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傳 · 第二十章荊公之學術

梁啓超 《王安石傳》
荊公之學術,內之在知命厲節,外之在經世致用,凡其所以立身行己與夫施於有政者,皆其學也,則亦何必外此以更求公之學術?雖然,亦有可言者焉。 二千年來言學者,莫不推本於經術,而所謂經學者,各殊其塗。漢之初興,傳經者皆解大義,不為章句,而其大義則皆口口相傳,罕著竹帛。以其口口相傳故,必有所受,不為臆說,當能得經之本意。以其罕著竹帛故,與聞者寡,而亦無以永其傳,自諸大師雲亡,而經學蓋難言之矣。兩京諸生,強半以讖緯災異陰陽五行之說釋經,其果受自孔門與否,蓋不可知。即曰有所受也,亦不過諸義中之一義,其不足以盡經術也明矣。其間有若董子繁露之說春秋,劉中壘新序之說詩,蓋不必盡本於師說,而常以意逆志,籀經中之義蘊而引申發明之,實為經學開一新蹊徑。及東漢之末,去古益遠,口說益微,賈、馬、服、鄭諸儒出,始專以章句訓詁為教,疏析文句用力至劬,而大義蓋有所未遑焉。魏晉六朝以至於唐,士不悅學,而惟以文辭相尚,三五碩學,乃出釋尊門下,而儒術無足以張其軍者,其間如徐遵明、劉焯、劉炫、陸德明、孔穎達、賈公顏,又為賈、馬、服、鄭之輿台,雖用力更劬,而所發明者更寡。至於宋而濂洛關閩之學興,刊落枝葉,鞭辟近里,經學壁壘又為之一新。顧其所畸重者,在身心性命,而經世致用之道,缺焉弗講。謂但有得於身心性命,而經世致用之道,舉而措之矣。其極也,乃至專標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躋而尊諸經之上,而漢以來所請六藝者,幾於束閣。夫身心性命之不可不講固也,然此乃孔子所謂眾人以上可以語上,而性與天道,非盡人所可得聞者,以此為普通學得乎?且謂經世致用之道,悉包含於身心性命之中,而但有得於身心性命,其他即可不學而能,則六經當更刪其什**,而孔子猶留此以供後人玩物喪志之具,則何為也?是宋儒之學,雖不得不謂為經術之一端,然其不足以盡經術,抑又明矣。明代姚江崛興,其在宋學範圍中,誠自樹一幟。語於經術,則其功罪亦適與濂洛關閩相等而已。本朝承宋明末流之敝,反動力作,而復古論昌。胡、閻、江、惠,導其先河;戴、段、二王,樹其堅壁。自乾嘉迄今,則諸經皆有新疏,片詞單義,必求所出,空言臆說,懸為厲禁,訓故名物制度,鉤比□索,刮垢磨光,遂使諸經無不可讀之字,無不可解之句,厥功懋矣。然究其實際,又不過與徐、劉、陸、孔之徒,比肩事主,為賈、馬、服、鄭之臣;即進而上之,能為賈、馬、服、鄭之諍友,斯峰極矣。一言以蔽之,則治章句之學而神其技者也。 由此觀之,則二千年來所謂經學者可見矣。由宋迄明,是為別子,雖有所得,無與大宗,而兩漢隋唐之緒,發揮光大以極於本朝,其最偉之績,不越章句。夫並章句而未解,更靡論於大義,斯固然矣。然謂既解章句,則治經之業已畢,而此外更無餘事,天下有是學術乎?即賈、馬、服、鄭、徐、劉、陸、孔、惠、戴、段、王諸經師,亦豈敢謂其學即為經學,不過曰吾之為此,將以代世之治經學者省其玩索章句之勞,俾得注全力以從事於講求大義云爾。講求大義,實為治經者唯一之目的,玩索章句,不過為達此目的之一手段。誤手段以為目的,則終其身無所得於經,人人如此,代代如此,而經學遂成無用之長物矣。夫必明大義然後乃可謂之經學,既無所容難,然則當用何法以求諸經之大義乎?此實最難答之一疑問,而二千年來幾許之大儒謙讓而不敢從事者,正以此也。夫吾所欲明之大義,亦欲明其確為此經之大義者雲也。然必如何而後確為此經之大義乎?是必親受之於刪定諸經之孔子乃可,即不然,亦受諸其徒,更次則受諸其徒之徒,受諸其徒之徒之徒。質而言之,則非有口說,莫知所折衷也。准此以談,則惟先秦諸儒,可以言經學;次則西漢諸儒,猶可以勉言經學。自茲以往,口說既亡,而經學在勢當成絕業,後之儒者,所以不敢於求大義者,凡以此也。然使長此以終古乎?則孔子之刪述六經,果留以供後人玩物喪志之用,率天下之人而疲精敝神於章句訓詁名物制度之間,而於天下國家一無所裨,何取此擾擾為也!故夫後之儒者,既不得親受口說於孔子若孔子之徒,毋已,則亦有獨抱遺經,以意逆志,而自求其所謂大義而已。所求得之大義,其果為孔子之大義乎?所不敢言也。然但使十義之中,有一義焉合於孔子,則用力已為不虛。就令悉不合焉,而人人遵此道以求之,必將有一合者,又就令無一合者,而舉天下以思想自由之故,性靈愈浚而愈深,或能發古人未發之奧,不特為六經註腳,且將為六經羽翼,其為功不更偉耶!吾以為生漢以後而治經學,舍此道末由矣。苟並此道而不取焉,則無異於謂當廢經學而不許人以從事已耳。以此道治經者,創於先漢之董江都劉中壘,而光大之者荊公也。 荊公執政,自著三經新義頒諸學官。三經者周官及詩書也。周官義為公所手撰,詩義書則義則出其子X及門人之手雲。今錄其序。 《周官義序》云: 士弊於俗學久矣,聖上閔焉,以經術造之,乃集儒臣訓釋厥旨,將播之校學。而臣某實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貴賤有位,其後先有序,其多寡有數,其遲數有時。制而用之存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時;其法可施於後世,其文有見於載籍,莫具乎周官之書。蓋其因習以宗之,賡續以終之,至於後世無以復加,則豈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猶四時之運陰陽積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於今,歷歲千數百矣。太平之遺蹟,掃蕩幾盡,學者所見,無復全經。於是時也,乃欲訓而發之,臣誠不自揆,然知其難也。以訓而發之之為難,則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復之之為難,然竊觀王者立法就功,取成於心,訓迪在位;有馮有翼,知知不倦,心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觀乎今,考所學乎古,所謂見而知之者,臣誠不自揆,妄以為庶幾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謹列其書為二十有二卷,凡十餘萬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詔頒焉。謹序。 《書義序》云: 熙寧二年,臣某以尚書入侍,遂與政。而子X實嗣講事,有旨為之說以獻。八年,下其說太學,班焉。惟虞夏商周之遺文,更秦而幾亡,遭漢而僅存,賴學士大夫誦說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縱皇帝大知,實始操之以驗物,考之以決事,又命訓其義,兼明天下後世,而臣父子以區區所聞,承乏與榮焉。然言之淵懿,而釋以淺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輕眇,茲榮也,祗所以為愧也歟!謹序。 《詩義序》云: 詩三百十一篇,其義具存其辭亡者六篇而已。上既使臣X訓其辭,又命臣某等訓其義,書成,以賜太學,布之天下。又使臣某為之序,謹拜手稽首言曰:詩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禮義,放其言之文,君子以興焉,循其道之序,聖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門人,賜也商也,有得於一言,則孔子悅而進之。蓋其說之難明如此,則自周衰以迄於今,泯泯紛紛,豈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內德純茂,則神罔時恫;外行恂達,則四方以無悔。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則頌之所形容,蓋有不足道也。微言奧義,既自得之,又命承學之臣,訓釋厥遺,樂與天下共之。顧臣等所聞,如爝火焉,豈足以賡日月之餘光?姑承明制代匱而已。傳曰:美成在久,故朴之作人以壽考為言,蓋將有來者焉,追琢其章纘聖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幾及見之。謹序。 此三序者,其文高潔而簡重,其書之內容,亦可以略窺見矣,而欲求荊公治經之法,尤在於其所著《書洪範傳後》。其文曰: 古之學者,雖問以口,而其傳以心,雖聽以耳,而其受以意,故為師者不煩,而學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夫孔子豈敢愛基道,驚天下之學者,而不使其蚤有知乎?以謂其問之不切,則其聽之不專;其思之不深,則其取之不固;不專不固,而可以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將善其口耳也。孔子沒,道日以衰熄,浸氵㸒至於漢。而傳注之家作,為師則有講而無應,為弟子者則有讀而無問,非不欲問也,以經之意為盡於此矣。吾可無問而得也,豈特無問,又將無思,非不欲思也,以經之意為盡於此矣。夫如此,使其傳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學者之口耳,而不能善其心,況其有不善乎!宜其歷年以千數,而聖人之經,卒以不明,而學者莫能資其言以施於世也。 讀此而公之所以自為學與詔學者以為學者,皆可見矣。傳之以心,受之以意,切問深思,而資所學以施於世,公之所以治經者盡於是矣。吾以為豈惟治經,凡百之學,皆當若是矣。苟不由此道,而惟恃在講堂上聽受講義,則雖記誦至博,終不能有所發明,一國之學,未有能進者也。宋稗類鈔,稱荊公燕居默坐,研究經旨,用意良苦,嘗置石蓮百許枚几案上,咀嚼以運其思,遇盡未及益,往往齧其指至流血不覺。此說雖未知信否,然其力學之堅苦,覃思之深窈,可見一斑矣。黃山谷詩云:「荊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諸生用其短,頗復鑿戶牖。譬如學捧心,初不悟己丑。玉石恐俱焚,公為區別不。」斯可謂持平之論。自元興初,國子司業黃隱毀三經斯義版,世間遂少流傳,元明以來遂亡佚。本朝乾隆間,修四庫全書,從永樂大典輯存周官新義一種(今奧雅堂叢書有之。),公之遺言,始得藉以不墜。吾嘗取而讀之,其所發明甚多,非後儒所能及也。全謝山云:荊公解經,最有孔鄭家法,言簡意賅,惟其牽纏於字說者,不無穿鑿,(見《宋元學案》卷九十八。)是猶譽公專句之學而已。夫章句之學,則公之糟粕也。 後人動稱荊公詆春秋以為斷爛朝報,今考林竹溪齋學記云:(《宋元學案》引。) 尹和靖曰:介甫未嘗廢春秋,廢春秋以為斷爛朝報,皆後來無忌憚者托介甫之言也。韓玉汝之子宗文,字求仁,嘗上介甫書,請六經之旨,介甫皆答之。獨於春秋曰:此經比他經尤難,蓋三傳皆不足信也。介甫亦有易解,其辭甚簡,疑處缺之,後來有印行者,名曰易義,非介甫之書。和靖去介甫未遠,其言如此,甚公。今人皆以斷爛朝報為荊公罪,冤矣。 今案答韓求仁書,見存本集中,洵如和靖所言,公非特不答求仁之問春秋,即於其問易亦不答之。蓋此二經之微言大義,視他經尤為奧衍,非受諸口說,末由索解,若用以意逆志之法以解之,未有不謬以千里者,荊公不敢臆說。正孔子所謂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吾儕方當以此賢荊公,而顧可詆之乎?況古之學校,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而孔子雅言,亦僅在詩書執禮,豈不以易春秋之義,非可盡人而語哉!然則荊公僅以三經立於學官,亦師古而已。 (考異十九)周麟之孫氏春秋傳後序云:荊公欲釋春秋以行於天下,而莘老此傳已出,一見而有心,自知不能復出其右,遂詆聖經而廢之,曰:此斷爛朝報也,不列於學官。不用於貢舉。李穆堂駁之云:荊公欲釋春秋,尚未著書,他人何由知之?見孫傳而生忌,詆其傳足矣,何至因傳而詆經?詆傳易,詆經難,舍其易,為其難,愚者不為,而謂荊公為之乎?且據邵輯序文,謂公晚患諸儒之鑿,始為之傳,則莘老此傳,成於晚年可知。荊公卒於元興元年,年六十有八。莘老以元興元年始拜諫議大夫,而卒於紹聖間,年止六十三,是莘老之年,小於荊公十餘歲。其晚年所著之書,荊公蓋未嘗見,而忌之說從何而來?麟之妄造鄙言,後人信之,其陋亦無異於麟之矣。又云:斷爛朝報之說,嘗聞之先達,謂見之臨汝閒書,蓋病解經者,非詆經也。荊公高第弟子陸農師佃龔深父原,並治春秋,陸著春秋後傳,龔著春秋解,遇疑難者輒目為闕文。公笑曰闕文如此之多,則春秋乃斷爛朝報矣。蓋病治經者不得經說,不當以闕文置之,意實尊經非詆經也。今案孫莘老之春秋傳,不特周麟之有跋,而楊龜山亦有序。龜山之言曰:「熙寧之初,崇儒尊經,訓迪多士,以為三傳異同,無所考正,於六經尤為難知,故春秋不列於學官,非廢而不用也。而士方急於科舉之習遂闕焉不講。」此正與尹和靖說同。龜山平昔,最好詆王氏學者,而其言如此,何後人不一稱道,而惟麟之之言是信耶? 公平生所著術,有《臨川集》一百卷,後集八十卷(今所傳者為元金谿危素搜輯而成,凡一百卷,而後集亦在其中,非其舊也。),《周官義》二十二 卷(今《四庫》所輯《永樂大典》本為十六卷。),《易義》二十卷,(見《宋史藝文志》,然據尹和靖言則此非荊公書。)《洪範傳》一卷(今存集中),《詩經新義》三十卷,《春秋左氏解》十卷,《禮記要義》二卷,《孝經義》一卷,《論語解》十卷,《孟子解》十卷,《老子注》二卷,《字說》二十四卷。 公生平於書靡所不窺,老而彌篤,其晚年有與曾子固書云: (前略)某自百家諸子之書至於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農夫女工,無所不問。蓋後世學者,與先王之時異矣,不如是不足以盡聖人故也。致其知而後讀,以有所去取,故異學不能亂也。惟其不能亂,故能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子固視吾所知,為尚可以異學亂之者乎?非知我也,方今亂俗,不在於佛,乃在於學士大夫沈沒利慾,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子固以為如何?(案子固來書蓋規公之治佛學,故答書云云。) 公晚年益覃精哲理以求道本,以佛老二氏之學,皆有所得,而其要歸於用世。有讀《老子》一篇云: 道有本有末,本者萬物之所以生也,末者萬物之所成也。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乎人之力,而萬物以生也。末者涉乎形器,故待人力而萬物以成也,夫其不假人之力而萬物以生,則是聖人可以無言也無為也;至乎有待於人力而萬物以成,則是聖人之所以不能無言也無為也。故昔聖人之在上而以萬物為己任者,必制四術焉。四術者,禮樂刑政是也。所以成萬物者也。故聖人唯務修其成萬物者,不言其生萬物者,蓋生者屍之於自然,非人力之所得與矣。老子者獨不然。以為涉乎形器者,皆不足言也,不足為也,故抵去禮樂刑政,而唯道之稱焉,是不察於理而務高之過矣。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預乎?唯其涉乎形器,是以必待於人之言也,人之為也。其書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夫轂輻之用,固在於車之無用,然工之琢削未嘗及於無者,蓋無出於自然之力,可以無與也。今之治車者,知治其轂輻,而未嘗及於無也,然而車以成者,蓋轂輻具則無必為用矣。如其知無為用而不治轂輻,則為車之術固已疏矣。今知無之為車用無之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不用也。故無之所以為車用者,以有轂輻也;無之所以為天下用者,以有禮樂刑政也。如其廢轂輻於車,廢禮樂刑政於天下,而坐求其無之為用也,則亦近於愚矣。 今世泰西學者之言哲學而以推諸社會學國家學也。其言繁多,要其指歸,不外兩說:其一則曰,宇宙一切事物,皆出天演,有自然必至之符也。駁之者則曰,優勝劣敗,天無容心,優劣惟人所自擇也。由前之說,則尊命者也;由後之說,則尊力者也。尊命而不知力,則畸於放任而世治因以不進矣;尊力而不知命,則畸於干涉而世治亦因以不進矣。明夫力與命之相須為用,其庶幾於中道乎!荊公此倫,蓋有所見矣。二千年學者之論老氏,末有如公之精者也。 【譯文】 王安石的學術,內在於認識天命,激勵節操,外在於治理國家,付諸實用。他存身自立、行為有度,和施行在政治上的所有方法,都是他的學術。何必在這些之外再尋求他的學術呢?即使這樣,他的學術也有可以論說的內容。 兩千年來談起學術,無不認為經學是根源。而所謂的經學,有著不同的研究方向。漢初興時,傳習經學都只解大義,不去研究章 句。而它的大義也都是口口相傳,很少寫到竹帛上的。因為是口口相傳的原因,肯定是有所感受,不去想當然地解說,應當能得到經書的本意;因為它很少寫到竹帛上,能聽到的人很少,也就無法長久地傳下去。那些大師們不在了,經學也就很不好解了。兩京的那些研究經典的人們,強拉硬扯地用讖緯、災異、陰陽五行等學說解釋經書,是不是真的得傳授於孔子門徒,已經搞不清了。即使有孔子門徒的傳授,也不過許多義的一義,它不足以展示經術的全部,這是很明顯的。這時候如董仲舒的《繁露》來解說《春秋》,劉向的《新序》來解說《詩》,他們的解說,大概都不是全按老師所教來寫,而常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別人的意圖。把經中的含義引申發揮,為經學開了一條新的蹊徑。到東漢末,離古代更遠,口口相傳的更少了。賈逵 馬融 服虔 鄭玄這幾個儒者出現,開始專門把章 句訓詁作為教學內容,疏通分析文句,用力很是辛苦,而大義可能還有沒解釋清楚的。從魏晉六朝到唐,士人不喜歡學習,而只用文字相崇尚。有三五個知識淵博的,還出自佛學門下,而儒術不足以成氣候。這時期徐遵明、劉焯、劉炫、陸德明、孔穎達、賈公彥,又是賈逵 馬融 服虔 鄭玄等人的跟隨者,雖然用力更勤,而有創見的內容更少。到宋代濂洛關閩之學興起,削去枝葉,深入剖析,經學的壁壘又有了新的變化;看它所依靠的,在身心性命,而經世致用之道,則不去講,說只對身心性命有好處,經世致用之道,可以很容易實現。到極點的時候,以至於只提《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把這幾種擺在眾經之上;而漢代以來所講的六藝,幾乎都被束之高閣。身心性命不可不講這固然是對的,然而這是孔子所謂的智慧在眾人以上的人才可以和他們說的,而性命與天道,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能理解的,用這些給普通人講能得到什么呢?再說經世致用之道,都包含在身心性命之中,而只要對身心性命有好處,其他的都可不學,那么六經應當再刪除十之**,而孔子仍然留著這些來供後人作為玩物喪志的工具,這是為什么呢?宋儒的學術,雖然不能不稱為經學的一部分,然而它不足以稱為經術的全部,這是很明顯的。明代王守仁的姚江學派興起,他在宋學範圍中,確實獨樹一幟;而對於經術,他的功過和濂洛關閩都差不多相等。本朝繼承宋明末流的局面,朝相反的方向去用力,復古傾向嚴重,胡閻江惠,引導了先河;戴震、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使這一流派鞏固。從乾嘉到現在,各個經書都有了新的解釋。每一詞每一義,都一定要尋求它的出處。空言和臆想成為嚴格的禁地。解釋古代的名物制度,來回研究探索,颳去污垢,打磨光亮,於是各種經典沒有不可讀的文字,沒有不能理解的句子,這功勞很大啊,然而探究它的實際,又不過與徐、劉、陸、孔這些人平起平坐,比照賈、馬、服、鄭這些功臣們,如果說得高一些,可以做他們的諍友,這已經是達到了頂峰。一言以蔽之,是致力於章 句的學問而把它的技藝發揮到傳神的極致。由此看來,則兩千年來所謂經學就都明白了。由宋到明,是發展到另一支,雖然有所得,也沒有大家出現。而從兩漢隋唐開始,一直到本朝,其中最大的功績,不超過章 句。如果章 句都沒有搞清楚,還怎么去談大義?固然是這樣。然而如果理解了章 句,治經的事業就已經完畢,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事,天下有這樣的學術嗎?就是賈、馬、服、鄭、徐、劉、陸、孔、惠、戴、段、王這些經師,誰敢說他的學問就是經學?不過說我這樣做,是為世上研究經學的人省去他們玩索章 句的勞苦,使他們能傾注全力來從事講求經典的大義。講求大義,實際是研究經學唯一的目的;玩索章 句,不過是為達到這一目的的手段。誤把手段當做目的,那么終身不會從經學中有所得。人人如此,代代如此,而經學就成了無用的多餘之物。必明大義然後才能稱之為經學,既然是這樣,那么用什么樣的方法來求得這些經書的大義呢?這確實是最難回答的一個疑問。而兩千年來多少大儒相互謙讓而不敢來做這件事,原因正在於此。我所要明確的大義,也想探明它確實是這本經的大義;然而怎樣做才能確定這就是這本經的大義呢?這必定要受教於刪定這些經典的孔子才可以做到。如果不然,也要受教於他的徒弟們。受教於他徒弟的徒弟,當面去問他們,那么他們如果不說,就不知道這經書的大義了。如果可以這樣說,那么只有先秦的儒者們可以談經學。其次西漢的儒者們,也可以免費談經學。從此往後,口傳的東西都沒有了,而經學的趨勢必定成為絕業。後代的儒者,之所以不敢求取經書的大義,都是因為這些。然而就一直這樣長此下去嗎?那么孔子編著六經,果真是留給後人玩物喪志,使天下的人頗費精神於章 句訓詁名物制度之間,而對天下國家一點好處都沒有,何必要用這紛亂的東西呢?因此後代的儒者,既不能像孔子的徒弟那樣親耳聽到孔子親口傳授,沒有辦法,也只能獨自抱著經卷,來揣測聖人的想法,自己尋求所謂的大義。所求得的大義,果真是孔子的大義嗎?這就不敢說了。然而假使十義之中,有一義與孔子的相一致,那就不白用力;就算是都不合孔子的原意,而人人都按這樣的方法來尋求,必將有一個是符合的,而天下也會因為思想自由的緣故,精神會越來越通暢和深刻,或許還能發掘出古人沒有的深奧道理,不只是為六經的註腳,而且還將成為六經的羽翼,這樣它的功績不是更大嗎?我認為漢代以後研究經學,除了這個方法沒有什么可行的了。假如連這種方法都不用,那就無異於說應當廢除經學而不許人再碰這些。用這種方法來研究經學的,有漢代的董仲舒、劉向,而把它光大的,則是王安石。 王安石執政,自己寫作了《三經新義》頒布到學校中,「三經」,指《周官》和《詩》、《書》,《周官義》是王安石親手所寫,《詩義》、《書義》出自他兒子王雱及其門人之手。這裡抄錄它的序。 《周官義序》中說: 士人被流俗之學困頓已經很久了,皇上很關心這件事,想用儒家經典的義理來成就他們。因而召集學儒之臣,闡釋經書的意旨,要把它傳布到學校之中,而臣王安石實際負責《周官》一書的工作。政事之中體現著的道之本義在於人的貴與賤的地位差別。行事的先後有一定次序,多和少有一定的數目,是快還是慢有一定的時間要求。制定法令制度並且應用它於法律,將這些法令制度推行於人。所有的人都有足夠的能力當官,當官的人都完全遵守和推行法令制度,這種情況沒有能超出成周那個時代的。那些法可以在後世施行,文章 記載在書冊之中的,沒有什么比《周官》更全面。大概是國家習俗而尊崇它,延續增添使之完備,到了後代,就沒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這哪裡是僅僅靠了文王、武王、周公的力量呢?這就像四時的運行一樣,陰陽之氣積聚形成了寒暑的變化,並不是一天就行的。從周朝的衰落直到今天,已經過了一千幾百年了。太平盛世的遺蹟已經被掃蕩得幾乎完全沒有了,學習儒家經典的人,已經不能再見到完全的經典了。在這樣的時候,皇上想闡釋和發揚古代經典的旨意,我真的想不遺餘力地去做,但我知道這件事很難。從闡釋和發揚經典的難處,我又知道了建立政治制度、施行它去做事,追尋聖人的旨意並且恢復它的難處。然而我看到聖人想改造法令制度成就功業,在心性上有所成就,有一定的憑藉和輔助,這完全是承繼先聖之德的時世呀。用現在的觀察與學習去考察所學得的古代東西,這就是見到了事情就能知曉它的道理,我真的不自量力,認為已經差不多了。因此我魯莽地為這件事竭盡全力,卻忘了自己的才華不能達到要求。僅僅把這部書排列出二十二卷,共十幾萬字。有皇上的關心,再加上有關部門的工作,這本書已經完成了,只是在等待下詔書頒行了,以此為序。 《書義序》說: 熙寧二年,我因長於《尚書》而入侍皇帝,因此參與了政事。而我的兒子雱負責實際講解的工作,有所得之後寫成文章 獻給皇帝。熙寧八年,把他的學說傳到太學。虞、夏、商、周幾朝遺留下來的文字,在秦代之後幾乎完全消亡了,到了漢朝只存下了一部分,依賴學者和官員們的記誦和解說。因此沒有消失,但君主們卻不知《尚書》的用處,上天賜予皇上以大智慧,開始實際運用《尚書》中的道理來驗證它,用對事物的決斷來考查它,又命令臣子們來訓釋它的旨意,使天下之人和後世之人能明白。然而我和我的兒子所知道的那么一點點東西,只是從您那裡承接下來的一點。《尚書》言辭深奧,含義豐富,而我們的解釋卻十分淺陋,使命十分重大卻以輕眇之心去作了,太慚愧了,謹為之序。 《詩義序》說: 《詩經》有三百一十一篇詩,它們的旨意都還保留著,文辭失傳的僅僅有六篇。皇上先讓臣子王雱訓釋它的文辭,後來又讓我們訓釋它的旨義。書完成之後要把它賜給太學,頒布給下,又讓我來為之作序。我恭敬地做了拜手稽首之禮後說:《詩經》向上能夠與大道相通,向下合乎禮義。理解了《詩羥》的文辭和它的旨意所在,就會產生君子;遵循著它的道理而行事,聖人因之而成就。然而從孔子的弟子賜和商於一言有所得,孔子就高興地勉勵他,可以說《詩經》的旨意是十分難於明白的。從周朝衰亡直到今天,世事混亂,難道不正應該推行《詩經》之道嗎?皇帝陛下德性純良而且豐厚,神仙都為之動容,施行政事十分練達,做事十分合理,四方之民都願歸服而無後悔之意。每天每月都在接近聖人之道,學問上走向了光明正大之境,就是《周頌》所形容的王者之聖明,也還不足以來說明皇上的情況。先是自己得到了《詩經》的微妙道理,然後又命令跟您學習過的臣子來闡釋那瀕於滅絕的道理,願意和天下人共同享受聖道之恩澤。我們所知道的,就像小火星一樣,哪裡能體現您日月之光的一點呢?姑且承接了聖明之人的勞動結晶,代為存貯罷了。《谷粱傳》中說:「完美的事物很久才能完成。」因此《棫樸》的作者把「壽考」作為自己的言辭,大概是將會有來者來琢磨其文章 辭句,按聖上的志向來完成它。我又衰弱又年老了還能見到這件事的完成真是幸運之極,謹為之序。 這三篇序,文字高尚純潔,莊嚴持重,書的內容,也可以略看得出了。如果想尋求王安石治經的方法,特別要看他所著的《書〈洪範傳〉後》,文章 中說: 古代做學問的人,雖然用嘴提問,卻用心去傳授;雖然用耳朵去聽,卻將意義授予學生。因此做老師的不厭煩,而求學的人也有所得。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不到苦思冥想不明白的地步就不去啟發他們,不到想說又說不出來的地步就不開導他們,舉出一個事情而不能用許多相關的情況未印證,就不再說了)孔子怎么敢於專愛自己的道理,來統治天下的學者,卻不讓他們早些有智慧呢?我認為,問的不切要,那么聽的就不專心,思考的不深入,那么得到的知識就不牢固,不專心又不牢固,那么可以進入的,只是嘴和耳朵罷了。我要教的,不是讓學生口耳的學問提高。孔子死後,大道日漸衰落,到了漢代,出現了作傳作注的學者。做老師的則只有講述卻沒有學生的回應,做學生的則只讀書卻不發問。不是不想問,是因為他們以為經書的意旨盡在於「傳」、「注」之中了,我可以不提問就得到了。豈止是沒有問題,還將不會思考。不是不想思考,是因為以為經文的意旨盡在於此了,我可以不思考也可以得到了。如果這樣,即使傳、注已經做得很好了,固然可以使學生口耳的水平有所提高,卻不足以使他們的心智得到提高,何況傳、注之中還有不好的呢?過了一千多年,聖人的大道最終不能被人明了,而求學的人也不能用聖人的言論來施行於世上。 讀了這篇,王安石怎樣做學問和怎樣教導別人做學問都很清楚了。用心傳授,以意傳授,懇切求教,深刻思考,而將所學的東西施行於世間,王安石研究經書的目的都在這裡了。我認為不只是研究經書,百科的研究,都應當是這樣。如果不按這樣的方法,而只靠在講堂上聽傳授講義,那么即使記誦極多,最終也不能有創造性地闡釋發揮,一國的學術,也就沒有進步了。《宋稗類鈔》說王安石閒居靜坐,研究經書,用意良苦,曾放幾百顆石蓮子在几案上,邊咀嚼邊思考,吃完了還沒有想出來,往往咬到手指流血而自己還沒有感覺到。這種說法雖說不知可不可信,但他致力於學問的堅韌刻苦,思考的深刻投入,可見一斑。黃山谷詩中說:「荊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諸生用其短,頗復鑿戶牗。譬如學捧心,初不悟己丑。玉石恐俱焚,公為區別不。」可以說是公正的評論。自從元祐初年,國子司業黃隱毀掉《三經新義》的版,這書就很少在世間流傳,元明以來就亡佚了。本朝乾隆年間,修《四庫全書》,從《永樂大典》輯存《周官新義》一種(今「粵雅堂叢書」中有這本),王安石的遺言,才能藉此得以沒有失傳。我曾取來閱讀,它的闡述和發揮很多,不是後代的儒者所能趕得上的。全謝山說:「王安石解經,最有孔、鄭家法,言簡意賅,只是他那和字說糾纏在一起的部分,不無穿鑿的內容。」(見《宋元學案》卷九十八)這仍在讚譽王安石專句之學。章 句之學,是王安石學術中的糟粕。 後人動不動就說王安石詆毀《春秋》,說它事實記載凌亂蕪雜,現在考證林竹溪《 齋學記》中說:(《宋元學案》引) 尹和靖說:「王安石不曾廢《春秋》。廢除《春秋》,把它當做事實記載凌亂蕪雜的書,都是後來無所忌憚的人托王安石的話。韓玉汝的兒子宗文,字求仁,曾給王安石寫信,請教六經主旨,王安石回答他,只是關於《春秋》說,此經比其他的經尤其難,蓋三傳都不足信也。王安石也有易解,言辭很簡,疑問處缺少,後來有印行的,名為《易義》,這不是王安石的書。和靖距離王安石的年代不遠,他這么說,很公平。現在的人都把王安石說《春秋》是事實記載凌亂蕪雜的書作為他的罪名,冤枉啊。」 今按《答韓求仁書》,被存於他的本集中,確實如和靖所說。王安石不但不回答求仁問《春秋》的話,就是對於問《易》的內容也不回答,大概是這兩種經書微言大義,比其他的經書都深奧,如果不是受孔子親口教授,沒有辦法理解。如果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測,沒有不謬以千里的。王安石不敢臆測,正是孔子所說的君子被蒙蔽是因為他還有不知道的東西,我們正應當因此而認為王安石做的對,而怎么能詆毀他呢?況且古代的學校,春秋教授《禮》、《樂》,冬夏教《詩》、《書》,而孔子正言,也僅在詩書執禮,難道不是因為《易》、《春秋》的大義,不是隨便哪一個人都能說的嗎?而王安石只把三經設立在學官中,也是效法古人罷了。 (考異十九)周麟之《孫氏春秋傳後序》中說:「王安石想要解釋《春秋》以行於天下,而孫莘老的傳已經出來,一看到感到很好,自知不能再比他寫得好了,於是詆毀《春秋》而廢止。說: 這是本事實記載凌亂蕪雜的書!不能在學官中教授,不用於科舉。 」李穆堂駁斥他說:「王安石想解釋《春秋》,還沒有著書,別人是怎么知道的?見到孫莘老的傳而嫉妒,詆毀他的傳就足夠了,何至於因為傳而詆毀經呢?詆毀傳容易,詆毀經難,捨棄容易的,而選擇難的,傻子也不會去做,而王安石會那樣做嗎?而且據邵氏輯的序文,說孫莘老晚年時為儒士們穿鑿的說法而憂慮,於是為《春秋》作傳,那么孫莘老的這個傳,應該成於晚年。王安石死於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年六十八歲,孫莘老在元祐元年才拜諫議大夫,而死於紹聖年間(公元1094年~1097年),死時六十三歲。這樣孫莘老要比王安石小十多歲,他晚年所著的書,王安石大概沒有看到,而嫉妒的說法是從何而來呢?周麟之胡亂編造,後人相信了他,這些人的醜陋和周麟之沒有什么區別。」又說:「事實記載凌亂蕪雜的書這種說法,曾從先達那裡聽說過,說是見於臨汝閒書,大概痛恨解經的人,而不是詆毀經書。王安石的弟子陸佃、龔原,共同研究《春秋》,陸佃著《春秋後傳》,龔原著《春秋解》,遇到疑難處就認為是缺少文字。王安石笑著說 缺文如此之多,那么《春秋》就成了事實記載凌亂蕪雜的書了。 大概是說研究經書的人自己不理解經書,就不應當把它當缺少文字對待,意思實際上是尊經,而不是詆毀經書。」現在看孫莘老的《春秋傳》,不只是周麟之有跋,楊龜山也有序。楊龜山說:「熙寧初,崇儒尊經,訓示開導了許多賢士,認為三傳的異同,無法考證,對於六經尤其難以了解,因此《春秋》不被列在學官,並不是廢而不用。而士人正急於科舉的學習,於是就缺少不講了。」這正和尹和靖的說法相同。楊龜山平時最好詆毀王氏的學說,而他這樣說,為什么後人不提起這些,而只信周麟之的話呢? 王安石生平所著書,有《臨川集》一百卷,《後集》八十卷(現在流傳的是元金谿危素搜輯而成,共一百卷,後集也在其中,不是原來的版本),《周官義》二十二卷(今《四庫》所收錄的《永樂大典》本為十六卷),《易義》二十卷(見《宋史-藝文志》,而根據尹和靖說這並不是王安石的書),《洪範傳》一卷(今存集中),《詩經新義》三十卷(今佚),《春秋左氏解》十卷(今佚),《禮記要義》二卷(今佚),《孝經義》一卷(今佚),《論語解》十卷(今佚),《孟子解》十卷(今佚),《老子注》二卷(今佚),《字說》二十四卷(今佚)。 王安石一生對於書是無所不看,到老更加熱心,在晚年寫的《與曾子固書》中說: (前略)我從百家諸子的書到《難經》、《素問》、《本草》、各種小說,沒有不讀的,農夫女工方面的內容,也無所不問。後代的學者,和先王的時候不一樣,如果不這樣就不能了解聖人的原因吧。有了真知然後再去讀,就可以有所選擇,所以異端的學問就不能使自己混亂;也因為不使自己迷亂,因而就可以有所選擇,更加明了大道。子固看我所掌握的,還能被異端的東西所迷亂嗎?現在迷亂的風俗,不在於佛學,而在於學問上。士大夫們沉浸在利慾之中,相互用言語恭維,不知自己約束自己罷了,子固認為是這樣嗎?(案:子固來信規勸王安石學習佛學,這是王安石的回信。) 王安石晚年潛心於哲理的研究,以求得到真諦,佛學和道學兩方面,都有所得,而他理論中重要的一點就是用世,在他的《讀老子》一篇中講: 道術有根本有末流,根本是萬物生長的基礎,末流是萬物成就的條件。根本出於自然,所以不用假借人力就可以表現出來,萬物依靠它生長。末流涉及外形器用,所以要依靠人力然後萬物才會長成。不用假借人力萬物可以依靠它生長,聖人可以不用說、不用做;到了要依靠人力然後萬物才能長成,這就是聖人不能不說、不能不做的原因。所以當初聖人在位,把萬物生長、長成當做自己的責任,一定要有四種治理措施,這四種措施就是禮法、音樂、刑罰、政治,是萬物長成的條件。所以聖人致力於培養萬物長成,而不說使萬物生長,大概是因為生長效法自然,不是人力能夠實現的。老子卻不這樣,認為涉及外形和器用,都不值一提、不值得去做,所以牴觸禮法、音樂、刑罰、政治,只講道。這是不能明察事理而又要求過高的錯誤。道是自然的東西,又何必干預呢?只是因為涉及外形器用,一定要等人去說、等人去做。《老子》上講:「三十車輻共用一轍,因為它是空的才會用在車上。」轂輻能有用處,本來就在於車沒有用處,然而工匠砍削雕琢木料從來沒有達到無的地步,是沒有用到自然的力量,可以不用參與。現在造車的人知道造出轂輻從來沒有達到無的地步,但可以把車造成,是因為轂和輻具備了,那么無就有了用處。如果知道無的用處卻不去造轂和輻,那么造車的技術自然就生疏了,現在知道無可以用於造車,用於治理天下,卻不知道為什么有用。所以無可以用於造車是因為有了轂和輻,無可以用於治理天下是因為有了禮法、音樂、刑罰和政治。如果在車上廢棄了轂和輻,在天下廢棄了禮法、音樂、刑罰和政治,只是坐著等待無發生效用,就是近乎愚蠢了。 現代西方學者宣講哲學來推動社會學、國家學,他們的理論繁多,總結起來說,不外乎兩種說法:一是說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是出自天演,都是由自然規律決定的;駁斥他們的人說,優勝劣汰,天沒有慈悲之心,擇優是人們自己的選擇。如果聽從第一種說法,就是遵從命運;如果聽從第二種說法,就是遵從力量。遵從命運而不知力量重要,就會造成放任而社會不再進步;遵從力量而不聽從天命,就會過於干涉而社會也因此不會進步。明白了命運和力量的相互關係,是不是也差不多明白了大道了呢?王安石的這番論述,也許有所創見。兩千年來學者們論說老子,沒有像王安石這樣精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