盯著看了。現在不過是那種片狀閃電。好了,你還要再聽一曲嗎?這次彈一首關於《聖經》的曲子吧。」
「不了,謝謝。雷聲這麼響,我看還是別聽了。」可是他沒有理會她的話,已經開始彈奏起來。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他完全沉醉在樂曲當中,對外界事物都置若罔聞,她心裡不禁嘖嘖稱奇。
「你怎麼彈這麼一首傷感的曲子?」他停下來的時候,她開口問道。
「嗯——我想是因為我喜歡吧。」他輕鬆地說,「你有時候也會喜歡傷感的情調吧。」
「是的,有時候。可能是吧。」
「當你憂心忡忡的時候。」
「是的。」
「對呀,那麼當我憂心忡忡的時候,為什麼不喜歡呢?」
「你有煩心事嗎?」
「煩極了。」他若有所思而且很突兀地說——話語太突兀了,她都沒辦法催促他把話說下去。
他彈得更加有力了。她第一次明白管樂器也能演奏得這樣美妙。由於房屋的狹小,悠揚的琴聲便久久迴蕩,裊裊不絕;再加上外面自然界雷電聲的附和,琴聲便愈加鏗鏘。她被深深地感動了。並不只是因為那雙手彈奏出的動人音符,更是由於某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不斷變化著的旋律——忽而高昂,忽而輕柔,忽而簡潔,忽而艱澀,忽而費人神思,忽而動人心弦,忽而氣勢恢弘,忽而嘈嘈似雨。她不由得隨之心潮澎湃,就像投在一條淙淙小溪上的陰影,隨著溪流而起伏波動一樣。音樂竟具有如此魔力,不由讓她去凝神思索這樂曲的含義。音樂像一首感人的樂章,衝擊著她的人生,牽動著她的靈魂。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不知不覺間已不由她的理智控制,而被這音樂左右。
望著眼前這位陌生男子,她不由得情思翩翩,心旌搖盪。一段新的和音又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在她的體內引起一陣痛苦的震顫。又是一陣可怖的電光,又是一陣震耳的雷聲。她發現自己已身不由己地蜷縮在他身旁,嘴唇微微張著,凝視著他的臉龐。
他側過頭來,看出了她情緒的波動,這種波動使她本已表情豐富的臉龐顯得更加完美無缺。她那時候已經意亂神迷,無法掩飾內心的衝動。這一點他看在眼裡。他低下頭,俊美的臉靠近她,雙唇幾乎碰到了她的耳際。他柔聲低語,絲毫沒有破壞那份和諧——
「你很喜歡這支曲子嗎?」
「的確非常喜歡。」她說。
「看得出來你被感動了。我會謄一份給你。」
「太謝謝了。」
「我明天把它送到你那裡。到時我該找誰傳話呢?」
「噢,別來找我,別拿來吧。」她急急地說,「我不喜歡你送去。」
「讓我想想——明天傍晚七點鐘左右,我回家的時候會路過那個瀑布。在那兒給你挺方便。我真希望你能有這個譜子。」
他輕輕地哼起一首田園交響曲,依舊款款注視著她。
「很好。」她說,避開了他的視線。
暴風雨這時不那麼猛烈了。十來分鐘後,天空已有晴意。落日的餘輝給西部天際的雲朵鑲上了金邊。
塞西利亞長長地鬆了口氣,準備離開。她為自己在這所舊房子裡逗留,並且在這裡與他相識感到很不快。這一切原非她所願。她是多麼的愚蠢,在一個陌生人的引誘下,心動神搖,漸漸地竟然真情流露。
「讓我來送你吧。」他說著,陪她走到門口,舉手投足中仍透出他是多麼地被她吸引。但當她回頭看他時,發現他的魔力已經隨著飄散的樂曲一同消逝了。她轉身背對著他。「我送你嗎?」他又問道。
「不,不用。路挺近,還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真的沒有必要。謝謝你。」她靜靜地說。然後她道聲晚安,沒有與他的目光對視,便匆匆走下台階,剩下他一個人站在門口。
「哎呀,這個人怎麼會這麼讓我著迷?」這是她惟一的想法。腦海中閃過的畫面也是她自己坐在他面前,像著了魔一樣。她的步態很是拘謹,因為她知道他的目光在緊緊尾隨著她。直到她走過了瀑布旁邊的一塊凹地,又登上了一個小丘,她才鬆了口氣,她明白高高的樹枝已經擋住了他的視線。
5.下午六點至七點
落日的餘輝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閃耀著刺目的光澤,讓塞西利亞本來就零亂不安的心緒更加倦怠。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又一個思緒,彼此之間又毫不相干。一會兒,她腦子裡全是和曼斯頓在一起時那攝人心魄、激情蕩漾的一幕。一轉眼,愛德華的形象又像幽靈一樣浮現在眼前。接著又是曼斯頓那似乎能穿透她心靈的黑眼睛,還有他那性感的雙唇,微微地翕張著,大膽吐露令人心驚的言語。他暗示的那些煩心事會是什麼?也許阿爾克利芙小姐便是這一切麻煩的根源。她心懷傷感,一路走著。漫漫人生路讓她迷惘彷徨。
一見到阿爾克利芙小姐,塞西利亞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一想到阿爾克利芙小姐得知她稍稍偏離了應做的事情後會又一次忍不住大發雷霆,她多少有些害怕。可是,讓塞西利亞頗為驚訝的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看上去很高興。她像往常一樣開始盤問起來。
「你一直跟他在一起嗎?」阿爾克利芙小姐故作嚴肅地說。
「是的。」
「我沒告訴你到那幢房子去兩次啊。」
「我說過了,我沒去。是他讓我到門廊上去的。」
「他是怎麼說的,你說說。」
「他說閃電沒有我想的那麼可怕。」
「很重要的一句話,真是。他還——」她轉過臉來,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著,說道——
「他說起過我嗎?」
「沒有。」塞西利亞說,眼光也靜靜地注視著對方。「只說讓我把捐款拿給你。」
「真的能肯定嗎?」
「真的。」
「我相信你。關於他自己,他還說了什麼特別或奇怪的話嗎?」
「只有一點——他說他有煩心事。」
「煩心事!」
說完這句話,阿爾克利芙小姐重又陷入沉默。以前,她在類似的舉動之後,多半會袒露一些事情,所以這次塞西利亞也以為她會說些什麼。可是這回她錯了,阿爾克利芙小姐什麼也沒說。
塞西利亞回到自己的房間,坐下來給愛德華·斯普林羅夫寫了一封斷交信。其實,在這個節骨眼上,最明智的,惟一能夠保持尊嚴的辦法便是什麼都不去做。但是,塞西利亞像任何一位容易激動、熱情洋溢的十九歲姑娘一樣,根本就做不到這一點。她在信中告訴他,令她痛苦與驚異的是,他與另一個女人訂婚竟是遠近皆知的事。她強調說,他與他的初戀情人結婚才是體面的。那個女人比她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強得多。她只配被人永遠地遺忘。她懇求他記住,他永遠不會再見到她,她嚴厲地譴責他的輕薄和殘酷。他在布迪茅斯頻繁地與她會面,更有甚者,他竟然在最後一晚划船出遊時騙取了她的吻。「我永遠、永遠也不能忘記這一切!」她說。然後,她覺得該做的事已經做完,她自欺欺人地讓自己相信,她的要求和責備是如此有力,任何聽到這些話的男人都不會再接近她了。
然而這些無心之言反而暴露出纏綿的柔情。就像貝雅特麗齊坐在馬車上,嚴辭指責詩人但丁[1]一樣,表現出自己高高在上,對那種眉目傳情的愛戀不屑一顧。實際上,她的每句話都暴露出一個漂亮女人對情敵的嫉妒之心,並且隱秘地暗示給過去的情人,他對她的每條責備都可以找到開脫的藉口。
寫完信,塞西利亞依然對下午的事情耿耿於懷。她深怪自己,今天傍晚為什麼讓曼斯頓那樣的一個陌生人將自己左右。他有什麼權力突然要求與她在瀑布那兒見面,去拿他的樂譜。在那段音樂意外地停頓的時候,她本來完全能夠徹底消除他對她的那種深深的影響和控制。一想到他還以為會在瀑布那兒見到她,她就一分鐘也忍受不了。她拿起筆,也給他這樣寫道:
我答應過你七點鐘與你在瀑布那裡會面。可我覺得我做不到。當時的心情使我不能自制了。
塞·格雷
響水山莊
九月二十日
一個偉大的政治家總是在深思熟慮後再採取行動;一個年輕姑娘則通常在採取行動後,才又反覆思量。幾分鐘後,她看到背著郵包的郵遞員取走了其中一封,一個送信人拿走了另一封。這時候,她心中第一次問自己,她給這兩個對她有影響的男人每人寫了一封信,這樣做明智嗎?
* * *
[1] 貝雅特麗齊,但丁(1265—1321)作品《神曲》中的一位理想化的人物,她從天堂下來嚴厲責備但丁。——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