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十章 一天一夜裡的事件

哈代 《枉費心機》
1.十一月二十八日一天直至夜裡十點 星期一到了。這一天就是曼斯頓夫人離開倫敦,去她丈夫那裡的日子。這一天裡發生了一系列不同尋常的重大事件,幾乎對所有人物的目前處境及未來生活都產生了影響。正是這些人物的所作所為構成了這裡敘述的這個錯綜複雜、充滿戲劇性的故事。 管家的活動最值得記述。在這個特殊的早晨,他吃早飯的時候,時針已指向八點。一輛輕便馬車已停在門外等候,準備帶他到切特伍德去。曼斯頓匆匆掃了一眼《布萊德肖當月鐵路行車指南》。這本冊子對旅客所乘列車提供了詳細信息並說明了停車時間。 他一隻手端著咖啡,一隻手翻開書頁,很粗略地查了查。要是他所接之人不是他的合法太太,而是塞西利亞·格雷,那麼他便不會這麼粗心大意了。 他沒有發現,就在他的手指翻開的那一欄,分出了一條短短的曲線,這曲線叫轉軌線。這種線添加在一個特定的地方,表明列車在這裡已改為兩次。由於這個疏忽,他認為他太太到深夜才能到達卡里福德路車站。第二趟列車運送的是乘坐三等車廂的乘客,比第一趟要晚兩小時四十五分鐘,而他的太太將要坐的是第一趟車的二等車廂。 於是他認為,在忙完一天的事情之後,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到車站去接她。他吃完早餐,細緻周到地叮囑他的僕人做好迎接他太太的準備。接著他跳上輕便馬車,駛向切特伍德的克雷頓菲爾德地主家。 馬車駛過響水山莊宅院的前面。他忍不住轉過頭看了看塞西利亞房間的窗子。他看的時候,一種對熱烈愛情的徹底絕望,並且心痛如割的表情浮上面龐,揮之難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像往常一樣,強壓住這種感情,沿著平整的白色路面疾馳而去,竭力不再去想那個美貌和風度都令他傾倒的姑娘。 就這樣,當這天晚上曼斯頓太太到達卡里福德路車站的時候,她的丈夫卻不知道她的到來,依然待在切特伍德。她在車站上東張西望,但看不到任何準備接她回家的跡象。秋風蕭瑟,吹得她心灰意冷。 列車又開走了。她手中拿著雨傘走來走去,焦躁不安地等待著。她遙望著陰鬱而淒清的夜色,聽著車輪過往的聲音,輕輕跺著腳,流露出煩躁不安,怒火中燒的表情。她丈夫未去倫敦接她,她已是心中氣惱,這次他又對她置之不理,對她的忽略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令她氣上加氣。 她尋思了一會兒。為了確保能到響水山莊,她決定把所有行李都放在寄存處,只隨身帶上衣物包裹,然後像上次一樣,步行到她丈夫的住所去。她問一位搬運工,能否找個小伙子跟她一起走,幫她拿上包裹。搬運工說他自己來幫她。 這個搬運工脾氣挺好,但卻淺薄無知。曼斯頓夫人顯然是心緒低落。她只想與他相伴而行,卻不願說一句話。而她的夥伴卻總要說話,不允許他們之間的沉默超過兩三分鐘。 他主動對她的到達說了幾句關切的話,主要是說曼斯頓先生沒有來車站接她,真是太遺憾了。這時她突然讓他談談住在這個教區的人。 於是他便一五一十地向她介紹了這裡的主要人物——先是主要的莊園主,然後是那些有學問的人,接著是那些長得漂亮的人。說到漂亮的人,他第一個便提到了塞西利亞。 她讓他盡其所能地描繪了塞西利亞的相貌。之後她又從他口中套問出人們在知道有曼斯頓夫人之前,每個人都在說曼斯頓先生英俊瀟灑,塞西利亞美麗迷人,兩人若是結為夫妻,該是多麼般配呀。而阿爾克利芙小姐卻是教區中惟一一個對撮合這樁婚事毫無興趣的人。 「你認為他很喜歡塞西利亞嗎?」 搬運工開始覺得自己太口無遮攔了,便忙著糾正這個失誤。 「啊,不,他對她一點兒也不在意,夫人。」他很認真地說。 「跟對我相比一點兒也不多嗎?」 「一點兒也不。」 「那麼肯定還是關心的。」曼斯頓夫人自語道。她靜靜地站住了,好像這句話又讓她想起了他對她的疏忽冷淡,讓她心痛不已。突然一陣衝動,她轉過身來,任性地朝著車站的方向走了幾步。 搬運工呆呆地站著,滿臉驚訝。 「我要回去,對,真的,我要回去!」她傷心地說。接著她又停下腳步,焦慮不安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大路。 「不,我現在不能回去!」她又無可奈何地說。看到那個搬運工在注視著她,她又轉回身來像剛才那樣往前走去,滿腹的怨氣化作莞爾一笑。 這一笑卻是意味深長,外表看來她滿不在乎,可內心卻覺得蒙羞受辱。她強擠出一絲微笑掩藏起這份痛苦的心情。 她的一舉一動完全地暴露出她這個人的性格。儘管是個精明的女人,但卻很軟弱。她夠聰明,可以洞察事理,但因為軟弱,難以採取行動。她精心設計的行動方案總是在關鍵時刻因為她根深蒂固的優柔寡斷的性格而難以實行。 「咳!我要是知道會發生這一切該多好!」他們走在落葉上沙沙作響,這時她又自言自語道。 「你說什麼,夫人?」搬運工問。 「喔,沒什麼。現在我覺得我們快到那座舊宅了,是不是?」 「已經很近了,夫人。」 他們很快走到了曼斯頓的住所。房子周圍秋風嗚咽,淒淒冷冷。走過空蕩蕩的門口,他們走進了門廊。搬運工走上前,重重地敲門,然後等待著。 沒有人出來。 曼斯頓太太又走上前敲門。她的敲門聲截然不同——聲音雖小,但卻持久不停。 屋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看不見一絲亮光。只有她自己敲門的回聲從門廊隱隱傳來,還有積聚在門廊的枯葉在她腳下簌簌響起。 很顯然,管家並不在家。克里凱特太太想不到有人在晚班火車之前到來,所以在把房間整理好、把晚飯擺好之後,就鎖上門到村里跟她的朋友們談天說地去了。 「村裡有客棧嗎?」曼斯頓太太問。因為她第四次敲了敲那釘滿鐵釘的古老的大門,這一下她敲得最重,她聽到的也只是走廊里傳來的最響的回聲。 「有的,夫人。」 「誰開的?」 「農夫斯普林羅夫。」 「今晚我到那兒去。」她主意已定。「這兒太冷了。而且讓一個女人在大街上等,不管是等誰,不管他有沒有地位,這樣都糟糕透了。」 他們走過園子,穿過大門,一直走到卡里福德村里。他們到達三販客棧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兩個月前,就是在這個地方,一群樂觀開朗的村民在樹下做蘋果汁的景象曾呈現在塞西利亞眼前,而現在,這裡除了一片無邊的黑暗之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黑暗中只傳來榆樹的低吟,偶爾夾雜著搖擺的樹枝發出的嘎吱聲。 他們走到門口,曼斯頓夫人一陣戰慄。不僅是因為寒冷,更多的是因為她心緒暗淡憂傷。丈夫的冷冷過冬日寒風。 碰巧的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也預計是這一天或第二天從倫敦回來。聽到聲音,做父親的走到門口,滿心以為會見到兒子。當他看到來的是個陌生人,臉上現出男人很少露出的那種失望的神情。 曼斯頓夫人想要一間房,他立刻把給愛德華準備的房間給了她。如果愛德華來的話,他就再給他準備一間。 她沒有吃任何東西,也沒有到樓下的房間去,甚至連面紗也沒有揭就隨著女僕直接穿過走廊,進了自己的房間。 「如果曼斯頓先生今晚來的話,」她一進屋,便坐到床上對女僕說,「告訴他曼斯頓太太不願見他。」 「是的,夫人。」 女僕離開了房間。曼斯頓太太便把門閂上了。女僕剛剛走下兩三個台階,曼斯頓太太又拉開門閂,輕輕打開門說道: 「給我拿點白蘭地。」 女僕下了樓,用一個平底玻璃杯把酒端了上來。她進屋的時候,曼斯頓夫人一件衣服也沒脫,正在屋裡走來走去,似乎仍不知道到底怎麼辦才好。 女僕把門關上後,又在門口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她聽到曼斯頓夫人自言自語地說: 「就這樣接我回家!」 2.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半 一件奇怪的事展現在我們面前。 就在這個秋天,斯普林羅夫先生又犁又耙,終於在這房子後面的樹陰下清理出一小塊地。許多年來,這片地都被認為是不可開墾的荒地。 從地里拔出來的絆根草放在太陽下曬乾,然後耙到一起,按照習慣燒掉。現在,在那塊地中間,一大堆絆根草在悶燃著。 草堆是在曼斯頓太太到來的三天前點著的。有一兩個比斯普林羅夫謹慎但不如他那麼樂觀的村民提出,房後的火離房子太近了。它就這樣燒著而又沒人照看,是很危險的。若空氣總是這麼柔和平靜,那就不用擔心會有什麼危險,可只要朝房子刮一陣疾風,就能把火星帶過去。 「嗨,這倒不假。」斯普林羅夫說,「我睡覺前會四處轉轉,看看一切是不是安好。說句實話吧,我急著在下雨前把這些廢物都燒光,要不雨水又把它們衝進土裡了。我要是把它們拉到地里去燒,然後再把灰弄回來。哎喲,就為這點灰也不值得呀!」 「嗯,這話不假。」鄰居們說著便走開了。 草堆點燃的第一個晚上,他到後門去查看了兩三次。在門閂插好準備睡覺之前,他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最後一次。緩慢燃燒的草堆沒有起一絲火星。斯普林羅夫便得出相當自信的結論,只要草堆不起火星,那兒的風也一直這樣刮下去,草便不會起火苗的。就是有什麼易燃的物體,也不會有任何危險。儘管易燃物就在不到一碼遠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他看到燃燒的乾草跟他昨天晚上睡覺時一模一樣。整整一天,草堆上只有陣陣煙霧冒出。睡覺的時候,他又去看了看,但是不如頭一夜那麼認真。 第三天清晨起來,他看到草堆依然是老樣子。整整一天又是如此,只有煙霧,不見火星。事實上,煙霧也漸漸稀薄。看起來次日早上得重新點燃了。 這天晚上,他讓曼斯頓太太住到他這裡。聽到她睡下後,斯普林羅夫又回到門前,聽聽他兒子回來了沒有。他又詢問了正在廚房歇息的那位鐵路搬運工。搬運工說沒有見到小斯普林羅夫先生下車。因為愛德華說他乘的就是曼斯頓太太乘的這趟小火車,所以老斯普林羅夫便得出結論,他得到明天才能見到兒子。 半小時後,搬運工離開了客棧。斯普林羅夫也走到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走了一圈,到了房後。 走過草堆的時候,他淡淡地、不經意地看了看草堆。兩夜的平安好像能保證第三個夜晚也會平安。他正要像往常一樣閂門的時候,突然想到他兒子乘坐最晚的一班火車回家也不是沒有可能,儘管他一般不會拖延到這麼晚。因此老人沒有閂門,看了看屋內的家居擺設,便上床睡覺了。那時候是十點半。 農夫和園藝家對於絆根草堆的特性都知道得很清楚。在無風的天氣,它可以連續好多天,甚至好幾個星期悶燃,直至整堆草都變成粉狀的炭灰。其間除了頂部像火山一樣冒些煙外,幾乎看不到一點燃燒的跡象。但是這種平靜的燃燒過程是否能持續下去,卻得完全看大自然的臉色了。也就是說,突然的一陣微風都可以在草堆上煽起火苗,在一兩個小時內就能把草燃盡。 要是農夫在關門時仔細地看一看草堆,他就會看到,除了在頂部仍冒出縷縷細煙外,整個草堆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地顫動,這表明草堆內部的溫度已經相當高了。 搬運工已走到與三販客棧相連的這排房子的盡頭,轉過彎去。這時一陣微風迎面撲來,吹向村子。他沿著大路走到離客棧大約三百碼的大門口,從那兒他能依稀辨認出他剛剛離開的房子。他走過的時候不經意間回頭看了一下。他看到他身後,就在絆根草堆那兒,泛起一片紅光。隨著風兒的忽急忽緩,火光也忽明忽暗,像是剛剛點燃的雪茄菸,但是並沒有火苗。他想,要是那些農舍是他的,他不會讓火離房子那麼近的。風勢在加強。可是農舍不是他的,他繼續朝車站走去。在那兒他還要繼續夜間的工作。大路上已空無一人。直到第二天清晨四點鐘,那些趕車的人到馬廄去的時候才會有人路過這裡。這期間不可能有任何人走過三販客棧。 十一點的時候,屋裡的人都睡著了,似乎危險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它來毀壞一切的絕好機會。 十一點一刻,嗚咽的夜風漸強漸猛。夜風中傳來一聲輕微的、難以覺察的劈啪聲,草堆的紅光越來越亮,終於一朵火苗噴薄而出。火苗漸漸暗淡下來。可又一陣輕風吹來,沒有讓它熄滅。起先,火苗不斷搖曳,但很微弱。不久,搖曳的火苗變得強烈了。 十一點二十分,一股強風捲起一縷燃燒著的蕨草,沿著與這房子和客棧平行的方向刮出幾碼遠,然後蕨草輕輕飄落。 五分鐘後,又是一陣風吹起,把一縷蕨草刮到二十五碼遠的地方,而後飄落在地。 風依然沒有朝房子的方向刮過來。就是現在,如果不仔細觀察的話,這些房屋看上去還是很安全的。可是世間萬物常是一波三折。剛過一分鐘,一縷燃燒的蕨草落到一個又像是長條形的茅草堆,又像是甜菜窖的稻草堆上。那草堆就在房子的右角,朝著籬笆的方向。那根蕨草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又過了一會兒,又有許多燃燒的物體落下,卻未引起火勢。這時,又一縷燃燒物落到那個草堆上繼續燃燒著,並隨著風勢越燒越旺。草堆終於被點著了,呼呼地燃燒起來。火苗躥過草脊,燃向另一端的豬圈。要是豬圈鋪著磚瓦,那麼這幢昔日風光榮耀的客棧便會安然無恙的。可是那個豬圈像大多數豬圈一樣,是用木頭和稻草做的。於是,這座難經風雨的建築的圍欄和茅屋頂都相繼燃燒起來。正像馬廄緊挨著客棧後牆一樣,豬圈和這個房子也是緊緊毗連。因此,不到半分鐘,房子的屋檐也是火光一片。 3.夜間十一點半到十二點 等三販客棧的居民意識到他們的危險,火勢已經很猛烈、很危險了。當人們最終發現起火時,他們的奔跳只是為了保住性命。 最先聽到的是一個男人的叫聲,之後便是一片尖叫,然後聽到的是重重的腳步聲和尖厲的喊叫聲。 斯普林羅夫先生第一個跑出來。兩分鐘後,馬夫和女僕一同跑出來。他們本是夫妻。如前所言,這座客棧是一座精巧古老的建築,像蜂巢一樣易燃。它在第一層便突出於基底的上方,屋檐也突出來,都是用重重的橡木山牆封檐板做成。建築的每一種材料,結構的每一個特徵,都非常容易引起火災。 熊熊的火苗明亮耀眼,騰起陣陣濃煙,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突然又爆響了一聲刺耳的劈啪聲,火勢便十倍地蔓延,火光也十倍地增強。劈啪聲愈加刺耳,房屋盡頭那些挺拔的大樹開始投下長長的、搖曳不定的樹影。路對面教堂的方形塔樓,在相對明亮的天空映襯下,一直都只現出黑黑的輪廓,而現在,天空倒顯得一片黑暗,跳動的火苗反將塔樓照得通亮,甚至連塔尖上細細的旗杆都能看見。 人們的叫喊聲與其他聲音混雜在一起,越來越頻繁。十分鐘後,住在這一片的大部分村民都涌到街上來。不一會兒,教區長蘭漢姆先生也急急忙忙趕來了。 他匆匆掃了幾眼,便招手叫了兩個人,一起離開了。很快,人們聽到輪子聲,是蘭漢姆先生和那兩個人帶著澆花用的抽水機回來了。除了響水山莊以外,這是村子裡惟一的一台抽水機。一陣忙亂之後,人們終於把軟管接到舊馬廄的一個水箱上。這件又小又舊的抽水機便運轉起來。 一開始有幾人好像癱瘓了一樣,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表情都凝固住了,在耀眼的火光中,看上去像燒紅的鐵塊。混亂之中,有位婦女嚷道:「快去打倒鍾!」[1]三四個上了年紀、頗為迷信的老人趕緊登上鐘樓,迷迷糊糊地敲起鍾來。有些人連衣服都沒穿好。更讓人恐怖的是,克里凱特執事在人群中跑來跑去,臉上還淌著血。讓人見了同情之餘,不禁駭然。他已是極度亢奮,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時何地,怎麼樣受的傷。 人們現在都忙著救火,並盡力從舊客棧中搶出幾件家具。他們能進去的房間只有客廳,便從那裡費力地搬出了書桌,幾把椅子,幾個舊的銀蠟扦,六件輕物件,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燃燒著的茅草屋頂砰的一聲重重落到大路上。白色的稻草毛和炭灰像羽毛一樣在空中飛舞。與此同時,鄰近的兩間農舍也著起火來,人們看到教區長用抽水機往上澆水,但是茅草屋頂非常乾燥,燃燒起來熾熱無比,那一點點水什麼作用也不起。不到一分鐘火勢已經蔓延開來,火苗直向椽子撲去。 突然有人嚷道:「斯普林羅夫哪兒去了?」 他剛剛還在教堂的院牆邊站著,現在卻不見了。 「我看他是到屋裡去了。」一個聲音道。 「瘋了,傻了!他能救出什麼來?」另一個人嚷道,「老天爺,快去找他,救他!」 人們風一般地涌到門口。門板已經掉下來。有三個人,全然不顧灼熱的火焰噴涌而出,強行跳了進去。他們剛邁過門檻,就看到斯普林羅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人們很快把他抬出來,放到一個坡上。有人給他的臉上潑了一些冷水。慢慢地,他開始甦醒過來。他能夠獲救真是個奇蹟。因為救他的人剛出房子,窗框就像中了魔一般燃燒起來,猛烈的火焰到處亂竄。同時,前門板的木軸也熊熊地燃燒著。一顆亮亮的火星濺到中間,火星越來越亮,漸漸地形成一團火焰,奔騰跳躍。 接著樓梯塌了。 「每個人都平平安安地出來了!」有個聲音道。 「是啊,感謝上帝!」有三四個人同聲說。 「哎呀,我們忘了,來了一個外人!我希望她平安無事吧。」 「希望如此。」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那是女僕的聲音。這時候斯普林羅夫醒了過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狂亂地伸出手臂揮舞著。 「每個人,不!不!坐火車來的那位太太,曼斯頓太太!我想去救她出來,可我摔倒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恐的叫喊。不單單是因為斯普林羅夫說出的這件事,更多的是因為他的話中隱藏著的可怖事實。 每一陣猛烈的狂風之間大約有三分鐘的間歇。又是一陣狂風呼嘯著撲來,屋頂都搖晃起來。不一會兒,屋頂嘩啦一聲坍塌下來,緊接著是山牆也紛紛坍倒。一股強烈的外力撲向前面的木牆,土牆轟隆一聲倒到路上。與此同時,一陣黑色的煙塵騰起,數不盡的火星飛濺,一團烈焰噴射而出。 「她是誰?她是幹什麼的?」每個人都不禁語無倫次地問道。就算有人願意回答,人們也根本沒有留出讓他回答的時間。 高傲、迅捷而不馴的秋風依然在搖搖欲墜的農莊上空呼嘯著。完完全全由易燃材料建造成的這幢房子,燃燒起來像谷堆那樣猛烈。路面的溫度也增高了。有一會兒,人們呆呆地站著,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狂暴肆虐的大火災,面對著如此難以抗拒的敵人,他們充滿敬畏,滿臉無望。之後,人們感覺麻木地再次衝上前去,想儘量從鄰近那些註定要遭焚毀的房子中搶救出一些物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三販客棧只剩下一堆通紅灼熱的炭灰。對面教堂里的鐘聲在午夜緩緩敲響的時候,火勢還在不斷蔓延。鍾樂聲也在一片嘈雜聲中響起。古老的聖歌——第一百一十三首的曲調飄忽不定地在空氣中迴蕩,淹沒在火焰的劈啪聲中。 * * * [1] 打倒鍾(先打低音,再打高音)意味著警告,例如火災或有人入侵。D.H.勞倫斯在其作品《兒子與情人》的第七章中有相應的描述。——原注 4.晚上九點至十一點 那天晚上,曼斯頓登上他的輕便馬車,離開切特伍德。他心緒平淡,並未覺得有什麼值得他期盼的事情。一想到將在響水山莊開始他的家庭生活,他不僅覺得索然無味,簡直就是厭煩之至,因為他昔日的妻子如今在他眼中的地位已經一落千丈。 他知道,不管是因為什麼僥倖的原因,總之他掌管著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莊園。這是個頗有權勢的職位,可是這樣的職位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落到他頭上了。他默然無語,知道自己進退兩難,真希望馬上就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慰藉出現。他結了婚,可是卻愛上了塞西利亞。 馬車行進在彎彎的小路上。他不時地看看錶。計算馬一小時能走多遠。他覺得他正好能及時趕到卡里福德路車站,趕上倫敦來的最後一班車。 他很快便注意到天空中有一絲黃光,幾乎是在天際。光亮不斷地增強,顏色也愈加發紅。繼而忽明忽暗,可以看出是受呼嘯而過的陣風的影響。 在一個小山頂上,他拉住馬韁繩,沉思片刻。 「準是哪個草垛著火了。」他想,「哪幢房子也不可能突然著起這麼大的火。」 他繼續策馬疾行,試圖搞清楚火災究竟發生在哪裡。但是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而且路上的風很大,使他辨不清方向,因為他不是這個地區的老居民,也不像農夫一樣慣於做出這樣的判斷。同時,明亮奪目的火光也使路程顯得短多了,還不及實際的一半。火光看起來非常近,他又一次停下馬來。這一回他聽了聽,但是什麼也聽不到。 馬車走進一片狹小的山谷。山谷兩側峰巒疊嶂,從數學角度看,山巒與地平面約成三十度或四十度角。他只好不再盤算火光的位置。然而,就在這段時間,他又有了新的假設——大火是在卡里福德路車站到這個村子之間的某個地方。 這團火光也攫住了另一個人的眼睛。他這時候正坐在距管家的位置東邊幾英里的正在滑行的列車上,但是他要去的地方跟曼斯頓是一樣的。那是小斯普林羅夫正從倫敦返回他爸爸那裡。他乘的火車就是管家以為他妻子會乘坐的那一趟。事實上,愛德華之所以推遲,原因再簡單不過了。他那時正缺錢用,所以就乘了趟慢車,為的是只花三等車廂的錢。 斯普林羅夫收到了塞西利亞那封充滿哀怨和責備的信。他清醒地意識到,他在布迪茅斯對早已訂婚的事隻字不提,倒讓自己陷入了難堪的境地。他跟塞西利亞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令他欣喜,令他沉醉。他愈來愈怕它會結束。這種念頭牢牢地占據了他的心。於是他三緘其口,直至錯過時機。 白天走路時他問自己,「我為什麼這樣做?我怎麼能再夢想著愛她?」夜裡他輾轉難眠時責備自己,「讓我痛苦的愚蠢行為!」 多年以來,可能有六七年了,他那善感的心讓他不得安寧。他潛意識中一直在渴慕著某個人,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雖然這樣的人很少遇到,但他也會偶爾找到能與他產生共鳴的人。有時候是男人,有時候又是女子。他的表姐阿迪萊德就是其中之一。因為儘管目前整個社會都流行著一種時尚——就是女人是並非未發育健全的男人,而是恰恰相反。但事實上,女人終究是人類。而且在生活中的許多情感世界裡,兩性擁有同樣的感情,只不過程度不同罷了。 然而在他遙遠的內心深處,他依然感覺一片迷茫,依然只是水中月,夢中花。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心中渴望紅顏知己的想法,或者說這種感情,過於虛幻了,根本不能在有血有肉的女人身上找到。因此,他決定到詩的王國中神遊,通過對詩歌中女主人公的想像來滿足自己的夢想,而不再奢望在塵世中實現自己無形的欲望,在較為世俗的事情上則通過他的表姐來滿足自己。 塞西利亞仿佛從天而降,使心神激盪。 夢中伊人眼前立, 心中願望漸清晰, 叫我不用再尋覓。[1] 有些女子能很迅速地點燃男子心中的愛火,讓感情一發不可收,甚至來不及去仔細掂量。對舊愛的忠心已使她們背叛了新的情人。這種女子並不一定很偉大,但也是鳳毛麟角。塞西利亞就是其中一個。 接到她的來信,他便開始反覆思量起這些事情,根本沒有給她回信。但是「飢餓的時代」很快便使他停止了沉思默想,他終於想到設法謀生是迫在眉睫的事。他煞費苦心,一心一意地努力,不敢再有半點怠慢。經過艱苦的尋找,他終於在凱賴因·克洛斯附近找到一份給一位建築師做助手的工作。這工作在一個月後才開始。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到哪兒去度過這段時光。不過,他還在左思右想的時候,卻驀然地發現自己已在歸鄉途中。有一個不可告人的,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願望在牽引他——他想最後再看一眼塞西利亞。 * * * [1] 選自理察·克拉修(1613—1649)的詩《致情人》。這首詩的前兩節被引用作《意中人》的卷首語。看來哈代對於愛情魔力很有興趣,也說明他對如夢似幻的意中人的追求從來沒有停止過。——原注 5.午夜 當曼斯頓的馬車到達車站的時候,已是差一刻十二點了。火車很準時。他穿過售票處,走向月台時,聽到鐘聲響起,表示火車已經進站了。 陪同曼斯頓太太去卡里福德的那個搬運工,這時已經回到車站來值班了。曼斯頓一進來,他就認出來了,馬上走上前去說道: 「曼斯頓太太乘九點鐘的火車到的,先生。」 管家流露出很惱火的樣子。 「她的行李在這兒,先生。」搬運工說。 「要是不太多的話,就把它放到我的馬車後面。」曼斯頓說。 「火車進站了,等它一離開,我就馬上去放,先生。」 搬運工很快走開,穿過鐵軌去接正在駛進的火車。 「是哪兒著火了?」曼斯頓問售票員。 售票員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個人匆匆跑進來回答了這個問題,雖然他並沒聽到問話, 「半個卡里福德都燒光了,或者說會燒光的!」他大聲嚷著,「因為有樹,從車站這兒看不到火焰,但登上橋看看——真是嚇死人了!」 他也穿過鐵軌,幫著去接就要進站的那趟火車。 管家站在售票廳里。有一個乘客下了火車,出示了車票,從曼斯頓眼前走過。這是個年輕人,手中拎著黑色的書包,還有一把雨傘。他走出大門,步下台階,消失在黑黑的夜色中。 「那個年輕人是誰?」搬運工進來的時候,他不禁問道。這個年輕人仿佛有某種磁力,吸引著曼斯頓的綿綿思緒。 「他是個建築師。」 「我的老本行。從他的外表我就敢肯定。」曼斯頓嘟囔了一句。「他叫什麼名字?」他又問。 「斯普林羅夫——農夫斯普林羅夫的兒子,愛德華。」 「農夫斯普林羅夫的兒子,愛德華。」管家又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讓他想起一件痛苦的往事。 阿爾克利芙小姐曾提到這個年輕人是塞西利亞的情人。從那以後,這個人幾乎從未在他的腦海里消失過。 「要不是有我太太的存在,這個人就會是我的情敵。」他一邊思索著,一邊跟著已經回來的搬運工走進了行李房。搬運工搬出一隻箱子,把它放進馬車。馬車有足夠的地方裝這隻箱子。曼斯頓盯著這一系列動作,心中卻依然在想—— 「要不是有我太太,斯普林羅夫就可能是我的情敵。」 他查看了一下車燈,然後小心地解開馬的韁繩,登上座位,沿著收稅路朝響水山莊駛去。 他快到家的時候,已經完全看清了火災的準確地點。不一會兒,他聽到了人們的叫喊聲,火苗的呼呼聲,木頭燃燒時的劈啪聲,而且也聽到了大火帶來的陣陣煙味。 冷不防的,從前面幾碼遠的地方冒出一個人影。右手的燈光正照在他身上。來人一直在黑暗中行走,這時一邊抬起手遮住眼睛,擋住反射過來的光線,一邊一步步走過來。 曼斯頓認出這是一個村民。他本來是個小農夫,因為總是借酒澆愁,把自己喝成了一個臨時工和遠近聞名的小偷。 「嗨!」曼斯頓大喊一聲,好讓他走開,不要擋在路上。 「是曼斯頓先生嗎?」來人問。 「是的。」 「有人來了卡里福德村,後面的話可能和你有關。」 「是嘛,是嘛。」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等著曼斯頓太太呢,先生?」 「是啊,倒霉的是她已經來了,我想她也許早就睡著了。」 那村民把胳膊肘支在馬車的架子上,轉過臉來看著曼斯頓。因為剛才忙著撲火,他滿臉是汗,面色蒼白。 「是啊,她的確是來了,」他說,「不好意思,先生,不過我應該很高興能——能——」 「什麼?」 「很高興能因為告訴你這個消息而得到一點小費。」 「你一分錢也別想得到。我不用你告訴,我知道她已經來了。」 「你一文錢也不會給我嗎,先生?」 「當然不會。」 「那你能不能借給我一點兒,先生?我都累死了,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我改日不還你,我就,就——」 「你這冒失鬼淨騙人,說話根本不可靠,一文不值。」 「噢!」 「讓我走。」曼斯頓說。 「你的太太死了,這就是後面的話。」那個村民一字一頓地說。他等著管家回答,但什麼也沒等到。 「因為進不去你的房子,她就去了三販客棧,還沒來得及把她喊起來,熊熊燃燒的屋頂就落了下來。她已經被燒焦了,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灰的!」 「當然會的。讓我趕路。」管家平靜地說。 這個村民滿心希望管家會大驚失色,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更令他瞠目。他向後退到路旁的溝里。這個古示人怎麼也沒有料到,他竟碰上這樣一位鐵石心腸的大衛。[1] 曼斯頓匆匆趕到前面的路口,把馬拴好,一路跑著進了火場。 可怖的大火引起的黯然呆滯已經過去。所有的人都忙著從那些尚未燒毀的農舍中搬出那些他們能搬動的家具。茅草的屋頂依然火光一片。響水山莊的救火車已經到了現場。不過它很小,起不了什麼作用。有一群人聚集在教區長周圍,教區長的外套已變得污濁焦黃,而且由於他費勁地指揮,早已襤褸不堪了。他一隻手指揮著人們把物品搬到教堂里去;另一隻手指著火勢最猛烈的地方,讓人們把那小型的救火車對準那裡。當曼斯頓那張蒼白潔淨的臉出現時,所有的人都立刻沉默下來。他的臉與勞累不堪的村民們那一張張髒兮兮的、汗流如雨的面孔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比。 「她燒死了嗎?」他儘管聲音有些嘶啞,但仍很沉著。他一邊問一邊走進了明亮的火光里。教區長走近他,把他拉到一邊。「她燒死了嗎?」曼斯頓又問。 「她死了。不過感謝上帝,她沒有遭受那種大火燒身的巨大痛苦。」教區長嚴肅地說,「房頂山牆砸在她身上,她一定是立刻死去的。」 「她怎麼到這兒來了?」曼斯頓問。 「從我們倉促了解到的情況看,似乎是她發現你的房門鎖著,以為你已經睡了。而事實是你的僕人,克里凱特太太出去吃晚飯了。於是,你太太就來到這個客棧休息了。」 「客棧主人在哪兒?」 斯普林羅夫先生走了過來。他裹著個斗篷,依然虛弱無力。他證實了教區長所說的話。 「她來的時候是不是氣色不好,或者很生氣的樣子?」管家問道。 「我說不準。我也沒看清,不過我覺得——」 「你覺得什麼?」 「不知為什麼,她很不高興。」 「當然是因為我沒有接她。」曼斯頓嘟噥著,陷入了沉思。他轉過身,背朝著斯普林羅夫和教區長,走出了搖曳閃亮的火光。 用手頭這些有限的工具,人們已經盡力了。整排房子都燒毀了,而每棟房子都呈現出不同的狀態。客棧這一頭的房屋都已燒成廢墟,仍然煙霧瀰漫,而這排房子的另一頭卻仍是火光熊熊,木頭的燃燒散發出巨大的熱量。 城市裡火勢漸去時的一個特徵在這兒卻看不到,那就是水蒸氣。這裡出現的特點城裡也是沒有的,那就是熾熱難耐。 陣陣熱浪,還有燃燒著的橡木和冷杉木所散發的陣陣濃煙,使人們睜不開眼睛。最後,村民們不得不從房前的路上退到教堂墓地,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裡。由於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埋葬在這裡。教堂墓地比路面高出四五英尺,幾乎和那些分界的牆頭一樣高。黑黑的草坪和紫杉樹把一座座墓碑襯托得煞是蒼白。這淡淡的白光反射到一些農工白色的長罩衣上,反射到他們的臉和手上,使他們顯得更成熟,更結實。白光也反射到墓地里那些齜牙咧嘴的怪獸裝飾上,反射到幽暗之處那些風雨侵蝕的、靜默無語的石刻上。 教區長當下決定,在這種不幸的情況下,這一夜把那些搶救出來的家具和炊具放到教堂里並不是什麼褻瀆神靈的行為,沒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於是人們便把那些東西堆放到教堂里。 * * * [1] 正是古示人把押沙龍的死告訴大衛。典出《舊約·撒母耳記下》的第21章。——原注 6.凌晨十二點半至一點 曼斯頓一直在教堂墓地里走來走去,默默地沉思著。這時候,他走進了敞開的教堂大門。 他機械地繞過那些支柱,走到北邊側廊里他自己的座位上。這裡地勢較低,從北邊窗子裡射進的光線被窗間牆遮住了。教堂里惟一的一點光亮就是洗禮盤裡的一隻小小的蠟燭。洗禮盤在曼斯頓對面的側廊里,旁邊堆著那些家具。從火災的廢墟射出的陣陣紅光,使得柔和的燭光黯然失色。就像白天的月亮一樣,光線顯得微弱蒼白。 曼斯頓坐在那裡,看到農夫斯普林羅夫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他的兒子愛德華,愛德華手中依然拎著旅行包。他們正在談論曼斯頓太太的慘死。可是話題很快轉到燒毀的房子上。 從客棧往東的這一排房子,是在下面這種情況下建造起來的—— 五十年前,這裡並沒有農舍,而是沿街的一條難於耕作的空地。因為那裡地表堅硬,當地人稱其為「田埂」或「田埂坎」。 當時阿爾克利芙家族就擁有了這份地產。他們認為建築一排農舍會對這塊地有所改觀,於是就把這兒租借給一些體面的居民。只要租借者蓋起自己的農舍,並且在去世後能完好無損地把房子交上來,那麼,在他活著期間就只需繳納一點象徵性的租金。 漸漸地,那些建起農舍的人或者通過買賣,或者通過交換,都把自己的契約轉讓給農夫斯普林羅夫的父親。有些住戶通過向莊園主交錢,延長了租住期。這樣,所有的租約都到了農夫斯普林羅夫手裡。這是他為日後養老而未雨綢繆的主要方法之一。 管家對他們下面的談話產生了興趣—— 「別那麼難過,爸爸,這都有保險呢。」 這是愛德華口氣焦慮地在勸慰父親。 「你錯了,愛德華。都沒有投保。」老人陰鬱地說。 「沒有?」兒子問道。 「什麼也沒有!」農夫道。 「在赫爾默保險公司,不是嗎?」 「是都在那兒投保了。但是,幾年來對茅草房屋的保險金一直在漲。六個月前,這家公司就像其他兩三家火災保險公司一樣,也索性不再給上保險了。他們說,這是因為茅草房實在不可靠,潛藏著巨大的危險。從那時候呢,我就一直打算到其他保險公司去看看,但是一直都沒去。誰會料到這場大火?」 「你還記得那些契約的條款嗎?」愛德華更加不安地問道。 「不,記不清了。」他的父親有些心神不寧。 「契約在哪兒?」 「就在那個書桌里。所以放著那麼多家具不管,而先把它搶出來。」 「好,我們得馬上去看看。」 「你要什麼?」 「鑰匙。」 他們走到南邊側廊。從洗禮盤裡拿上蠟燭,然後過去打開放在門廊一角的書桌。兩個人都彎下腰,愛德華舉著蠟燭,他的父親從一個抽屜中拿出幾張羊皮紙,然後把第一張在他面前打開。 「你來讀吧,泰德,沒有眼鏡我看不清。這一張就夠了,所有的契約都是一樣的。」 愛德華拿過羊皮紙,有一陣讀得很快,而且聽不清楚。可是讀到下一段的時候卻緩慢而洪亮。 茲有立約人約翰·斯普林羅夫為其自己及其繼承的決策人和主管人,與立約人傑拉德·菲爾考特·阿爾克利芙及其繼承人和受約人訂立如下條款:在上述期限內,約翰·斯普林羅夫及其繼承人和受約人應付給傑拉德·菲爾考特·阿爾克利芙及其繼承人租金,年租金為十先令六便士……上述金額可分幾次付清。另外,在上述期間內,房屋應得到良好而合理的修繕,並保持上述農舍、住房及其他所有附屬建築沒有倒塌現象,若有發生,須及時重建。因此,在每個方面都要無一例外地予以良好而適當的維修,現決定將上述這些狀態良好的房屋轉讓給傑拉德·菲爾考特·阿爾克利芙及其繼承人和受約人。 他們合上書桌,轉身向教堂門口走去。兩個人始終一言不發。曼斯頓也已從陰暗的側廊走出來。儘管農夫自己心煩意亂,但想到管家喪妻的巨大悲痛,老人本能地產生一絲敬意,寬厚仁慈的心中湧起一陣同情。於是他站到了一邊。這樣的話,曼斯頓就可以不必跟他們講話,靜靜走出教堂。 「他是誰?」曼斯頓走過來時,愛德華輕聲問他父親。 「曼斯頓先生,這兒的管家。」 曼斯頓走近了,他從小斯普林羅夫身邊走過,他們的臉幾乎碰到一起了。這時候,外面的廢墟上依然有火苗在燃燒。一股強烈的火焰跳躍上來,把每一個正在穿過口殿的人影子都拉長了,跳躍的影子一直印到對面的牆壁上。兩人對視的時候,發現火苗把對方的眼睛也照亮了。愛德華從一封家鄉的來信中得知了管家對塞西利亞的熱烈感情,也知道他很令人費解地壓制著這份感情。後來,他的婚姻解釋了這一切。現在,這個婚姻已經不存在了,愛德華意識到了這個男人重新獲得的自由,對他本能地產生了敵意——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管家也清楚塞西利亞對愛德華的依戀之情,他目光犀利、神秘莫測地看了他一眼。 7.凌晨一點至二點 曼斯頓獨自一人回到家中,內心交織著奇怪的感情。他一進家門,就打發他的女僕回到自己家去,然後立刻上樓到了自己的臥室。 在一些極端的場合中,人性的本能使人渴望向某個神靈或聖人傾訴內心世界。而這個神靈和聖人則在一些沮喪乏味的時候被拋在一邊,代而冠之以命運,抑或天律的名義。世俗的理念難以壓制這種本能,尤其是當這種本能與感官的欲望結合在一起時,就更加無法遏制。曼斯頓很自私、很殘酷地,然而卻是發自內心地、無法言表地感謝這場剛剛發生的災難。幾乎是二十年來第一次,他跪倒在自己的床邊,再也無法遏制自己強烈的感情。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慢慢站起來。他走到窗邊,好像剛剛想起來他與今夜這一慘劇密切相關,他必須有點表示。 他立刻離開家朝火場走去。他趕到時,正好聽見教區長還在安排幾個男人守在那裡,一直到天亮。灰燼依然在燃燒著,紅彤彤的。曼斯頓發現在夜裡這個時候,要找什麼也是徒勞。於是他又朝家裡走去。教區長一路陪著他。教區長一直都在甚為關切地勸他暫時離開火場,並且保證說,只要三販客棧那兒的灰燼冷卻下來,人們能夠走進去,他們就會仔細地尋找他那不幸妻子的遺物。 於是曼斯回到家中,等待著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