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太白古體詩散論
一詩人成功與天時、地利、人和有關。老杜生當天寶之亂,正足以成其詩;李白豪華,亦其天時、地利、人和。
一個詩人必須承認自己之不為人了解、作品之不為人所欣賞是應當的,這樣便可減少傷感牢騷;又須知詩人生活原與常人不同,這樣便可增長意氣。俗言「有狀元徒弟,沒狀元先生」,佛羅貝爾(Flaubert)與弟子居伊·德·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若二人者師生皆狀元。F氏對莫泊桑說:「既做文人,便無權利與常人同樣生活。」能懂此,雖非心平氣和而傷感牢騷可減少,且意氣更增長。
太白是天才。太白天才不為世人所認識——「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杜甫《不見》),此非標榜、恭維,真是從心坎中流出。(杜甫贈李白詩甚多而且好。)平凡的社會最足以迫害偉大的天才,如孔子、基督。
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太白除老杜外,明皇亦其知己。明皇有才,青年時曾平韋後之亂,且能詩。如其《經鄒魯祭孔子而嘆之》有云:
夫子何為者,棲棲一代中。
地猶鄹氏邑,宅即魯王宮。
嘆鳳嗟身否,傷麟怨道窮。
今看兩楹奠,當與夢時同。
「夫子何為者,棲棲一代中」,真寂寞。寂寞是文學、哲學的出發點,必能利用寂寞,其學問始能結實。詩中又雲「今看兩楹奠,當與夢時同」(孔子臨歿,夢於兩楹之間),亦好。此二句音節、氣象好。明皇是天才天子,太白受知於帝,其詩何能不豪華?《離騷》之有如彼作風,亦其天時、地利、人和。楚地天氣溫和,草木茂盛,故屈原富於幻想。佛在幻想上亦一大詩人,如其《觀普賢經》,此經是叫人信行,非叫人知解。《孟子·離婁上》有言:「徒法不能以自行。」學作詩亦是只聽講不成,須信行。只有在印度才能出釋迦。雲蒸霞蔚方能鳳翥鸞翔。印度地方即雲蒸霞蔚,釋迦思想即鳳翥鸞翔。屈原生於雲夢澤,行吟,故好。(現在我們不但天時不成,地利就不成。)
太白詩飛揚中有沉著,飛而能鎮紙,如《蜀道難》;老杜詩於沉著中能飛揚,如「天地為之久低昂」(《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一、高致
世之論李杜者每曰太白復古,工部開今:太白之古乃越六朝而上之,雖古實亦新。太白《古風》似古並不古,沒什麼了不得,才氣有餘,思想不足。中國詩向來不重思想,故多抒情詩。且吾國人對人生入得甚淺,而思想必基於人生,不論出世、入世,其出發點總是人生。入世者如《論語》,「為學」與「為政」相駢,為己為人,欲改變人生;出世者則若莊、列,亦因見人生痛苦,欲脫離之。孔子不言「道」,而莊子必言「道」。吾國詩人亦未嘗不自人生出發,只入得不深,感得不切,說得不明。太白詩思想既不深,感情亦不甚親切。如其「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春日醉起言志》)一首,即思想不深,情感不切,可為其壞的方面代表。漢、魏詩如「古詩十九首」、曹氏父子詩,思想雖淺而情感尚切。
太白詩號稱有「高致」。王靜安說: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間詞話》)
身臨其境者難有高致,以其有得失之念在,如弈棋然。太白惟其入人生不深,故有高致。然靜安「出乎其外」一語,吾以為又可有二解釋:一者,為與此事全不相干,如皮衣擁爐而賞雪,此高不足道;二者,若能著薄衣行雪中而尚能「出乎其外」,方為真正高致。情感雖切而得失之念不盛,故無怨天尤人之語。人要能在困苦中並不擺脫而更能出乎其外,古今詩人僅淵明一人做到(老杜便為困苦牽扯了)。陶始為「入乎其中」,復能「出乎其外」:
敞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
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飲酒二十首》其十六)
「交」者,四面受風也。此寫窮而不怨尤,寒酸表現為氣象態度,怨尤乃心地也。一樣寫寒苦,陶與孟東野絕不同。孟東野《答友人贈炭》:
驅卻坐上千重寒,燒出爐中一片春。
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
「暖得曲身成直身」,親切而無高致。陶入於其中,故親切;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太白則全然不入而為擺脫,故雖復古而終不能至古,僅字面上復古而已。其《古風》五十九首中好的皆為能代表太白自己作風的,而非能合乎漢魏作風的。如其《古風》第一首言:
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
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我志在刪述」,「刪」指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述」亦指孔子「述而不作」;又曰「絕筆於獲麟」,不明其意所在,乃說大話而已。孔子有中心思想,太白無有,憑什麼亦「絕筆於獲麟」?杜詩: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此亦說大話。但自此亦可看出李、杜二人之不同:李但言文學,杜志在為政。太白的高致是跳出、擺脫,不能入而復出;若能入污泥而不染方為真高尚,太白做不到。
太白詩表現高致,有時用幻想。高——幻想;下——人生。而吾國人幻想不高,「下」又不能抓住人生核心。詩人缺乏此種抓住人生核心的態度,勉強說杜工部尚有此精神,他人皆有福能享、有罪不敢受,不能看見整個人生。人生是一,此一亦二,二生於一。欲了解一,須兼容二;擺脫一,則不成二,亦不成一矣。
對人生應深入咀嚼始能深,「高」則須有幻想,中國幻想不發達。常說「花紅柳綠」,花,還他個紅;柳,還他個綠,是平實,而缺乏幻想。無論何民族,語言中多有ля[1]之音,而中國沒有。ля音顫動,中國漢語無此音,語音平實。平實如此可愛,亦如此可憐。中國幻想不發達,千古以來僅屈原一人可為代表,連宋玉都不成。漢人簡直老實近於愚,何能學「騷」?後之詩人亦做不到,但流連詩酒風花,不高不下何足貴?而此種詩車載斗量。屈子之後,詩人有近似《離騷》而富於幻想者,不得不推太白。
盛唐李白有幻想而與屈原不同,有高致而與淵明不同。屈之幻想本乎自己親切情感,人謂之愛國詩人,屈之愛國,非只口頭提倡,乃真切需要,如飢之於食。此幻想本乎此真切不得已之情感(思想),有根;太白幻想並無根,只有美,唯美。屈原詩無論其如何唯美,仍為人生的藝術;太白則但為唯美,為藝術而藝術,為作詩而作詩。為人生的藝術有根,根在人生。太白有幻想與屈不同,太白有高致與陶不同,故其詩亦不能復古到漢魏。
欲了解太白詩高致,須參其「鄭客」一首(即《古風》第三十一):
鄭客西入關,行行未能已。
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里。
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
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
讀書須真正嘗味。末四句是高致而跳出人生。
注釋
[1]「ля」,俄文字母,捲舌音。
二、詩之敘事
太白有《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
子房未虎嘯,破產不為家。
滄海得壯士,椎秦博浪沙。
報韓雖不成,天地皆振動。
潛匿游下邳,豈曰非智勇。
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
惟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
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
此與前一首「鄭客」相近,皆敘事而未能詩化。
吾國敘事詩甚少,不知是否吾國人不喜之或不能之,或中國文字敘事不便?此諸原因蓋有連帶關係,蓋敘事非有彈性不可。如太史公《項羽本紀》,可稱立體描寫。廿五史以文論,太史第一,寫人、寫事皆生動,一字做多字用。敘事用散文尚易,詩則體太整齊。
唐人詩抒情、寫景最高,上可超過漢魏六朝,下可超越宋元明清。唐代雖小詩人,只要是真詩人,皆能寫,抒情、寫景甚好。《長恨歌》敘事,失敗了,廢話多,而不能在咽喉上下刀。如寫貴妃之死,但曰: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真沒勁。
說話為使人懂,且令人生同感。太白《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之「天地皆振動」,讀之不令人感動。若老杜之詩句: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字字如生鐵鑄成,而用字無生字,句法亦然,小學生皆可懂,而意味無窮,似天地真動。李則似無干。李白才高,惜其思想不深。哲人不能無思想,而詩人無思想尚無關,第一須情感真切,太白則情感不真切。老杜不論說什麼,都是真能進去,李之「天地皆振動」並未覺天地真動,不過為湊韻而已。必自己真能感動,言之方可動人。寫張子房必寫其別人說不出來之張子房之精神始可。李白「豈曰非智勇」,若此等句誰不能說?
《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前數句敘事亦失敗,不能詩化。即再低一步,敘事須令人明白。而若李之「鄭客」一首,敘事真不能令人明白。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
(《孟子·離婁下》)
「資」,倚靠、倚賴。學詩、學道之方法、態度相近,取之左右、不逢其原,則諸多窒礙,自不能頭頭是道。
詩可用典,而須能用典入化,不注亦能明白始得。如陳後山之「一身當三千」(《妾薄命》),用白樂天《長恨歌》「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二句,不讀白詩則不懂陳詩,用典如此,真不通矣。而太白真有好的地方,如《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
惟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
此二句,真好,講不出來。吾人亦可以有此意,而絕寫不出這樣的詩。太白蓋以張子房自居,而無神仙黃石公教授兵法。「惟見碧流水」句在現在,「曾無黃石公」一句則揚到千載之前,大合大開。開合在詩里最重要,詩最忌平鋪直敘。(不僅詩,文亦忌平鋪直敘。魯迅先生白話文上下左右,龍跳虎臥,聲東擊西,指南打北;他人文則如蟲之蠕動。敘事文除《史記》外推《水滸傳》,他小說敘事亦如蟲之蠕動。)再者,曰「碧」、曰「黃」,水固「碧」矣,黃石公何曾「黃」?且根本無黃石公,而太白說出來、寫出來便好。若曰「惟有一水在,不見古仙人」,此等詩一日要一百首也得,太普通。而太白曰「碧」、曰「流」,便令人如見。
《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之末兩句:
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
亦高。意思雖平常,而太白表現得真好。死並不嚇人,奈何以死感之?「報韓雖不成,天地皆振動」一句即如此。感人必有過於「死」者。末兩句字字有生命、有彈性,比老杜「天地為之久低昂」還飄灑。
三、詩之散文化
太白《遠別離》乃仿古樂府《古別離》之作。《遠別離》所寫乃娥皇、女英: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離苦。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我縱言之將何補。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或雲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太白七言古,用古樂府題目,實則徒有其名而無其實。故其詩雖分七古、樂府兩種,實則皆七言古風。後之詩人雖亦用長短句寫古風,而皆不及太白,即技術不熟。李之長短句長乎其所不得不長,短乎其所不得不短,比七言、五言還難,若可增減則不佳矣;而其轉韻,亦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所不得不止。
太白詩一念便好,深遠。遠——無限;深——無底。《遠別離》不但事實上為「遠別離」,在精神上亦寫出「遠別離」來。純文學上描寫應如此,但有實用性、無藝術性不成其為文學。一切藝術皆從實用來,如古瓷碗,其美在於其本身,後則加美於其身上,實用性漸少,藝術性漸多。
詩是一種美文,最低要交代清楚。太白此首開端交代得清楚: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然文學需能使人了解後尚能欣賞之,即在清楚之外更須有美。太白在寫事實清楚之外,更以上下左右情景為之陪襯:
海水直下萬里深……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嘯雨……雷憑憑兮欲吼怒。
此乃文學上的加重描寫。
天地間一切現象沒有不美的,惟在人善寫與不善寫耳。如活虎不可欣賞,而畫為畫便可欣賞。靜安先生分境界為優美、壯美,壯美甚複雜,丑亦在其內。中國人有欣賞石頭者,此種興趣,恐西洋人不了解。(如西洋人剪庭樹,不能欣賞大自然。)人謂石之美有三要:皺、瘦、透,然合此三點豈非丑、怪?凡人庭院中或書桌上所供之石,必為丑、怪,不醜、不怪,不成其美。詩人根本即怪(在世眼上看,不可通)。
太白此詩亦並不太好,將散文情調詩化。「說取行不得底,行取說不得底。」(洞山禪師語)「取」,乃助詞,無意義。「說不得底」,乃最微妙、高妙境界,雖不能說而能行。會心,有得於心。由所見景物生出一個東西,說不得而是有。如父母之愛說不出而行得了。莫泊桑的老師佛羅貝爾曾告訴他說,若想做一文學家就不允許你過和常人一樣的生活。
太白之詠娥皇、女英,暗指明皇、貴妃。馬嵬之變,作成長恨,不得不責明皇國政之付託非人。[1]《遠別離》之意在「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二句,凡做領袖者首重知人,然後能得人、能用人。明皇以內政付國忠,軍事付安祿山,即不知人。「堯舜當之亦禪禹」句中「之」字,當為下二句代名詞,通常用代名詞必有前詞,此則置前詞於後,「堯舜」二字,「堯」為賓,「舜」為主。
「帝子泣兮綠雲間」,「綠雲」,猶言碧雲也。如江淹之「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休上人怨別》)。又,稱女人發亦曰「綠雲」,猶言「青絲」,黑也。或以為「綠雲」指竹林。
注釋
[1]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此詩實作於馬嵬之變以前,但亦有以為暗指馬嵬事件者。」
四、詩之美
「詩言志」(《尚書·堯典》)。言志者,表情達意也。詳細分起來,「志」與「意」不同;合言之,則「志」與「意」亦可同。詩無無意者,然不可有意用意。宋人詩好用意、重新(新者,前人所未發者也)。吾人作詩必求跳出古人範圍,然若必認為有意跳出古人範圍方為好詩,則用力易「左」。詩以美為先,意乃次要。屈子「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騷》),意固然有,而說得美。說得美,雖無意亦為好詩。如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然有時讀一首寫悲哀的詩,讀後並不令讀者悲哀,豈非失敗?蓋凡有所作,必希望有讀者看;真有話要寫,寫完總願意人讀,且願意引起人同感,如此才有價值。然如李白之《烏夜啼》,讀後並不使人悲哀,豈其技術不高,抑情感不真?此皆非主因,主因乃其寫得太美。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
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
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
詩原為美文,然若字句太美,則往往字句之美遮蔽了內中詩人之志,故古語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八十一章)此話有一部分可靠。然如依此說,則寫好詩的有幾個是全可信的?一個大詩人說的話並不見得全可靠,只看它好不好而已。如俄國小說家契柯夫(Chekhov),舊俄時代以短篇小說著名,人稱之為「俄國莫泊桑」,實則契柯夫比莫泊桑還偉大,其所寫小說皆是詩,對社會各樣人事了解皆非常清楚。莫泊桑則抱了一顆詩心,暴露人世黑暗殘酷,令人讀了覺得莫泊桑其人亦冷酷。而契柯夫是抱了一顆溫柔敦厚的心,雖罵人亦是詩。
有時詩寫悲哀,讀後忘掉其悲哀,僅欣賞其美。太白《烏夜啼》即如此。首句「黃雲城邊烏欲棲」所寫景物淒涼,而字句間名詞、動詞真調和;次句「歸飛啞啞枝上啼」,如見其飛,如聞其啼。此二句謂為比亦可,謂之興亦可。「比」者,謂烏尚棲何人不歸?「興」者,則謂此時聞烏啼而已。「碧紗如煙隔窗語」句真好。詩固然要與理智發生關係,而說好是與幻想發生關係,「碧紗如煙隔窗語」句即由幻想得來。「黃雲」、「歸飛」、「碧紗」此三句是詩,另「機中」、「停梭」、「獨宿」三句乃寫實。因欣賞「黃雲」等三句之美,遂忘其獨宿空房之悲。「淚如雨」何嘗不悲?惟令人忘之耳。
詩之美與音節、字句皆有關。詩之色彩要鮮明,音調要響亮。太白《烏夜啼》之「黃雲」二字,若易為「暮雲」,意思相同而不好,即因不鮮明,不響亮。清趙執信(秋谷)有《聲調譜》、《秋谷談龍錄》,指示古風之平仄,比較而歸納之。然此書實不可據。近體詩有平仄,古詩無平仄,而亦有音節之美。如太白「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二句,平平平平平仄平,平平平平平仄平,非律詩之格律,卻有音節之美。格律乃有法之法,追求詩之美乃無法之法。
《金剛經》有言:「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其實所謂詩法便非詩法。太白此二句,就不可講。
《詩經·王風》有《君子於役》:
君子於役,
不知其期。
曷至哉。
雞棲於塒,
日之夕矣,
羊牛下來。
君子於役,
如之何勿思。
余寫舊詩不主分行分段,而此首如此寫好。
太白一首《烏夜啼》先不點題,此則開端便言「君子於役」,點出題來,此首如此寫好。「曷至哉」三字,味真厚。傍晚時思之最甚,平常日暮則歸,故日暮不歸則思人之情愈厚。若吾人寫必先說「日之夕矣」,再接「曷至哉」,而此詩將「日之夕矣」加於「雞棲於塒」、「羊牛下來」之間,好。心中但思君子,忽見「雞棲於塒」,因知「日之夕矣」,再遠望見「羊牛下來」。且「羊牛」二字比「牛羊」好,「羊」字在中間音似一起,太提,不好。絕對是「羊牛下來」。或曰:羊行快故在牛前。如此解,便死了。「如之何勿思」亦好。比太白之《烏夜啼》「悵然」、「淚如雨」高得多,味厚。
詩中用字,須令人如聞如見。著作者不能使人見,是著作者之責;作者寫時能見,而讀者不能見,是讀者對不起作者。太白《烏夜啼》之「黃雲城邊」如見,「歸飛啞啞」亦如見,亦如聞;《詩》之《君子於役》「羊牛下來」讀其音如見形,若曰「牛羊下來」,則讀其音如見形,下不來矣。
用古樂府雖古,而古不見得就是好。李太白《烏棲曲》:
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
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
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
東方漸高奈樂何。
作短詩應有經濟手段。詩短而有餘味。此詩一起「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連以前情事皆包括進來。「銀箭金壺」,「壺」,中國古時計時器,「銅壺滴漏」(西洋古時用沙)。「箭」,浮箭,指時者。「東方漸高奈樂何」句,不通。用古樂府「東方須臾高知之」(《有所思》),古樂府此句亦不好解。詩固不講邏輯文法,但有時須注意之。「東方漸高」即不如「東方漸白」之合於邏輯文法。
五、詩之議論
李白有《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一首,詩之開端: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人讀宋詩者多病其議論太多,於蘇、辛詞亦然,而不知唐人已開此風。太白此詩開端即用議論,較「三百篇」、「十九首」相差已甚大矣。文學中之有議論、用理智,乃後來事。詩之起,原只靠感情、感覺。後人詩詞之有議論乃勢所必至,理有固然。如老杜之《北征》,前幅寫路景,真是詩;中幅寫到家,亦尚好;至後幅之寫朝政,已為議論。人但知攻擊宋人,而不知唐之李、杜已然。曹、陶已較「十九首」有議論,「十九首」亦較「詩」、「騷」有議論。因人是有理智、有思想的,自然不免流露出來。
太白之「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二句好,但似散文。至: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二句則高唱入雲。詩中不能避免唱高調,惟須唱得好。淵明亦不免唱高調,如:
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飲酒二十首》其二)
調真高,「固窮」實非容易之事。至其《乞食》之「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真可憐。「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二句亦議論,同一意思讓後人寫必糟,陶是充滿、鼓動,有真氣、真力,故其表現之作風(精神)不斷。而「冥報以相貽」句真可憐,一頓飯何至如此?可見其「固窮」亦唱高調。曹孟德亦唱高調,如其《步出夏門行》之: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龜雖壽》)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觀滄海》)
皆唱高調,而唱高調須中氣足,須唱得好。「說取行不得底,行取說不得底」(洞山禪師語),說容易,做不容易。
別人唱高調乃理智的,至太白則有時理智甚少。「宣州謝朓樓」首二句是理智,「長空」二句非理智而是詩,是詩人感覺。夏伏之後忽見秋高氣爽之天氣,心地特別開朗,一聞雁陣,對此真可以酣高樓矣。「可以」二字用得有勁,「雁」亦美。
太白詩與小謝有淵源,太白此詩內看出佩服小謝。人喜歡什麼即易受其影響。李白稱小謝為「謝公」,詩云「臨風懷謝公」(《秋登宣城謝朓北樓》);又稱小謝為「謝將軍」,如「空憶謝將軍[1]」(《夜泊牛渚懷古》)。小謝集名《宣城集》,其中有句: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所用之字頗似太白,響。響在一、三、五字,此乃唐法,六朝或已有。律詩尤如此。如老杜「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對雪》),李白「惟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數句,皆受小謝影響。
李白此《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比《將進酒》好,以其對謝宣城有愛好。
注釋
[1]此詩中「謝將軍」指謝尚,非謝朓。
六、豪氣與豪華
《將進酒》與《遠別離》最可代表太白作風。
太白詩第一有豪氣,出於鮑照且駕而上之。但豪氣不可靠,頗近於佛家所謂「無明」(即俗所謂「愚」)。一有豪氣則易成為感情用事,感情雖非理智,而真正感情亦非豪氣。因真正感情是充實的、沉著的,豪氣則頗不充實、不沉著,易流於空虛、浮飄。如其:
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江上吟》)
漢水原向東南流,不向西北流,故功名富貴不能長在。太白此二句,豪氣,不實在,惟手腕兒玩得好而已,乃「花活」,並不好,既成「無明」,且令讀者皆鬧成「無明」。
「聰明」一詞,耳聽為聰,目見為明。而吾人普通將智慧亦叫聰明(wise,wisdom),心之感覺銳敏如耳之聞、目之見。然余以為尚有第二種解釋,即吾人之聰明許多是從耳聞目見得來。耳聞目見,眼睛比耳朵更重要,而在造型藝術家眼尤重要,音樂家則重在耳。但大音樂家貝多芬(Beethoven)(與歌德[Goethe]同時),作《月光交響曲》,晚年耳聾,所作最好的樂譜自己都聽不見,譜成後他人演奏,請他坐在台上,他見人鼓掌,始知樂曲成功,可見眼之重要。人若無目比無耳更苦,盲詩人雖可成為詩人,但總是可憐。俗語亦曰「耳聞不如目見」,即耳聞時仍須目見。
佛經說「如親眼見」佛,又說「必須親見始得」,極重「見」字。佛在千百年前所說「親見」、必須「親眼見」佛,如何能「見」?如舜之崇拜堯,臥則見堯於牆,食則見堯於羹。此「見」比對面之見更真實、更切實。想之極,不見之見,是為「真見」,是「心眼之見」,肉眼之見不真切。常言念佛,念佛非口念,須心在佛,念之誠,故見之真。若念之不誠,豈但學道不成,學什麼都不成。儒家說「念茲在茲」(《尚書·大禹謨》),何必念故在?不可以「念茲」為因,「在茲」為果,若以為「念」方可「在」則非矣。「念茲在茲」應標點為「念茲,在茲」,念必在茲,不念亦在茲。舜若非念堯之誠,何能見之羹、牆?
對詩必須心眼見,此「見」即儒家所謂「念」。聽譚叫天唱《碰碑》,他一唱我們一聽即如見塞外風沙,此乃用「心眼」見。讀老杜之「急雪舞迴風」(《對雪》)亦須見,如真懂此五字,雖夏日讀之亦覺見飛雪。酒令中有險語:「八十老翁攀枯枝,井上轆轤臥嬰兒,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不只是說、讀,須見,見老翁攀枯枝、嬰兒臥轆轤、盲人瞎馬、夜半臨池。太白「黃雲城邊」二句,須真看見,真聽見。必須如此,始能了解詩;人生如此,始能抓住人生真諦。懂詩須如此,寫詩亦須如此。
學文學者對文學亦應有真切感覺、認識、了解,不可人云亦云。對用字亦應負責任。如謂某人「無惡不作」,其言外意亦可解為某人善亦可為,不如說「無作不惡」,如此則某人絕不能為善矣。「念茲在茲」一語亦如「無惡不作」,易產生言外意。若余講則是「無作不惡」,語意更為清楚明白。
詩中有時用譬喻。譬喻乃修辭格之一種,譬喻最富藝術性。(商務出版有《修辭格》一書。)如,歇後語「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若但言「一清二白」,使人知而未見;曰「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則令人如見,說時如令人親見其清楚。細節描寫可使人如見——用心眼見,用詩眼見。
譬喻即為使人如見,加強讀者感覺。詩更須如此。如太白《將進酒》首云: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一說即令人如見。詩好用比興(譬喻),即為的令人如見。「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皆是助人見。
晉左思太沖、宋鮑照明遠、唐李白太白,說話皆不思索衝口而出,皆有豪氣。有豪氣,始能進取。孔子謂:「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論語·子路》)豪氣如菸酒,能刺激人神經,而不可持久。豪氣雖好,詩人之豪氣則好大言,其實則成為自欺,故詩人少成就。有豪氣能挺身吃苦固然好,凡古聖先賢、哲人、詩人之言,皆謂人為受苦而生。佛說吃苦忍辱,必如此始為偉大之人。而詩人多為不讓蚊子踢一腳的,即因其雖有豪氣而神經過敏,神經過敏成為歇斯底里(hysteria)。老杜《醉時歌》曰: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
此等處老杜比李白老實。太白過於誇大——「千金散去還復來」——人可以有自信而不能有把握。然若「朝如青絲暮成雪」,雖誇大猶可說也,至「會須一飲三百杯」則未免過矣。
太白詩有時不免俚俗。唐代李、杜二人,李有時流於俗,杜有時流於粗(疏)。凡世上事得之易者,便易流於俗(故今世之詩人比俗人還俗)。太白蓋順筆寫去,故有時便不免露出破綻: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將進酒》)
皆俗。
所謂俗,即內容空虛。只要內容不空虛,不管內容是什麼都好。如《石頭記》,事情平常而寫得好,其中有一種味。《水滸傳》之殺人放火,比《紅樓夢》之吃喝玩樂更不足法,不可為訓,而《水滸傳》有時比《紅樓夢》還好。若《紅樓夢》算能品,則《水滸傳》可曰神品。《紅樓夢》有時太細,乃有中之有,應有盡有;《水滸傳》用筆簡,乃無中之有,餘味不盡。《史記》《漢書》之區別亦在此。《漢書》寫得兢兢業業,而《史記》不然,《史記》之高處亦在此,看看沒有,而其中有。魯迅先生譯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和《苦悶的象徵》,談人生、談文學,廚川白村乃為人民而藝術的文學家,他也認為內容應有力量方可成好的作品。他批評日本人民族性之弱點甚對,謂美國人雖強盛而文明不高,俗,拜金主義;然而其中有力,美國人有力量將世界全美國化(America,美國;American美國的;to Americanize美國化)。
文學比鏡子還高,能顯影且能留影。文學是照人生的鏡子,而比照相活。文學作品不可浮漂,浮漂即由於空洞。太白詩字面上雖有勁而不可靠,乃誇大,無內在力。《將進酒》結尾四句: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初學者易喜此等句,實乃欺人自欺。原為保持自己尊嚴,久之乃成自欺,乃自己麻醉自己,追求心安。
太白詩豪華而缺乏應有之樸素。豪華、樸素,二者可以並存而不悖(妨),但樸素之詩又往往易失去詩之美。
七、秀雅與雄偉
有書論西洋之文學藝術有兩種美:一為秀雅(grace),一為雄偉(sublime)。實則所說秀雅即陰柔,所說雄偉即陽剛。前者為女性的,後者為男性的,亦即王靜安先生所說優美與壯美。前者純為美,後者則為力。但人有時於雄偉中亦有秀雅,壯美中亦有優美。直若一味顢頇,絕不能成詩。如老杜之: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
即在雄偉中有秀雅,壯美中有優美。
今錄李白詩兩首,可證明秀雅與雄偉這兩種美:
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
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
每出深宮裡,常隨步輦歸。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宮中行樂詞八首》其一)
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
彎弓辭漢月,插羽破天驕。
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
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塞下曲六首》其三)
前一首乃太白奉詔而作,寫一年少宮女。「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中國字給人一個概念,而且是單純的;外國西洋字給人概念是複雜的,但又是一而非二。如「宮」與「building」,中國字單純,故短促;外國字複雜,故悠揚。中國古代為補救此種缺陷,故有疊字,如《詩經》中之「依依」、「霏霏」,此詩中之「小小」、「盈盈」。第三句「山花插寶髻」之「山花」二字真好,是秀雅。而何以說「山花」,不說「宮花」?太富貴不好,太酸也不好,愈是富貴之家名門小姐,愈穿得樸素,愈顯得華貴。固然名門貴族受過好的教養的人,也有喜歡紅、綠的,紅、綠也好,只嫌太濃了。「生金屋」、「在紫微」,而「插山花」,好,只因「山花」多是纖細的,女性之美便在纖細,可見其品性,更顯出其高貴、俊雅。「寶髻」則富貴,乃矛盾的調和。「石竹繡羅衣」,何以不繡牡丹?亦取其秀雅纖細。還不說這是唐朝風氣,即使宮中繡牡丹,太白也絕不會寫「牡丹繡羅衣」。唐人愛牡丹,何以女人不繡牡丹?不繡牡丹而繡石竹,蓋由於女人纖細感覺,以為牡丹不免粗俗。此使人聯想到老杜之「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琴台》),真沒辦法,笨人便是笨。楊小樓演戲便是秀雅、雄偉兼而有之,老杜不秀,有點像尚和玉,翻筋斗簡直要轉不過身來。凌霄漢寫文章說楊小樓,謂「輕」、「盈」二字兼而有之。有人輕而不盈,有人盈而不輕,馬連良便是輕而不盈,小樓便是秀雅、雄偉兼而有之,尚和玉唱戲其實翻筋斗也翻過來了,但總覺得慢。老杜便如此。老杜《琴台》二句寫卓文君,逝去之女性,用「留」,用「見」,用多麼大力氣;太白用「插」,用「繡」,便自然。然事有一利便有一弊,太白自然,有時不免油滑;老杜有力,有時失之拙笨。各有長短,短處便由長處來,太白「每出深宮裡,常隨步輦歸」便太滑。「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真美,真好。或曰乃用巫山神女典,余以為不必,蓋其歌舞之美只「彩雲」可擬比,人間無物可比,而一點其他意義沒有,只是美。老杜《得弟消息二首》,一字一淚,一筆一血,真固然真,美還是太白美。
太白寫此詩也沒什麼深的思想感情,奉詔而作,是用適當字句將其美的感覺表示出來,無思想感情可雲,只是美的追求。此即唯美派,只寫美的感覺。但美女寫成唯美作品尚易,太白《塞下曲六首》亦用唯美寫法。還不用說「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數句,且看前所舉之《塞下曲六首》其三,在沙場、戰場上還寫出美的作品,此太白之所以為太白。杜之「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前出塞九首》其六),怎麼那麼狠?太白「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多麼自然;「彎弓辭漢月」,真美;(以弓開如滿月之象徵)「插羽破天驕」,真自在。(匈奴自謂天之驕子,亦猶德國自謂為上帝之選民。)「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十字,合起來便是天地清朗。末二句「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沒什麼。(嫖姚,霍去病。)
「宮中」一首可算是完全優美,「塞下」一首雄偉中有秀雅,秀雅中有雄偉,此方為文學中完全境界。
八、「小家子」與「大家子」
作品的機械的格律與作品的生氣、內容並不衝突,且可增助詩之生氣、內容,亦猶健全的身體與健全的精神。前曾談及詩之格律,今言其生氣、內容。
盛唐崔顥有《黃鶴樓》詩: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早於崔顥的沈佺期有《龍池篇》:
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先天天不違。
池開天漢分黃道,龍向天門入紫微。
邸第樓台多氣色,君王鳧雁有光輝。
為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東歸。
金聖歎評《龍池篇》曰:
看他一解四句中,凡下五「龍」字,奇絕矣;分外又下四「天」字,豈不更奇絕耶?後來只說李白《鳳凰台》乃出崔顥《黃鶴樓》,我烏知《黃鶴樓》之不先出此耶?
(《選批唐才子詩》)
(詩中之「解」猶文中之節、之段,金聖歎說唐詩律詩多分二解,人說其腰斬唐詩。)
文章有文章美,有文章力。若說文章美為王道、仁政,你覺得它好,成;不覺得它好,也成。文章力則不然,力乃霸道,我不要好則已,我要叫你喊好,你非喊不可。某老外號「謝一口」,只賣一口,你聽了,非喊好不可。詩中續字之法,不僅有文章美且有文章力。
李白《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金聖歎評曰:
前解:人傳此是擬《黃鶴樓》詩,設使果然,便是出手早低一格。蓋崔第一句是「去」,第二句是「空」,去如阿閦佛國,空如妙喜無措也。今先生豈欲避其形跡,乃將「去」、「空」縮入一句。既是兩句縮入一句,勢必句上別添閒句,因而起雲「鳳凰台上鳳凰游」,此於詩家賦、比、興三者,竟屬何體哉?……「江自流」,亦只換「雲悠悠」一筆也。妙則妙於「吳宮」、「晉代」二句,立地一哭一笑。何謂立地一哭一笑?言我欲尋覓吳宮,乃惟有花草埋徑,此豈不被失聲一哭?然吾聞伐吳,晉也,因而尋覓晉代,則亦既衣冠成丘,此豈不欲破涕一笑?此二句,只是承上「鳳去台空」,極寫人世滄桑。然而先生妙眼妙手,於寫吳後偏又寫晉,此是其胸中實實看破得失成敗,是非贊罵,一總只如電拂。我惡乎知甲子興之必賢於甲子亡,我惡乎知收瓜豆人之必便宜於種瓜豆人哉?
後解:前解寫鳳凰台,此解寫台上人也。
(《選批唐才子詩》)
金氏講「吳宮」、「晉代」兩句好,失敗的固花草埋徑,成功的也衣冠成丘。金氏講此二句有哲學味。金聖歎真聰明,可惜是傳統精神——泄氣。外國人打氣,中國人泄氣。金聖歎是天才,能打破傳統精神;然又恨其傳統精神太深,恨其不生於現代。金聖歎非能造時勢之英雄,而又恨其不能生於現代,成為時勢所造之英雄。
據云李白登黃鶴樓欲賦詩,因見崔顥之《黃鶴樓》,遂罷,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辛文房《唐才子傳》卷一)此為一點美德。中國人要面子,可是頂不要臉,古人則反之。現代人真不要臉,可是要別人留面子。李白「鳳凰台」詩未必有意學崔,然亦未必不學。金氏所言「人傳此是擬《黃鶴樓》詩,設使果然」,金氏「設使」二字,下得好。人不可死心眼兒,掉在地上連滾都不會。
人要以文學安身立命,連精神、性命都拼在上面時,不但心中不可有師之說,且不可有古人,心中不存一個人才成。學時要博學,作時要一腳踢開。若不然,便如金氏所云「出手早低一格」。余叔岩戲好而不成,學老譚學得真好,不夠九成九,也夠八成五。但如此,似老譚則似矣,卻沒有餘叔岩了。老師喜歡學生從師學而不似師,此方為光大師門之人。故創作時心中不可有一人,用功時雖販夫走卒之言皆有可取,而創作時腦中不可有一人。讀書不要受古人欺,不要受先生影響,要自己睜開一雙眼睛來,拿出自己感覺來。看書眼快也好,上去便能抓住;但若慌,抓不住,忽略過去,便多少年也荒過去。一個讀書人一點「書氣」都沒有,不好;念幾本書處處顯出我讀過書來,也討厭。
崔顥「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李白將「去」、「空」混入一句——「鳳去台空江自流」,固經濟矣,無奈小氣了。不該花的不花,但該花的不可不花。太白此句較之《黃鶴樓》二句,太白是「小家子」,崔顥是「大家子」。且崔顥「昔人已乘黃鶴去」、「黃鶴一去不復返」,「黃鶴」所代表的多了,代表高遠……;而李白「鳳去台空江自流」,試問有何意思?
九、寫實與說理
李白《鸚鵡洲》:
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
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
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遷客」,離京城在外者。唐都長安,京城長安,乃名利所在,人喜居於此。此詩七、八句傷感。
金聖歎評曰:
此必又擬「黃鶴」,然「去」字乃直落到第三句,所謂一蟹不如一蟹矣。賴是「芳洲」之七字,忽然大振……只得七個字,一何使人心杳目迷,更不審其起盡也。(《選批唐才子詩》)
李白之「芳洲之樹何青青」句,好;金氏之評,亦好。前舉李白「鳳凰台」詩「三山半落青山外」句亦好,你說沒有,又的確是有;說有,又很遼遠。
詩中有兩件事非小心不可。
第一為寫實。
既曰寫實,所寫必有實在聞見;既寫之便當寫成,使讀者讀之如實聞實見,才可算成功。如白樂天,不能算大詩人,而他寫《琵琶行》《霓裳羽衣歌》,真寫得好,有此本領才可寫實。但寫到這地步也還不成。老杜詩有的寫得很逼真,但會有什麼意思?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為農》)(前句當說「小荷浮圓葉」)。老杜之詩有的沒講兒,他就堆上這些字來,讓你自己生成一個感覺。詩原是使人感覺出個東西來。它本身成個東西,而使讀者讀後又能另生出個東西來。可是讀者別長舌苔,長了舌苔嘗不出味兒來,作者不負責任。「圓荷浮小葉」,不管它文法,自己成個東西。老杜將「圓荷」、「細麥」的神氣寫不出來,不行;只能將它寫出來自成一東西,但讀者另外生不出東西來,還不成。聽講亦然,聽後最好將先生所講忘了,自己另生出一些東西來。故寫實不是那些東西,不成;僅是了,也還不成。new-realism,新寫實主義。舊寫實主義便是寫什麼像什麼,如都德、佛羅貝爾、莫泊桑。詩的寫實應是新的寫實派。所以只說山青水綠、月白風清不成,必須說了使人聽了另生一種東西。而此必從舊寫實做起,再轉到新寫實。
第二是說理。
有人以為文學中不可說理,不然。天下沒有沒理的東西,天下豈有無理的詩?不過說理真難。平常說理是想征服人,使人理屈詞窮,這是最大的錯誤。因為別人不能心服,最不可使被教者有被征服的心理,故說理絕不可是征服人。以力服人,非心服也;即以理服人,也非心服也。如讀《韓非子》,儘管理充足,不叫人愛。說理不該是征服,該是感化、感動;是說理,而理中要有情。一受感動,有時沒理也干,捨命陪君子,交情夠。沒理有情尚能動人,況情理兼至,必是心悅誠服。
故寫實,應是新寫實;說理,不可征服,是感動。而李白此詩「鸚鵡來過吳江水」、「鸚鵡西飛隴山去」,算什麼?用得上金聖歎評《登金陵鳳凰台》詩所說「此於詩家賦、比、興三者,竟屬何體哉」!人有家住太行者,有詩曰:「人見太行悲,我見太行喜。不是喜太行,家在太行里。」而一人家住窟窿山,亦仿之而詩云:「人見窟窿悲,我見窟窿喜。不是喜窟窿,家在窟窿里。」太白「鸚鵡」之擬「黃鶴」,亦如此。金氏以為太白此詩病在「去」字「落到第三句」,還不然,只是因它裡面沒東西。而「芳洲之樹何青青」句,真好;金聖歎之批「只得七個字,一何使人心杳目迷,更不審其起盡也」數句,也真好,對得起太白。「芳洲之樹何青青」句,沒理而好,是寫實,而同時使人心泉活潑潑的,便是好。為什麼?這是詩,因為他將人生趣味提出來了,使人讀了覺生之可愛,這便是好作品。
不好的作品壞人心術、墮人志氣。壞人心術,以意義言;墮人志氣,以氣象言。文學雖不若道德,而文學之意義極與道德相近。惟文學中談道德不是教訓,是感動。文學應不墮人志氣,使人讀後非傷感、非憤慨、非激昂,傷感最沒用。如《紅樓夢》便是壞人心術,最糟是「黛玉葬花」一節,最墮人志氣,真酸。見花落而哭,於花何補?於人何益?幾時中國雅人沒有黛玉葬花的習氣,便有幾分希望了。吸大煙者明知久燒是不好,而不抽不行;詩中傷感便如嗜好中的大煙,最害人而最不容易去掉。人大概如果不傷感便憤慨了,這也不好,這是「客氣」。客氣,不是真氣。要做事,便當努力做事,憤慨是無用的。有理說理,有力辦事,何必傷感?何必憤慨?一個文學家不是沒感情,而不是傷感,不是憤慨,但這樣作品真少。傷感、憤慨、激昂,人一如此,等於自殺;而若不如此,便消極了,也要不得;消極要不得,不消沉可也不要生氣。有人說生氣是你對你自己的一種懲罰。非傷感、非憤慨、非激昂,要泛出一種力來。「芳洲之樹何青青」、「池塘生春草」(謝靈運《登池上樓》),自自然然一種生意,有力而非勉強。勉強是不能持久的,普通有力多是勉強,非真力。
好的詩句除平仄諧調外,每字皆有其音色。「芳洲之樹何青青」句,是否好在「芳」、「青青」三字?三個陽聲字,顯得顏色特別鮮明。好的詩句除格律上的平仄及音色外,又有文法上的關係。詩句不能似散文,而大詩人的好句子多是散文句法,古今中外皆然,如「芳洲之樹何青青」、「白雲千載空悠悠」。普通寫人都不太具人味,或近於獸。Man is not his man,我們喜歡的多是此種人。詩,太詩味了便不好,Poem is not poetic。讀晚唐詩便有此感,姑不論其意境,至少在文法上已是太詩味了。如義山「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蟬》),好是真好,可是太詩味了。「白雲千載空悠悠」、「芳洲之樹何青青」,似散文而是詩,是健全的詩。
十、俊逸鮑參軍
漢魏五言,曹公、陶公兩人了不起。唐人五言雖新鮮而不及漢魏好,蓋好壞不在新舊。宋人詩比唐人新鮮,不見得比唐人好。至七言詩則不論古體、近體,唐人皆有獨到處,蓋漢魏時七言尚未成立,且七言字數自少而多,亦易見佳。
即以太白七言而論,老杜贈之以詩曰: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春日懷李白》)
太白有英氣,超逸絕倫,即「俊逸」。鮑照集中七言古甚多,其中有的作風頗似李白,而鮑在前,李在後,故謂太白出自鮑參軍。二人若真謂師、弟,則太白可謂青出於藍:其一,字句之運用,鮑不如李之成熟。李正如韓愈所謂「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書》),鮑有時生疏。其二,鮑的內容不如李充實,鮑僅有情感,而僅有一點情感不宜寫長篇。
中國詩體最複雜,上至「三百篇」下至詞曲,各體有各體長處。如太白七言古必是七言古,非七言古不可表現,至於鮑照之七言古則似以五言亦可表現。故李雖雲出自明遠,而實高於明遠。在某一點上,後人不及古人;而在某一點上,後人也可超過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