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杜甫詩講論

一個大詩人、文人、思想家,皆是打破從前傳統。當然也繼承,但繼承後還要一方面打破,方能談到創作。六朝末年及唐末,個人無特殊作風,只剩傳統,沒有創作了。老杜在唐詩中是革命的,因他打破了歷來醞釀之傳統,他表現的不是「韻」,而是「力」。 純抒情的詩初讀時也許喜歡。如李、杜二人,差不多初讀時喜李,待經歷漸多則不喜李而喜杜。蓋李浮淺,杜縱不偉大也還深厚。偉大不可以強而致,若一個人極力向深厚做,該是可以做到。 中、西兩大詩人比較,老杜雖不如莎士比亞(Shakespeare)偉大,而其深厚不下於莎氏之偉大。其深厚由「生」而來,「生」即生命、生活,其實二者不可分。無生命何有生活?但無生活又何必要生命?[1]譬之米與飯,無米何來飯?不做飯要米何用?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先生所謂生活,蓋指有意義的生活。」 一、杜甫七絕 老杜詩真是氣象萬千,不但偉大而且崇高。譬如唱戲,歡喜中有淒涼,淒涼中有安慰,情感複雜,不易表演,杜詩亦不好講。今且說其七絕。 曾國藩《十八家詩鈔》選唐人詩多而好,見其心胸闊大。沈德潛《唐詩別裁》則只重在「韻」,氣象較小。老杜詩分量太重,每令人起繁賾之嘆。 學詩可從《十八家詩鈔》中老杜絕句著手,先得些印象;再本此讀其七律、五律,七古、五古自然迎刃而解。否則,也總有些路徑,不至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盆景、園林、山水,三者中,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藝術,不惡劣也不凡俗,看起來精緻,可是太小。無論做什麼,皆應打倒惡劣同凡俗。常人皆以「雅」打倒,余以為應用「力」打倒。盆景太雅。園林亦為模仿自然之藝術,太湖石、石筍布置極好,較盆景大,而究嫌匠氣太重。真的山水當然大,而且不但可發現高尚的情趣,且可發現偉大的力量。此情趣與力量是在盆景、園林中找不到的。 老杜詩蒼蒼茫茫之氣,真是大地上的山水。常人讀詩皆能看出其偉大的力量,而不能看出其高尚的情趣。 「兩個黃鸝鳴翠柳」(《絕句四首》其三)一絕,真是高尚、偉大。首兩句: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清潔,由清潔而高尚。後兩句: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有力,偉大。前兩句無人,後兩句有人,雖未明寫,而曰窗、曰門,豈非人在其中矣?後兩句代表心扉(heart's door)。在心扉關閉時,不容納或不發現高尚的情趣、偉大的力量。詩人將心扉打開,可自大自然中得到高尚偉大的情趣與力量。「窗含」、「門泊」,則其心扉開矣。窗雖小,而「含西嶺千秋雪」;門雖小,而「泊東吳萬里船」。船泊門前,常人看船皆是蠢然無靈性之一物,老杜則看船成一有人性之物,船中人即船主腦,由西蜀到東吳,由東吳到西蜀。「窗含西嶺千秋雪」一句是高尚的情趣,「門泊東吳萬里船」一句是偉大的力量。後人皆以寫實視此詩,實乃象徵,且為老杜人格之表現。若不知此,未免辜負老杜詩心。 老杜詩中有力量,而非一時蠻力、橫勁。(有的蠻橫乃其病。)其好詩有力,而非散漫的、盲目的、浪費的,其力皆如河水之拍堤,乃生之力,生之色彩,故謂老杜為一偉大記錄者。曰生之「色彩」而不曰形狀者,色彩雖是外表,而此外表乃內外交融而透出的,色彩是活色,如花之紅、柳之綠,是內在生氣、生命力之放射,不是從外塗上的。且其範圍不是盆景、園林,而是大自然的山水。 老杜論詩有《戲為六絕句》: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其二) 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其四) 雖曰「戲為」,亦嚴肅,所寫乃對詩之見解,可看出其創作途徑、批評態度。前首「江河」及次首「數公」皆指王楊盧駱。「看翡翠蘭苕上」,「翡翠」小鳥羽色,金碧輝煌,鳴聲清越;「蘭苕」,雅淨。「翡翠蘭苕」,此景真是精緻、美麗、乾淨,而沒力量;「掣鯨魚碧海中」,或不美麗,不精緻,而有力量。「玩意兒」是做的,力氣是真的,此即可看出老杜生之力、生之色彩。雖或者笨,但不敢笑他,反而佩服。 老杜七絕,選者多選其《江南逢李龜年》一首: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此選者必不懂老杜絕句,沈歸愚《唐詩別裁》即然。此首實用濫調寫出。寫詩若表現得容易、沒力氣,不是不會,是不干;或因無意中廢弛了力量,乃落窠臼。 看老杜詩,第一,須先注意其感覺。 莫看他粗,實在感覺銳敏之極——敏、細。如其: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七) 觀「嫩蕊」句,其感覺真銳敏、真纖細,用「商量」二字,真有意思,真細。這在別人的詩里縱然有,亦必落小氣,老杜則雖細亦大方:此蓋與人格有關。再如其《三絕句》: 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 不如醉里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 門外鸕鶿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 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 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 老杜的詩有時沒講兒,他就堆上這些字來讓你自己生一個感覺。即如其七律亦然,如《詠懷古蹟》第五首: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 上句字就不好看,念也不好聽,而老杜對得好:「萬古雲霄一羽毛」。這句沒講兒,而真是好詩。文學上有時能以部分代表全體,「一羽毛」便代表鳥之全體。老杜只是將此七字一堆,使你自己得一印象,不是讓你找講兒。 老杜寫詩時常利用方言俗語,用適之先生的話說即是口語寫詩。何以故?蓋老杜不願使詩與讀者發生文字的障礙。吾人讀古詩而難解、不親切,或者是時代的關係,作者固不能負責。千百年前的作品與千百年後的讀者發生了文字的障礙,這是歷史造成的,彼此都不負責,不過靠著讀得多了,可以減輕這種障礙。老杜不願有此障礙,故好用俗語。如《三絕句》中「斬新」、「會須」、「從嗔」,使人讀後覺得親切、真實。「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柴門密掩」,想是為春筍所遮,非閉門也。「會須」,唐方言,將來之意,future perfect。「會須」、「從嗔」,使人讀後覺得親切、真實。 看老杜詩,其次,須注意其情緒、感情。 老杜情緒熱誠。此自「王楊盧駱」二首可以看出,感覺是銳敏、纖細,情緒是熱烈、真誠。金聖歎批《水滸》說魯智深「鬱勃」——有鬱積之勢而用力勃發,故雖勃發而有蘊郁之力。即以此「鬱勃」二字贈老杜,別人情緒或熱烈、真誠而不能鬱勃,且老杜有理想,此自「兩個黃鸝」一絕可看出。 讀老杜詩,其三,須注意其新鮮。 凡一時代之大作家,皆是一時代的革新者,老杜取材、造句以及見識,皆是新鮮的。 老杜七絕避熟就生。歷來詩人多避生就熟,若如此作詩,真是一日作一百首也得。老杜七絕真是好用險,「險中弄險顯奇能」(《空城計》)。老杜七絕之避熟就生,即如韓愈作文所謂「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而韓之「陳言務去」只限於修辭,至其取材、思想(意象),並無特殊,取材不見得好,思想也不見得高。老杜則不但修辭避熟就生,其取材亦出奇,甚至連題目也是新鮮的。如其七絕有《詣徐卿覓果栽》(樹栽者,樹苗也):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綠李與黃梅。 石筍街中卻歸去,果園坊里為求來。 有《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 落落出群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 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 有《又於韋處乞大邑瓷碗》: 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 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次句「扣如哀玉錦城傳」言音脆而長(「哀玉」之「哀」與魏文帝《與吳質書》「哀箏順耳」之「哀」義同)。別人寫此類必雅,而雅得俗;老杜寫得不雅,卻不俗(或曰俗得雅),粗中有細。 寫詩時描寫一物,不可自古人作品中求意象、詞句,應自己從事物本身求得意象,再用合宜的字句表達出來。吾人生於千百年後,吃虧,否則安知寫不出來「明月照高樓」(曹子建《七哀》)、「池塘生春草」(謝靈運《登池上樓》)的句子?不過吾人所見意象究與古人不同,則所寫的不必與古人同,寫的應有自己看法。 別人作品聲音是纖細的,而老杜是宏大的。如前所舉「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此蓋與天性有關。 詩人應有美的幻想,銳敏的感覺。老杜幻想、感覺是壯美的,不是優美的。在溫室中開的花叫「唐花」,老杜的詩非花之美,更非唐花之美,而是松柏之美,禁得起霜雪雨露,苦寒炎熱。他開醒眼,要寫事物之真相,不似義山之偏於夢的朦朧美。但其所寫真相絕非機械的、呆板的科學描寫。如「乞大邑瓷碗」一首,是平凡的寫實,但未失去他自己的理想。義山是day-dreamer,老杜是睜了醒眼去看事物的真相。 老杜有《春水生二絕》: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 鸕鶿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 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 好處在新鮮,而一覽無餘。此在老杜詩中不能算好詩,亦不能算壞詩。老杜此詩是「幼稚」,此亦有好、壞二意:其壞在於不深、不厚;其好在於新鮮,為前所未有。此種詩寫時是抱了兒童的心情去想,用兒童的眼光去看,所以能如此新鮮。成人為傳統思想所支配,為環境習慣所沾染,所以是陳腐的。然此種詩並非老杜最好的詩,老杜七絕以「兩個黃鸝」一首為最好,以其中有理想,而老杜理想之流露乃無意的、自然的,不是意識了的。此在西洋人則不然,西洋人乃三「w」主義:what(什麼)、how(怎樣)、why(為什麼)。吾國人則常是出於自然的。 老杜用醒眼看到事物的真相,得到真實的感覺;他願讀者也得到真實的感覺、事物的真相,這是作者良心上負責。複次,老杜的詩是新鮮的。以往的詩人多半是夢遊者(李義山寫的是夢的朦朧美),老杜變而反之。總而言之:真實——事物本相,無病亦無餘韻;新鮮——文字表現,幼稚、孩子氣。李義山以「珠玉」象徵生活,更加以「滄海月明」、「藍田日暖」、「有淚」、「生煙」,有多少彩繪,觀之不盡。老杜的詩如茅屋,雖非無詩意,嫌其一覽無餘,大嚼無餘味,真實了反而無味;義山如雕樑畫棟,其詩未必真,卻有美在。要在矛盾中得調和。 讀杜詩,還須注意其氣象。 老杜的詩還好在氣象——偉大。 《春水生二絕》看不出氣象的偉大來。且看其「武侯祠堂」一首: 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 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夔州歌十首》其九) 此與《春水生二絕》不同,前二首隻是新鮮,此首則氣象偉大。開端既提出「武侯」來,是偉大的,則後數句所寫必須襯得住。一、二句「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寫武侯之偉大、武侯祠堂之壯麗,襯得住。三、四句「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所寫亦襯得住。而老杜寫時是不曾意識了的。若吾人如此寫則是意識了的。老杜所用詞句是能表示出武侯之偉大的,而在他寫時,絕非意識了的,而是直覺的,非如此不可。若將首句「不可忘」改為「系人思」,雖意義同或更好,而音太細,而一點勁沒有,「不可忘」三字聲音壯,用聲音表示偉大。(《江南逢李龜年》一首則墮坑落塹,入窠臼矣。傳統規矩乃無形束縛,此不能代表老杜。) 此詩平仄: ∣———∣∣—,—∣—∣———。 ——∣∣∣—∣,—∣—∣———。 此詩多用「三平落腳」(詩中術語,謂七言句末三字皆平聲)。哪個作七絕敢用這般格式?然而也有用得好的,故不可太迷信格律,打破它也可以有意外收穫。又如老杜之: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三絕句》其三) 此首平仄不合,第二句乃「三平落腳」。「三平落腳」要落得穩,如磐石之安、泰山之重。此在七古中好用。老杜七古葉平韻者,用「三平落腳」句甚多。如《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三: 自斷此生休問天, 杜曲幸有桑麻田, 故將移住南山邊。 短衣匹馬隨李廣, 看射猛虎終殘年。 此一首七古,用「三平落腳」,板雖板,可真沉著有力。老杜作七絕亦用此法。 近代的所謂描寫,簡直是上賬式的,越寫得多,越抓不住其意象。描寫應用經濟手段,在精不在多,須能以一二語抵人千百,只用「中有松柏參天長」七字,便寫出整個廟的莊嚴壯麗。「干戈滿地」客自愁,而至武侯祠堂,對參天松柏,立其下,客愁自破,用「破」字真好。 好詩是複雜的統一,矛盾的調和。如烹調五味一般,好是多方面的,說不完;若香止於香,咸止於咸,便不好。喝香油,嚼鹽粒,有什麼意思?只是單獨的咸、酸,絕不好吃。「干戈滿地」、「客愁」而曰「破」,「雲日如火」、「炎天」而曰「涼」,即複雜的統一,矛盾的調和。 生在亂世,人是輾轉流離,所遇是困苦艱難,所得是煩惱悲哀。人承受之,乃不得已,是必在消滅之,不能消滅則求暫時之脫離。如房著火,火不能消滅,人可以跑出去。對於苦難,若既不歡迎,不能消滅,不能逃脫,又忍受不了,只可忘記。人真是可憐蟲,說到忘記必須麻醉。任何一國,抵抗苦難的麻醉力量無超過中國者,中國人所以愛麻醉即為的是忘記。老杜則睜了眼清醒地看苦痛,無消滅之神力,又不願臨陣脫逃,於是只有忍受、擔荷。一是消滅,二是脫離,三是忘記,四是擔荷。老杜此詩蓋四項都有,消滅、脫離、忘記,同時也擔荷了。如此了解,始能讀杜詩。 老杜的詩真是氣象萬千,不但偉大而且崇高。如唱戲,歡喜中有淒涼,淒涼中安慰,特複雜,不易表演,故老杜詩亦不好講。 老杜之七絕與當時一般人所作不同。人以為他不會作「絕」,錯了。老杜與陶公固不能相提並論,但也有共同之點:從修辭上看,二人皆有許多新鮮字句,這是在外表上的革新。此外,關於內容一方面,別人不敢寫的他們敢寫。凡天地間事沒有不能寫進詩的,就怕你沒有膽量。但只有膽量寫得魯莽滅裂也還不行。便如廚師做菜,本領好什麼都能做。所以創作不僅要膽大,還要才大。膽大者未必才大,但才大者一定膽大。俗說「藝高人膽大」。二、三流作家所寫都是豆腐、白菜。 老杜《絕句漫興九首》其四: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古所謂「村」,即今北平所謂「土」。杜詩便令人有此感。聞一多說:「一個詩人只要肯用心用力去寫,現在也許別人不承認為詩,但將來後人一定尊為好詩。所以寫得不像詩也不要緊。」老杜在當時就如此。 老杜說「二月已破三月來」,「破」有二解:(一)破壞;(二)完結。此處是第二解。「二月已破」,二月完結之意。而老杜不說「二月已完」、「已盡」、「已過」,而說「二月已破」,「破」字太生,「三月來」,「來」字又太熟。但老杜便如此用。「破」字不是「生」便是「土」,但念念多有力量。 「二月已破三月來」之平仄:| | | | — | —。別人作近體,豈敢如此用?後兩句平仄雖對,但與前兩句拗。 余作詩偶用一特殊字句便害怕,以為古人沒這樣用過。 杜詩「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二句,普通看這太平常了,但我看這太不平常了。現在一般人便是想得太多,所以反而什麼都做不出來了。「莫思身外無窮事」是說「人必有所不為」,「且盡生前有限杯」是說「而後可以有為」。耶穌死前說:「你們的意思若要我喝這杯苦酒,我就喝下去。」此即因為有受苦的力量。老杜「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之杯,也是苦酒之杯。這與韓偓「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惜花》)雖似迥異,精神實在一樣。切莫把韓偓詩看作戀愛,切莫把老杜詩看成耽酒。 老杜這兩句有力。但如太白「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將進酒》),便只是直著脖子嚷。 二、杜甫拗律 老杜詩中自言「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寫的詩以七言為主,于格律反漸細。青年往往不管格律,只憑一腔熱血、熱情去寫,若是天才,則寫的詩是多少年紀大的人寫不了的。青年勇往直前,老年詩思枯竭,只剩下功夫而韻味少了。老杜入蜀後作拗律甚多,他顛倒平仄,非不懂格律,乃能寫而偏不寫,其不合平仄正是深於平仄。 律詩中三、四句為一聯,五、六句為一聯,每聯都要對仗。律詩中的平仄有固定格式——此乃「定格」,而拗律是「變格」。如李白「芳洲之樹何青青」(《鸚鵡洲》),其平仄為「— — —∣— — —」,即拗律。這種拗律弄不好便成「折腰」。 老杜《白帝城最高樓》: 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 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游。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 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此首在杜詩之拗律中,為最拗之一首。 太白拗律可與人以清楚印象,如「芳洲之樹何青青」(《鸚鵡洲》);又如崔顥「白雲千載空悠悠」(《黃鶴樓》),亦然。老杜無一句如此。晚唐詩是要表現「美」,老杜詩是要表現「力」。天下之勉強最不持久,是什麼樣就什麼樣,勉強最要不得,其實努力也還是勉強。仁義是好,假仁義是不好,假的不好。勉強何嘗不是假?美是好,不美勉強美便不好了。力好,而最好是自然流露,不可勉強。詩最好是健康,不使勁,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經·小雅·採薇》),如「芳洲之樹何青青」。晚唐病在不美求美,老杜病在無力使力。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一句,「芳洲之樹」底下非是「何青青」;而老杜「城尖徑仄旌旆愁」一句,「城尖徑仄」底下怎麼是「旌旆愁」?老杜此首「江清日抱黿鼉游」句最好,然也不好講,於字太使力。 老杜《晝夢》: 二月饒睡昏昏然,不獨夜短晝分眠。 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 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眼自醉:眼飭) 拗律不但與格律有關,與文學精神亦有關。格律與文學精神之表現有關,而實所表現者又絕不同。如「芳洲之樹何青青」,「白雲千載空悠悠」,每個字除平仄外,又有其音色,「空悠悠」有形無色,「何青青」有形有色。老杜《晝夢》首句「二月饒睡昏昏然」亦為拗律,「昏昏然」三字亦為「平平平」,但卻不如「白雲千載空悠悠」之形意飛動,又不如「芳洲之樹何青青」之顏色鮮明,只是漆黑一團。 才大之人易為拗律。如此則太白之拗律應多於老杜,其實不然。蓋太白乃無意之拗,老杜則有意拗矣。李,不知;杜,故犯。李是才情,性之所至,「大爺高興」;杜是出力,故意為此。 若論有意與無意,古代傷感多為無意。如: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祖詠《終南望餘雪》)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孟浩然《宿建德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登樂遊原》) 此等皆為無意,若除寫詩而外,並無他意,謂之「無所謂」。如「林表明霽色」一句是景,下句「城中增暮寒」,是好是壞未言。若前為「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羅隱《雪》),則「城中增暮寒」即壞事矣。此為有意,但詩味不及前者,而「長安」二句,看這「乏」勁兒,似白樂天。 有意時往往不易寫成好詩。而詩有意寫愁,且將其美化了,便好了,便能忍受了,如「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若寫出者使人不能忍受,便是詩味不夠。如老杜之「垢膩腳不襪」(《北征》),這樣句子真不是詩。不是不能寫,是不能這樣寫。其不成詩還不在於與人不快之感。人吃菜酸甜苦辣都能吃,可是那要是菜才行,要做得是味。詩中並非必須寫美,如菜中之臭豆腐也能好吃,可是要味好。詩中也能寫丑,但要寫的是詩。孟浩然《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明明點出愁來,但經過詩化了,不但能入口,而且特別有味。是淒涼,是冷,但詩味給調和了,能忍受了。「野曠天低樹」一句是荒涼,但並不恐怖,經過美化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二句有其悲哀,但也詩化了,讀「夕陽」二句,總覺愛美情調勝過悲哀。「野曠」二句,冷落;「夕陽」二句,悲哀;最無意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古代無意之詩多,但如老杜《晝夢》一首則全為有意。前所講拗律只拗一、二句,無如此首之幾乎全不合格律者。(此《晝夢》一首僅「普天無吏橫索錢」是律句,兩聯對句亦合律詩要求。)二、四句末二字「分眠」、「相牽」落平;六、八句末二字「虎邊」、「索錢」落仄平,均是有意的;又二、四兩句平聲太少,居十四分之五,五、六句平聲字占十四分之九。崔顥「白雲千載空悠悠」、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是偶然,老杜是成心。 老杜《崔氏東山草堂》: 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 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 盤剝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 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此首較前首順,蓋情調不同,寫前詩時在抑鬱中,不如彼之拗表不出其抑鬱。「高秋爽氣相鮮新」,雖為人工,不如「芳洲之樹何青青」,但已有點意思了。 老杜拗律與崔氏《黃鶴樓》、李白《鸚鵡洲》不同,崔、李他們對仗有時不工,老杜雖平仄拗,但對仗甚工。崔、李是自然而然,老杜是故意。 老杜七言拗律二首: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 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暮歸》) 北城擊柝復欲罷,東方明星亦不遲。 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 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 出門轉眄已陳跡,藥餌扶吾隨所之。(《曉發公安》) 杜甫晚年為病所苦,又有詩云:「多病所需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江村》)人往前看總覺得來日方長,而到老年時回頭看已是逝者如斯,人愈老此種感覺愈迫切。七言拗律二首即有此種感覺。人要自己要強,天助自助者,否則雖天亦無力,況於他人?從拗律講,崔顥、太白之拗是「忘」,杜甫是「成心」。不知者不宜罪,罪有可原;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天才差一點的人愛找「轍」,走著省勁。創造力薄弱的人即如此。有天才的人都是富於創造力的人,沒有創造力的人是繼承傳統、習慣(繼承別人是傳統,自己養成是習慣),沒有本領打破傳統、習慣,或根本不曾想打破傳統、習慣。老杜律詩繼承初唐,有固定格律,然而老杜不安於此傳統、習慣。一個天才是最富創造力者,天才不可無一,不可有二,最不因循。小孩子好奇,即創造力之一種;而因循是麻醉劑,如大煙、白面兒、海洛因,把多少有天才的人毒害了。魯迅先生創造式的說話,很少使人聽了愛聽,其實是人的毛病太多。魯迅先生明知道說什麼讓人愛聽,可我偏不愛說,杜甫拗律亦然。如「張弓」(拉緊弓弦開弓),老杜深得「張」字訣,近代作家只有魯迅先生,現在連「順」都做不到,何況「張」?連「不會」都沒有,何況「會」?說食不飽,須自己吃。杜詩都是百石之弓,千斤之弩,張弓。可惜老杜之拗律以晚年所作為多,杜詩晚年於「詩律細」,但意境並不高,並不深。所以對老杜入蜀後的詩要加以挑揀,多半是壞的多,好的少,即因他只在格律上用力,而未在意境上用力。但如今日所舉上述二首拗律,真好,後人只山谷可仿佛一二(山谷學杜,而力量不及,狠勁不夠),別人望塵莫及。百石之弓,千斤之弩,沒有力便扳不開,不用說發弓射箭了。 老杜七言律詩之結實、謹嚴,如為楊小樓配戲之錢金福,功夫深,如鐵鑄成,便小樓也有時不及,可惜缺少彈性,去「死」不遠矣。創造就怕這個。青年幼稚,沒功夫,但有彈性,有長進;老年功夫深,但乾枯了,再甚便入死途了。我們要在這兩者之間找出一條路來,在青年時能像老年功夫那樣成熟,在老年時要像青年那樣活潑,此便為矛盾之調和。從詩之「拗」來看,《黃鶴樓》如雲煙,太白如水,老杜則如石。如《暮歸》第三句「客子入門月皎皎」七字六仄一平,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七字六平一仄,石水之不同。可供參考。 《暮歸》一首,後四句沒勁,年老力不及之故。「年過半百不稱意」怎樣呢?「明日看雲還杖藜」,真沒勁。《曉發公安》(公安,在湖北)蓋出峽後作。「鄰雞」與「野哭」仍「如昨日」,而「物色生態能幾時」,真淒涼。「江湖遠適無前期」,「無前期」即預先無規定之謂,仍是淒涼。 以下參考宋人蘇、黃拗律。 蘇軾拗律一首: 我行日夜向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 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 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未轉黃茅岡。 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煙蒼茫。 (《出潁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 黃庭堅拗律二首: 星宮游空何時落,著地亦化為寶坊。 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憾床。 蜜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 不知青雲梯幾級,更借瘦藤尋上方。(《題落星寺四首》其一) 岩岩匡俗先生廬,其下宮亭水所都。 北辰九關隔雲雨,南極一星在江湖。 相粘蚝山作居室,竅鑿混沌無完膚。 萬鼓聲撞夜濤涌,驪龍莫睡失明珠。(《題落星寺四首》其二) 近人為詩喜作七言,五言較七言好湊,可不見得好作。作,to write;湊,to make。余學七言律在先,學五言律在後,七言律長進在先,五言律長進在後。 清末宋詩抬頭。近人有意為詩者多走此路,蓋因宋詩有痕跡可循。唐人詩看起來千變萬化,其實簡單,只是太自然。至宋人詩則內容繁複,故學宋人詩可用以寫吾人各種感情思想。唐人大氣磅礴,如工部「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旅夜書懷》),但學此不能寫自己之感情思想。唐人詩好是好,然與我們不親切。宋人詩七言律好者多,而五言古、五言律則不行。蘇、黃五言亦不成,而其七言縱橫開闔,有的雖老杜亦不及,為老杜所未曾寫。蘇、黃夠得上詩人,可是怎麼五言詩作得那麼糟而不自覺?也許他們覺得五言詩就該如此,此乃大錯。 無論如何舊詩這種體裁已是舊的功夫,五言到宋朝便已不行。同是取火,由柴而煤而電氣,此即工具之演進。在今日而以舊詩表現吾人思想感情,便如在美國燒玉米稈燒飯,總覺不甚合適。詩由四言而五言而七言,其演進自有其不得已;由古文而變為白話,亦然。並不是因為白話比古文易懂,是因為白話表現的思想感情有古文所表達不出來的。今日用舊體裁,已非表現思想感情的利器。由四言而五言而七言,七言離我們最近,所以好作。詞比詩好作,曲又比詞好作。白話文比古文好學(雖然好學不好學,不是好不好)。 詩原是入樂的,後世詩離音樂而獨立,故其音樂性便減少了。詞亦然。現代白話詩完全離開了音樂,故少音樂美。胡適之先生對此之議論如何,余於此不說,然雖有人說將舊詩之音樂性除去便是新詩,此實大錯。蓋一切文學皆須有音樂性、音樂美,何況詩?如何能將詩之音樂性除去?其實不但文學,即語言亦須有音樂性,始能增加語言的力量。音樂家劉天華逝世後,其兄劉半農為之作傳,說劉天華並無音樂天才,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為音樂家,尤其是在南胡上。即如劉半農先生,實亦無音韻學天才,但在音韻學上,他也有他的發明。我們人在天才上都有缺陷,這要用努力去彌補。對詩只要了解音樂性之美,不懂平仄都沒關係。 四聲始於齊、梁,沈約所創,沈約為中國文學史承上啟下之人物,值得注意。六朝皇帝文採風流,據云:某帝問:「何謂四聲?」答曰:「天子聖哲。」四聲(平上去入)、平仄並不是用來限制我們、束縛我們的。一個有音樂天才的人作出詩來,自然好聽;沒有音樂天才的人按平仄作去,也可悅耳。而許多好聽的有音樂美的詩並不見得有平仄。如「古詩十九首」之《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 首五字皆平聲,不也是很美嗎?和諧。可見平仄格律是助我們完成音樂美的,而詩的音樂美還不盡在平仄。如老杜「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雖拗而美,並不是拗口令;但「城尖徑仄旌旆愁」則似拗口令矣,此則不可。拗律中拗得愈甚,對得愈工。雖然如崔顥《黃鶴樓》、李白《鸚鵡洲》之「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也並不對仗,但那是天才,是神來之筆。且唐人律詩前四句往往一氣呵成,一、二句不「對」,故三、四句不「對」尚可,但五、六句非「對」不可,如崔顥接下來的「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太白接下來的「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對仗工整。而「空悠悠」、「何青青」,皆「三平落腳」,蓋因上句七字及下句前四字連在一起太亂,氣太盛,太「散行」,末三字必「三平落腳」,非使其凝練不可。拗律拗得愈甚,對得愈工,尤其在老杜,平仄雖拗,而對句絕不含糊。宋之黃山谷似之。而東坡之「青山久與船低昂」,並不甚好,但有音樂性,美。有人蓋謂此乃送行人久立煙水蒼茫之中,而出行者雖望而不見也——太繞彎子,彎繞得不小,有什麼意思?簡直想瘋了心。 作詩要寫什麼是什麼,但還要有意義。若費半天勁寫出來,而寫出來就完了,又有何取?老杜詩有時寫得很逼真,但不明是什麼意思。如「圓荷浮小葉」(《為農》),應該說「小荷浮圓葉」。山谷《題落星寺四首》第一首之「星宮游空何時落,著地亦化為寶坊」二句即如此,只是說寶坊廟乃落星寺。近人作詩亦犯此病,所謂作態。而三、四句「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撼床」乃山谷看家本領。學詩者皆多在此上用功,而不在意境上用功。此二句後句好,上句平常。五、六句以後亂七八糟。《題落星寺四首》第二首音節之結實頗似老杜。「岩岩匡俗先生廬,其下宮亭水所都」,真好,一起便好,蓋用字沉著故也。「匡俗先生」,古之隱士,居落星寺山上。「水所都」,水所聚也。「北辰九關隔雲雨」,謂帝京遙遠。「南極一星在江湖」,人謂東坡遠貶。「蚝山」,蚝所結成之山。末句「驪龍莫睡失明珠」,湊的,此句用典真笨。 三、杜甫五言詩 方寸之中,頃刻樓台,頃刻滅盡。 中國古詩以五言最恰,四言字太少,七言字太多。(五言詩開合變化成功者僅杜工部一人。)但此指中國古人情調思想而言。現在則五言不夠,而七言格律太繁,不易作好。現在事情本來變化就多,而加以詩人感覺銳敏,變化更多。近世是散文時代,已不是詩的時代,因為我們現在沒有富裕的時間精力去安排詞句,寫東西只能急,就沒有工夫醞釀,沒有蘊藉。醞釀是事前功夫,醞釀便有含蓄。大作家是好整以暇,而我們到時候便不免快、亂。「巧遲不如拙速」。現在要練習速寫(sketch),不像油畫那麼色彩濃厚,也不像水彩畫那樣色彩鮮明,也不像工筆畫那麼精細,但是有一個輪廓,傳其神氣。若能擴充,自然更好。 醞釀是「閒時置下忙時用」,速寫是「兔起鶻落,稍縱即逝」(蘇軾《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要個勁還得要個巧,勁與巧還是平時練好的本領。我們在現在的情勢下,要養成此種眼光、手段。速寫寫得快,抓住神氣寫。現在是要如此,但醞釀的功夫還要用。創作上速寫也要醞釀蘊藉的功夫。 王摩詰詩是蘊藉含蓄,什麼也沒說,可什麼都說了。常言之動靜、是非、善惡是相對的,而詩之最高境界是絕對的,真、善、美,三位一體。「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秋夜獨坐》),是美是丑,是善是惡,很難說。又孟浩然「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與諸子登峴山》),二十個字,道盡人生世界,而讀之如不著力。 現在作品多是浮光掠影,不禁拂拭,使人感覺不真實、不真切。不真實還不要緊,主要要使人感覺真切。如變戲法,不真實而真切,變「露」了倒很真實,可那不成。文學上是許人說假話的。電影、小說、戲曲是假的,但那是藝術。讀小說令人如見,便因其寫得真切。但不要忘了,我們說瞎話是為了真。說謊是人情、天理所允許,而不要忘了那是為了表現真。如諸子寓言、如佛說法、如耶穌講道,都是說小故事,但都是表現真。現在文學不真實、不真切,撒謊都不完全。 談到蘊藉,中國民族德性上講「謙」,今欲將德性上的「謙」與文學上之「蘊藉」連在一起。中國古代安土重遷,人情厚重,不喜暴露發揚。楚辭《離騷》暴露發揚,那是南方的作品,班固以為《離騷》「露才揚己」,可見北邊人之厚重,故德性重遷,不喜暴露。也不是說中國人厚重即美德,日本便輕浮淺薄,而日本的好處在進取,我們真佩服,也真慚愧。而中國人凡事謙遜,壞了就是安分守己、不求進取、苟安、腐敗、滅亡,因果相生,有好有壞。現在日本自殺的自殺,但在台上的還真在干,在不可為之中還要干。中國是一盤散沙,若誰也不肯為國家民族負責任,只幾個人干,也不成。中國人原是謙遜,再一退安分守己,再一退自私自利,再一退腐敗滅亡了。我們能否在進取中不輕薄,在厚重中還要進取? 總之,德性是謙,文學是蘊藉含蓄。孟浩然「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與諸子登峴山》)二句,比前二句「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二句還好,沒有露才揚己,然味厚。李太白「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聽蜀僧濬彈琴》)是露才揚己。(文學本表現,露才揚己也是表現。)明乎此,可知中國文學之好處何在、壞處何在,而且可知此種作風是否可供我們參考、採取。 杜甫有五律《得弟消息二首》: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 側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 烽舉新酣戰,啼垂舊血痕。 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 浪傳烏鵲喜,深負鶺鴒詩。 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 兩京三十口,雖在命如絲。 老杜天寶亂後輾轉流離,而他還寫了那麼多的詩,那麼好的詩。我們抗戰勝利前後的作品多拖著一條光明的尾巴,老杜詩雖沒拖著光明尾巴,但也不是消極,因為他有熱、有力。現在拖著光明尾巴的作品,即使有光也是浮光,有愉快也是浮淺,因為沒熱、沒力。老杜詩雖沒光明、愉快,但有熱、有力,絕不會令人走消極悲觀之路。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真有熱、有力,字有字法,句有句法,誰比得了?普通讀杜對字法、句法多往艱深處求,固然。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破」、「在」猶平常,而「春」字頗艱深。但老杜更高處是用平常的字,而字法、句法用得更好。如「遙憐舍弟存」,「憐」字,連歡喜、悲哀全有了。「啼垂舊血痕」,常人以為好,其實使過勁了。 「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一點光明也沒有了,而仍有熱、有力。或曰:「招魂」不知兄招弟抑弟招兄?但那樣不能說「幾人」。此言「幾人」,是說我們已經老了,而年輕的還死在我們前面,不用說我活不了多久,不能招幾人魂,就算招得成幾人魂,這感情我也受不了。黃三唱《華容道》,滿口求饒,骨氣不倒。不但作詩、作文,演戲亦要有意境。老杜即不散板,老頭子有力。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音節真好。而與王、孟之蘊藉不同,與屈、李之露才揚己也不同,真真切,就是苦心裡也嚼出水來。「汝懦」、「吾衰」,弟兄見不著了,真悲哀,而一點沒散。 「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這是老杜——老憨氣; 「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王維《秋夜獨坐》)——文人氣;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李白《聽蜀僧濬彈琴》)——才子氣。 老杜,老憨氣。「憂端」,這是悲哀,老是待著別動;「且歲時」,還不知待到何時,誰也不能見誰,這真是老杜本來面目。「兩京三十口」,老弟在東京,老杜在西京。 天下人所以不懂詩便因講詩的人太多了,××道,××道……而且講詩的人話太多,說話愈詳,去詩愈遠。有一故事說某人走黑道,點燈一望,始知岔路太多,反不知何往。故不知道瞎走也好,知道了明白也好,就怕知而不清。「無令求悟,惟益多聞」(《圓覺經》),《楞嚴經》說未學如此,人最好由自己參悟。「隔江望見剎竿,好與汝三十棒。」(貞邃禪師語)要懂,未聽我講,便懂;望見剎竿,便該懂。 一月三日北平《新報》有《關於詩》一文,其中舉華茲華斯(Wordsworth)之言曰:「詩起於沉靜中回味得來的情緒」。(《抒情歌謠集·序言》)王維「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秋夜獨坐》)二句,真是如此。余不喜歡W氏作品,其寫自然的詩實不及我國之王、孟,其名作《高原的刈禾者》,亦未見甚佳。人說他寫大自然、寫寂寞寫得最好,其實不及中國,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二句,真好。寫一種生動激昂的情緒以西洋取勝,蓋西洋文字原為跳動的音節。如雪萊(Shelley)之「If winter comes」: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詩難於舉重若輕,以簡單常見的字表現深刻的思想情緒。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小學生便可懂,而大學教授未必講得上來。老杜詩之病便因寫得深,表現也艱難,深入而不能淺出;王、孟有時能深入淺出。「If winter comes」一首便是深入淺出,而其音節尤其好,是波浪式的;「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是圓的,此中西文學之根本不同。 W氏之言,但只對了一面,我們還要承認另一面也能寫出詩來,雖然也要求必須沉靜。無論寫多麼熱鬧、雜亂、忙迫的事,心中也須沉靜。假如沒有沉靜,也不能寫熱烈激昂。因為你經驗過了熱烈激昂,所以真切;又因你寫時已然沉靜,所以寫出更熱烈激昂了。悲哀痛苦固足以壓迫人,使人寫不出詩來,太高興也寫不出來。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屈原《離騷》)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 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杜甫《新安吏》) 屈原是熱烈、動、積極、樂觀;杜甫是冷峭、靜、消極、悲觀。而其結果,都是給人以要認真活下去的意識,結果是相同的。 杜甫入蜀後佳作少,發秦州以前作品生的色彩、力的表現鮮明充足,後作漸不能及。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 (杜甫《人日兩篇》其一) 莫避春陰上馬遲,春來未有不陰時。 (辛稼軒《鷓鴣天·送歐陽瑞入吳中》) 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已是春寒了。 (余之拙句)[1] 老杜「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二句無生的色彩,也無力的表現,不及稼軒之二句。文學是表現,不是論述、說明。論述在詩中尚有佳作,說明最下。稼軒二句是表現,老杜二句是論述,余之二句是說明(語本上述雪萊詩句)。 佛羅貝爾(Flaubert)對莫泊桑(Maupassant)說,一個文人不允許和普通人同樣生活。但丁(Dante)《神曲》、歌德(Goethe)《浮士德》,他們一輩子就活了這麼一首詩,這是其生活結晶,而非重現。這樣才不白活,活得才有價值、有意義。法國蒙德(法文:Mendès),寫一皇后,貌甚美,而國王禁止國人蓄鏡,皇后苦不能自見其美。後帝欲殺之,皇后在刀光中見自己影子,為其平生最快樂時。 常人為生活而生活,詩人為詩而生活。而其作品當如拍電影,真事外須有剪接,絕非冷飯化粥。 老杜作詩如《三國志》上張飛,真粗,而粗中有細。如其: 朝廷愍生還,親故傷老丑。(《述懷》)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羌村三首》其一) 寫來不但乾淨、清楚,且看他勁頭、有勁。老杜《夢李白二首》(其二)中: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此二句亦好。宋人亦發泄,而不成。如蘇東坡《寒食雨》: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蒙蒙水雲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塗窮,死灰吹不起。 宋人能不如唐人莽,宋人深不如唐人淺,宋人思之深而實淺,唐人詩思淺而實深。五言詩若從「小屋」句入手則壞了,此乃偏鋒,應用中鋒。蘇尚好,其餘則野狐禪。 老杜《北征》,宋人對之只許磕頭,不許說話。余對之一手抬一手搦,半肯半不肯,其詩後半真不是詩,而前大半真高。先看《北征》之開端: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 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 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 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篳。 拜辭詣闕下,怵惕久未出。 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 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 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 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 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 詩不能玩技術,而又不能不注意技術。老杜則大筆一抹就行了。 《北征》接寫還家路上所見、所經、所想: 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 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邠郊入地底,涇水中盪潏。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 …… 鴟梟鳴黃桑,野鼠拱亂穴。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老杜才氣不說,力氣真夠。以上所講乃老杜「還家路上」一段之前、之後部分,中間還有一段更好: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沒。 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若無此段,也仍是好詩,然便非老杜詩了。大詩人畢竟不凡,大詩人雖在極危險時,亦不亡魂喪膽;雖在任何境界,仍能對四周欣賞。 老杜詩波瀾老成、生活豐富,蓋因其明眼玩味、欣賞生活,故自然豐富。否則,模糊印象,如何能寫好詩?老杜為大詩人,寫得大。 年節最能體現生的色彩,又是力的表現。過年過節,鞭炮龍燈,是生、是力,而中國詩人不愛寫。 唐初蘇味道有《正月十五夜》: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游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金吾」之「吾」,當讀作衙。《後漢書·光烈陰皇后紀》:「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星橋鐵鎖開」句,儲皖峰[2]先生以為當為象徵;「游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二句,不是魔道,也是自殺。物不能只認作物,是象徵,如立春之「咬春」。 物的描寫表現,即心的描寫表現,即生與力之表現。杜甫《杜位宅守歲》(杜位乃老杜之侄): 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 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 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 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 不是勢利眼,老杜是好,真是生與力之表現。而此仍是個人,不是全體,不能看出整個民族精神。詩中「盍簪」出自《易經·豫》:「勿疑,朋盍簪。」盍,合;「盍簪」,言聚首。周處《風土記》:元日造五辛盤、椒花酒、松柏頌。《晉書·列女傳》:「劉臻妻陳氏者……能屬文,嘗正旦獻《椒花頌》。」五辛,辣;松柏、椒花,辣,能刺激人。此風俗不僅是浪費,是嚴肅;然若僅有嚴肅意義沒有好玩、興趣,則嚴肅不能持久。清人文廷式有《鷓鴣天·即事》云: 劫火何曾燎一塵。側身人海又翻新。閒憑寸硯磨礱世,醉折繁花點勘春。  聞柝夜,警雞晨。重重宿霧鎖重闉。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 末二句「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真橫。文氏蓋真能懂得古人五辛盤之意。人皆喜甘厭苦,而在甘的環境中養不出大人物。人不當生於甘美,當生於苦辛,故元日首嗜五辛,嘗辛,才有人生意義。然人厭辛喜甘,又厭故喜新。人生世上一方面有新的憧憬,一方面還有舊的留戀。人若沒有厭故喜新,就沒有進步、進化了。短處即長處,人就在此矛盾下生活。 杜甫七言中,亦有年節詩,如《立春》: 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 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縴手送青絲。 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 此身未知歸定處,呼兒覓紙一題詩。 土頭土腦,不像詩,而正是代表老杜詩,一氣端出。宋人黃山谷、楊誠齋學老杜此點,而有點做作氣。老杜詩「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對雪》),山谷、誠齋無此句,老杜詩眼見而寫成。苦最能摧殘生機,故過年吃辛、吃苦;而立春,「春日春盤細生菜」,得到一點生機,苦中要有生髮氣象。詩中「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二句,不甚好,而誠齋輩專學此。 杜甫《元日示宗武》: 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 處處逢正月,迢迢滯遠方。 飄零還柏酒,衰病只藜床。 訓諭青衿子,名慚白首郎。 賦詩猶落筆,獻壽更稱觴。 不見江東弟,高歌淚數行。 此詩寫來意深而語拙。老杜與義山有時皆不免意深而語拙,後人則意淺而語拙。作詩「滑」不好,而治一經,損一經,太澀也不好。放翁詩就滑。有志於詩者應十年不讀放翁詩。詩甜滑,容易得人愛,而易使人上當;澀,有一點不好,而無當可上。學詩學滑易,學澀難,但太澀就乾枯了。 注釋 [1]此二句為顧隨所成之斷句。課後葉嘉瑩據以成《踏莎行》一闋,詞前有小序云:「用羨季師句,試勉學其作風,苦未能似。」茲錄全詞如下:燭短宵長,月明人悄。夢回何事縈懷抱。撇開煩惱即歡娛,世人偏道歡娛少。  軟語叮嚀,階前細草。落梅花信今年早。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已是春寒了。 [2]儲皖峰,時為輔仁大學教師,顧隨摯友。 附 杜詩選目 1.《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2.《述懷》 3.《玉華宮》 4.《新安吏》 5.《無家別》 6.《夢李白二首》 7.《玄都壇歌寄元逸人》 以上五古 8.《天育驃騎圖歌》 9.《醉時歌》(贈廣文館博士鄭虔) 10.《醉歌行》(別從侄勤落第歸) 11.《哀江頭》 12.《縛雞行》 以上七古 13.《房兵曹胡馬》 14.《畫鷹》 15.《月夜》 16.《得舍弟消息》 17.《遣懷》 18.《春夜喜雨》 19.《倦夜》 20.《登岳陽樓》 以上五律 21.《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 22.《曲江二首》 23.《詠懷古蹟五首》 以上七律 24.《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以上七絕 杜詩難選又好選,因其好詩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