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傳 · 第二十一章荊公之文學(上)

梁啓超 《王安石傳》
文後世於荊公之政術學術,紛紛集矢,獨於其文學,猶知尊之。固由文學之為物,與人無爭,抑亦道難知而藝易見也。顧即以文學論,則荊公於中國數千年文學史中,固已占最高之位置矣。 吳草廬(澄)臨川王文公集序云:「唐之文能變八代之弊,追先漢之蹤者,昌黎韓氏而已,河東柳氏亞之。宋文人視唐為盛,唯廬陵歐陽氏、眉山二蘇氏、南豐曾氏、臨川王氏、五家與唐二子相伯仲。夫自漢東都以逮於今,八百餘年,而合唐宋之文,可稱者僅七人焉,則文之一事,誠難矣哉!」後人因草廬所舉七人益以蘇子由而為八,於是有唐宋八家之稱。夫八家者非必能盡文之美也,而自東漢以迄中唐,未聞有文人焉能邁此八家者,自南宋以迄今日,又未聞有文人焉能媲此八家者,則八家之得名也亦宜。雖然,荊公之文有以異於其它七家者一焉,彼七家者,皆文人之文,而荊公則學人之文也。彼七家者非不學,若乃荊公之湛深於經術,而饜飫於九流百家,則遂非七子者之所能望也。故夫其理之博大而精闢,其氣之淵懿而朴茂,實臨川之特色,而遂非七子者之所能望也。 抑八家者,其地位固自有高下。柳州惟紀行文最勝,不足以備諸體。南豐體雖備而規模稍狹,老泉穎濱,皆附東坡而顯者耳。此四家者,不過宋鄭魯衛之比,求其如齊晉秦楚勢力足相頡頏者,惟昌黎、廬陵、東坡、臨川四人而已。則試取而比較之。東坡之文美矣。雖然,縱橫家之言也,詞往往勝於理,其說理雖透達,然每乞靈於比喻,已足征其筆力之不足。其氣雖盛,然一泄而無餘,少含蓄紆鬱之態。荊公則皆反是,故以東坡文比荊公文,則猶野狐禪之與正法也。試取荊公上仁宗書與東坡上神宗書合讀之,其品格立判矣。若昌黎則荊公所自出也,廬陵則與荊公同學昌黎,而公待之在師友之間者也。廬陵贈公詩曰: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公酬之云:欲傳道義心雖壯,強學文章力已窮,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是廬陵深許公能追跡昌黎,而公不敢以自居也。夫以吾向者所論學人之文與文人之文,則雖謂公文軼過昌黎可也;若徒以文言文,則昌黎固如蕭何造未央宮,蔑以復加,公亦其繼體之肖子而已。公與歐公同學韓,而皆能盡韓之技而自成一家。歐公與公,又各自成一家。歐公則用韓之法度改變其面目而自成一家者也,公則用韓之面目損益其法度而自成一家者也。李光弼入郭子儀軍,號令不改,而旌旗壁壘一新,公之學韓,正若是也。曾文正謂學荊公文,當學其倔強之氣,此最能知公文者也。公論事說理之文,其刻入峭厲似韓非子,其弼聒肫執似墨子,就此點論之,雖韓歐不如也。東坡學莊列,而無一文能似莊列;荊公學韓墨,則乎韓、墨也。 人皆知尊荊公議論之文,而不知記述之文,尤集中之上乘也。集中碑誌之類,殆二百篇,而結構無一同者,或如長江大河,或如層巒疊嶂,或拓芥子為須彌,或籠東海於袖石,無體不備,無美不搜,昌黎而外,一人而已。 曾文正云:「為文全在氣盛,欲氣盛全在段落清。每段分束之際,似斷不斷,似咽非咽,似吞非吞,似吐非吐,古人無限妙境,難於領取。每段張起之際,似承非承,似提非提,似突非突,似紓非紓,古人無限妙用,亦難領取。」此深於文者之言也。余謂欲領取之,惟熟誦半山文,其庶幾矣。 公之文其錄入前諸章者,已二十餘首,凡以明其政術學術,意不在文也。 然如上仁宗皇帝言事書、國家百年無事札子,材論、答司馬諫議書、周官義序、詩義序、洪範傳書後、讀老子諸篇。皆藏山之文,可永為世模範者也。今更錄數篇以備諸體。夫行山**上者,則目疲於其所接,吾論公文,吾恨不能手寫公全集也。 讀孟嘗君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嘗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讀刺客傳: 曹沫將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時可也。予獨怪智伯國士豫讓,豈雇不用其策耶?讓誠國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晉,救智伯之亡,一死區區,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聶政售於嚴仲子,荊軻豢於燕太子丹,此兩人者,隱困約之時,自貴其身,不妄願知,亦曰有待焉。彼挾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答韶州張殿丞書: 某啟,伏蒙再賜書,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為吏民稱頌,至今不絕,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吏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於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功緒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備聞為政之跡。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蓋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於天下,一物枯槁,以為身羞,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將泯沒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耶?閣下勤勤惻惻以不傳為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時,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蓋其所傳皆可考據。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滿衍,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否,尚或以忠為邪,以異為同,誅當前而不粟,訕在後而不羞,苟以饜其忿妤之心而止耳。而況陰挾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彼其私,獨安能無欺於冥昧之間耶?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伏惟閣下,於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苟以發潛德為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於史官,豈有恨哉! 寶文閣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寶文閣待制特贈右諫議大夫汝陰常公,以熙寧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臨川王某志其墓曰:公學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聞也,信其義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貪者矜焉,而非雕X以為廉;所不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矯抗以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終此而已矣。及為今天子所禮,則出而應焉,於是天子悅其至,虛己而問焉,使蒞諫職以觀其迪己也,使董學政以觀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無傳,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無助,然皆見其正而不苟。詩曰:胡不萬年?惜乎既病而歸死也。自周道隱,觀學者所取捨,大抵時所好也,違欲而適己,獨行而特起。嗚呼,公賢遠矣!傳戴公久,莫如以後,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謂公且朽,不可得也。 給事中孔公墓志銘: 宋故朝請大夫給事中知鄆州軍州事兼管內河堤勸農同群牧使上護軍魯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六百戶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孔公者,尚書工部侍郎贈尚書吏部侍郎諱勖之子,兗州曲阜縣令襲封文宣公贈兵部尚書諱仁玉之孫,兗州泗水縣主簿諱光嗣之曾孫,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孫也。其仕當今天子天聖寶元之間,以剛毅諒直名聞天下,嘗知諫院矣。上書請明肅太后歸政天子,而廷奏樞密使曹利用上御藥羅崇勛罪狀,當是時,崇勛操權利與士大夫為市,而利用悍強不遜,內外憚之,嘗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廢,引諫官御史伏閣以爭,又求見上,皆不許,而固爭之,得罪然後已。蓋公事君之大節如此,此其所以名聞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終於大位為天下惜者也。公諱道輔,字原魯,初以進士釋褐補寧州軍事推官,年少耳,然斷獄議事,己能使老吏憚驚。遂遷大理寺丞,知袞州仙源縣事,又有能名。其後嘗直史館待制龍圖閣判三司理欠憑由,司登聞檢院吏部流內銓扎察在京刑獄知許徐兗鄆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兗鄆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數以爭職不阿,或絀或遷,而公持一節以終身,蓋未嘗自絀也。其在袞州地,近臣有獻詩百篇者,執政請除龍圖閣直學士。上曰:是詩雖多,不如孔道輔一言。乃以公為龍圖閣直學士。於是人度公為上所思,且不久於外矣,未幾果復召以為中丞。而宰相使人說公稍折節以待遷,公乃告以不能。於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開封府吏馮士元坐獄語連大臣數人,故移其獄,御史劾士元罪止於杖,又多更赦。公見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與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執政又以謂公為大臣道地,故出知鄆州。公以寶元二年如鄆,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於滑州之韋城驛,享年五十四。其後詔追復郭皇后位號,而近臣有為上言公明肅太后時事者,上亦記公平生所為,故特贈公尚書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書都官員外郎諱賓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為尚書屯田員外郎;曰宗翰,今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贈公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兵部侍郎,而以嘉興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廉於財,樂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篤。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寧州道士法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數出近人,人傳以為神。州將欲視驗以聞,故率其屬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舉笏擊蛇殺之,自州將以下皆大驚,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觀公數處朝廷大議,視禍福無所擇,其智勇有過人者,勝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稱公,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銘曰:展也孔公,惟志之求。行有險夷,不改其輈。權強所忌,誣諂所仇。考終厥位,寵祿優優。維皇好直,是錫公休。序行納銘,為識諸幽。 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志銘: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余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辨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為當世大人所器。寶元時,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為書以薦,於時得召試為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貫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所為,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眾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齬固宜。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辨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嗟乎,彼有所侍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興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揚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環,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令陶舜元。銘曰: 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金溪吳君墓志銘: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嘗極人過失,至論前世善惡,其國家存亡治亂成敗所由,甚可聽也。嘗所讀書甚眾,尤好古而學其辭,其辭又能盡其議論。年四十三四,以進士試於有司,而卒困於無所就。其葬也,以皇興六年某月日,撫州之金谿縣歸德鄉石廩之原,在其舍南五里。當是時,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女子三,其一卒,其二未嫁雲。嗚呼,以君之有,與夫世之貴富而名聞天下者計焉,其獨歉彼耶?然而不得祿以行其意,以祭以養以遺其子孫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學者將以盡其性,盡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於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銘曰: 蕃君名,字彥弼,氏吳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冤黻,獨成之難幽以折,厥銘維甥訂君實。 度支副使廳壁題名記: 三司副使,不書前人名姓。嘉興五年,尚書戶部員外郎呂君沖之,始稽之眾吏,而自李紱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楊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勸已下,又得其在事之歲時,於是書石而?之東壁。夫合天下之眾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則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則有財而莫理,有財而莫理,則阡陌閭巷之賤人,皆能私取予之勢,擅萬物之利,以與人主爭黔首,而放其無窮之欲,非必貴強桀大而後能如是。而天子獨為不失其民者,蓋特號而已耳。雖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給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獨不得也。然則善吾法而擇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財,雖上古堯舜,獨不能毋以此為先急,而況於後世之紛紛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寵之甚備。蓋今理財之法,有不善者,其勢皆得以議於上而改為之,非特當守成法吝出入以從有司之事而已。其職事如此,則其人之賢不肖利害施於天下如何也?觀其人以其在位之歲時以求其政事之見於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財之方,則其人之賢不肖,與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蓋呂君之志也。 祭范潁州文: 嗚呼我公,一世之師。由初迄終,名節無疵。明肅之盛,身危志殖。瑤華失位,又隨以斥。治功亟聞,尹帝之都。閉奸興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萬首俯趨。獨繩其私,以走江湖。士爭留公,蹈禍不栗。有危其辭,謁與俱出。風俗之衰,駭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興起。儒先酋酋,以節相侈。公之在貶,愈勇為忠。稽前引古,誼不營躬。外更三州,施有餘澤。如釃河江,以灌尋尺。宿賊自解,不以刑加。猾盜涵仁,終老無邪。講藝弦歌,慕來千里。溝川障澤,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鑄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將於伍,後常名顯。收士至佐,維邦之彥。聲之所加,虜不敢瀕。以其餘威,走敵完鄰。昔也始至,瘡痍滿道。藥之養之,內外完好。既其無為,飲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樞密。稽首辭讓,至於六七。遂參宰相,厘我典常,扶賢贊傑,亂穴除荒。官更於朝,士變於鄉。百治具修,偷墮勉強。彼閼不遂,歸侍帝側。卒屏於外,身屯道塞。謂誼老,尚有以為。神乎孰忍,使至於斯。蓋公之才,獨不盡試。肆其經綸,功孰與計。自公之貴,廄庫逾空。和其色辭,傲訐以容。化於婦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綈惡粟。閔死憐窮,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於深,孰鍥乎厚。其傳其詳,以法永久。碩人今亡,邦國之憂。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萬里,不往而留。涕哭馳辭,以贊醪羞。 祭歐陽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質之深厚,智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奇。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淒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嗚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復,感世路之崎嶇,雖屯困躓竄斥流離,而終不可掩者,以其公議之是非,既壓復起,遂顯於世,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臨朝之末年,顧念後事,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策,從容指顧,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處進退,又庶乎英魄靈氣,不隨異物**,而長在乎箕山之側與潁水之湄。然天下之無賢不肖,且猶為涕泣而歔欷,而況朝士大夫平昔游從又予心之所嚮慕而贍依?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而臨風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復見而道誰與歸? 【譯文】 後世把矛頭都指向了王安石的政術和學術,唯獨對他的文學,還知道尊重。本來文學的性質,是與人無爭,而且不容易學到其中的奧妙,技藝的表現卻容易看到。因此就以文學方面來說,王安石在中國數千年的文學史中,已經占有最高的位置了。 吳澄的《臨川王文公集序》中說:「唐代的文章 能變革原來八代的流弊,追逐先漢足跡的人,韓愈而已,柳宗元次之。宋代的文學比唐代要強盛,只有廬陵歐陽修、眉山蘇洵、蘇軾、南豐曾鞏、臨川王安石五人,與唐代那二人不相上下。從漢的東都到現在,已經八百年了,連上唐宋的文章 ,可稱得上大家的只有七人。 文學這件事確實是難啊。」後人將吳澄所舉的七人,再加上蘇轍為第八人,於是有「唐宋八大家」之稱。八大家並不能窮盡文章 之美,而從東漢到中唐,沒有聽說哪個文人能超越這八家的。從南宋到今天,也沒有聽說有文人能和這八家媲美的,那么八大家有此名聲也是應該的。即使這樣,王安石的文章 ,也有一點是和其他七家不同的:那七家,都是文人的文章 ,而王安石是學者的文章 。那七家並不是沒有學問,只不如王安石這樣既精通經術又熟悉百家九流,是那七人所無法達到的。因此文理的博大和精闢,氣勢的深遠和朴茂,是王安石為文的特色,也不是另外七家能達到的。 唐宋八大家中,他們的地位也有高下之分:柳宗元的紀行體文章 最好,曾鞏體雖然具體,但規模稍狹窄;蘇洵、蘇轍,都是依附蘇東坡而顯赫的。這四家,不過如宋、鄭、魯、衛這樣的小國之類,如果要找能和齊、晉、秦、楚這樣的大國相抗衡的,只有韓愈、歐陽修、蘇東坡、王安石四人罷了。嘗試著將他們做一個比較:蘇東坡的文章 很美,有縱橫家的風格。 言辭往往勝於理。他說理雖然透達,然而卻經常藉助於比喻,這足以證明他筆力不足;氣雖盛,然而卻一泄無餘,沒有含蓄迴旋的韻味。王安石與他正相反。因此用蘇東坡的文章 和王安石的文章 相比,好比是野狐禪和正法。試以王安石《上仁宗書》和蘇東坡的《上神宗書》一起讀,它們的品格就立即區分開來。韓愈是王安石學習的對象,歐陽修曾和王安石一起學習韓愈,王安石對待歐陽修和師友一般。歐陽修贈王安石詩中說:「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 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王安石回贈他說:「欲傳道義心雖壯,強學文章 力已窮。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歐陽修認為王安石能趕上韓愈,而王安石卻不敢自居。從我原來論說的學者之文和文人之文的角度看,就是說王安石的文章 超過韓愈的文章 也是可以的。如果只說文言文,那么韓愈就如同是蕭何造未央宮,不能再超過了,王安石也就是繼承和模仿他罷了。王安石與歐陽修一同學習韓愈,而都能全部學到韓愈的技法而又自成一家;歐陽修與王安石,又各自成一家;歐陽修用韓愈的法度改變他的面目而自成一家,王安石則是用韓愈的面目增減他的法度而自成一家。李光弼到郭子儀的軍中,號令不改,而旌旗壁壘煥然一新,王安石學韓愈,正是如此。曾國藩說學王安石的文章 ,應當學他的倔強之氣,他是最能了解王安石文章 的了。王安石論事說理的文章 ,文辭峭拔嚴肅如韓非子,態度誠懇真摯又如墨子,就這一點來說,即使是韓愈、歐陽修也是比不上的。蘇東坡學莊子、列子,而沒有一篇文章 能如莊子、列子一樣的;王安石學韓愈、墨子,則讓人覺得已經是韓愈、墨子了。 人都知道尊崇王安石的議論文,而不知道他的記敘文更是集中的上乘之作。他集中碑、志之類,差不多有二百篇,而結構沒有一篇是相同的:有的如長江大河,有的如層巒疊嶂,有時將小小的芥子可放大成須彌山,有時將偌大的東海籠於袖中,沒有不擅長的文體,沒有不具備的風格。在韓愈之外,只有他一人而已。 曾國藩說:「寫文章 全在氣盛,想氣盛全靠段落清楚。每段的連接之處似斷不斷,似咽非咽,似吞非吞,似吐非吐, 古人做文章 的無限妙境,難以領會;每段開始的時候,似承接又不是承接,似提領又不是提領,似突然又不突然,似緩和又不緩和, 古人寫文章 的無限妙用也難以領會。」這是對寫文章 的深刻體會。我說要想領會這些,熟讀王安石的文章 ,就差不多了。 王安石的文章 錄入前面各章 的,已經有二十餘篇,都是用來表明他的政術和學術,用意不在他的文學上。 然而如《上仁宗皇帝言事書》、《國家百年無事札子》、《材論》、《答司馬諫議書》、《周官義序》、《詩義序》、《洪範傳書後》、《讀老子》這些篇章 ,必是要永久保存的文章 ,可永遠作為世人寫作的模範。今再抄錄數篇,以便使各種文體齊備。行走在山**上時,就會目不暇接,我評論王安石的文章 ,恨不能親手抄寫王安石的全集! 《讀孟嘗君傳》: 世人全都說孟嘗君能得士人之心,因此士人歸附他,而他最終依靠這些人的力量得以逃離秦國那個兇險之地。唉!其實孟嘗君只不過是雞鳴狗盜之徒的頭子而已,他怎么能稱得上善於得士呢?如果他不與雞鳴狗盜之徒為伍,那么,他靠著齊國這樣強大的力量,只要能得到一個真正的賢士,就可以南面稱王,並且使秦國臣服,哪裡還用得著利用雞鳴狗盜之徒的力量呢?雞鳴狗盜之徒出入於他的門下,這就是為什么真正的賢士不到他那裡去的原因呀! 《讀刺客傳》: 曹沫帶兵而使國君丟失城池,又劫持齊桓公,管仲因不願背棄約定且要取信天下,所以曹沫一時成功。我只奇怪智伯的國士豫讓,難道不能用他的策略嗎?豫讓真是國士,當初不能預先謀劃三晉,挽救智伯的滅亡,區區一死,還值得計較嗎,他也是不欺瞞自家的心意呀。聶政投靠嚴仲子,荊軻歸附燕太子丹。這兩個人,窮愁潦倒之時,自尊自愛,不輕易讓人了解,也是有所期待。那些依仗道德來等待世道的,怎么樣? 《答韶州張殿丞書》: 安石啟:承蒙您再次寫信給我,告訴我我父親在韶州時的政績,被官吏和人民所稱頌,至今沒有斷絕。感傷當今的士大夫已經不能完全知道這些事,又恐怕史官不能記載下來,以排在前代好官吏之後。這都是因為我辜負了先人的期望,自己的言行不足以使天下人信服,不能發揚先人的功德讓每個人都知道,我之所以日夜愁苦、痛心疾首而不敢放棄的就是這個。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我還小,沒能完全知曉他理政的事跡。可是我曾經隨侍在他身邊,還能記誦他的教誨。大概我父親所存的志向,就是想使天下之人受到大的恩澤,以一物的枯槁作為自己的羞恥。他大事情既然沒能去做,卻已做了一些小事,而這些事情又將被遺忘,我對先人的辜負,罪責實在是太大了,我又憑什么立足於天地之間呢?閣下天天忙碌擔心,時刻想著這些事情是否能流傳下去,如果不是仁人君子樂於道的人,怎么能做到這樣呢?在夏、商、周三代的時候,諸侯國都各有史官,而當時的史官大多世代相傳,往往能以身殉職,不辜負這份工作的意義。大概他們所傳下來的,都是十分確鑿可以作為憑據的東西。此後不僅沒了諸侯國的史官,而且近代以來如果不是職位十分高貴,那么就是有十分突出的才能,或者高尚的道德,要是不幸不被朝廷稱頌的,就不能見於史書。寫史書的人,又是從當時的貴人中選出來的,看他們在朝廷上議論的時候,人人都按自己的好惡來看問題,並且有的還把忠義看成邪惡,把不同的看成相同的,當前會有懲罰也不害怕,背後有人訕笑也不知道羞恥,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惡而已。更何況讓他們背著人用文字來評價前代人的好壞,他們更是隨意品評,死去的人又不能爭辯是否恰當,活著的人也不能來說一說是非曲直,對寫史的人又不存在什么危害。因而以他們的私心,怎么能不欺騙人呢?善行既然不能完全被記下,記下來傳於後世的又是這樣不可信。只有能言善辯的君子,有著十分正大的德行,其名與實都為後人所信服,一旦看到,記載下來,就必定會成就不朽。您和我父親沒有共過一天事,而您對他的評價卻沒有私心,以宣揚無名而有德行的人為自己的事業。一定要傳播自己所知道的事,告訴世上善於言辭並且可以信賴的人,使這些事跡可以流傳下去,那么,就是我父親的事跡不能被史官所記載,又有什么可以遺憾的呢? 《寶文閣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寶文閣待制、特贈右審議大夫汝陰常公,死於熙寧十年(公元1077年)二月己酉日,五月壬申日下葬。臨川王安石作墓表說:先生求學並不期望立言,只是端正行為罷了;行為端正也不是為了使別人知曉,只是相信大義而已。他的不取,可以使貪心之人收斂,而不是以刻薄吝嗇為廉潔;他的不為,可以使弱者自立而不是以飛揚跋扈為勇敢。讓他做官他不做,召他入京他不去,有人說:「他一定是個隱退的人,直到死去都是這樣罷了。」直到被現今的皇上所禮遇,才出來響應。因此天子對他的到來十分高興,自己非常虛心地向常公詢問一些問題。皇上讓他做諫官的職位,來看他啟迪自己(皇上)的能力;讓他管理學政,以觀察他造就賢士的能力。先生向皇上說的話沒有記載下來,但人人都知道他忠心不二、剛正不阿;他對下面所做的事,沒有人幫助。但人們都見到了他的正直與認真。《詩經》說:「(這樣的人)為什么不活一萬年呢」,可惜他既而便得了病。回家鄉之後便死去了。自周朝滅亡大道消隱之後,看學習儒學的人所取捨的標準,大抵都是以當時好惡為準。違背世俗而使自己適合於道,特立獨行。唉,先生太賢能了。能將先生的事跡久遠傳揚的,莫過於刻石。然而石頭會磨損,也會因水沖刷而消蝕,但因此說先生的德行功業也會消蝕掉,則是不可能的。 《給事中孔公墓志銘》: 宋朝已故朝請大夫給事中知鄆州軍州事,兼管內河堤,勸農同群牧使、上護軍、魯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六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孔公,是尚書工部侍郎、贈尚書吏部侍郎孔勖的兒子,兗州曲阜縣令、襲封文宣公、贈兵部尚書孔仁玉的孫子,兗州泅水縣主簿孔光嗣的曾孫,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代孫。他出仕是在當今皇上天聖、寶元兩年號之間,因為剛正耿直而名揚天下。曾經在諫院主事,他上書請明肅太后把朝政管理的大權交還給皇上,並且在朝堂之上啟奏樞密使曹利用、上御藥羅崇勛的罪行。那時候,羅崇勛用權力和士大夫們作交易,而曹利用則是強悍霸道不謙遜,朝廷內外都害怕他。他曾經做過御史中丞,那時皇后郭氏被廢,他帶領諫官和御史們跪在朝堂上為郭氏爭取權利,又求見皇上,都不被准許,而他卻堅持爭辯,直到被降罪才罷休。大概先生侍奉皇上的大節就是這樣,這就是他所以名揚天下,而士大夫們大多認為他沒有做很大的官是天下人的損失。先生名道輔,字原魯。起初因為中了進士才脫去布衣,被補做寧州軍事推官,年紀還很輕,可是審起案子來,能使老資格的官員感到震驚。後升為大理寺丞、知兗州仙源縣事,又因為有能力而出名。在此之後,他曾在史館工作過,還做過龍圖閣待制,判三司理欠,憑由司、登聞檢院、吏部流內輇,調查京城中的刑事司法,做過許、徐、兗、鄆、泰五州的知州,留守南京。而其中兗州、鄆州和御史中丞都做過兩次。做官,多次因為剛正不阿而被罷黜或外遷,而先生一生執著於名節,自己從來不為此感到內疚。做兗州知州時,近臣之中有一個人給皇上獻詩一百首,執政的官員請皇上封他做龍圖閣直學士,皇上說:「這樣的詩雖然很多,但卻及不上孔道輔的一句話有價值。」因此讓先生做了龍圖閣直學士。於是人們猜度先生為皇上所思念,做外任的時間應當不長了。不久,果然又召他做了御史中丞,宰相讓人遊說先生不行其政權而等待升遷,先生告訴他不可以。因此人們又猜度先生將不能在京中久待,而先生果然又出京了。起初,開封府知府馮士元被審判,他又告發了幾個大臣,因此把這個案子轉到御史台來審理。御史認為馮士元的罪也就是打打板子,並且又赦免了很多罪狀,先生求見皇上,皇上怪罪馮士元作為小官和大官們結交、徇私使朝廷風氣敗壞,可是被判的罪卻這么輕,執政的官員又說先生是為大臣說話,因此他才出知鄆州。先生在寶元二年(公元1039年)到達了鄆州;在道上得了病,在十二月壬申日死於滑州的韋城驛,享年五十四歲。後來皇上下詔恢復了郭皇后的稱號,而近臣之中又有人對皇上說了先生在明肅皇太后當政時的事跡,皇上也記著先生平生所為,因此特別追贈他尚書工部侍郎的官位。先生的夫人是金城郡君尚氏,尚氏是尚書都員外郎尚賓的女兒。尚氏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是孔淘,現在任尚書屯田員外郎,一個叫孔宗翰,現在做太常博士,都能很好地治理他們的家政。先生累積被追贈為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兵部侍郎,在嘉祐七年(公元1062年)十月壬寅日,把先生葬在了孔子墓西南一百步的地方。先生對於財物十分廉潔,樂善好施,對故人的兒子們十分厚待,一點都不喜歡鬼神之事。在寧州做官時,有道士作真武的像,有一條蛇在像前出現,多次出現接近人群的事情,人們傳說此蛇是神。州里的將軍想去驗證一下傳聞,因此率屬下去拜那條蛇,而蛇果然出來了。先生立即用朝笏打死了蛇,州將以下所有的官員都十分驚恐,後來又都為他折服。先生因此而出了名。我觀察先生多次在朝廷上議事的情況,看到他對福禍不選擇,他的智慧和勇敢超越了常人,勝一個蛇妖算得了什么?世人多因此稱頌他,我也不能省略這件事。銘文說:孔公真是執著呀!一心追求自己的志向。行路遇到了險阻,也不改變自己的軌跡。被權貴所忌妒,被奸人所仇視。最近做到的官位和皇上的恩寵十分優厚。皇上喜愛直率的人,這是先生的依靠。按照行為刻下銘文,以使幽冥之界有所察識。 《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志銘》: 先生名諱叫平,字秉之,姓許。我曾經為他的家世作了譜系,他就是現在泰州海陵縣的主簿。先生和他的兄長許元相互友愛而為天下人稱頌,他從小就卓而不群,不拘於禮法,善於辯論,和他的兄長都因智慧和才略超人被當世的大貴人所器重。寶元年間(公元1038年~1039年),朝廷開了方略選人之門,來招攬天下有奇異才能的人,陝西大帥范仲淹、鄭文肅公,爭著用先生所作的文章 來推薦他,因此被錄用,做了太廟齋郎,不久,被選拔做了泰州海陵縣的主簿。貴人們多次舉薦先生說有大才,可以讓他做些事情,不應把他棄置到州縣上去。先生也是自許有大才,想有所作為,然而最終也沒能運用他的智慧。唉,真值得為他悲哀呀!士人中固然有的脫離了世俗的軌跡,孤獨地按自己的志向前進,受到大罵譏笑、嘲笑侮辱,被困頓於受辱之地而不後悔。他們沒有常人的要求,他們的不遇是可以理解的,而有待於被後人認識,至於有智謀又心向功名的人,觀察世事的運轉。想有所作為卻不被賞識任用的,也數都數不過來。論辯的能力足以使萬物發生變化卻在運用遊說的時候失去了功效,智謀足以使敵人三軍盡被擊敗,卻在右武之國受辱。這又怎么說呢?唉!那些有所待於後世而不後悔的人,後人會知道他的。先生享年五十九歲,在嘉祐某年某月某日葬於真州揚子縣甘露鄉某地。夫人叫李氏。兒子許瓌,沒有做官;許璋做了真州司戶參軍,許琦做了太廟齋郎;許琳,中了進士。女兒五個,已有兩個嫁了人。進士周奉先和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所作的銘文說: 有提拔而起用他的人,但也不要排擠和制止他上升啊。唉,許先生,現在誰會用你呢? 《金溪吳君墓志銘》: 君溫和平易少言,外表內心如一,言談從未說及他人過失。至於論及前代的善惡好壞,國家存亡治亂成敗的緣由,很值得一聽。曾經讀過的書非常多,尤其喜愛古人而學習他們的言辭,他的文辭又能夠闡盡他所議之事。四十三歲,四次以進士的身份在有關部門那兒考核,而最終卻困頓於無所成就。他下葬時,在皇祐六年(公元1054年)某月某日,葬於撫州金谿縣歸德鄉石廩一處寬闊平坦之處,在他家南邊五里。當時,君的母親吳夫人已經老了,而兒子世隆、世范年歲還小。三個女兒,其中一個死了,另外兩個還沒出嫁。唉!以吳君所擁有的東西,與那些世上以富貴名聞天下的人比較,難道獨獨怨恨這一點嗎?然而得不到俸祿以實現他的志向、祭祀他的祖先、奉養他的父母、遺留財產給子孫,就這樣死了,這是士子友人們的悲哀呀。學者,是將要以之放縱性情的,放縱性情則可知命。已經知命了,對於吳君的不得意,又有什么可悲嘆的呢?墓志銘說: 君名蕃,字彥弼,姓吳,他的祖先出於姬姓。以儒士起家入仕世代為官,獨吳君路途坎坷曲折,難以成就功名。這個墓志銘是吳君的外甥君實要求的。 《度支副使廳壁題名記》: 鹽鐵、度支、戶部三個部門的副使,沒有記載先前這些副使的姓名。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尚書戶部員外郎呂沖之開始詢問眾官員這件事,從李紘以上到查道有他們的名字,從楊偕以上有他們的官職,從郭勸以下又有他們任職的年月,於是把它們寫在石頭上,而且刻在東壁上。使天下的大眾聚合起來的是錢財,管理天下錢財的是法律,把握天下法律的是官吏。官吏不好,那么即使有法也沒人把握,法律制定得不好,那么即使有錢財也沒有人管理。有錢財卻沒人管理,那么就連鄉村城市中的卑賤之人,都能私下操縱財富收入和支配的權力,壟斷萬物的利益,用它來和皇上爭奪老百姓,即使我們放縱他那無窮的貪慾,他也並不一定就成為貴族豪強,像這樣而皇上還沒有失去老百姓的原因,大概僅僅是名號罷了。雖然想要粗茶淡飯,穿樸素的衣服,讓自己身體憔悴,心中憂愁,以希望天下的百姓生活豐足,從而使政治安定,我知道那還是不行。既然這樣,那么完善我們的法律,挑選官員把握它,以管理天下的財力,雖是上古堯、舜也不能不把這當做首要問題,更何況後來紛繁複雜的社會呢?鹽鐵、度支、戶部三個部門的副使,正是現在的高官,朝廷所重視和依賴的對象,並對他們十分周到。當今管理財力的法律有不完善的,看形勢必須與上級領導商議並修改它,不只是固守現成的法律,嚴格控制收入和支出,以行使各自的職責而已。他的職務如此重要,那么該人的賢良與不賢,其中利害關係到天下會怎么樣。觀察這個人,以他在位的年月,推求他所做的政事在今天顯現的效果,考察他輔佐上級管理財政的方法,那么該人的賢與不賢和世事治理的恰當與否,我就可以知道了。這恐怕就是呂先生的志向吧。 《祭范潁州文》: 唉!我的先生,您是舉國上下的師長。從開始到結束,您的名節沒有一點瑕疵。清明嚴肅的聲名卓著,身處危難志向卻更堅定。正道被擯棄,您大聲疾呼斥責這不正之風。您創立的功業,在京城中廣為傳頌,您摒棄奸邪之徒獎掖良善之士,連小孩子都為您的明智之舉歡呼歌唱。從王公貴族到老百姓都對您佩服無比。因為別人為了私慾而誹謗您,因而使您到處顛沛流離。士人們爭著挽留您,就是因此而受到處罰也不怕。一旦有對您不利的言辭,人們就爭著來為您辯護。風俗衰敗之後,人們就害怕正氣而對邪氣感到舒心。您最初艱難地跋涉,人們又是懷疑,又是嗟嘆。而您仍努力實踐自己的志向不因為別人的疑嗟而回頭。因此,仰慕您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您是先輩的大儒之首,您行事總是以節氣為重。您在被貶之後,更加忠勇。您按照古聖先賢之道行事努力地進行工作。又換到三州去做官,您又施行恩澤於此,您的恩澤就像江河之水,給人民很多關懷。窩藏贓物的人自首之後,您就不再加之以刑罰。狡猾的盜賊被您的仁義所感化,一直到老都再沒有邪念。千里之外的人都慕名而來為您歌唱。水溝和河流都得到治理,田地桑木都長勢喜人。可惡的外族頭領驕狂異常,竟然敢侵犯我們的國土。皇上命人出征,您也在其中。在行伍之中做了將領,您的名字後來也得以顯揚,你招收士人來輔佐軍事,選用了國中的傑出人才。您的聲威之大,連胡人也不敢再來犯邊。借著您的餘威,趕走了敵人使我們的國土、人民都完好無損。後來到了潁州,這裡到處是瘡痍滿目,您治理它將養它使這裡到處都變得很好。然後無為而治,飲酒歌唱笑傲山林。到處是人民安定,官吏遜良。皇上稱許您是人才,想封您做樞密副使。您上書辭讓有六七次之多。後來當了宰相,您就清理了法令制度,提拔優秀的人才,開拓未經治理的地方。朝廷上官吏們在改變,鄉野之中士人們也發生了變化。各種制度都得到了完善,使不良之行沒有發生的可能。後來您的政見不被推行,就隨侍在皇帝身邊。最後又被摒棄於外,生活困頓,大道不被知聞。您說自己雖然老了,但仍有餘力做事。神怎么能忍心,就讓事情到了這一步呢?先生的才華,仍不能完全發揮出來,談論起經典來,誰又可以和您相比呢?自從先生髮達之後,家裡的財物就不足了。您言辭與面貌都十分和藹,也能表現出孤傲的品性。調教妻妾們不要多用珠寶,兒子們不要厭惡一般的織物和糧食。您憐憫死者和窮人,說如果那樣生活就是很奢侈了。您使得孤女也出嫁了,男子成了家。誰對聖人之道了解得比您深,誰的德行比您更好?我為您作傳,希望後來人永久地效法。大人現在死去了,這是國家的憂患。那些不肖之徒卻仍為侮辱您不遺餘力。在萬里之外聽到了您去世的凶信,我卻不能親自前往,我哭著寫下祭辭,作為祭酒的輔助之物。 《祭歐陽文忠公文》: 事情即使可以靠人的努力可以完成,也很難預期其結果,何況天意渺茫難明,誰又能夠推知呢?不過先生生前聞名於當世,死後又能把聲名傳於後世,人的一生如果能這樣也就足夠了,又有什么值得悲傷的呢?像先生這樣的人,器量、品質那樣宏深淳厚,才智見識的高遠,再加上學問的深妙精微作為輔助,所以將這些充盈於文章 ,體現在議論中的時候,豪健壯美,奇妙瑰麗。蘊積於心中的東西,浩瀚得像江河之水停流積蓄著,通過文章 煥發出來,燦爛得像日月星辰的光輝一樣。那清幽的聲音與韻律,淒清如飄風急雨驟然到來一樣,那雄健的文辭,閎通的議論就像輕車駿馬在奔馳一樣。世上做學問的人,無論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讀了您的文章 ,就知道了您的為人。唉!自從先生投身仕宦之途,到如今,四十年間,上下升遷,往復調動,深感人世道路的艱難。雖然遭受了種種困頓,貶官外地,流離顛沛,可是終究沒能被淹沒,是因為公眾輿論自有是非。既經壓制之後,再次被起用,聲名就彰顯於當世。您果敢的氣概,剛正的節操,一直到晚年也沒有衰退。仁宗皇帝在位的後期,考慮到身後之事,皇上認為像先生這樣的大臣可以託付國家安危的大任。到了先生出謀決策的時候,果然非常從容迅速,議定了立主的大計,可以說是為國家的長治久安,抓住了千載一時的機運。您功成名就之後,不願居功,因此辭去了官職。這種出仕隱退的行動,又讓人感到先生的英魂靈氣不會隨著其他物質而**消散,它們將永遠地存留在箕山之邊,潁水之濱。然而,儘管是這樣,天下之人無論賢與不賢,還是在為您哭泣和嘆息,更何況朝中的士大夫,平日和您交遊,先生是我心中一直仰慕的人。唉!人生盛衰興廢的規律,自古以來就是這樣,面對清風不能忘情,想到先生的不能再見,我又歸附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