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退之詩說
韓退之非詩人,而是極好的寫詩的人。小泉八雲(L.Hearn)分詩人為兩種:一是詩人,二是詩匠(poem maker)。吾人不肯比退之為詩匠,然又尚非詩人,可名之曰poem-writer,作詩者。蓋做詩人甚難。但雖不作詩亦可成為詩人,如《水滸傳》魯智深是詩人,他兼有李、杜之長——飄灑而沉著(林沖乃散文家)。別人是將「詩」表現在詩里,魯智深把「詩」表現在生活里,乃最偉大詩人。
人最難得是個性強而又了解人情。詩人多半個性強,而個性強者多不了解人情,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如老杜即不通人情。詩人需個性強而又通達人情,且生活有詩味——然若按此標準,則古今詩人不多。所謂了解人情非順流合污,乃博愛,了解人情才能有同情。這連老杜都不成,況韓愈!當然韓更不是詩人,而其修辭技術好,故其詩未容忽視。尤其在學詩階段中,可鍛煉吾人學詩技巧。李義山、韓退之、黃山谷、陳簡齋、楊誠齋,皆可讀。
中國文字特別是在韻文中乃表現兩種風致(姿態、境界、韻味):一是夷猶,二是錘鍊。所謂「風致」,可用兩個句子來描繪:「楊柳春風百媚生」(陳簡齋《清明二絕》其二),「風裡垂楊態萬方」(王靜安《秀州》)。
縹緲,夷猶。楚辭有「君不行兮夷猶」(屈原《九歌·湘君》)之句。
中國文學不太能表現縹緲,最好說「夷猶」。「夷猶」,「泛泛若水中之鳧」(楚辭《卜居》),說不使力,如何能游?說使力,而如何能自然?鳧在水中,如人在空氣中,是自得。「夷猶」,此二字甚好,而人多忽之。
夷猶表現得最好的是楚辭,特別是《九歌》,愈淡韻味愈悠長;散文則《左傳》《莊子》為代表作。屈、莊、左,乃了不起的天才,以中國方塊字表現夷猶,表現得最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後世有得一點的,歐陽修、歸有光在散文中得一點;韻文中尚無其人,陶淵明幾與屈、莊、左三人等,而路數不同。屈原在韻文中乃絕大天才。
魏文帝言:「文以氣為主。」(《典論·論文》)。人稟天地之氣以生,人有稟性即氣,氣與有生俱來,乃先天的。屈原之天才是氣,不盡然在學。鐵杵可磨成針,可是磨磚絕不成針,以其非做針的材料。先天缺陷,後天有的能彌補,有的不能補。先天若有稟氣,後天能增長;若先天無,後天不能使之有。屈、莊、左三人真乃天仙化人,可望而不可即。雖不可即,而不能不會欣賞;人可不為詩人,不可無詩心。此不但與文學修養有關,與人格修養亦有關係。讀他們的作品使人高尚,是真的「雅」。一塵不染並非不入泥污,入而不染,方為真雅。其不沾土者非真雅,反不如乾脆髒,何必遮掩?
寫大自然,縹緲、夷猶容易。「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屈原《九歌·湘夫人》),真是縱橫上下。屈原乃對人生取執著態度,而他的表現仍為縹緲、夷猶。如: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
羲和,日之神;崦嵫,日落處;上下求索,追求真理及其理想。魯迅《彷徨》之題詞即用此四句。此四句,內容與形式幾乎不調和,而是極好的作品。猛一看,似思想與形式牴觸,此種思想似應用有力的句子,而屈原用夷猶表現,成功了,「險中弄險顯奇能」(《空城計》)。如畫竹葉,一般應成「個」字,忌「井」字,而有大畫家專畫「井」字,但美,此乃大天才,如韓信背水為陣,置之死地而後生。
移情作用——感情移入。人演劇有兩種態度:一以自身為劇中人,一以冷眼觀察。大作家之成功蓋取後一種態度,移情作用,同時保持文藝之調整。一個熱烈作家很難看到他調整完美之作品。西洋文學之浪漫派即難得調整,乃感情主義,反不如寫實主義易得較完美作品。熱烈感情不能持久,故只任感情寫短篇作品尚好,不能寫長篇,以其不能持久。蓋情感熱烈時,不能如實地去看,如在顯微鏡下看愛,是理想的,是超現實的。熱烈感情一過,覺得幻滅,實則此方為真實。人之有感情如汽車之有汽,汽太過可炸壞鍋爐。故浪漫主義易昏,寫實主義明淨。
動作←感情←理智
以感情推動作,以理智監視感情。
長篇作品有組織、有結構,是理智的,故不能純用感情。詩需要感情,而既用文字表現,須修辭,此即理智。在形容事物時,應找出其惟一的形容詞,如《詩經·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用形容詞太多,不能給人真切印象。有力的句子多為短句,且在字典上絕不會二字完全同義。「二」、「兩」、「雙」,此三字當各有其用處,絕不相同。找恰當的字是理智,不是感情。文人須有明確的觀察,銳敏的感覺。近之詩人多在場時不觀察,無感覺,回來作詩時另湊。應先有感情,隨後就有理智追上。
中國詩兩種境界其一乃夷猶,上面所言重在修辭,實則王靜安先生所謂「境界」亦重要。夷猶之筆調適合寫幻想意境,屈原之《九歌》多為幻想。漢人模仿「騷」之作品,多為劣質偽品。品不怕偽,若好,則有價值在;若仿不好,則下下者矣。漢人笨(司馬遷及「古詩十九首」例外),以笨人模仿「騷」當然不成,即因其根本無幻想天才。修辭亦與作風、意境有關,故所謂夷猶乃合意境、作風言之。而此多半在天生、天資,後天之學,為力甚少。「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二十章)此言不盡可靠。用夷猶筆調,須天生即有幻想天才。此在中國,大哉屈原!屈原以前無之,以後亦無之。
中國民族性若謂之重實際,而不及西洋人深,人生色彩不濃厚。中國作家不及西歐作家之能還人以人性,抓不到人生深處。若謂之富於幻想,又無但丁(Dante)《神曲》及象徵、浪漫的作品,而中國人若「玄」起來,西洋人不懂。中國人慾讀西洋作品,了解它,須下真功夫,因中西民族性之間有一鴻溝;而西人學中國語言,第一關就難,中國人卻有學外國語言的天才。中國字之變化甚多,一字多義。如「將」,原為future,而現在說「我將吃完」,則為「present」,在文言文中應作「方」。西洋人不能研究中國語言文學,不能了解中國民族性,如「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如「江上數峰青」(錢起《湘靈鼓瑟》),非玄而何?中國之禪學更玄,而非高深。
中國文學表現思想難,大作品甚少,惟屈高杜深。屈原詩「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杜甫詩「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新安吏》)。屈是熱烈,動,積極,樂觀;杜是冷酷,靜,消極,悲觀。而結果皆給人以自己好好活之意識,結果相同。中國詩缺乏高深,小詩人多自命風雅,沾沾自喜。真能飄到九霄雲外,大人大人大大人,三十三天宮為玉皇大帝蓋瓦,佩服;真能入到十八層地獄,卑職卑職卑卑職,八十八地獄為閻王老子挖煤,亦佩服。王漁洋所謂「神韻」,好,而不敢提倡。後之詩人不能真作出「悠然見南山」、「江上數峰青」之好句,但模仿其皮毛。實則中國詩必有神韻。
吾人雖無夷猶、幻想天才,而亦可成為詩人,即靠錘鍊,《文心雕龍》所謂:
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風骨》)
「堅而難移」,非隨便找字寫上,應如匠之錘鐵;而「捶字」易流於死於句下,故又應注意「結響凝而不滯」。
走「錘鍊」之路成功者,唐之韓退之,宋之王安石、黃山谷及江西派諸大詩人,而自韓而下,皆能做到上句「捶字堅而難移」,不能做到下句「結響凝而不滯」。中國詩人只老杜可當此二句。杜詩: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
「垂」、「闊」二字乃其用力得來,「捶字堅」、「結響凝」,若「垂」為「明」,「星明平野闊」,則糟。(作詩應把第一次來的字讓過去,不過有時第一次來的字就好,惟如此時少。)「闊」從「垂」字來。「月涌大江流」不如上句好,但襯得住。又如杜以「與人一心成大功」(《高都護驄馬行》)寫馬之偉大;以「天地為之久低昂」(《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寫舞者之動人。老杜七字句之後三字,真是千錘百鍊出來的,有「響」「凝」則有力。黃山谷詩句云:
心似蛛絲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弈棋二首呈任公漸》其二)
欲作詩需對世間任何事皆留意。「蜩甲」即蟬蛻。蟬之蛻化必須抓住樹木,不然不易蛻化,必拱了腰。人下棋時如蜩甲然。山谷此句字有錘鍊,而詩無結響。人謂山谷詩如老吏斷獄,嚴酷寡恩,不是說斷的不對,而是過於嚴酷。在作品中我們要看出其人情味,而黃山谷詩中很少能看出人情味,其詩但表現技巧,而內容淺薄。江西派之大師,自山谷而下十九有此病,即技巧好而沒有意思(內容),缺少人情味。功夫到家反而減少詩之美。《詩經·小雅·採薇》之「楊柳依依」豈經錘鍊而來?且「依依」等字乃當時白話,千載後生氣勃勃,即有人情味。
文人好名,古之逃名者名反更高。人有自尊心,有領袖慾,文人在創作上是小上帝。文人相輕,亦由自尊來,而有時以理智判斷又不得不「怕」。歐陽修論及東坡曰:「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東坡,純粹中國才子,飄飄然,吾人看其所寫作品,皆似一揮而就。而東坡又怕山谷,蓋山谷在詩的天才上不低於東坡,而功力過之,故東坡有效山谷體。東坡一揮而就,連書畫都如此,若再肯努力,當更有大成就。而山谷真做到了「捶字堅而難移」,山谷思想雖空洞,而修辭真有功夫(講新舊詩,皆當注意修辭)。但山谷又怕後山,後山作品少,而在小範圍中超過山谷,故山谷曰:「陳三真不可及。」白樂天有句「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長恨歌》),後山把此十四字縮為五字——「一身當三千」。此即錘鍊之病,太死,若沒讀過白詩,不能讀懂此句,「一身當三千」乃藉助「後宮」二句才能成立。此病即使置內容不論,文字亦缺少彈力。中國文字原缺少彈力,如「山」,單音一字(英文mountain,有彈力),一錘鍊更沒彈性。樂天二句有錘鍊,而尚有彈力。山谷之稱「陳三真不可及」乃因其「時方隨日化,身已要人扶」(《丞相溫公輓詞》其二)二句,而此二句並不甚好。後山此二句,在直覺上不令人覺得溫公之死可惜,須理解當時形勢始可。
關於錘鍊,陸機《文賦》謂:
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
《文心雕龍》所說是結果,《文賦》所說是手段。「殿」乃最後的,「最」是最好的,「殿最」,猶言優劣;「去留」,如說推敲。錘鍊之功不能不用,蓋否則有冗句、剩字。中國人詩到老年多無彈力,即過於錘鍊。
因講韓退之詩之修辭,故以楚辭之夷猶為對照,而如此則一發而不可收,愈說愈多,以上一段或可名之為「詩之修辭」。但底下也還「不可收」。
夷猶與錘鍊之主要區別亦在彈力。彈力或與句法有關。楚辭常用「兮」、「也」等語詞: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
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離騷》)
此尚非「騷」之警句,意思平常,而說來特別沉痛。若去掉其語詞,則變成:
何昔日之芳草,今直為此蕭艾。
豈其有他故,莫好修之害。
沒詩味兒。蓋語詞足以增加彈性,楚辭可為代表。但創作中亦有專不用語詞者,即錘鍊,乃兩極端。
錘鍊之結果是堅實。若夷猶是雲,則錘鍊是山;雲變化無常,山則不可動搖,安如泰山,穩如磐石。老杜最能得此: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房兵曹胡馬》)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
二句真是堅實。夷猶是軟,而其中有力。此所以「騷」之不可及,乃文壇彗星,倏然來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老杜詩堅實而有彈性;江西派詩自山谷起即過於錘鍊,失去彈性,死於句下;若後山詩則全無彈性矣,如豆餅然;韓退之介於老杜和山谷之間。老杜錘鍊而有彈性。夷猶非不堅實,堅實非無彈性。
詩講修辭、句法而外,更要看其「姿態」。「楊柳春風百媚生」,就是一種姿態。讀此句不是了解,而是直覺。屈騷與杜詩之表現不同,詩人性情不同,所表現的感情、姿態也不同。
詩的姿態,夷猶縹緲與堅實兩種之外,還有氤氳。
「氤氳」二字,寫出來就神秘。氤氳,一作縕,音義皆同,而縕老實,氤氳神秘。從「氣」之字皆神秘,應用得其宜。中國國民性甚玄妙。(人以「┼」代表西洋之艱苦,「卍」代表印度之神秘,「」代表中國之玄妙。)「玄」說好是玄妙,說壞是混沌(糊塗)。中國國民性懶,聽天由命,愛和平;而人不愛守規矩,以犯規為光榮,且強悍起來又不像愛和平的。中國文字是糊裡糊塗明白的,混沌玄妙,故選「氤氳」二字。
氤氳乃介於夷猶與堅實之間者,有夷猶之姿態而不甚縹緲;有錘鍊之功夫而不甚堅實。氤氳與朦朧相似,氤氳是文字上的朦朧而又非常清楚,清楚而又朦朧。錘鍊則黑白分明,長短必分;氤氳即混沌,黑白不分明,長短齊一。故夷猶與錘鍊、氤氳互通,全連宗了。矛盾中有調和,是混色。若說夷猶是雲,錘鍊是山,則氤氳是氣。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錢起《湘靈鼓瑟》)
若不懂此二句,中國詩一大半不能了解。此二句是混沌,錘鍊是清楚。故初學可讀江西派詩,訓練腦筋。
夷猶、堅實、氤氳三種姿態(境界)中,夷猶是天賦。天才雖非生而知之,而但努力無天才,則不能至此境界。
騷體,《文選》單列為一體,漢人仿「騷」者雖多,但死而不活。假古董之不比真古董,即因無生命,蓋凡文學作品皆有生命。藝術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與精神,否則不能成功。古人作詩將自己生命精神注入其中(其實此說不對),蓋作品即作者之表現。假古董中無作者之生命。明朝有時朋、時大彬父子二人,做宜興壺古樸素雅,最有名。其子曾做好一壺,因式樣甚好而忘情,呼其父曰:「老兄!此壺如何?」此即將自己生命精神表現在裡邊。(余之字可以代表余,人之字即代表自己,何人作何種作品。)「騷」是真古董,漢人造假古董,無生命。須有夷猶之天賦始可寫此種作品,吾輩凡人可不必論。能成佛者,不用說;不能成佛者,雖說亦不成,故此種境界不必論。
吾人所重,當在錘鍊。錘鍊出堅實的境界。
蓋錘鍊甚有助於客觀的描寫。而「客觀的」三字加得有點多餘,實則凡描寫皆客觀。身心以外之事,自然皆為客觀。然而不然。描寫自己亦須客觀,若不用客觀態度,不僅描寫身外之物不成功,寫自己亦不成功。老杜之《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是有名的作品,而其中描寫自己常用客觀態度,如:
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
似乎在作者外尚有觀者在焉。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論語·學而》)若非一人分為二,何能自省?自己觀察自己所做的事,不但學文時應如此,即於學道亦有用。放翁詩: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劍門道中遇微雨》)
或譏之以為沾沾自喜,甚至有人作曲嘲之「……他倒是對畫圖,看畫圖……自古來詩人的詩貴似詩人的命,直把個小毛驢凍得戰兢兢」云云,其實不然。陸詩若不論其短處,則其功夫可取,一方面作,一方面觀,短處即長處。
「觀」必須有餘裕。孔子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在力使盡時不能觀自己,只注意使力則無餘裕來觀,詩人必須養成在任何匆忙境界中皆能有餘裕。孔子所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里仁》),「造次」,匆忙之間;「顛沛」,艱難之中;「必於是」,心仍在此也。今借之以論詩。作詩亦當如此,寫作品時應保持此態度。並非有餘裕即專寫安閒,寫景時亦須有餘裕。悲極喜極時感情真,而作品一定失敗,必須俟其「極」過去才能觀,才能寫。客觀的描寫必有餘裕,故無論寫何事物皆須為客觀。
至於氤氳,無客觀的敘事,多為主觀的醞釀。
錘鍊——複雜、變化,客觀描述。
氤氳——單純,無客觀的敘事。
主觀的抒情作品無長篇,如王、孟、韋、柳無長篇敘事之作。紀事應利用錘鍊,客觀;抒情應利用醞釀,主觀,作品自然,不吃力。若題目可用,或錘鍊,或氤氳。文人使用文字創作,猶如大將用兵,頗難得指揮如意。不過,錘鍊、氤氳,人力功到自然成。至於夷猶、縹緲,中國文字方塊字、單音,不易表現此種風格,不若西洋文字,其音彈動有力。《離騷》《九歌》,夷猶縹緲,難得的作品;屈原,千古一人。
餘論:
(一)夷猶;(二)錘鍊;(三)氤氳。第一種惟天才能之,吾人非天才,故而不論。吾人可討論者限二、三兩種。
(二)(三)兩者中以「(二)」為最笨,如佛家苦行頭陀(頭陀,發尚未全剃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有天才進步快,無天才亦有進步。此功夫不負人。錘鍊是「漸修」,韓退之所謂「六字常語一字[1]難」(《記夢》)是苦修,每字不輕輕放過。然此但為手段,不可以此為目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語·衛靈公》),「利其器」是手段,「善其事」是目的。此功夫可使字法、句法皆有根基,至少可以不俗、不弱(所謂不俗,非雅;所謂不弱,非粗)。不俗、不弱,二者之原因為一,即「力」。如元人散曲劉庭信[雙調·折桂令]中:
花兒草兒打聽的風聲,車兒馬兒我親自來也。(《憶別》)
是俗,而其中有「力」,即不俗。不俗、不弱,是說字句從力來,而力從錘鍊來,每字用時皆有衡量。
錘鍊、氤氳雖有分別,而氤氳出自錘鍊。若謂錘鍊是「苦行」,則氤氳為「得大自在」。俗話說「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用錘鍊之功夫時不自在,而到氤氳則成人上人矣。唐人五言「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自然,可說是得大自在。老杜「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好,而不太自在。韓退之七古《山石》亦不自在,千載下可見其用力之痕跡,具體感覺得到。苦行是手段,得自在是目的。若但羨慕自在而無苦行根基,不行。亦有苦行而不能得自在者,然則畫鶻不成尚類鶩,尚不失詩法;若不苦行但求自在,則畫虎不成反類犬矣。(幽靈似的詩,太沒根基,非真縹緲,皆因無根基之故也。)
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
從二錘鍊到三氤氳,中有關聯。欲了解此關聯,即可參浩然此十字。
「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自然,自在。「微」、「淡」等字與退之《山石》「大」、「肥」,老杜《春望》「破」、「在」,皆錘鍊之功夫;又「河」、「漢」皆水旁,「梧」、「桐」皆木旁;且上句雙聲,下句對疊韻,而「淡」、「滴」二字聲亦近,誠如陸士衡《文賦》所說「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又如木華(西晉)之《海賦》,多用水旁字,一看字,即如見水之波浪翻動。作詩要抓住字之形、音、義。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放翁《文章》),話非不對,然此語害人不淺——希望煮熟的鴨子飛到嘴裡來,天下豈有不勞而獲的事?「妙手偶得」是天命,盡人事而聽天命,「妙手」始能「偶得」,然則「手」何以成「妙」?「微雲」二句也是錘鍊而無痕跡,從苦行得大自在,此已能「善其事」矣。
沒錘鍊根基欲得氤氳結果,不成。反不如但致力於錘鍊,不到氤氳,尚不失詩法。
以上是餘論。
字句之錘鍊可有兩種長處:一為有力堅實;二為圓潤。有力堅實者如杜甫之「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圓潤者如孟浩然之「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韓愈詩用字堅實不及杜,圓潤不及孟,但穩。
中國詩可走錘鍊的路子。錘鍊宜於客觀的描寫,錘鍊亦甚有助於客觀的描寫。韓退之之詩即能錘鍊,故其字法、句法及客觀描寫好。如其《山石》: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
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吾人看出其錘鍊,而錘鍊尚有條件,即客觀有餘裕。而此一層有危險:寫自己時一方面觀,一方面作,是人格之分裂;寫外界自然更為純客觀。故此種作品多缺乏動人的情感,惟感覺銳敏,如退之「芭蕉葉大梔子肥」,其思路亦刻入,而缺乏同情,太善於利用客觀,對自己皆客觀,故把感情壓下去。不壓下感情,不能保持客觀態度,初為勉強,久之則感情不復動矣,如山谷、誠齋詩即如此。吾人常覺誠齋生硬杈枒,似樹木之未修理,實則細一看,細極了,千錘百鍊,然人不能受其感動,只理智上覺得好,非直覺的好。「詩」、「騷」、「古詩十九首」皆為直覺的好,如「楊柳依依」、如「嫋嫋兮秋風」、如「思君令人老」。老杜錘鍊而能令人感動,後山尚可,山谷、誠齋則不動人,蓋其出發點即理智,乃壓下感情寫的[2],故吾人感情不會為其所引動。如山谷詩句「心似蛛絲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弈棋二首呈任公漸》其二),寫下棋之用心、外表,甚好,但不能觸動人的感情,太客觀。然而短處即長處,長處即短處。學詩至少須練會錘鍊之本領。蓋吾人寫詩不能離開描寫,惟此乃手段,非目的,不可至此便完。江西派即以為能錘鍊即可,實則此但為文學之一部分。小說、戲劇亦不能離開錘鍊,詩之長篇亦必須有客觀之描寫、鍛煉之字句,如老杜長篇之好者。寫長篇固須能敷衍、鋪張,如余曾有「蠟梅長句」[3],前半寫鹿之奔,鳥之鳴,外有海;然後日落、日出、聞香。吾人寫短篇的多,長篇的少,寫長篇則手忙腳亂,該去不去,該添不添,故亦須錘鍊。故作詩錘鍊功夫必須用,且此為保險的,不似夷猶之不可捉摸,錘鍊則用一分力,得一分效。惟不可至此步便以為達到目的,此但為表現之手段、之普遍者。
以上是就作詩功夫之先後說,未就如何用說。
錘鍊宜於客觀的描寫,作詩有時應利用此點。如老杜《北征》,亂後回家,對此茫茫,心中當如何?而老杜是詩人,於此未忘掉客觀,故尚能注意路上景物。不然則歸心似箭,豈能復有心情欣賞路中景色?老杜則連山上小果木皆看見: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此種客觀寫法是大詩人不能沒有的。詩中敘事需要錘鍊,寫景亦需要錘鍊,如退之「芭蕉葉大梔子肥」即錘鍊而出。
看韓詩應注意其修辭:一為下字(下字準確),二為結構(組織分明)。
修辭是功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語·衛靈公》)。而器利之後須有材料,但有工具,造出是句,不是詩。後之詩人多為有工具無木料之匠人,不能表達思想、描寫現實。
中國文字在修辭上易美,而在表達思想及寫實上有缺憾,因為音節太簡單,單音、整齊。思想是活的,客觀現實是活的,如雲煙變幻,而文字是死的。表達思想、寫實,不僅用字形、字義,而且用字音。韓退之修辭最好,如:
山石犖确行徑微。
用「犖确」二字,好;若易為「磊落」或「磊磊」、「嶙峋」,皆不可,如用之則不成其為韓退之。「落」乃語詞;「磊磊」則形、音太整齊;「嶙峋」太漂亮,美。漂亮雖漂亮,而無力,皆不如「犖确」。且「犖确」二字對韓愈最合適。韓是陽剛,是壯美;若用「嶙峋」,是陰柔,是幽美,二詞雖相似而實不同。老杜有: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
若易「垂」為「明」、「闊」為「靜」,則糟了。「明」、「靜」,陰柔,幽美;「垂」、「闊」,壯美。余不太喜歡自然,而喜歡人事,對陶詩「採菊東籬」非極喜歡,而老杜之二句好,以其中有人,氣象大,「星垂」句尤佳。「星垂」句可代表老杜,如「山石犖确」之可代表退之。韓詩「山石犖确行徑微」,「芭蕉葉大梔子肥」,「犖确」、「大」、「肥」,即法國小說家佛羅貝爾(Flaubert)所謂「合適的形容詞」。
中國翻譯西洋文學常失敗,音節不同之故,西洋文字以音為主,中國文字以形為主,且一複音,一單音。但丁《神曲》、莎士比亞(Shakespeare)劇本,法、意、俄各國皆有好譯本,而中國沒有,所譯莎士比亞劇真不成東西,簡直連原文的好處都不懂。日本亦譯有莎士比亞劇本(坪內逍遙譯),傳誦一時,且能上演。日人之努力真可佩服。
《山石》寫夜: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金聖歎有寫夜的詩:
夜久語聲寂,螢於佛面飛。
半窗關夜雨,四壁掛僧衣。(《宿野廟》)
金聖歎眼高手低,天才高,他的批評好,詩不甚佳。而此首尚佳,若非早死,當有較好創作。韓之《山石》寫夜深不及金,韓曰「百蟲絕」,金詩「聲寂」「螢飛」更靜。王籍《入若耶溪》曰:「鳥鳴山更幽」,好;王安石曰:「何若『一鳥不鳴山更幽』?」不可。靜與死不同,靜中要有生機,若曰「百蟲絕」,則是死。寂靜中有生機,即中國古哲學所謂道,佛所謂禪,詩所謂韻。佛家常說心如槁木死灰,非真死,其中有生機。
韓之短篇不佳,應看其長篇之組織:下字所以成句,結構所以成篇。《山石》一篇從廟外至廟中再至廟外,從黃昏至夜至朝,有層次。前半黃昏,寫眼前景物,以夜黑不能遠見;後半天明後始寫遠景。末四句不佳: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末四句是議論。詩中可表現人之思想,而忌發議論。韓思想浮淺,「韓公真躁人」(陳簡齋《書懷示友十首》其九)。一切事業躁人無成績,性急可,但必須沉住氣。學道者之入山冥想即為消磨躁氣。蓋自清明之氣中,始生出真、美,合而為善,三位一體。退之思想浮淺而感覺銳敏,感覺銳敏之人往往躁,如何能從感覺銳敏中得到平靜,而非遲慢、麻木?韓不能平靜,故無清明之氣,思想浮淺而議論亦不高。詩人可以給讀者一種暗示,而不能給人教訓。孟子云:「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婁上》)(兒童之性情與所受教訓有關。)詩是美的,豈可以教訓破壞之?
韓詩《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一詩之結尾高於《山石》:
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朣朧。
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
此高於前篇「人生如此自可樂」四句。此篇不寫思想,但寫景,而好,以其感覺銳敏。此詩從「仰見突兀撐青空」以下五句好:
……仰見突兀撐青空。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
森然魄動下馬拜,松柏一徑趨靈宮。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是具體寫法,以簡潔字句寫敏捷動作,說時遲,那時快。此甚或高於老杜。寫文章,慢事寫快沒關係,快事亦可慢寫。人世常把精神費於無聊之事上。快樂如電,好事短,一閃即去。文字能彌補此缺憾。好的文字對於無聊事,可略;對於好事,那時快而可以說得慢。凡快事皆精彩之事。文學能與造化爭功即在此。「那時快」而「說時遲」,有精神。文學上那時快而說時遲的,可參看《水滸傳》之「鬧江州」。
老杜有兩首《醉時歌》,皆好。其中「贈廣文館博士鄭虔」一首有句:
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萬古知何用。
這不是詩,這是散文,然而成詩了,放在《醉時歌》里一點不覺得不是詩,原因便在於音節好。抓住這一點,雖散文亦可以成詩。學老杜者多不知此,僅韓文公能知之。「黃昏到寺蝙蝠飛」、「芭蕉葉大梔子肥」,皆散文而成詩者。
文學之演變是無意識的,往好說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中國文學史上有演變無革命,有之者,則韓退之在唐之倡古文為有意識者,與詩變為詞、詞變為曲之演變不同。
詩是女性,偏於陰柔、優美。中國詩多自此路發展,直至六朝。至杜甫已變,尚不太顯。至韓愈則變為男性,陽剛、壯美。若以為必寫高山、大河、風雲始能壯美,則壯美太少;此是壯美,而壯美不僅此,要看作者表現如何。「芭蕉葉大梔子肥」,「芭蕉」、「梔子」,豈非陰柔?而韓一寫,則成陽剛之美,如上帝之造萬物。或曰生活平淡,寫不出壯美。此語不能成立,過偉大生活者未必能寫偉大的詩。
芭蕉葉大梔子肥。
此句不容小視,唐宋詩轉變之樞紐即在「芭蕉葉大梔子肥」一句。唐詩之變為宋詩,能自杜甫看出者少,至韓愈則甚為明顯,到江西詩派則致力於陽剛。順陰柔走是詩之本格,而走得太久即成為爛熟、腐敗,或失之纖弱。至晚唐,除小李杜外,他人詩亦多佳者。東瀛詩僧曰:
一種風流吾最愛,六朝人物晚唐詩。(大沼枕山所作漢詩)
而晚唐詩即失之弱,有一利即有一弊。晚唐牧之尚好,義山未能免此。江西詩則易流於粗獷,山谷未能免此,有時寫的不是詩。反之二陳倒了不起,尤其簡齋。簡齋用宋人字句而有晚唐情韻,如:
一簾晚日看收盡,楊柳春風百媚生。(《清明二絕》其二)
又如:
孤鶯啼永晝,細雨濕高城。(《春雨》)
亦似晚唐,惟《春雨》二句尚有力,有「江西」味兒。唐宋詩千變萬化,各有好處。
作詩就怕沒詩情、詩思,故主張唐情宋思,用宋人鍊字句功夫去寫唐人優美情調。鍊字要堅實、要圓、要穩,而思想太理智,易落入宋人。(余之《春日雜詠四絕句》看似思想,其實是感覺。)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一字』當為句眼。」
[2]葉嘉瑩此處有按語:「瑩以為是感情根本不足。」
[3]此詩已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