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庵傳詩錄 · 說《詩經》

《詩》有六義:風、雅、頌,賦、比、興。前三項,《詩》之性質;後三項,《詩》之作風(法)。 詩人富幻想者好用比,如李白;老杜偏於賦,皇皇大篇,直陳其事,故有「詩史」之稱。太白號稱仙才,以其富於幻想、聯想天才,多用比也。其實,興,湊韻而已,沒講兒。「小螞蚱,土裡生。前腿爬,後腿蹬。長個翅,翅稜稜。」——賦也。「小板凳,朝前挪。爹喝酒,娘陪著。」——興也。興,只有兒歌中保有的最古、最幼稚。 「三百篇」好,而苦於文字障,先須打破文字障礙,才能了解其詩之美。 《詩》有六義:風、雅、頌,賦、比、興。前三項,《詩》之性質;後三項,《詩》之作風(法)。 詩人富幻想者好用比,如李白;老杜偏於賦,皇皇大篇,直陳其事,故有「詩史」之稱。太白號稱仙才,以其富於幻想、聯想天才,多用比也。其實,興,湊韻而已,沒講兒。「小螞蚱,土裡生。前腿爬,後腿蹬。長個翅,翅稜稜。」——賦也。「小板凳,朝前挪。爹喝酒,娘陪著。」——興也。興,只有兒歌中保有的最古、最幼稚。 「三百篇」好,而苦於文字障,先須打破文字障礙,才能了解其詩之美。 一、概說「詩三百」 情操(personality),名詞(noun)。 情操(「操」,用為名詞,舊有去聲之讀),此中含有理智在內。「操」之謂何?便是要提得起、放得下、弄得轉、把得牢,聖人所說「發乎情止乎禮義」(《毛詩序》)。「操」又有一講法,就是操練、體操之「操」,乃是有範圍、有規則的活動。情操雖然說不得「發乎情止乎禮義」,也要「發而皆中節」(《中庸》)。情操完全不是縱情,「縱」是任馬由韁,「操」是六轡在手。總之,人是要感情與理智調和。 向來哲學家忒偏理智,文學家忒重感情,很難得到調和。感情與理智調和,說雖如此說,然而若是做來,恐怕古聖先賢也不易得。吾輩格物致知所為何來?原是為的求做人的學問。學問雖可由知識中得到,卻萬萬並非學問就是知識。學問是自己真正的受用,無論舉止進退、一言一笑,都是見真正學問的地方。做人處世的學問也就是感情與理智的調和。 「詩三百篇」含義所在,也不外乎「情操」二字。 要了解《詩》,便不得不理會「情操」二字。《詩》者,就是最好的情操。也無怪吾國之詩教是溫柔敦厚,無論在「情操」二字消極方面的意義(操守),或積極方面的意義(操練),皆與此相合。所謂學問,淺言之,不會則學,不知則問。有學問的人其最高的境界就是吾人理想的最高人物,有胸襟、有見解、有氣度的人。梁任公說英文gentleman不易譯,若「士君子」則庶近之矣,便「君子」二字即可。孔子不輕易許人為君子: 君子哉若人!(《論語·憲問》) 君子哉蘧伯玉!(《論語·衛靈公》) 君子之才實在難得。「士君子」乃是完美而無瑕疵的,吾人雖不能到此地步,而可懸此高高的標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此則人高於動物者也。人對於此「境界」有所謂不滿,孔夫子尚且說: 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 此雖不是騰雲駕霧的仙、了脫生死的禪,而遠親不如近鄰,乃是真真正正的人,此正是平凡的偉大,然而正於吾人有益。五十學《易》,韋編三絕,至此正是細上加細,而止於「無大過」。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 (《論語·泰伯》) 讀此真可知戒矣。然而過分的謙虛與過分的驕傲同一的討厭。而夫子三謙亦令人佩服,五十學《易》,可知夫子尚不滿足其境界。所有古聖先賢未有不如此者。古亞歷山大(Alexander)征服世界,至一荒野,四無人煙,坐一高山上曰:「噫吁!何世界之如是小,而不足以令我征服也!」但此非貪,而是要好,人所以有進益在此,所以為萬物之靈亦在此。 學問的最高標準是士君子,士君子就是溫柔敦厚(詩教),是「發而皆中節」。釋迦牟尼說現實、現世、現時是虛空的,但儒家則是求為現實、現世、現時的起碼的人。表現這種溫柔敦厚的、平凡的、偉大的詩,就是「三百篇」。而其後者,多才氣發皇,而所作較過,若曹氏父子、鮑明遠、李、杜、蘇、黃;其次,所作不及者,便是平庸的一派,若白樂天之流。樂天雖欲求溫柔敦厚而尚不及,但亦有為人不及處。吾國詩人中之最偉大者惟一陶淵明,他真是「士君子」,真是「溫柔敦厚」。這雖是老生常談,但往往有至理存焉,不可輕蔑。猶如禪宗故事所云:諸弟子將行,請大師一言,師曰:「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弟子大失所望,師曰:「三歲小兒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吾人之好高騖遠、喜新立奇,乃是引吾人向上的,要好好保持、維護,但不可不加操持。否則,小則可害身家,大足以害天下。如王安石之行新法,宋室遂亡也矣。 走「發皇」一路往往過火,但有天才只寫出華麗的詩來是不難的,而走平凡之路寫溫柔敦厚的詩是難乎其難了,往往不能免俗。有才氣、有功力寫華麗的詩不難,要寫溫柔敦厚的詩便難了。一個大才之人而嚅嚅不能出口,力舉千鈞的人蛻然弱不勝衣,這是怎麼?才氣發皇是利用文字——書,但要使文字之美與性情之正打成一片。合乎這種條件的是詩;否則,雖格律形式無差,但算不了詩。「三百篇」文字古,有障礙,而不能使吾人易於了解。惟陶詩較可。「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美而不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正而不美。宗教家與道家以為,吾人之感情如盜賊,如蛇蟲;古聖先賢都不如此想,不過以為感情如野馬,必須加以羈勒,不必排斥感情也能助人為善。先哲有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禮記·禮運》)情與欲固有關,人所不能否認。 以上所述是廣義的詩。 今所講「詩三百篇」向稱為「經」,「五四」以後人多不然。「經」者,常也,不變也,近於「真理」之意,不為時間和空間所限。老杜寫「天寶之亂」稱「詩史」,但讀其詩吾人生亂世固感動,而若生太平之世所感則不親切。俄國文豪高爾基(Gorky)寫飢餓寫得最好,蓋彼在流浪生活中,確有飢餓之經驗也。常人寫餓不過到飢腸雷鳴而已,高爾基說餓得貓爪把抓腸內,此乃真實、親切的感覺,非境外人可辦,更是占空間、占時間的,故與後來人相隔膜。這就是變,就不能永久。「三百篇」則不然,「經」之一字,固亦不必反對。 今所言《詩》三百篇不過道其總數,此乃最合宜之名詞。子曰: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 此最扼要之言。此所謂「無邪」與宋代理學家所說之「無邪」、「正」不同。宋儒所言是出乎人情的,乾巴巴的。古言:「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楊惲《報孫會宗書》)「不能止」就是正嗎?未必是,也未必不是。道學家自命傳聖賢之道,其實完全不了解聖賢之道,完全是乾巴巴、死板板地談「性」、談「天」。所以說「無邪」是「正」,不如說是「直」,未有直而不誠者,直也就是誠。(直、真、誠,雙聲。)《易傳》云: 修辭立其誠。(《文言》) 以此講「思無邪」三字最切當。誠,雖不正,亦可感人。「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此極其不正矣,而不能說它不是詩。何則?誠也。「打油詩」,人雖極卑視之,但也要加以「詩」之名,蓋誠也,雖則性有不正。夫子曰詩三百「思無邪」,為其誠也。 釋迦牟尼說法之時,嘗曰: 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 (《金剛經》) 「如」,真如之意,較「真」(truth)更為玄妙。其弟子拋棄身家愛欲往之學道,固已相信矣,何必又如此說,真是大慈大悲,真是苦口婆心。這裡可用釋迦之「真語」、「實語」、「如語」、「不誑語」、「不異語」說詩之「誠」、「思無邪」之「無所不包,無所不舉」,包羅萬象。釋迦又說: 中間永無諸委曲相。(《楞嚴經》) 此八字一氣說來,就是「真」。 《尚書·堯典》曰:「詩言志。」如詩人作詩,由「志」到作出「詩」,中間就是老杜所謂「意匠慘澹經營中」(《丹青引》): 第一,志——「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 第二,中間——「意匠慘澹經營中」(聲音、形象、格律要求其最合宜的); 第三,詩篇——「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五代劉昭禹曰:「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字如屠沽(市井)不得。」(計有功《唐詩紀事》)豈止五言?凡詩皆如此。詩里能換一個字便是不完美的詩。一字,絕對,真如,是一非二,何況三、四? 慘澹經營之結果,第一義就是無委曲相。好詩所寫皆是第一義,與哲學之真理、宗教之經約文字的最高境界同。 讀詩也要「思無邪」,也要「無委曲相」。 孔子對於詩的論法,歸納起來又稱為「孔門詩法」。法,道也,不是指狹義的方法、法律之法,若平仄、叶韻之類,此乃指廣義的法。「無事無非法」,生活中舉止、思想、語言無在而非法。 違了夫子「思無邪」,便非法。 然而何以又說詩無所謂是非善惡?常所謂是非善惡究竟是否真的是非善惡?以世俗的是非善惡講來,只是傳統習慣(世法、世諦)的是非善惡,而非真的是非善惡。 「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是直,事雖邪而思無邪。在世法上講,不能承認;在詩法上講,可以承認。詩中的是非善惡與尋常的是非善惡不同。 魯迅先生說一軍閥下野後居於租界蒔花飲酒且學賦詩,頗下得一番功夫,模仿淵明文字、句法。而魯迅先生批曰:我覺得「不像」。蓋此是言不由衷,便是偽,是不真,是邪。以此而論,其詩絕不如「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二句也。村中小酒肆中有對聯曰: 進門來三杯醉也 起身去一步歪邪 此雖不佳而頗有詩意,蓋紀實也。又有一聯曰: 劉伶問道何處好 李白答曰此地佳 此亦鄉村小酒肆對聯,還不如前者。下野軍閥的仿陶淵明詩還不如村中酒肆對聯這個味。故說詩的是非善惡不是世俗的是非善惡。 「文學」與「哲學」與「道」的最高境界是一個。所謂「詩法」,就是佛法的「法」,是「道」。靜安先生曰:「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人間詞話》) 「詩三百篇」既稱「經」,就是不祧之祖,而降至楚辭、賦、詩、詞、曲則益卑矣。然而以詩法論,便童謠、山歌亦可以與「經」並立。其實「詩三百篇」原亦古代之童謠、山歌也。《金剛經》云: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 只要「思無邪」就是「法」。佛法平等不是自由平等的平等,佛說之法皆是平等。佛先說小乘,後說大乘,由空說無,說有見空。天才低者使之信,天才高者使之解,無論如何說法,皆是平等。 或謂佛雖說有大乘、小乘,其實佛說皆是大乘,皆可以是而成佛。「南無阿彌陀佛」六字,最低之小乘,然而也能成佛。故佛說「大開方便之門」,門無大小,而入門則平等也,與靜安先生所謂「不以是而分優劣」一也。 今所言詩,只要是詩就是法。 孔夫子對於《詩》,有「思無邪」之總論,尚有分論。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 (《論語·陽貨》) 這是總論中之分論,前所說是總論中之總論。 說得真好。無怪夫子說「學文」,真是學文。忠厚老實、溫厚和平、仁慈、忠孝、誠實,溢於言表。這真是好文章。每一國的文字有其特殊之長處,吾人說話、作文能夠表現出來便是大詩人。中國方字單音,少彈性,而一部《論語》音調仰抑低昂,彈性極大,平和婉轉之極。夫子真不可及,孟子不能。 漢學重訓詁,宋學重義理,此本難分優劣。漢經秦焚書之後,書籍散亂亟待整理;及宋代書籍大半整理就緒,而改重義理,亦自然之趨勢也。今講《詩經》,在文字上要打破文字障,故重義理而兼及訓詁,雖仍漢宋之學而皆有不同。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讀此段文章,「可以」兩字不可草草看過。 興:感發志氣[1]。起、立,見外物而有觸。 生機暢旺之人最好。何以生機暢旺就是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採薇》),讀之如旱苗遇雨,真可以興也。 觀:考察得失。(得失不能要,算盤不可太清,這非詩。) 不論飛、潛、動、植,世界上一切事皆要觀,不觀便不能寫詩。「《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中庸》)察猶觀也,觀猶察也。鳶代表在上一切,魚代表在下一切,言此而不止於此,因小而大,由淺入深,皆是象徵,此二句是極大的象徵。「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論語·述而》),舉其一必得知其二。詩中描寫多舉其一部以括之。 群:朱註:「群,和而不流。」今所謂調和、和諧,即「無入而不自得」(《中庸》)。 人當高興之時,對於向所不喜之人、之物皆能和諧。「鳥獸不可與同群」(《論語·微子》),人與鳥獸心理、興趣不同,是牴觸,是不調和,如何能同群?以此言之,屈子「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楚辭·漁夫》),人、事、物皆看不中,生活只是苦惱,反是自殺為愈也。賈誼雖未自殺,但其夭折亦等於慢性的自殺。 「詩可以群」,何也?詩要誠,一部《中庸》所講的就是一個「誠」,凡忠、恕、仁、義,皆發自誠。所謂「和而不流」,「流」,無思想、無見解,順流而下。 怨:朱註:「怨,怨而不怒。」其實也不然,《詩》中亦有怒: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 望文生義,添字注經,最為危險。最好以經講經,以《論語》注《論語》。此二句,恨極之言,何嘗不怒?惟「不遷怒」(《論語·雍也》)也。 夫子承認怒,惟不許「遷怒」;許人怒,但要得其直。此世法與出世法之不同也。 基督:「人家打你的左臉,把右臉也給他。」(《聖經》) 釋迦:「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節節肢解,不生嗔恨。」(《金剛經》) 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論語·憲問》) 基督「要愛你的仇人」,釋迦「一視同仁」,都是出世法,孔子是最高的世法。西諺曰:「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孔子不曰「以怨報怨」,報有報答、報復之意。「以直報怨」是要得其平;「以牙還牙」,不是直。在基督、釋迦不承認「怨」;夫子卻不曾抹殺,承認「怒」與「哀」,怒與哀而怨生矣,而「怨」都是直。 「怒」、「怨」,在乎誠、在乎忠、在乎恕、在乎仁、在乎義,當然可以怒,可以怨。 《論語》之用字最好,「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沉重、深厚、慈愛。讀此段文章,「可以」二字不可草草放過。 夫子之文,字面音調上同其美,而不專重此。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此是小我,但要擴而充之——「邇之事父,遠之事君」。(釋迦不許人有我相。)「事父」、「事君」,代表一切向外之事,如交友、處世,餵貓、飼狗,皆在其中。事父、事君無不適得其宜。我本乎誠,本乎忠、恕、仁、義,則為人、處世皆無不可。(切不可死於句下。) 「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朱子註:「其緒餘,又足以資多識。」(《論語集注》)夫子所講是身心性命之學,是道,是哲學思想(philosophy)。「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何謂也?要者,「識」、「名」兩個字,識其名則感覺親切,能識其名則對於天地萬物特別有忠、恕、仁、義之感,如此才有慈悲、有愛,才可以成為詩人。 民,吾胞也;物,吾與也。(張載《西銘》) 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列子·說符》) 仁者,愛人。[2](《論語·顏淵》) 孔子舉出「仁」,大無不包,細無不舉,乃為人之道也。民,我胞也;物,我與也,擴而充之,至於四海。仁,止於人而已,何必愛物?否!否!佛家戒殺生不得食肉,恐「斷大慈悲種子」。必需時時「長養」此「仁」,不得加以任何摧殘,勿以細小而忽之。凡在己為「患得」、在他為「不恕」者,皆成大害,切莫長養惡習,習與性成,摧殘善根。 孔子門下賢人七十有二,獨許顏淵「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佛:慈悲;耶:愛;儒:仁。)此是何等功夫?夫子「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衛靈公》),念茲在茲。 為什麼學道的人看不起治學的人,治學的人看不起作詩的人?蓋詩人見雞說雞,見狗說狗,不似學道、治學之專注一心;但治學時時可以放下,又不若學道者。 道——圓,是全體,大無不包,細無不舉; 學——線,有系統,由淺入深,由低及高; 詩——點,散亂、零碎。 作詩,人或譏為玩物喪志,其實最高。前念既滅,後念往生;後念既生,前念已滅。吾人要念念相續。言語行動,行住坐臥,要不分前念、後念而念念相續,方能與詩有分。這與學道、治學仍是一樣,也猶同「三月不違仁」。「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之意也在此,為的是念念相續,為的是長養慈悲種子。 「少年不足言,識道年已長。」(王摩詰《謁璿上人》)年長則精力不足,壽命有限,去日苦多,任重道遠,頗頗不易。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識道何易? 詩便是道。試看夫子說詩,「興」、「觀」、「群」、「怨」、「事父」、「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豈非說的是為人之道?夫子看詩看得非常重大:重,含意甚深;大,包括甚廣。 《論語·季氏》載: (孔子)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 夫子兩句話,讀來又嚴肅、又仁慈、又懇切。「不學詩,無以言」,「無以」是感。 學,人生吸收最重要在「眼」。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Epomehk)四歲失目,他的詩代表北方沉思玄想,讀了總覺得是瞎子說話。發揮方面最主要在「言」。言,無「義」不成,辭「氣」不同。常謂作詩要有韻,即有不盡之言。夫子說話也有韻。《世說新語》中之人物真有韻,頗有了不得的出色人物,王、謝家中詩人不少。 孔子論詩還有: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論語·子路》)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論語·泰伯》) 子謂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論語·陽貨》) 以上,孔門詩法總論之部。 在宗教上信與解並行,且信重於解,只要信雖不解亦能入道,若解而不信則不可。釋迦弟子阿難知識最多,而迦葉先之得道。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迦葉傳其法,迦葉死後方傳阿難。而儒家與宗教不同,只重解而不在信;且宗教是遠離政治,而儒家中則有其政治哲學。《大學》所謂「正心」、「誠意」、「修身」,宗教終止於此而已,是「在我」,是「內」;儒家還有「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為人」,是「外」。宗教家做到前三項便算功行圓滿;而儒家則是以前三項為根本,擴而充之,恢而廣之,以求有益於政治,完全是世法,非出世法。 「齊家」是正心、誠意、修身的「實驗」,是治國、平天下的「試驗」。 夫子要人從自我的修養恢而廣之,以見於政治。吾人向以為詩人不必是政治家,愛詩者不見得喜好政治,何以夫子說通了詩三百,授之以政便達,何以見得?夫子說誑語麼?否。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豈能打誑語?魯迅先生譯鶴見祐輔《思想·山水·人物》(鶴見祐輔思想清楚,文筆亦生動,魯迅先生譯書雖非生動,也還可讀),書中說第一次歐戰美國總統威爾遜(Wilson)是十足的書呆子。美國總統先必為紐約州長,威爾遜為法學士,做波士頓大學校長,一躍而為紐約州長,再躍而為美國大總統。彼乃文人,又是詩人,又是書呆子,鶴見祐輔最贊仰之。一個純粹的政客太重實際,而文人成為政治家,彼有彼之理想,可以將政治改良提高,使國家成為更文明的國家,國民成為更有文化的國民。在近代,威爾遜實是美國總統史中最光明、最正大、最儒者氣象的一位。在大戰和約中,別人以為威爾遜的最大失敗蓋英、法二國的兩滑頭,只顧己方利益,不顧世界和平,是以威爾遜被騙了。然而,此正見其光榮也。威爾遜說:「美國有什麼問題,何必與他商量、與你商量,我只以美國人的身份平心想該怎樣辦就怎樣辦。」驟聽似乎太武斷、太主觀,但試察歷史政治舞台上的人,誰肯以國民的資格想想事當如何辦?果然,也不至於橫徵暴斂,不顧百姓死活了。 說起威爾遜,真是詩人、是文人、是書呆子,可也是理想的政治家——此即是夫子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亦奚以為」了。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曾子釋之曰:「忠恕而已矣。」(《論語·里仁》)說白便白,說黑便黑,那簡直是人格的破碎。然而「一以貫之」絕非容易也。只有老夫子說得起這句話。什麼(何)是一?怎麼樣(何以)貫?「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衛靈公》)。我就想我是一個美國人,應當怎麼去施,怎麼樣受。威爾遜說得實在好。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論語·八佾》)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論語·子罕》) 以上三段,為夫子在《論語》中對於詩之某節某句之見解。 夫子說「詩可以興」,又說「興於詩」,特別注重「興」字。夫子所謂詩絕非死於句下的,而是活的,對於含義並不抹殺,卻也不是到含義為止。吾人讀詩只解字面固然不可,而要千載之下的人能體會千載而上之人的詩心。然而這也還不夠,必須要從此中有生髮。天下萬事如果沒有生髮早已經滅亡。前說「因緣」二字,種子是因,借扶助而發生,這就是生髮,就是興。吾人讀了古人的詩,僅能了解古人的詩心又管什麼事?必須有生髮,才得發揮而光大之。《鏡花緣》中打一個強盜,說要打得你冒出忠恕來。禪宗大師說:從你自己胸襟中流出,遮天蓋地。前之「冒」字,後之「流」字,皆是夫子所謂「興」的意思。可以說吾人的心幫助古人的作品有所生髮,也可以說古人的作品幫助吾人的心有所生髮。這就是互為因緣。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與「貧而樂,富而好禮」,其區別如何?前者猶如自我的羈勒,不使自己逾出範圍之外,這只是苦而不樂。(夫子在《論語》中則常常說到樂。)在羈勒中既不可懈弛,又經不起誘惑。「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道德經》三章);反之,既見可欲,其心必亂,這便談不到為學,這是喪失了自我。然而後者「貧而樂,富而好禮」卻是「自然成就」。夫子之「樂」、之「好」較之子貢兩個「無」字如何?多麼有次第,絕不似子貢說得那麼勉強、不自然。這簡直就是詩。放翁說「文辭終與道相妨」(《遣興》),不然也。 子貢由此而想到詩,又由詩想到此,所謂互為因緣也。牙雖白、玉雖潤,然經琢磨之後牙益顯白、玉益顯潤。(猶如蒼蠅觸窗紙而不得出,雖知光道之所在,尚隔一層窗紙。夫子之言猶如戳出窗紙振翼而出,立見光明矣。)夫子說「告諸往而知來者」,便是生髮,便是興。 不了解古人是辜負古人,只了解古人是辜負自己,必要在了解之後還有一番生髮。 首一段子貢與夫子的對話由他事興而至於詩,次一段子夏與夫子的對話由詩興而至於他事。 夫子所言「繪事後素」,《禮記》所謂「白受采」(《禮器》)也。本質潔,由人力才能至於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巧笑」、「美目」、「素」皆是素;「倩」、「盼」、「絢」是後天的,是「繪」;「禮後乎」,誠然哉!夫子所謂「起予者商也」之「起」者,猶興也。如此「始可與言詩」,此之謂詩也。 「詩無達詁」(董仲舒《春秋繁露·精華》),此中亦頗有至理存焉。作者何必然,讀者何必不然?雖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對於相同之外物之接觸,個人所感受者有異。越是好詩,越是包羅萬象。「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必此詩——必然。唐詩之所以高於宋詩,便因為唐詩常常是無意的——意無窮——非必然的。 偉大之作品包羅萬象,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深者見深,淺者見淺。魯迅先生文章雖好而人有極不喜之者,是猶未到此地步。雖然,無損乎先生文章之價值也。正如中國之京戲,「國自興亡誰管得,滿城爭說叫天兒」(狄楚青《燕京庚子俚詞》其七)。(近代梨園只有譚叫天算得了不起的人物。) 唐詩與宋詩,宋詩意深(是有限度的)——有盡;唐詩無意——意無窮,所以唐詩易解而難講,宋詩雖難解卻比較容易講;猶之平面雖大亦易於觀看,圓體雖小必上下反覆始見全面也。 子貢之所謂「切」、「磋」、「琢」、「磨」,不僅指玉石之切、磋、琢、磨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又何關乎禮義、繪事也?雖然,作者何必然,讀者何必不然?一見圓之彼面,一見圓之此面,各是其所是而皆是。花月山水,人見之而有感,此花月山水之偉大也。各人所得非本來之花月山水,而各自為各自胸中之花月山水,皆非而亦皆是。禪家譬喻謂「盲人摸象」(《義足經》),觸象腳者說象似蒲扇,觸象腿者說象似圓柱,觸象尾者說象似掃帚。如說彼俱不是,不如說彼皆是,蓋各得其一體,並未離去也。 吾人談詩亦正如此,各見其所見,各是其所是,所謂「詩無達詁」也。要想窺見全圓、摸得全象,正非容易。是故,見其一體即為得矣,不必說一定是什麼。 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孟子·萬章上》)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 對方之無能或不誠,致使吾人不敢相信。然而自己看事不清、見理不明,反而疑人,也可說多疑生於糊塗。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氣是最不可靠的,氣是什麼? 孔夫子之言顛撲不破,孟夫子說話往往有疵隙。 以上兩小段文字乃孟子之說詩,余試解之。 「文」: 第一,篇章、成章。(文者,章也;章者,文也。《說文》中彣、彰互訓。) 第二,文采。即以《離騷》為例,其洋洋大觀、奇情壯采是曰文采。 「辭」: 辭、詞通,意內而言外。楚辭中《離騷》最好亦最難解,對於它的洋洋大觀、奇情壯采,令人蠱惑。「蠱惑」二字不好,charming(charm,n;charming,adj)好。《紅樓夢》中說誰是怪「得人意兒」的,倒有點相近。「得人意兒」似乎言失於淺,「蠱惑」卻又求之過深。 文章有charming,往往容易愛而不知其惡。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大學》八章);又俗語曰「情人眼裡出西施」,此之謂也。西人也說兩性之愛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實,一切的愛皆是盲目的,到打破一切的愛,真的智慧才能出現。即如讀《離騷》,一被其洋洋大觀、奇情壯采所蠱惑,發生了愛,便無暇詳及其辭矣。 欣賞其文之charm,須快讀,可以用感情。欲詳其辭意須細讀,研究其組織與寫法必定要立住腳跟觀察。觀與體認、體會有關。既曰觀,就必須立定腳跟用理智觀察。 「不以辭害志」,志者,作者之志;「詩言志」,志者,心之所指也。後來之人不但讀者以辭害志,作者也往往以辭害志,以致有句而無篇,有辭而無義。 「以意逆志」,逆,迎也,溯也,追也,千載之下的讀者要去追求千載之上的作者之志。 孟子把詩看成了「必然」。 章實齋《文史通義》詩教篇(章氏對史學頗有見解,文學則差),以為我國諸子出於詩,尤其以縱橫家為然。此說余以為不然。縱橫家不能說「思無邪」,只可說是詩之末流,絕非詩教正統(夫子所謂「言」,所謂「專對」)。 馬浮(一浮先生)亦常論詩,甚高明。馬一浮先生佛經功夫甚深,而仍是儒家思想,其在四川辦一學院講學,所講純是詩教(余所講近詩義): 「仁」是心之全德,(易言之,亦曰德之總相。)即此實理之顯現於發動處者,此理若隱,便同於木石。如人患痿痺,醫家謂之不仁。人至不識痛癢,毫無感覺,直如死人。故聖人始教以《詩》為先,詩以感為體,令人感發興起,必假言說。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也。……詩人感物起興,言在此而意在彼。故貴乎神解,其味無窮。聖人說詩,皆是引申觸類,活也。其言之感人深者,固莫非詩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仁之功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詩之效也。 (《復性書院講錄·〈論語〉大義一·詩教》) 魯迅先生說,說話時沒的說,只是沒說時不曾想。見理不明,故說話不清;發心不誠,故感人不動。 夫子說詩,「興」、「觀」、「群」、「怨」、「事父」、「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七項,不是並列的,而是相生的。再進一步,也可以說並列而相生,相生而並列。人只要「興」,就可以「群」、「怨」、「事父」、「事君」、「識草木鳥獸之名」;若是不「興」,便是「哀莫大於心死」(《莊子·田子方》)。只要不心死就要興,凡起住飲食無非興也。吾人觀乞者啼飢號寒,不禁惕然有動,此興也,詩也,人之思無邪也。若轉念他自他、我自我,彼之饑寒何與我?這便是思之邪,是心死矣。佛說:「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楞嚴經》)學佛、學道,動輒曰我心如槁木死灰,豈非心死邪?豈不是斷滅相?佛說:「於法不說斷滅相。」(《金剛經》) 馬先生之說,除「天地感而萬物化生,仁之功也」一句欠通,其餘皆合理。文雖非甚佳,說理文亦只好如此,說理文太美反而往往使人難得其真義所在,如陸士衡《文賦》、劉彥和《文心雕龍》,因文章之煊赫反而忘其義之所在。 言字者,言語之精;言語者,文字之粗。平常是如此,但言語之功效並不減於文字。蓋言語是有音色的,而文字則無之。禪家說法動曰親見,故阿難講經首曰「如是我聞」,是既負責又懇切。言語有音波,亦所以傳音色,古詩無不入於歌,故詩是有音的。《漢志》記始皇焚書而《詩》傳於後,蓋人民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馬先生故曰「必假言說」,而不說文字也。言語者,有生命的文字;文字者,是雅的語言。馬先生說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章實齋先生所說縱橫家者流,乃詩之流弊。 詩是引人向上的,故一民族之強弱盛衰可自文學中看出。英國之偉大不在屬地遍全球,而在維多利亞時代詩人之多,其衰老亦不自此次大戰看出,自其文學已看出,維多利亞而後便無大詩人出現。而中國民族之所以墮落,便因其詩墮落腐爛。「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李涉《題鶴林寺僧舍》)詩是唐人味,但我們不該欣賞這種詩;這種境界可以有,但我們不配過這種生活。如領袖人物一天忙於國家之事,要說兩句這樣詩還可以。我們常人已經太閒了,再閒更成軟體了。 中國有所謂「詩教」,然余之意,不在詩教,而在詩義。(其實古所謂「教」即含有「義」,天地間必含有詩義。)吟風弄月、發憤使情皆非詩義,詩是使人向上的、向前的、光明的。「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禮記·禮運》)「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紳《憫農》)、「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朱柏廬《朱子治家格言》),皆此意,但皆不及《禮運》之大。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力量究竟有多麼大,便因沒試過。沒力可賣了,算了。力,有一分力便要盡一分力,不必問為誰。一切詩人皆是如此。寫詩不必藏之名山,傳之後世。白樂天發俗,自己將自己詩寫成若干乃藏於各廟。詩人該是無所為而為,這便是「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只要將我自己的力量發揮出來,便完了,不必為己,甚至不必為人。只要把我自己力量發揮了,理想實現了,不必為己。若明白此道理,雖作不出一句合平仄的詩,但行住坐臥無時不是詩。否則,即使每日為詩,也仍不是詩人,似詩人,似即似,是則非是。今日所說是第一義,大上乘。 東坡有對曰:「三光日月星,四詩風雅頌。」 《詩經》又有「四始」之說,其說始自司馬遷。 「四始」:《關雎》,風之始; 《鹿鳴》,小雅之始; 《文王》,大雅之始; 《清廟》,頌之始。 司馬氏《史記》是詩,而司馬氏對《詩》之功夫並不深。馬主孔子刪詩,班氏則否。「四始」之如此排列,不知當初編輯《詩經》之人是否其先後次序含有等級之意?余以為雖然似乎有意,亦似無意,實在有意、無意之間。 《詩經》又有「六義」:風、雅、頌,賦、比、興。 六義:風、雅、頌(以體分) 賦、比、興(以作法分,頌中多賦,比、興最少) 先看風、雅、頌。 何為風?《詩序》謂:「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沖這,就不是子夏的話。「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此雖非至理而是事實。至於風,即是風,風土之風。家有家風,校有校風。國風代表一國民風,故謂之風。「《關雎》,后妃之德。」沖這,毛氏就該殺。原為民間歌謠,何有風化、風(諷)刺之說? 雅,正。或謂雅是貴族的。(門閥、門第,又為知識階級。)太炎先生之意不然,曰:雅、疋、烏通,故雅訓烏。李斯《諫逐客書》及楊惲《報孫會宗書》皆言及「秦聲烏烏」。周之鎬京,今之長安,秦之咸陽,故正即秦聲,謂鎬京左右之歌也。聊備一格。(如二達子吃螺螄……)大小雅之分別,即如「大」、「小」二字之分。大雅貴族氣,較深。 頌,功德。祭祀歌頌鬼神功德,故頌與鬼神有關。梁任公說:頌、容古通。皆從公。容,形、貌,舞。風、雅,歌詩;頌,舞詩。歌詩詠其聲,舞詩歡其容。 總而言之:風,大體是民間文學,亦有居官者之作;雅,貴族文學;頌,廟堂文學。以有生氣、動人而言,風居首,雅次之,頌又次之。以典雅肅穆論,頌居首,雅次之,風又次之。 再說賦、比、興。 賦,第一,鋪、陳、張;第二,敷、布(布,猶鋪也)。直陳其事謂之賦。鋪張與誇大又有不同。「周餘黎民,靡有孑遺」(《詩經·大雅·雲漢》),此是誇大,不是鋪張。漢賦《二京》《羽獵》,鋪張。 比,朱子曰:「以彼物比此物也。」(《詩集傳》)朱子以凡物、事(詩旨)之有相類者謂之比。「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詩經·周南·螽斯》),朱註:「比也。」再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詩經·周南·桃夭》),正比;「相鼠有皮,人而無儀」(《詩經·鄘風·相鼠》),反比。 興,鄭康成說:「興者,託事於物。」如鄭氏所言,是比而非興。前人講賦、比、興,往往將「興」講成「比」,毛、鄭俱犯此病。毛、鄭傳詩雖說賦、比、興,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蓋漢儒師說即於比、賦二者亦別之不清。)有的人自己有思想而不能研究別人學說,結果是武斷;又有人能研究古人學說而自己無主見,結果是盲從。(膽小是好,如作文細。然有時膽小使人不敢說話。)劉彥和既不武斷又不盲從,然其說比、興亦不甚明白:「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文心雕龍·比興》)情是自己詩心,起情,引起自己詩心。唐孔穎達說:「興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己心,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毛詩正義》)朱熹則說:「興者,托物興辭。」「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因所見聞,或托物起興,而以事繼其後。」(《詩集傳》)事,詩;聲,也是詩,而何以一謂之事,一謂之聲?事是本文,聲非本文。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所見所聞,是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事,前後無連貫,以聲引其事。(《桃夭》《相鼠》則前後文有關,是比。) 《關雎》一首,毛傳曰:「興也。關關,和聲也。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別。……后妃說樂君子之德,無不和諧。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關雎之有別焉。」雎鳩,王雎,「王」,蓋有大意;「摯」,鄭箋訓「至」。「摯」,誠也,厚也。鳥類雌雄多摯,不獨雎鳩。夫婦有別,相敬如賓。夫婦不忠不相親患不相敬。人有後天修養,當易做到。鳥則不然。有別,是別人教的,還是自己修養的?何謂「有別」?何謂「無別」?漢儒就不明白孔子「《關雎》樂而不淫」(《論語·八佾》)的一句話。若依毛詩之說,則此詩乃比而非興矣。推其意,蓋文中所謂譬喻曰比,其用於開端者曰興。 興絕不是比。「雲想衣裳花想容」(李白《清平調三首》),詩人的聯想,比也。「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毛詩說「興也」,後來都講成興了,實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絕無關係。 興是無意,比是有意,不一樣。既曰無意,則興與下二句無聯絡(然此所謂「無聯絡」,是意義上無關),既無聯絡何以寫在一起?此乃以興為引子,引起下兩句,猶如語錄說「話頭」(禪家說「話頭」,指有名的話,近似proof),藉此引出一段話來。然「興」雖近似introductory、引子、話頭,但introductory尚與下面有聯絡,「興」則不當有聯絡。(宋代的平話如《五代史平話》,往往在一段開端有一片話頭與後來無關,這極近乎「興」。元曲中有「楔子」,金聖歎說「以物出物」。)此種作法最古為《詩》,《詩經》而後即不復見,但未滅亡,在兒歌童謠中至今尚保存此種形式(在外國似乎沒有): 小白雞上柴火垛,沒娘的孩子怎麼過。(興也) 小板凳,朝前挪。爹喝酒,娘陪著。(興也) 興是無意,說不上好壞,不過是為湊韻,不使下面的話太突然。 《中庸》有言: 《詩》曰:「衣錦尚褧。」惡其文之著也。(卅三章) 褧(褧、通用)是一種輕紗,錦自內可以透出。中國所以尚珠玉而不喜鑽石也,皆是「衣錦尚褧」。所謂謙恭、客氣、面子,皆由此之流弊。客氣,不好意思,豈非不是「思無邪」了嗎?不然,人生就是矛盾的,在矛盾中產生了謙恭、客氣、面子、不好意思,而有「衣錦尚褧,惡其文之著」的情形。興就好比錦外之褧。又莊子曰: 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莊子·外物》) 正好是興:筌非魚,筌所以得魚,得魚而忘筌。 興,妙不可言也。 夫子說「詩可以興」,以興詩外之物。今余講「興」亦說「興者,起也」,此起詩之本身也。夫子說的「興」是功用,今所說「興」是作法。 興,獨以「三百篇」最多。後來之詩只有賦、比而無興,即《離騷》、「十九首」皆幾乎無興矣。 總而言之:直陳其事,賦也;能近取譬,比也(比喻);挹彼注茲,興也。(「注」字用得不好。) 《詩》之由來: 《禮記·王制》: 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 鄭氏註:「陳詩,謂采其詩而視之。」鄭氏注恐怕不對。陳者,列也,呈也。《漢書·食貨志》云: 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大師。 古之詩不但是看的,而且是聽的。「師」,有樂官的意思。如,晉師曠,瞽者,樂官,即稱師。又如,魯大師摯,大師,樂官首領,故稱大師。「行人」,亦官名。 《周禮·春官·宗伯》: 瞽矇……掌九德六詩之歌,以役大師。 胡適之先主張實驗哲學、懷疑態度、科學精神,頗推崇崔述東壁。崔氏作有《讀風偶識》,其書卷二《通論十三國風》有云:「周之諸侯千八百國,何以獨此九國有風可采?」其實這話也不能成立。采詩並非一股腦兒收起來,要選其美好有關民風者,所以只九國有風有什麼關係? 果然都是大師陳詩、瞽矇掌歌詩嗎?也未必然。蓋天下有所謂有心人、好事者,(不是庸人自擾,反是聰明才智之士擾得厲害,也就是不安分的人。)有心人似乎較好事者為好。歌謠不必在文字,祖先傳之兒孫,甲地傳之乙地,故人類不滅絕,歌謠便不滅亡。雖然,但可以因時而變化,新的起來便替了舊的。有心人將此種歌謠搜集筆錄之乃成為書。凡詩篇《雅歌》及「詩三百篇」,皆是也。如此較上古口授更可傳之久永了。無名氏作品之流傳,大抵是有心、好事之人搜集,這是他個人的嗜好,不比後世邀名利之徒。此種有心人、好事者與社會之變化頗有關係,這樣人生才有意義,才不是死水。諺語曰:「流水不腐。」此話甚好。人生是要有活動的,雖然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未必現在就比古代文明。 孔子刪詩: 此說在史書記載中尋不出確實的證據來。首記刪詩者是《史記》,《漢志》雖未肯定孔子刪詩,也還不脫《史記》影響。 《史記·孔子世家》: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漢書·藝文志》: 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 其下文還是受《史記》影響,還是經孔子的整理而成了三百五篇,但孔子自己沒有提到,所以孔穎達說:不然,不然,孔子不曾刪詩。孔穎達云:「書、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則孔子所錄不容十分去九。司馬遷言古詩三千餘篇,未可信也。」(《毛詩正義·詩譜序》)荀子、墨子亦嘗言「詩三百」,不獨孔夫子說「詩三百」,可知非孔子刪後才稱《詩》是「三百篇」。《史記》靠不住。班氏曰「純取周詩」,而又曰「上采殷,下取魯」,此言必有意義。或雖曰殷商,而周時尚皆流行。讀《史記》可馬虎,讀《漢書》則不可。 《詩序》:大序、小序。 舊傳是子夏所作,韓愈疑是漢儒所偽托。(有人說漢朝尊崇儒術,其損害書籍甚於秦始皇之焚書。經有今、古文之分,古文多是漢人偽造,以偽亂真,為害甚大。) 《後漢書·衛宏(敬仲)傳》: 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 試看《詩序》之穿鑿附會,死於句下,絕非孔門高弟子夏所為。孔門詩法重在興,由「貧而無諂,富而無驕」說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兼士先生說不要騰空,騰空是「即此物、非此物」。苦水為之解,即禪宗所謂「即此物,離此物」。孔子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說到「繪事後素」,豈非「即此物、離此物」?適之先生說,中國從周秦諸子以後到有禪宗以前,沒有一個有思想的。這話也還有道理,其中漢朝一個王充算是有思想的,也不過如是而已,不過還老實,還不太臆說。漢儒的訓詁尚有其價值,不過也未免沾滯,未免死於句下。及其釋經,則十九穿鑿附會。 何謂「大序」、「小序」? 宋程大昌《考古編》曰: 凡《詩》發序兩語如「關雎,后妃之德也」,世人之謂小序者,古序也。兩語以外續而申之,世謂大序者,宏語也。 又曰: 若使宏序先毛而有,則序文之下,毛公亦應時有訓釋。今惟鄭氏有之,而毛無一語,故知宏序必出毛後也。 程氏此說甚明,其所謂「大序」之為何。(宋人主張大半如是。)雖說「小序」非子夏所作,卻也未說定。總之,在漢以前就有,也未必一定非子夏所作。說是衛宏作也未說全是衛宏所作,不敢完全推翻《詩序》。毛詩鄭箋,毛詩當西漢末王莽初年有之,衛宏說是子夏作,鄭箋便也以為是子夏作,漢儒注詩者甚多,但傳者只毛詩鄭箋。然程氏終以為「小序」(即所謂古序)雖不出於子夏,要是漢以前之作,其意蓋以《小雅》中《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之詩雖亡,而「小序」仍存,必古序也。以宏生詩亡之後,既未見詩,亦無由偽托其序耳。其實愈是沒有詩,愈好作偽序,死無對證,說皆由我。余絕對不承認。《詩序》必是低能的漢人所作。 詩傳:傳,去聲。 《春秋經》有左氏、公羊、穀梁三傳。傳(音撰)者,傳(音船)也(傳於後世)。傳(音撰)者,說明也,經簡而傳繁,固然之理耳。「春秋三傳」是說明其事。如《春秋經》「鄭伯克段於鄢」,《傳》一一釋之,孰為「鄭伯」,孰為「段」,為何「克」,如何於「鄢」。《詩序》則不然。《詩》非史,不能說事實,而是傳其義理。至漢而後,《詩》有傳。 西漢作傳者,有三家,《史記·儒林列傳》謂: 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嬰)。 《漢書·藝文志》云: 魯申公為《詩》訓故[3],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於學官。 「申公」,《史記》作「申培公」;「轅固」,《史記》作「轅固生」;韓生名嬰,漢燕王太傅。(訓詁釋「字」,傳釋「義」。) 「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唐顏師古註:「與不得已者言不得也。三家皆不得其真,而魯最近也。」「取春秋,采雜說」,《春秋》言及《詩》者甚少,疑當為《春秋左氏傳》。惟《左傳》談《詩》多斷章取義,不可憑信。左氏談《詩》於原文多不可通。 班固對於《詩》定下過大功夫,漢儒說《詩》,班固較明白。班氏天才雖不及馬,而對「三百篇」之功夫真深於馬。馬是詩人,班是學者,《史記》之了不起在「紀傳」,《漢書》之所以了不起在「志」。班氏真通《詩》,《藝文志》《地理志》《食貨志》諸「志」皆以《詩》解之,可見《詩》無處不在。 此一段中,要著眼在「不得已」三字,詩人作詩皆要知其有不得已者也。「不得已」,不為威脅利誘;「不得已」,是內心的需要,如飢思食,如渴思飲。必須內心有所需求,才能寫出真的詩來,不論其形式是詩與否。文學作品中多有「詩」的成分,如《左傳》《莊子》。聲韻格律是狹義的詩;廣義的詩,凡真實之作品皆是詩。了解古人詩最要是了解古人內心的需要。有時客觀條件,非需要。而非內心需要則寫亦不能是詩。詩人絕不寫應景文字。 班固所謂「本義」與「不得已」,即孟子所言「志」,余常說之「詩心」。 有關毛傳,《漢書·藝文志》云: 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可見班固並不承認毛公之學傳於子夏。由「自謂」二字,可知班固下字頗有分寸,不似太史公之主觀、之以文為史,雖然不是完全不顧事實,卻每為行文之便歪曲了事實,固則比較慎重。 毛詩列於學官,在西漢之季。陳奐《詩毛氏傳疏》云: 平帝末,得立學官,遂遭新禍。 毛詩大盛於東漢之季。《後漢書》:「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毛傳鄭箋) 齊、魯、韓三家之衰亡:齊亡於漢,魯亡於(曹)魏,韓亡於隋唐(韓詩尚傳《韓詩外傳》,既曰外傳,當有內傳,外傳以事為主,不以詩為主)。自是而後,說詩者乃惟知毛詩之學。至宋,歐陽修作《詩本義》,始攻毛、鄭。朱子作《詩集傳》,既不信小序,亦不以毛、鄭為指歸也。朱子之前,無敢不遵小序者,皆累於聖門之說。 中國兩千年被毛、鄭弄得烏煙瘴氣,到朱子才微放光明。但人每拘於「詩經」二字,便不敢越一步,講成了死的。《詩經》本是詩的不祧之祖,既治詩不可不講究。余讀《詩》與歷來經師看法不同,看是看的「詩」,不是「經」。因為以《詩》為經,所以歐、朱雖不信小序,但到《周南》打不破王化,說《關雎》打不破后妃之德,仍然不成。我們今日要完全拋開了「經」,專就「詩」來看,就是孟子說的「以意逆志」。 孔子說《詩》有不同兩處說「興」,又說「告諸往而知來者」。漢儒之說《詩》真是孟子所謂「固哉,高叟之為詩也」(《孟子·告子下》),「固」是與「興」正對的。孔子之所謂「興」,漢儒直未夢見哉!孔夫子又非孟子之客觀,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而是「即此物、離此物」,「即此詩、非此詩」。孔夫子既非主觀又非客觀,而是鳥瞰,bird’s view。因為跳出其外,才能看到此物之氣象(精神)——誠於中形於外,此之謂氣象。(見靜安先生《人間詞話》。) 某書說相隨心轉,的確如此。英國王爾德(Wilde)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講,一美男子杜蓮·格萊[4](Dorian Gray)努力要保自己不老,果得駐顏術。二十餘歲時,有人為其畫一像,極逼似,藏於密室。後曾殺人放火,偶至密室,見像,陡覺面貌變老,極兇惡,怒而刃像之胸,而此princely charming之美男子亦死。第二日,人見一老人刃胸而死,見其遺像始知即杜蓮·格萊。 凡作精美之詩者必是小器人,narrow minded,如孟襄陽、柳子厚,詩雖精美,但是小器。要了解氣象,整個的,只有鳥瞰才可。孔夫子看法真高,詩心,氣象。漢儒訓詁,名物愈細,氣象愈遠。 「三百篇」之好,因其作詩並非欲博得詩人之招牌,其作詩之用意如班氏所云之有「其本義」及「不得已」,此孔子所謂「思無邪」。後之詩人都被「風流」害盡。「風流」本當與「蘊藉」連在一起,然後人抹殺「蘊藉」,一味「風流」。 程子解釋「思無邪」最好。程子云: 思無邪者,誠也。 《中庸》廿五章曰:「不誠無物。」「三百篇」最是實,後來之詩人皆不實,不實則偽。既有偽人,必有偽詩。偽者也,貌似而實非,雖調平仄、用韻而無真感情。劉彥和《文心雕龍·情采》篇曰:古來人作文是「為情而造文」,後人作文是「為文而造情」。為文而造情,豈得稱之曰真實?無班氏所云之詩人之「本義」與「不得已」。所以班、劉之言不一,而其意相通。後來詩人多酬酢之作,而「三百篇」絕無此種情形。三百篇中除四五篇有作者可考外,餘皆不悉作者姓名。 古代之詩,非是寫於紙上,而是唱在口裡。《漢書·藝文志》曰:「諷誦不獨在竹帛。」既是眾口流傳,所以不能一成而不變(或有改動)。上一代流傳至下一代,遇有天才之詩人必多更動,愈流傳至後世,其作品愈美、愈完善,此就時間而言也。並且,就地方而言,由甲地流傳至乙地,亦有天才詩人之修正及更改。「詩三百篇」即是由此而成。俗語云「一人不及二人智」,後之天才詩人雖有好詩,而不足與《詩經》比者,即以此故也。(尤其是《詩經》中之《國風》,各地之風情。民謠正好是風。風者,流動,由此至彼,民間之風俗也。)以上乃是「詩三百篇」可貴之一也。 每人之詩皆具其獨有之風格(個性),不相混淆。「三百篇」則不然,無個性,因其時間、空間之流傳,由多人修正而成。故曰:三百篇中若謂一篇代表一人,不若謂其代表一時代、一區域、一民族,因其中每一篇可代表集團。集團者,通力合作也。 注釋 [1]「志氣」二字,與下文之「得失」、「而不流」諸字,原筆記均外加方框,以示強調。 [2]此表述與原文有異。《論語·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3]故、詁,二字通。齊、魯、韓三家,重文字訓故。 [4]今多譯為道林·格雷。下同。 二、說《周南》 「周南」,「南」,有二說: 一說:南,地名,南是南國也。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魯說曰:『古之周南,即今之洛陽。』又曰:『自陝以東,皆周南之地也。』」馬瑞辰《周南召南考》:「周、召分陝,以今陝州之陝原為斷,周公主陝東,召公主陝西。乃詩不系以陝東、陝西,而各系以『南』者,『南』蓋商世諸侯之國名也。《水經·江水注》引《韓詩序》曰:『二南,其地在南郡、南陽之間,是韓詩以二南為國名矣。』」 二說:南,樂名。宋程大昌《考古編》以南為樂名,取證於《詩經·小雅·鐘鼓》篇之「以雅以南」。 二說似不能並存,然若以南樂出於二南,則二說皆可成立,歸而為一,如二黃(二簧)出二黃之間者。 (一)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關雎》三章,首章四句;後二章,章八句。毛詩以為五章,章四句,非也。 《關雎》字義: 首章:「關關雎鳩」,「關關」,一作「」,象其聲也。「在河之洲」,「洲」,一作「州」,原為,後重為,上下像流水,中間像陸地,故曰「水中可居」(許慎《說文解字》)。「洲」系後來之字。(洲、燃、曝,皆後來之字,原作州、然、暴。)「關關」,是諧聲,「州」字是象形。「窈窕淑女」,「窈窕」,《晉書·皇后傳》注作「苗條」,此非德性之美,只是言形體之美,如「子慕予兮善窈窕」(屈原《九歌·山鬼》),非毛傳幽閒(閒、嫻通用)之謂也。中國字有本義,有反訓。如「亂臣十人」(《尚書·泰誓》),「亂」,治也,言有能治亂。「君子好逑」,「逑」,一作「仇」。《左傳》:「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妃,音配,配也、合也;耦,偶也,couple。「怨耦曰仇」,是「仇」之本義。此處「好逑」是反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興也,introductory。上下無關之為興,因彼及此之謂比。王雎雌雄有別,人何以知以雎比人?豈非比而為興?故此實只是興,湊韻而已。 二章:「參差荇菜」,「參差」,不齊也,雙聲字。杜詩《曲江對雨》「水荇牽風翠帶長」(荇,水上之荇自水中直長到水面,玉泉山有之)。「左右流之」,「流」,《爾雅·釋言》:「流,求也。」非也,就是流,不必作求解。「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句好。或曰「左右流之」言侍妾,非也。仍是興,與下無關。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服」,毛傳:「思之也。」「思服」之「思」為語助詞(助動詞)。(何不說「思」是動詞,「服」是語助詞?)念茲在茲,念念不忘。 三章:「琴瑟友之」,「琴瑟」,樂器;「鐘鼓樂之」,既曰樂,取其和。樂者和音,琴瑟,古雅之樂,尤和諧。 「左右芼之」,「芼」,一作「覒」。毛傳「擇之」,朱注謂烹。今俗有「用開水芼一芼」之說,但「左右芼之」則不通。故「芼」者,「斟酌取之」之意,亦非采後更擇之,而當采時斟酌取之也。(詩詞中挑菜,俗稱打野菜之意。)「窈窕淑女,鐘鼓樂之」,樂以宣情,故悲哀之時樂不能和,心情濃烈之時不能以喜樂宣出,故以「鐘鼓樂之」也。古人之言,井然有次。 余以為此篇乃虛擬之辭(假設也)。或謂此系詠結婚者,故喜聯常用。余以為不然,此相思之辭。「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寫實也。「琴瑟友之」,「鐘鼓樂之」,言得淑女之後必如是也。 《關雎》詩旨: 1.孔子說:「《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 2.《詩序》說:「《關雎》,后妃之德也……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 3.魯說:畢公所作,以刺康王。康王一朝晏起,夫人不鳴璜,宮門不擊柝,《關雎》之人,見幾而作。 4.韓說:今時大人內傾於色,賢人見其萌,故詠《關雎》,說淑女,正容儀,以刺時。 5.朱子說:周子文王有聖德,又得淑女以為之配,宮中之人於其始至,見其有幽閒(嫻)、貞靜之德,故作是詩。 6.清方玉潤說:此詩蓋周邑之詠初昏(婚)者,故以為房中樂,用之卿人,用之邦國,而無不宜焉。然非文王、太姒之德之盛,有以化民成俗,使之成歸於正,則民間歌謠亦何從得此中正和平之音也邪? 除了第一條外,皆如雲霧。 蓋六朝唐宋而後,有思想者皆遁而之禪,故無人打破此種學說。《宗門武庫》載:王安石問某公,何以孔孟之學韓愈以後遂絕?公曰: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皆入佛門中來。漢以後有文學天才者多專於治詩文,有思想(研究哲學)者多逃於禪,故經師無大思想家。(實則經學大部分仍是文學、哲學之相合。) 漢儒說「《關雎》,后妃之德也」,真是一陣大霧,鬧得昏天暗地。后妃,文王之妃也。《周南》十一篇說到女性,《詩序》都說是后妃、「王化」、「上以風化下」之謂也,《周南》是王化之始。余曰:「既曰王化,當以文王為主,何以先說后妃,置文王於何地?」孔子並未嘗說君子為文王,淑女為太姒(后妃)。孔子極崇拜文王,若是,安有不說之理?可知君子、淑女並非專指,而為代名(通稱),不必指其名以實之。《詩序》又說:「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簡直是在降霧。淫,溺也,酒淫、書淫,過甚之意。淫與色連用,《詩序》誤之始也,生生把字給講壞了。孔子謂「《關雎》樂而不淫」,「琴瑟友之」、「鐘鼓樂之」,即最大樂。淫,乃過也、過甚之意。《詩序》講作「不淫其色」,太不對。魯、韓二家不傳,似覺有憾;今就其傳者觀之,並不及毛高。韓說蓋亦將淫連於色,故曰「內傾於色」。淫之言色,蓋出於《小爾雅》(此書亦漢儒所作),「男女不以禮交謂之淫」(《廣義》)。大錯,大錯。《關雎》一詩,本系文隨字順,很明白的事,讓漢儒弄糊塗了。「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二句,其哀可知。而《詩序》曰「哀窈窕」,哀雖可訓為「思」,但夫子所謂「哀而不傷」,若哀訓為思,則「思而不傷」作何解?故又曰「無傷善之心焉」。是作《詩序》者亦知孔子之說,卻添字注經。「傷」,亦太過之意,故曰「哀而不傷」。 《詩序》絕非子夏之作。「《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老夫子已先言之矣,何嘗說「后妃之德」?子夏聖門高弟,若如此說,豈非該打?《詩序》作者大抵是衛宏,絕非子夏。 《詩序》最亂。欲講《詩經》,首先宜打倒《詩序》。 所謂「鬼」者,即是傳統糊塗思想之打不破的。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孟子·盡心下》)故佛說露出「自性圓明」(《圓覺經》)。圓者不缺,明者不昏,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者在此,故得配天、地為三才。鬼附體則自性失,成狂妄。最大的鬼是「傳」(遺傳:先天;傳統習慣:後天)。 後人不敢反對漢儒,宋儒雖革命亦不敢完全推翻舊論。宋儒較有腦子,不取毛、鄭,但仍不敢說是民間之作,擺不脫「后妃之德」,大霧仍未撤去,天地仍未開朗。朱子雖不贊成《詩序》,而仍指淑女、君子為后妃、文王。清方玉潤也仍說是文王、太姒。比較起來,還是宋儒朱、程尚有明白話。情操是要求其中和,「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庸》)。朱子之說似乎比《詩序》好,但也不通。太姒之來與宮中之人何關?清方玉潤雖不信漢、宋之說,而腦中有鬼,打不破傳統思想。彼以為詠初昏(婚),雖不對而尚近似;言文王、太姒之德,則全是鬼話矣。 漢儒、宋儒、清儒說經之大病,皆在求之過深、失之彌遠,即孟子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孟子·離婁上》),而不明白「道不遠人」(《中庸》)的道理。「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禮記·禮運》),即「道不遠人」,即淺入深。桌子最平常,而無一日可離,此即其偉大;本為實用,便無秘密,若再深求之,則不免穿鑿附會。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 (《論語·陽貨》) 什麼水土生什麼人物。托爾斯泰那一種只有生在俄國。孔子溫柔敦厚,原本是教訓人的話,而加上個「也歟」。「為」,治也。「正牆面而立」有二意:一是行不通,一是無所見。歷來講《周南》最大的錯誤就是將其中說到女性皆歸之后妃,凡說到男性皆歸之文王。這錯誤之始,恐即在毛公。《周南》是「風」,彼把「風」講壞了。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詩序》),蓋取「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論語·顏淵》)。「君子」有二義:一指居上位,一指有德行。此處是第一義。此處本可通,但說「下以風刺上」,風刺是風刺過失,而風中亦有讚美功德者,當作何解?豈非不通? 雖然,余亦不敢自謂是賢於古人也。尼采(Nietzsche)說過:「我怎麼這麼聰明啊!」(《瞧!這個人》)尼采極聰明,作有Thus Spake Zarathustra(Thus Spake,如此說、如是說),反耶教最甚,是怪物。他可以如此說,余則絕不肯。 (二)葛覃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為綌,服之無。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葛覃》三章,章六句。 後來之詩,韻相連。此《葛覃》中韻有間斷者,如首章「施於中谷」、「集於灌木」,「谷」、「木」,葉;而「維葉萋萋」、「黃鳥于飛」、「其鳴喈喈」,「萋」、「飛」、「喈」,又葉,頗似西洋詩。 首章:「葛之覃兮」,「覃」,毛傳:「延也。」按:延,引蔓之意。「施」,毛傳:「移也。」按:「施」,即「迤」字,迤邐()之「迤」。延、引、迤,雙聲。「中谷」,即谷中,猶中路、中逵即路中、逵中。 此章須注意語詞。 語詞、語助詞,或曰助詞,無意,僅是字音長短、輕重的區別。如也、邪、乎、於、哉、只、且。語詞有三種: 1.句首:「惟十有三年春,大會於孟津」(《尚書·泰誓》)之「惟」字;「粵若稽古帝堯」(《尚書·堯典》)之「粵若」;「維葉萋萋」之「維」字。又如「夫」字。 2.句中:「葛之覃兮」、「施於(preposition,to)中谷」、「黃鳥于飛」之「之」字、「於」字。 3.句末:如「兮」、「耳」、「哉」。 語詞之使用,乃中國古文與西文及現代文皆不同者。今天語體文則只剩了句末的語詞。中國方字單音,極不易有彈性,所以能有彈性者,俱在語詞用得得當。西文不止一音,故容易有彈性。「桌」,絕不如table好,「這是桌」就不如「這是張桌子」。此詩首章若去掉語詞: 葛覃,施中谷,葉萋萋,黃鳥飛,集灌木,鳴喈喈。 那還成詩?詩要有彈性,去掉其彈性便不成詩。 詩到漢以後,已經與前不同。最古的詩是「三百篇」,其次有楚辭: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離騷》) 試改為《詩經》語法: 高陽苗裔,皇考伯庸。 攝提孟陬,庚寅吾降。 將楚辭上的助詞去掉以後,便完全失去了詩的美,這等於去掉了它的靈魂。可以說,助詞是增加美文之「美」的。但是,楚辭助詞用得最多,楚辭比「三百篇」還美嗎?也未必。助詞用得太多有縹緲之概,故可說: 如此說豈非「三百篇」不如楚辭?不然,不然。蓋好花是渾的,白不止於白,紅不止於紅,不似「像生花」,白即白,紅即紅。真的蓮花雖紅,而不止於紅,紅是從裡面透出來而其中包含許多東西,像生花絕不成。 魯迅《彷徨》題詞用《離騷》中四句: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若改為四言不好辦,改為五言則甚易: 羲和令弭節,崦嵫望勿迫。 曼曼路修遠,上下吾求索。 (曼,通漫,長也。)「古詩十九首」中無此佳句,不是改得好,原來就好。但如此改法即不說失了屈子的精神,也是失了屈子的風格。屈子本藉助語詞,故能縹緲無形,如雲如煙。 詩之首章,毛傳:「興也。」余意不然。興應該是毫無聯絡的,此處非也。「葛之覃兮」一章,非興,賦也。看二章「為為綌,服之無」,可知矣。 二章:「維葉莫莫」,「莫莫」,毛傳:「成就之貌。」《廣雅·釋訓》:「莫莫,茂也。」按:莫與「漠」通,有廣大之義。《漢書·揚雄傳》「紛紛莫莫」,「莫莫」或作「緬緬」,聲之轉也。(莫、漠、寞,皆有廣大之義。)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王維《積雨輞川莊作》)之「漠漠」、「緬想遙古」之「緬」,皆廣遠之義。魯迅先生《彷徨》集中《示眾》一篇寫道:「寂靜更見其深遠了。」「深遠」便是寞、漠漠,無邊。字之形、音、義是一個,如:黑,模糊;白,清楚。楚辭《招隱士》「春草生兮萋萋」,「萋萋」,有新鮮之義。「漠漠」,其音亦廣遠。即模糊之「模」,亦有廣遠之義。前章「萋萋」是始生,此章「莫莫」是已茂,有次第。 三章:「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言」,毛傳:「我也。」非是。《爾雅·釋詁》:「言,間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間,謂間廁字句之中,猶今人言語助也。」陳奐《詩毛氏傳疏》:「言字在句首者謂發聲(inter),在句中者為語助(aux,adv)也。」陳奐處處尊毛,惟在此處不然。毛傳最好以意為主,怎麼合適怎麼講,其所謂合適,多半要不得。聰明差的人憑直覺最靠不住。余以為「言」與詩中之「以」用、「於」在[1]義同。《卷耳》「維以不永懷」之「以」字,無義,即「不永懷」。此「以」字與言、於、維,一義。此字在ㄧ紐[2](影),ㄧ、ㄨ、ㄩ[3]三種聲皆通,「維不永懷」、「於不永懷」、「言不永懷」,皆通。 詩傳,齊、魯、韓不傳,檢其零編斷簡,較之毛詩猶劣。蓋毛之傳亦似有公道者。 《白虎通·嫁娶》篇:「婦人所以有師氏何?學事人之道也。詩曰:言告師氏,言告言歸。」(漢人思想不清楚,訓詁亦令人不敢相信,只是一部《論衡》還可看。)此詩為女子在嫁前於母家所作。在嫁前才有師氏,嫁後便無須師。 「言告言歸」,「歸」,猶「之子于歸」(《詩經·周南·桃夭》)之「歸」。 「薄污我私」,《後漢書》引作「薄言振之」。「薄」,注曰:「辭也。」「污」,毛傳:「煩也。」鄭箋:「煩,煩撋之。」梁阮孝緒《字略》:「煩撋,猶捼挱也。」按:捼,俗作挼。《說文》「捼」字下,徐灝注曰:「今俗作挼,非。」又按:「《字略》所謂捼挱,當即今俗字揉搓也。揉、捼,韻通。」(《說文解字注箋》)「私」,內衣。「衣」,外衣。 「歸寧父母」,在「寧」字下,《說文》引作「以旻父母」,蓋言出嫁後使父母放心,非探視父母之意也。 《葛覃》詩旨: 《詩序》曰: 《葛覃》,后妃之本也。 「本」字殊費解,或釋為本性,或釋為務本,皆牽強。姚際恆以為此「本」字「甚鶻突」(鶻突,俗作「糊塗」),是也。朱子以為所自作,亦武斷。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云:「魯說:葛覃,恐失其時。」則此詩又女子未嫁時作也。 訓詁、名物不能不通,蓋古今異也。故先釋字句而後言詩旨。 太史公《屈原列傳》也說過:「《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怒。」也未說是說的后妃、文王。《國風》本民間歌謠,何與文王、后妃?朱子不用《詩序》很有見地,而作《集傳》仍然是用《詩序》,朱子言「小序亦不可盡棄」,可見仍然是用小序。鬼氣未除,可說是陽違陰奉。 采葛紡織,此家家皆有、遍地都是之情形,何以見得是后妃?若是,則凡女子皆后妃矣。齊、魯、韓三家早於《詩序》、毛詩,還未必如此鶻突,其可取處即不說文王、后妃。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無高明見解,特將所佚三家詩搜輯於此,尚可靠。 前說即皆不是,尚有二問題:其一,已嫁自夫家歸寧父母邪?抑或未嫁時寧父母邪?其二,或女性自作?或他人代作?問題在於第三章「師氏」。不過「歸寧」歷來皆誤作嫁後用,余主張未嫁作,但已嫁也講得通。 (三)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卷耳》四章,章四句。 余初讀此詩即受感動,但字句皆通,含義並不通,不能有比古人較好的解釋,了解深,講得不清。 《卷耳》字義: 首章:「采采卷耳」,「采采」,盛之貌,如《秦風·蒹葭》之「蒹葭采采」。毛傳:「事采之也。」朱註:「非一采也。」「事采」恐怕也是「非一采」之意。事,事事。二動詞連用,文字中常見,如:我說說、你聽聽,說說、聽聽,同一「說」、一「聽」也。 「不盈頃筐」,「頃」,古「傾」字,傾斜之意,淺也。「筐」,古只作「匡」。「頃筐」,淺筐也。 「寘彼周行」,「周行」,大道。(「道」有二義:一道路之道,一道義之道。總之,道,人所由也。)如《小雅·大東》「行彼周行」、《唐風·杕杜》「生於道周」。詩中往往將字顛倒,置形容詞(adj)於名詞(n)之後。如,中路,路中也;中林,林中也;道周,周道、周行也。以詩證詩,「周行」,各處皆可作大道講。毛詩、鄭箋非也。 二章:「我馬虺」,「虺」,一作;「」,一作頹。作「頹」好,一見便知有病態。 「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六字句、五字句,打破了四字規則,此中有彈性。整齊字句,表達心氣和平時之情感;字句參差者,表現感情之衝動。(太白七古最能表現。)心氣和平時,脈搏勻緩;感情衝動時,脈搏急而不勻。言為心聲,信然!任其自然,字句參差便有彈性。 采耳之時,「酌彼金罍」,喝酒已怪;「我馬虺」,騎馬將馬累病了,奇而又奇。二章言「不永懷」,三章言「不永傷」,「懷」尚含蓄,「傷」乃放聲矣,音好。二章「我馬虺」,「頹」,神氣壞;三章「我馬玄黃」,「玄黃」,皮毛不光澤;四章「我馬瘏矣」,「瘏」,真不成了。末句「云何吁矣」,「吁」,一作「盱」,張目遠望。《小雅·彼何人斯》:「云何其盱」,即是「云何吁矣」,可證「吁」當作「盱」。 詩真好,斷章取義,句句皆通;合而言之,句句皆障。董仲舒說「詩無達詁」,恐亦此意。余之說,首章自言,次章、三章、四章代言。 《卷耳》詩旨: 1.《左傳》說:「詩云: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杜預註:「周,徧也。詩人嗟嘆,言我思得賢人,置之徧於列位。」(此說講不通。) 2.《荀子·解蔽》說:「頃筐,易滿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故曰:心枝則無知,傾則不精,貳則疑惑。」(傾,反覆;貳,不專。) 3.《淮南子》說:「詩云: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以言慕遠世也。」高誘註:「言我思古君子官賢人,置之列位也。誠古之賢人各得其行列,故曰慕遠也。」 4.《詩序》說:「《卷耳》,后妃之志也。又當輔佐君子,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內有進賢之志,而無險詖私謁之心,朝夕思念,至於憂勤也。」 5.歐陽修《詩本義》說:「后妃以卷耳之不盈,而知求賢之難得。因物托意,諷其君子。」 6.朱熹《詩集傳》說:「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賦此詩。」按:朱子以第二章以下皆為后妃自謂。明楊用修駁之,謂:「『陟彼崔嵬』下三章,以為託言,亦有病。婦人思夫,而卻陟岡、飲酒(此豈女子所為)、攜仆、望砠。雖曰言之,亦傷於大義矣。」(《升庵詩話》) 7.楊用修《升庵詩話》說:「原詩人之旨,以后妃思文王之行役而雲也。『陟岡』者,文王陟之也。『馬玄黃』者,文王之馬也。『仆痡』者,文王之仆也。『金罍』、『兕觥』者,冀文王酌以消憂也。蓋身在閨門,而思在道途。」 8.崔述《讀風偶識》說:「此六『我』字,仍當指行人而言,但非我其臣,乃我其夫耳。我其臣,則不可;我其夫,則可尊之也、親之也。」 前三說雖欠善,然而乃引詩以成己之義,猶可說也。《詩序》之說,乃大刺謬。古之女子與男子界限極嚴,何以后妃能求賢審官?若是,則文王是做什麼的?歐陽修雖不信《詩序》,也落在其圈套中,脫不開后妃、文王。朱子說「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賦此詩」,大概對。 (四)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樛木》三章,章四句。 首章:「南有樛木」,「南」,國名。「樛木」,本或作朻木。毛傳:「木下曲曰樛。」按:「右文」例,凡從「翏」及「丩」之字,皆多半有曲意。如:綢繆、謬誤、紛糾。 「葛藟累之」,「藟」,本或作虆。按:虆今省作累,猶雧省作集也。累,猶系也。 「樂只君子」,「只」,助詞,猶哉也。 「福履綏之」,「履」,陳奐曰:「其字作履,其意為祿,同部假借。」(《詩毛氏傳疏》) 二章:「葛藟荒之」,「荒」,《爾雅·釋言》「蒙」、「荒」同訓「奄」。按:「奄」與「掩」、「罨」古通,故「荒」有「罨」意。陶詩:「灌木荒余宅」(《飲酒二十首》其十五),是此「荒」字之義也。 「福履將之」,「將」,《說文》:「將,扶也。」將,「」之假也。凡「將」在《詩》中,訓作「扶助」,皆當作「」。將,《說文》訓「帥」。(、扶、將、帥,後來混用) 此前《關雎》《葛覃》《卷耳》三篇皆詠女子,此篇《樛木》詠男子。 詩中每有各章句法相同,惟換一二字者,此一二字蓋皆有義者,多是自小而大、自淺而深、由低而高、由簡而繁。本篇: 葛藟累之  荒之  縈之 福履綏之  將之  成之 此是何等手段——技術!只調換一字半字,而面目絕乎不同,極有次第。蓋古人識字多,認字認得清,用得恰當。至於今之白話詩,則尚差得遠,用字甚狹。 (五)螽斯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螽斯》三章,章四句。 「螽斯」,舊注多謂是草蟲名。按:「螽」是名,「斯」是語詞,不應混為一名。又或訓「斯」為分裂,猶謬。詩中如「弁彼鸒斯」(《小雅·小弁》)、「菀彼柳斯」(《小雅·菀柳》)、「彼何人斯」、(《小雅·何人斯》),「斯」皆語助也。余疑「斯」猶「子」,桌子、椅子、槓子,「子」語詞。「子」、「斯」皆齒音。「斧以斯之」(《陳風·墓門》),毛詩確是訓分裂,但此處不然。 「詵詵兮」,「詵詵」,諸家皆從毛傳訓眾多。「薨薨」、「揖揖」,亦皆訓多。非也。若是如此,螽斯可矣,何必要羽?余謂「詵詵」、「薨薨」、「揖揖」,皆羽聲。詵、薨、揖,皆因聲取義,所謂「形聲字」也,如口語之丁零噹啷、噼里啪啦,無一定之字。唐詩「澹澹長江水,悠悠遠客情」(韋承慶《南行別弟》)之「澹澹」、「悠悠」,元曲中之「赤律律」、「花剌剌」、「忽魯魯」……此種形聲字能增加文字之美與生動。 毛傳說本篇是讚美德行。「德行」,字好。夫婦之道,人倫之始。先說男性、女性之美,而後即說其子孫之旺盛,此moral nature,看似極俗,實則天經地義,人類之無滅絕以此。 (六)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桃夭》三章,章四句。 「桃之夭夭」,「夭夭」,毛傳:「夭夭,其少壯也。」按,夭夭,只是少好之意。(夭亡、夭折,夭,少之義。)《說文》引作「枖枖」,又作「」。馬瑞辰以「枖」為本字,而以「夭」為假借,恐非,「夭」當是本字。「夭夭」既為少好,後人以《詩》用以屬桃,遂加木旁耳(卓、桌、槕,喬、橋,皆後加旁。)「夭夭」,說「少壯」,不如從朱注是「少好」,夭有美好之意。(《論語·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此「夭夭如也」之「夭」,講作「和」。) 桃有薄命花之名,豈為其花不長而顏色嬌艷邪?並非如此。蓋桃花既老,很少花果,桃三杏四梨五年,桃三年即花,年愈少花果益盛,五六年最盛,俟其既老不花,無用,便作薪樵,曰薄命花言壽命短也。詩人不但博物(「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而且格物(通乎物之情理)。若我輩游山見小草,雖見其形而不知即吾人常讀之某字,此連博物也不夠。詩人不但識其名,而且了解其生活情形。詩人是與天地日月同心的,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日月無不照臨,故詩人博物且格物。《桃夭》即是如此,詩人不但知其形、識其名,且能知其性情、品格、生活狀況。 杜甫《絕句》有云: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 「花欲然」即「灼灼其華」。然,通「燃」,灼灼之意。紅色有燃燒之象,「灼灼」,光明,有光必有熱。桃花的精力是開花才茂盛。「夭夭」乃少好之意,少好的反面是老丑,故此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外表是言桃花之紅,內含之義是指少壯之精力足,故開花盛艷,「灼灼其華」必是「夭夭」之桃。 不但創作要有文心,即欣賞也要文心。說話要十二分的負責。凡用字要徹底地了解字義,否則言不由衷(衷,中也),此種作品是無生命的。比利時梅特林克(Eterlinck)之六幕劇《青鳥》中說指頭是糖做的,折了又長。這是他的幻想,但這還是由事實而來的。糖又長出——木折仍能長。必要博物、格物,方才能有創作,方才有幻想。所謂抄襲、因襲、模仿,皆非創作。「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必是詩人親切的感覺。 近體詩講平仄、講格律,優美的音韻固可由平仄、音律而成,但平仄、格律不一定音韻好。詞調相同,稼軒詞,高唱入雲,風雷俱出;夢窗詞則喑啞,故不能一定信格律。至於古詩,詩不限句,句不限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不但響亮而且鮮明,音節好。鮮明,常說鮮明是顏色,而詩歌令人讀之,一聞其聲,如見其形,即是鮮明。要緊的是鮮明;但若不求鮮明獨求響亮,便「左」。左矣,不得其中道。對其物有清楚的認識,有親切的體會,故能鮮明且響亮。對物了解不清楚的,不要用。 「有蕡其實」,「蕡」,毛傳:「實貌。」馬瑞辰以為「頒」之假。頒,《說文》訓大首,又與「墳」通,墳亦大也。頒、般、墳,輕重有不同。 「桃之夭夭」三章,說得頗有層次。 桃:一華,二實,三葉。此中有深淺層次:華好;沒華,實好;沒實,葉好;沒葉,樹還好——真是詩人。 之子:一室家,二家室,三家人。「桃之夭夭」是比興「之子于歸」;「灼灼其華」、「有蕡其實」、「其葉蓁蓁」是依次言之;「宜其室家」、「宜其家室」、「宜其家人」是反覆言之。西洋人管初生嬰兒叫new-comer、stranger。新婦到夫家,也恰可說是new-comer、stranger。若宜便好,不宜便糟。「宜」最要緊,故再三反覆言之。 (七)兔罝 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肅肅兔罝,施於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肅肅兔罝,施於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兔罝》三章,章四句。 《兔罝》字義: 首章:「肅肅兔罝」,「肅肅」,毛傳:「敬也。」鄭箋:「鄙賤之事,猶能恭敬。」非也。《豳風·七月》:「九月肅霜」,毛傳訓「肅」為「縮」,馬瑞辰遂釋「肅肅」為「縮縮」,且曰:「縮縮為兔罝結繩之狀。」按:肅即嚴肅之肅,不必作「縮」解。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有蕡其實」、「其葉蓁蓁」,為是說得美。「肅肅兔罝」,「兔罝」,乃兔網,是物,不是指事,也非指人,肅即嚴肅意。罝兔「肅」作甚?非新整之網,捕不了也。 「赳赳武夫」,「赳赳」,通本作「糾糾」,「糾」字誤。《詩》中讚美之人無論男女皆是健壯的,不是病態的。如說男子「顏如渥丹」(《秦風·終南》)、「赳赳武夫」,說女子「碩人其頎」(《衛風·碩人》)、「頎大且卷」(《陳風·澤陂》)。 「公侯干城」,「公侯」,代表國家;「干城」,毛傳:「干,扞也。」扞,或作捍,衛也。若說「干」是「扞」,文法不足。朱子《詩集傳》:「干,盾也。」朱意為長。 次章:「施於中逵」,「施」,音屍,不必音移,布也,張也。 「公侯好仇」,「好仇」,毛無傳。鄭箋云:「敵國有來侵伐者,可使和好之。」此說甚迂迴而難通。敵國來侵,自當抵禦,顧可以和為賢邪?朱子《詩集傳》訓「仇」為「逑」,得之。蓋逑、仇皆為好匹,猶言同志、同心云爾。 《兔罝》詩旨: 《詩序》謂《兔罝》為「后妃之化也」,謬甚。后妃,女子,位中宮,其化乃能及於罝兔之人邪?(豈有此理,真是「神了」!) 總之,此篇所詠之主人翁是男子,是罝兔者。或男子作,詠其友;或女子作,詠其夫、其友。 痴人前不得說夢。毛、鄭一般人簡直不懂什麼叫詩。 「三百篇」是詩的不祧之祖。《兔罝》首章四句: 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字字響亮。 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 (韓退之《詠雪贈張籍》) 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 (蘇東坡《雪後書北台壁二首》其一) 退之兩句雖然笨,但念起來有勁,比東坡兩句還好一點兒。東坡兩句則似散文,不像詩,念不著。東坡「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兩句,並非不是、不真、不深,苦於不好,奈何?《詩經·小雅·採薇》之「雨雪霏霏」,看字形便好。不是霰,不是霧,非雪不成。(「三百篇」只可以說是「運會」。現代社會沒有一個大詩人,因為不是詩的時代。)杜甫《對雪》云: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 此二句真橫,有勁而生動(「亂雲低薄暮」較「急雪舞迴風」更有勁)。他人苦於力量不足,老杜則有餘。退之「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二句,微有此意,但有力而無韻,有力所以工於錘鍊,而無老杜之生動。 名詞(具體)  形容詞 動詞(動作)  副詞 詞類之產生,乃先有名詞,而後有形容詞,而後有動詞,而後有副詞。老杜四個形容詞(亂、薄、急、回)、兩個動詞(低、舞),用得真好。「急雪舞迴風」之「急」字、「舞」字、「回」字出於「雨雪霏霏」。(老杜《曲江對雨》「水荇牽風翠帶長」之「牽」字、之「長」字,由《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之「流」出。)詩也如花,當含苞半開時甚好,但老杜是全放。老杜真橫。 詩到後來愈巧愈薄,事倍而功不半。《紅樓夢》香菱與黛玉學詩,舉放翁「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明暖終日婆娑其間倦則扶杖至小園戲作長句》),此種斷不可學。《紅樓夢》作者的詩雖不高明,但是感覺靈敏,有天才,所以說的是。放翁的詩和東坡兩句一類,不可學它。寫詩也莫太想得深,以至於能入而不能出。 退之「盤馬彎弓惜不發」(《雉帶箭》),雖笨,但有勁。一發必中,中必動,動必死。若一箭把鳥打死,便沒意思。唐人詩「萬木無聲待雨來」,又「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咸陽城東樓》),哪句好?第一句實在比第二句好,雨真下來,就沒意思了。 有人說砍頭是頭落地後尚有感覺,最痛苦。那誰也沒試驗過,不過想當然耳,到那時就完了。最苦的是從宣布死刑到入刑場。舊俄安特列夫[4](Andreev)的《七個被絞死的人》,七個人其中五個青年志士,一個殺人兇手,一個江洋大盜,在被絞死之前,有的不在乎,有的心中怕極,簡直是心理的分析,純文藝。 (八)漢廣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好詩!不是盪氣迴腸。「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杜甫《對雪》),三杯好酒下肚,便折騰起來,後人做到便算不錯。「十九首」有許多如此,如「服食求神仙」(《驅車上東門》)。「三百篇」則不然,這真是溫柔敦厚,能代表中華民族的美德。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經·小雅·採薇》) 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路。昨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 (漢代古詩) 說雪,第一是「詩三百篇」,其次便是這首古詩。「三百篇」是主觀的,說自己;古詩是客觀的,說的是別人,但也仍然是表現自己的情緒。打開四言、五言的界限,也未必「三百篇」高於漢人的古詩。若老杜的「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只能說他有感,不能說他有情。至末兩句: 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 這兩句言情倒不能說他不真,但說他兄弟手足之情總該厚於朋友,而他這詩讓人讀來卻遠不及漢人之「昨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感人深,此即老杜之失敗。老杜說雪沒有自己,說自己的情感又忘了雪,所以不成。漢人兩句詩,雪中有情,情中有雪,雖止兩句卻包括淨盡。 文學絕不能專以描寫為能事,若只求描寫之工而不參入自己,沒有自己的情感,便好也只是照相而已,算不得好詩。極力描寫不留餘地與讀者去想,豈非把讀者都看成低能了嗎?「急雪舞迴風」,把雪形容盡致;「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更刻畫得厲害,卻更無餘味。「三百篇」之描寫便只「依依」與「霏霏」矣。古詩只說「風雪」,更不說是怎樣的風雪,卻讓我們慢慢去想。東坡的「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雖寫得情景逼真,卻沒些子「韻」,再好也是匠藝。看那四句古詩,多有韻。 《漢廣》便是好在「韻」: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一唱三嘆,仍是心平氣和,出神入化。不能講。 文學是生活的鏡子,這面鏡子可以永遠保留給人們。 技術愈巧,韻味愈薄。古人雖笨,韻卻厚。韻,該怎麼培養?俗話「熟能生巧」,而韻卻不成,僅練習也出不來,只有涵養。 沒人不喜歡捧,文人尤其好戴高帽子。魯迅先生多聰明也犯此病。罵就對罵,拼就對拼,任他眼光多銳利,心思多周密,有人一捧就不免忘乎所以了。魯迅先生有篇文章說,我知道自己是一匹牛,張家說耕一片地我就耕地,李家要我給他拉磨我就給他拉磨,只有宰了剝皮吃肉我不干。明知我是公牛,若有人要我去充牛乳制廠的廣告,我也答應。 有所謂「韻小人」,實在有意思,卻不易得。韻小人就好比甘口鼠,甘口鼠咬人而使人舒服,所以無論哪種動物都能被它咬死,一動不動地讓它咬。蕭長華真是韻小人,唱《蔣干盜書》絕妙,《鴻鸞禧》的金松扮來絕妙;王長林便不成,毛手毛腳,只能做楊香武、朱光祖之流,唱蔣干便不似。蔣干是書生,非韻不可。 《漢廣》「南有喬木,不可休思」,「休思」,毛詩作「休息」,《韓詩外傳》所引作「休思」。王先謙謂當據毛詩改,是也。或謂「息」與下「不可求思」之「思」字為雙聲叶韻。大謬。凡詩無以雙聲為韻者。馬瑞辰講名物訓詁甚好,此處卻錯了。無論古今中外之詩,皆無以雙聲叶韻者。既曰韻,當然以韻為主,哪有以聲叶韻的道理?「思」,語詞也,「不可求思」即「不可求」。明是不可求,毛傳講成了不求。「不可求思」雲者,猶《關雎》所謂「求之不得」之意,非《詩序》所謂之「無思犯禮」及毛傳之「無求思者」也。蓋不可乃逑,實不含訓誡即禁止之義。 「漢有游女」,「游女」,猶「遊子」之「游」,無家之意。此「家」字是孟子「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孟子·滕文公下》)之「家」。游女,未嫁者也。 詩是有音韻美。但「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廣」、「泳」、「方」古韻葉,現在念來葉不了。然而韻雖不葉,音調也甚好。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方」,毛傳:「泭也。」《爾雅·釋言》:「舫,泭也。」又:「方,並船也。」按:泭,一作桴。《論語·公冶長》:「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桴,俗作筏。載貨多用筏,木板集成,雖然不舒服,卻不易翻。 方——比——近——排 排,並船也。「比」較「方」有勁。「不可方思」,是說有筏也過不去。 「經」者,常也,不變,always time,time for ever。如老杜的《北征》、「詠懷五百字」、「三吏」、「三別」,有四字評語曰「驚心動魄」,震古爍今,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吾人看來仍有不滿人意者,即:有「時代性」。人美杜詩曰「詩史」,其壞處也在此。唐人看來真有切膚之痛,但今人看來如雲里看廝殺,又如隔岸觀火,沒有切膚之痛。莎士比亞(Shakespeare)之《馬克白》《亨利第四》[5],雖也是寫歷史的,但其較老杜成功,真是偉大,蓋其不專注在事實。歷史惟求事實之真也,文學卻不必事實的真,乃是永久的人性。雖無此事而絕有此情,絕有此理。永久的人性之價值絕不在事實之真之下。此永久者即always time,time for ever,即放之四海而皆準,推之萬古而不變。莎士比亞注意永久的人性,故較老杜為高也。老杜病在寫史太多。 男女戀愛而生愛情,結果成功是結合,不能結合便是失敗。古今中外寫戀愛的成功和失敗的不知有多少,然而無一篇似《關雎》這麼好、這麼老實,「琴瑟友之」、「鐘鼓樂之。」 近人常說結婚是愛的墳墓。此話不然,真是一言誤盡蒼生。彼等以為結婚是愛的最高潮,也不然。余之主張(理想): 結婚是愛的新的萌芽,也許不再繼長增高,也許不再生枝幹,但只一日不死,便會結出好的果實來。故《桃夭》之「其葉蓁蓁」是真好。 愛,不只男女之愛,耶穌基督說天地若沒有愛,便沒有天地;人類若沒有愛,便沒有人類。天沒有愛,不能有日月;地沒有愛,不能有水土。最高的愛便是良心的愛與親子的愛。 老子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德經》八十一章)《漢廣》是戀愛的失敗,一切都完了,「不可求思」,多簡單,多有勁。後來人詩「池花對影落,沙鳥帶聲飛」(清陳恭尹詩句),越漂亮越沒勁。 余講書,曾舉「素詩」naked poet,「素詩」二字甚好。千古素詩詩人只有陶淵明,王、孟、韋、柳各得其一體。「鉛黛所以飾容」(劉彥和《文心雕龍·情采》),言其常也;素詩者「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張祜《集靈台二首》其二)。陶詩「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擬古詩》其七),上兩句「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葉中華」三字,余背成了「葉底花」,覺得不對。蓋陶公絕不如是,若後人必是「葉底花」。 「卻從疏路抵秋柯,懶向生人道姓名」,余友人劉次簫詞句。劉氏二十年前青島詩社中人,此為其詠紅葉。史達祖「小葉兩三,低傍橫枝偷綠」,巧則巧矣,真非大方之家。劉氏此人學史邦卿極佳,「美言不信」,怎麼那麼小氣。陶翁絕不如此,嫌它污顏色。劉氏學梅溪而幾過之,試看其寫紅葉之「卻從疏路抵秋柯」,幾個字多鮮亮;梅溪《雙雙燕·詠燕》「翠尾分開紅影」,一點也不清楚。劉氏則清楚,有力量,不愧山東兒,然而終落小氣。(滑與澀一樣是病,也無力量。)此時代關係,雖有賢者不能自免,此亦南宋終究不如北宋之因。即稼軒大刀闊斧,所向無前,而有的也弄巧。稼軒雖是山東兒,是大兵,別人看他毛躁,其實其細處別人來不了。 陶公是素詩之聖。《漢廣》不是素詩,比素詩還要高,無以名之,強名為「經」。「經」者,常也,永久不變。《關雎》《桃夭》是寫戀愛的成功,此篇是寫失敗。「之子于歸」,「于歸」的是他家,真是全軍覆沒,失敗到底。古今中外寫戀愛失敗的要倍於寫成功的。戀愛失敗的常態是「頹喪」,積極的便會自殺,此雖為不應當的,但總難免。或者流於「嫉妒」(憤恨),這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難免。戀愛有兩面,不是成功便是失敗,若是頹喪、嫉妒,皆是「無明」。看《漢廣》多大方,溫柔敦厚,能欣賞,否則便不能寫這一唱三嘆的句子。不頹喪又不嫉妒,寫的是永久的人性。不是素詩,「大而化之之謂聖」(《孟子·盡心下》)。 「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元遺山《論詩三十首》其廿二)蘇、黃不是好到不能再好,是新到不能再新。「滄海橫流」是說蘇、黃而後詩法大壞;「卻是誰」?是蘇、黃。余以為東坡還夠不上,他還與後人開條路走;山谷之功固不可泯,然而為害亦大。 古之「三百篇」、楚辭虛字多,如「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故飛動;到漢人實字便多,故凝練,而不飛動,不能動盪搖曳,沒有彈性。黃山谷的詩凝練整齊而不飛動,不能動盪搖曳,沒有彈性。這雖不是完全破壞了文字的美,但至少是畸形的發展。所以說詩法大壞。 魯迅先生不贊成中國字,因為它死板,無彈性。余初以為然,後來覺得中國文字也能飛動,也能使有彈性。 林琴南文章實在不高,凝練未做到,彈性一絲也沒有。只凝練而無彈性猶俗所謂「干碴窯」,必須凝練、飛動,二者兼到。 (九)汝墳 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飢。 遵彼汝墳,伐其條肄。既見君子,不我遐棄。 魴魚赬尾,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 《汝墳》三章,章四句。 《汝墳》字義: 首章:「遵彼汝墳」,「墳」,毛傳:「大防也。」《說文》:「墳,墓也。」又:「坋,大防也。」毛詩蓋以「墳」為「坋」,防者猶今言堤防之防。防、坊通。《禮記》言禮者「大為之坊」(《坊記》),坊、范雙聲。或曰:「墳」,即墳水也。余以為不然,「墳」蓋即堤也。(從「賁」[6]皆有「大」義;亦如「骨朵」之音,多有「小」義。) 「惄如調飢」,「惄」,毛傳:「飢意也。」非是。鄭箋:「思也。」《說文》「惄」下:「一曰憂也。」韓詩作「愵」,《說文》:「愵,憂貌。」《方言》:「愵,憂也。」「調」,毛傳:「朝也。」鄭箋:「如朝飢之思食。」《釋文》本又作「輞」。按:韓詩多今本,《說文》二徐本注只作「朝」。皆以「朝」為本字,「調」為假借字。 詩總不外乎情理,即是人情物理。所謂格物,通情理之謂。詩人是必須格物。五四時代,有個作白話文的說棒子麵一根根往嘴裡送,此是不格物。魯迅說,你所了解不清楚的字你不要用。是極。《汝墳》之「惄如調飢」,朝飢最難受,此格物,故合情理。 二章:「伐其條肄」,「肄」,習也,有重意,斬了又長,故曰肄。 三章:「魴魚赬尾」,《陳風·衡門》有「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食魚,必河之鯉」之句。毛傳云:「魚勞則尾赤。」這未免望文生義。鄭箋:「君子仕於亂世,其顏色瘦病,如魚勞則尾赤。所以然者,畏王室之酷烈。是時紂存。」此是不格物,魴魚尾根本是紅的。(黃河鯉紅尾甚美觀,此即赬尾之意。)余以為:「魴魚赬尾」,興也,與下句義無關。 「王室如燬」,「燬」,毛傳:「火也。」韓詩多今本,《說文》引俱作「」。《爾雅·釋言》:「燬,火也。」《說文》:「火,也。」按:火、燬、,一聲之轉。「王室如燬」,當時紂王無道,天下大亂,民不安生,故王室猶火之不可居也。此句正是《論語》所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泰伯》)。 「父母孔邇」,鄭箋:「辟此勤勞之處,或時得罪,父母甚近,當念之,以免於害,不能為疏遠者計也。」然此與詩何關?或曰:「王室」謂紂王,「父母」謂文王也。此說固非無理,但把詩的美都失了,不如講作「父母孔邇」、「王室如燬」也不能去的好。 「詩三百」,齊、魯、韓並不講作是盛周之詩,而說的是衰周,講成盛周是自毛傳始。其實不一定是盛周。 《汝墳》詩旨: 1.《詩序》:「《汝墳》,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墳之國,婦人能閔其君子,猶勉之以正也。」 2.《韓詩外傳》曰:「賢士欲成其名,二親不待,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詩曰:『雖則如燬,父母孔邇。』此之謂也。」 按:二說皆非是,然以《韓詩外傳》較近情理。所云「父母孔邇」者,猶孔子之去魯遲遲其行,孟子所謂「去父母國之道」耳,當為亂世所作。 (十)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於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於嗟麟兮。 《麟之趾》三章,章三句。 《麟之趾》字義: 首章:首章毛傳於「麟趾」下曰:「趾,足也。麟信而應禮,以足至者也。」鄭箋亦曰:「與禮相應。」第三章「麟角」下毛傳則曰:「所以表其徳也。」鄭箋則云:「麟角之末有肉,示有武而不用。」然第二章之「麟定」,毛無傳,鄭無箋,不謂之詞窮不可也。「振振公子」,「振振」,已見前《螽斯》篇。 二章:「麟之定」,「定」,頂也。一本作「」。定、顛、頂,一聲之轉也。《詩》「有馬白顛」(《秦風·車鄰》)之「顛」,即「麟之定」之「定」。又如「題」字,亦「顛」字一聲之轉,有在前之意。「振振公姓」,「公姓」,《禮記》鄭註:「子姓,子之所生。」又:「子姓,謂眾子孫也。」蓋子兼言男子;而姓,亦兼語孫與外孫也。疑為俗所謂外孫也。此或為外孫,故從女。「振振公子」、「振振公姓」、「振振公族」,每個都好。 三章:所言「於嗟麟兮」,英文比不了。Alas,講不得。 《麟之趾》,真好。 《麟之趾》如《漢廣》,不可講。 詩之美是最大真實,而虛無縹緲、不可捉摸,可意會不可言傳。 詩無達詁。(董仲舒《春秋繁露·精華》) 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 (《孟子·萬章上》) 文是表現美的,辭以明志。孔子曰: 興於詩。(《論語·泰伯》) 詩是感發。或曰:看花下淚,大煞風景。(李商隱《義山雜纂》)「看花下淚」正有其不得不然者。「看花下淚」,與指其為「大煞風景」,都不對,亦都對,不可以客觀批評。下淚不是為花開,正如飲酒也不是為花開呀!既可「看花飲酒」,何妨「看花下淚」!「孰知天下之正味」,此正董氏所謂「詩無達詁」。強人同己,乃大不通。飲酒、下淚,皆是花所給之「興」。「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貫休《詠吟》)二語,或曰指作詩,或曰指尋貓。若謂之講詩,則客觀條件不能成立。 「麟之趾……麟之定……麟之角……」一好百好,不必以辭害意。 《周南》始於《關雎》,終於《麟之趾》,可見中國社會以家族為中心,所寫不過男女愛悅、夫婦嫁娶、家庭子孫。 ①身←②家→③國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禮記·大學》),以家為中間樞紐,化家為國。 個人太小,不能成為力量。(法西斯知道這點,故令人集合於一主義下。)——「我是我自己的上帝」(斯提爾納語)、「最孤立者是最強者」(易卜生[Ibsen]《人民公敵》)。強儘管強,而不免失敗。 「身」太單薄,「國」太玄虛,故須有「家」。在家中須有犧牲精神,集家成國。 《周南》餘論 事物  智慧 事物→經驗→思想→智慧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 致知在「格物」。 智慧與聰明不同,wise man,最好翻為「智人」。 智慧中有哲理,而哲理中非純智慧。智慧如鐵中之鋼。思想、感情皆有流弊,惟智慧永遠是對的。與其說《傳道書》是一部哲理書,不如視之為智慧寶庫。莊子哲理尚多於智慧,至於老子之「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道德經》八章),真大智慧。 古人之書是教我們如何去活、如何活完了去死。蘇洵論管仲有言曰: 吾觀史,以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管仲論》) 「彼管仲者,何以死哉!」齊亂固已種,管仲死,無人能治,死時不能得人以委,不但對不起桓公,也對不起自己的心。(此亦有莊子「薪盡火傳」之意,薪盡而火不熄。)不論釋迦雙林之死、耶穌十字架之死、孔子曳杖而歌之死、曾子易簀之死,其死時必為坦然的。而孫中山死時淚如雨下,其心中必有「何以死哉」之問號。《紅樓夢》賈太君含笑而死,大概是有以死。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莊子·養生主》) 「適來」之「適」,言其生;「適去」之「適」,言其死。「順」字下得好,真是智慧,也可視為哲理。哲學有時是混沌,智慧是透明的火焰,感情是「無明」。孔子曰: 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 並非不去研究,並非推託,而是極肯定、極明白的回答。因為一個人必先知何為生,始知何為死;必先知壞,然後知好。蘇格拉底曰: 當你生存時,且去思量那死。 希臘之哲語與孔子「未知生,焉知死」之言,貌似相違而實相成。思索過死之後,始能更好地生活,故想死非求死,乃是求生。 慷慨捐生易,從容就義難。人莫不貪生而惡死。魯迅翻譯文中有一人以餅乾故殺退敵人,其結果固偉大,而動機並不高明。平常人只考察結果,並不考察動機;一個哲人不但要考察結果,且要考察動機。死是生的結果,人雖貪生而惡死,但絕不能免死而長生,故一切哲人皆教人如何生。 耶教哲人看到永生(死而不死);釋迦牟尼看到涅槃(死而非死);儒家所謂「正命」。孟子所謂「正命」,即《論語》中一「命」字: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 命是「天命」,須「畏天命」(《論語·季氏》)。「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天生你是怎樣的人,你便發展成怎樣的人。孔子所謂「天」與耶穌所謂「天」不同,一是哲學的,一是宗教的。 天何言哉?四時成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 孔子所謂「天」,指大自然。莊子亦愛說天,其「得全於天」(《莊子·達生》),「天」亦指大自然,與孔子同,與耶教不同。 詩人中惟陶氏智慧,且曾用一番思索,乃儒家精神。 中國文藝是簡單而又神秘。然所謂簡單非淺薄,所謂神秘非艱深。中國文學對「神秘」二字是「日用而不知」(《易傳·繫辭》),而又非「習矣而不察焉」(《孟子·盡心上》)——「習焉而不察」是根本不明白。中國字難寫,中國文學難學,蓋亦因其神秘性。吾人所追求者為刀之刃、錐之穎,略差即非。 ①艱深→②晦澀→③曖昧→④鶻突 兩個字組成的名詞,這四個詞一個比一個難看。「鶻突」,寫成「糊塗」便不成,此即文字的神秘。漢魏六朝的人還知使用文字的神秘,以後的人多不注意。 仿佛 清楚  彷彿 髣髴 模糊 「楊柳依依」、「雨雪霏霏」,絕不淺薄,清清楚楚,絕不曖昧,絕不鶻突,簡單而神秘。 中國上古文學可分為兩大派: 一是黃河流域的「詩三百篇」; 一是長江流域的《離騷》(說楚辭不如說是《離騷》)。 《離騷》是南方的產物,偏於熱帶,幻想較發達,神秘性較豐富,上面至於九天,下面至於九淵,真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白居易《長恨歌》)。 「詩三百篇」中何以無「楚風」?但看「楚狂接輿之歌」、「鳳兮」之歌、「滄浪」之歌,實是楚風。我心揣情度理,楚國絕不會無詩,既有詩,何以不在「三百篇」中?豈為孔子所刪也?絕非如此。孔子刪詩根本亦不能成立。只可假定為太師採風之時因楚國路遠,故未采入楚風。或者楚居南方,文化發達較晚,結集之時不收入其詩。加之楚地語言、文字亦多與內地不同,如:羌——況,此「羌」字只楚辭中用為語詞(introductory),「三百篇」中不用,故有歧視之心。且叶韻亦不同,讀時覺得不順。(有暇可將《詩經》與楚辭二者之體制、用韻、內容、思想、用字比較研究。) 「三百篇」並非無神秘,但楚辭更富神秘性,而有時是曖昧,是鶻突。 中國人一般多是模模糊糊,一模糊絕不會有出息,但有認真的、不模糊的,多半是死心眼兒,沾沾自喜、自命不凡。所以,我們要養成德性,養成認真的習慣,寬大的胸襟。寬大者——采眾長,非好好先生。一個人若自是、自滿,便如蠶作繭自縛,絕不會有長進,即老夫子所謂「今女畫」(《論語·雍也》)。寬大則反之,如蜂採花,不分彼此,一視同仁,搜集眾長釀成新蜜,不只采牡丹花、芍藥花,便是棗花、槐花也兼取之。 做學問不墨守師說,但絕非背叛師說,老夫子所謂「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否則必不能有大成就。宋、元、明三朝的理學家門戶之見太深,爭執甚烈,此時感情的認真,可謂入主出奴,甚無謂也。 楚辭,尤其是《離騷》,近於西洋文學。余直覺的感覺,中國文學中多不能翻為西文,但《離騷》可以,其艱深晦澀處頗與西洋文學相近。蘇曼殊之《英漢三昧集》,前面的題詞是用法文翻譯的《離騷》四句: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中國文學中錘鍊的,西文最難翻譯;但彈性的、悠揚的,可以翻。非是word by word,一字一字地,乃是能傳神,如《遊園》之無布景勝於有布景,一個姿態表現一種景,可謂「情景兩暢、內外如一」(家六吉[7]語);又如《打漁殺家》之「江水滔滔往東流」,唱起來如見。 《周南》最能代表中國文字的簡單而神秘。《離騷》的作者屈原是一個會說謊的人。用說謊而自求利益者是罪惡,而用說謊以娛樂人、利人、教訓人的是一種藝術。所謂藝術家皆是欺騙人的,而其中有道德的教訓,如《伊索寓言》《莊子》《佛說百喻經》(近人翻印改名《痴花鬘》,如北新書局一九二六年刊印本)。《離騷》是個人作品,「三百篇」是多人作品,一為專集,一為總集;一為特殊的,一為普通的;一為個性的,一為大眾的。若謂屈原為有天才之偉大的說謊者,則「三百篇」為忠厚長者的老實話。若問何者為易?則二者俱難做到好處。 每人都免不了說謊,此說謊不見得是罪惡的說謊,而是為用說謊卸去我們的責任。因為我們都是平常人,懦弱到無力為善,且亦無力為惡。像屈原這樣偉大的說謊者既不易得,而老實話之成為詩者亦少。我們是書生,多少有些布爾喬亞的習氣,好面子,絕不會說謊欺騙,要我們如忠厚長者說老實話,不難;但要老實話篇篇是文學、句句是詩,卻不易得。「三百篇」的好處即在此,與《離騷》的最大分別也在此。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 楚辭去了助詞,便是「三百篇」。搖曳是楚辭的特色。春天的柳條又青又嫩,微風一吹便是搖曳。自《左傳》而後,沒有能及其搖曳的散文;屈騷而後,沒有能及其搖曳的韻文。蓋漢魏六朝而後的文學多取平實一路,因走此路者多,行彼路者少,彼路即荒蕪,而獨餘此路為大道。 「西漢文章兩司馬」,而除司馬遷一人之外,漢朝可謂無人。漢人仿騷,純是假古董,王逸、東方朔等之文簡直是低能作品,只好以「笨伯」奉贈。彼等作了,真傳下來,實不可解!即宋玉之《九辯》已失師法(師承)。蓋此非有法可傳者,其幻想乃只屈原的天才。且看《離騷》中的漂亮句子: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這就是屈原的說謊本領。什麼是創造?創造即是說謊。沒有說謊的本領不要談創造。這種說謊的天才創造力,是父不能傳諸子,兄不能傳諸弟(且不說「三百篇」)。 文學作品是要表現熱烈的感情,但熱烈的感情也足以毀滅文字。子夭母哭,感情則熱烈矣,不過呼天搶地而已矣,沒有什麼悼子詩。在中國文學中沒有如《離騷》以那樣熱烈的感情、豐富的幻想而作成的那麼優美的文學作品。宋玉沒有那樣熱烈的感情、豐富的幻想,所得只是欣賞一面的、現實一面的。既曰欣賞,便非熱烈;既曰現實,便非幻想。 穿中國衣服、戴西洋帽子、穿皮鞋可以,而戴中國小帽、穿中國布鞋、著西服則不可。中國男女皆著長衣,依理皆當騎無梁腳踏車,而男子騎女車則人笑之。中國人論三綱五常也如此。只因為你也說、他也說,便是對的,並不求他個道理,此乃世俗所謂理智。這種理智只是傳統的,在文學上、科學上、哲學上,皆無價值。漢人仿騷作品雖出宋玉一途,但連欣賞和現實也沒有,所剩的只是這種毫無味道的世俗的理智。社會的中堅分子多是這般頭腦。 中國韻文上古分為兩派: 一是南方的——搖曳,此路已閉塞。 一是北方的——平實,已失「三百篇」溫柔敦厚、和平中正之美。 宋玉即是屈原弟子,已失其老師的作風。蓋天才與修養是無法可傳的,自己越努力、越發展,越不能傳人。 說老實話目去較易,而寫成詩且寫成好詩,則很難。 《周南》中的《漢廣》,真老實,而真好。 注釋 [1]此處之小字「用」、「在」,當為解釋「以」、「於」之介詞意義。 [2]聲紐,又稱紐、音紐,音韻學術語,聲母之別稱。 [3]符號「ㄧ、ㄨ、ㄩ」為注音符號,對應漢語拼音中韻母「i、u、ü」。 [4]今譯安德烈耶夫。下同。 [5]《馬克白》《亨利第四》,今譯為《麥克白》《亨利四世》。 [6]「墳」字繁體作「墳」,故云「從『賁』」。 [7]顧隨四弟顧謙,字六吉。 三、說《召南》 舊說:武王既有天下,周公封魯,召公封燕,而俱不就國。後周、召分陝而治。陝以東,周公治之,凡詩之采於其地者曰周南;陝以西,召公治之,凡詩之采於其地者曰召南雲。或曰:南,國名也。南,在鎬京之南,江漢之間。 (一)鵲巢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鵲巢》三章,章四句。 《鵲巢》詩旨: 《詩序》曰:「夫人之德也。」按:《詩序》於《周南》之詩多謂后妃,於《召南》之詩則多謂為夫人。或謂后妃與夫人實一人而二名:以文王言之,則太姒為后妃;以諸侯言之,則太姒為夫人也。黃晦聞(節)曰:「分系諸周、召者,以所采之地不以人也。」又曰:「皆以文王風化為義,不以周召風化為義。」(《詩旨纂辭》)夫既以文王風化為義,則后妃、夫人當為一人矣。(太姒系專指,夫人乃泛指。)然上所云云姑演舊說之義雲耳,吾人說詩不必依據之。 《鵲巢》,民間歌謠之詠新婚者。 詩人所歌詠者或為特殊現象,或為普通現象,前者如老杜之詠天寶之亂,後者如各代之詩人常詠之桃紅柳綠。(只要地球不毀滅,永有此現象;只要有詩人,永有此種詩。)《鵲巢》所詠是特殊的呢,抑普通的呢? 《鵲巢》字義: 首章:「維鵲有巢,維鳩居之」,「鳩」,家鳩即鴿。日人謂軍中之鴿為軍鴿。(家鳩即鴿,家鳧即鴨。「家」俗或音「兼」。)鴿子不會搭窩,燕子巢做得極精。鵲有巢,都為鳩居麼?鴿子是和平的,「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想來非普遍的,詩人蓋寫特殊之現象,而後人誤解為「鵲有巢,鳩必居之」。詩人的詩雖不能盡繩以科學,然既寫大自然的現象,當然要合科學。若鵲築巢,鳩必居之,則鳩必是猛凶之禽,而鳩最和平。 次章:「維鵲有巢,維鳩方之」,「方」,《說文》:「並船也。」此雲「方之」,當是「並居」之意。毛云:「有之也。」失之。 「百兩將之」,「將」,取,古寫作「」,上像手爪之形,下至寸脈。今山東人娶媳婦即說「將媳子」。「百兩將之」之「將」字釋義,正是所謂「禮失而求諸野」。越是窮鄉僻壤、風化不開,越是不易受外方影響,故反而易保留古代風俗語言。《兒女英雄傳》,乃旗人作純北京話,今已有不能解者。 (二)采蘩 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於以用之,公侯之事。 於以采蘩,於澗之中。於以用之,公侯之宮。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還歸。 《采蘩》三章,章四句。 《采蘩》詩旨: 《詩序》曰:「夫人不失職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則不失職。」毛傳:「公侯夫人執蘩菜以助祭。」鄭箋:「執蘩菜(以助祭)者,以豆薦蘩菹。」宋陸佃(農師)曰:「蒿青而高,蘩白而繁……今覆蠶種尚用蒿。」(《埤雅》)故陸氏謂《采蘩》為親蠶事之詩。 家庭制度未定之前是女性中心(今有民族一妻多夫,尚存上古女性中心的痕跡),蓋家事衣食皆女子親其事。後來進為遊獵牧畜之社會,則男子權職漸重。作此詩之時,當已是男性中心,何以尚用女子助祭?(「禮失而求諸野」,今鄉間祭祀均男子主之。)由一處的成言俗語可以覘其風尚,如「根生土長」,蓋可知以往之尚保守矣。 《采蘩》字義: 前二章:「於以采蘩」,「於以」,鄭箋云:「於以,猶言往以也。」按:「於以(here is,here are)」為句首語助詞,所謂引詞也。與《尚書·堯典》「粵若稽古」之「粵若」、《詩經·豳風·七月》「曰為改歲」之「曰為」同。 前二章語句相似,第三章忽改變;且前二章中不換韻,第三章兩句換韻。 三章:「被之僮僮」,「被」,毛傳:「首飾也。」鄭箋引《禮記》云:「主婦髲鬄。」《詩經·鄘風·君子偕老》篇:「不屑髢也。」鄭箋曰:「髢,髲也。」按:髲、被同;髢、鬄同。被、髲,義發也(猶義子、義齒,本非己有者也),亦作益發,余之鄉中稱為頭被。(語言隨風俗改變,今既無此風,人亦不復知此語言。) 「夙夜在公」,「夙夜」,毛傳:「夙,早也。」按:夙夜即早之意,猶雲黎明也。 「被之僮僮」、「被之祁祁」,「僮僮」,毛傳:「竦敬也。」「祁祁」,毛傳:「舒遲也。」按:兩詞皆以聲表意,「聲形(adj)詞」也。僮字本無「竦敬」之意,祁字本無「舒遲」之意,但「僮僮」、「祁祁」,念起來真好。他能用適當的文字來表現其意象,這就是他的成功,這就是美的作品。 無論創作、欣賞,了解「意象」是很要緊的。意象是創作以前之動機的重要一部分,創作以後便成了它的內容。我們不會畫,所以玩倒汽車很平常;到要你畫時,反而覺得模糊了。因為汽車在我們腦子裡只是意,而不成其為意象。若是畫家便不然,他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擺著一個汽車,他畫便是用線條把腦子裡的汽車表現出來。因為他有清楚的、完全的意象。文學則非是用線條輪廓,而是用文字與詞句表現出來。 ①意象 ②文字詞句——表現 ③作品——完成 意象要清楚,不然寫出來的作品便是模糊影像,不真切。意象當然很重要,但無適合、恰當的文字詞句表現之,仍是不成。文字要恰當,詞句要合適,否則即便意象清楚,也只是幼稚拙劣的作品。雖說一個人太咬文嚼字,很妨礙他的創作能力。因其一面作一面批評(斟酌修改),氣勢便受影響,故其作品不能氣勢蓬勃(磅礴)。但現代作家太不注意文字的使用,意象根本不清楚,文字再不恰當,則其作品當然是殘缺的、模糊的。(「意象」二字似乎比「意識形態」四字還清楚。意識形態ideology,或譯為意特次羅基,還不如說「意態」。由意再清楚,乃成態。) 吾人讀詩,要從聲音中找出作者的意象來。「被之僮僮」,起來;「被之祁祁」,低落。倘尋其意象,則前如日之出海,後如日之落山。要參詩禪,便參這四句「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還歸」。這真的是美的作品,特別是聲音,寫得蓬勃。我們欣賞要追求作者的「意象」。 一篇作品的內涵(內含,content),就如河裡的水一樣。河裡的水竭力攻擊堤岸,堤岸又竭力地約束水。河水淺了,當然不打堤岸,沒有決堤的危險,但這樣的水無水利,不能行船,不能灌田;若是水勢太猛,泛濫成災,更是不能交通,不能灌溉。現在的作家不是太弱、太空虛,就是泛濫而無歸。「被之僮僮」、「被之祁祁」,他的意象是水,他的文字是堤岸,水極力拍打堤岸,堤岸極力約束水,由此便生出了「力」。 孔夫子說: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 水之拍打堤岸,堤岸之約束水,即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若單說到了七十,快死的人了,倚老賣老,誰還不能原諒,根本也不想、也不欲了,如此還向上做什麼?待死而已。可老夫子是什麼人物?他永遠是向上的!這是情操,操練得成熟,操守才堅固,這不是誇口。(普希金[Pushkin]見壁上蒼蠅喚僕人拿槍,一槍便將蒼蠅打入壁上——這是操練得熟。)寫出「被之僮僮」、「被之祁祁」,這不只是天才,還有操練。操練得多,自能出之。當然瞎貓也可以碰上死老鼠,守株也可以待兔,但是太靠不住。 (三)草蟲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草蟲》三章,章七句。 《草蟲》字義: 首章:「喓喓草蟲」,「喓喓」,聲音,無義。「喓」,作「要」音,以狀聲故加「口」。疑是造字,在《草蟲》之前恐未必有此字,如後來之「嘩啦」一詞亦隨手造字。「草蟲」,蚱蜢之屬。 「趯趯阜螽」,「趯趯」,毛傳:「躍也。」按:趯即躍字,如《詩》曰「躍躍毚兔」(《小雅·節南山·巧言》)。 「憂心忡忡」,「忡忡」,毛傳:「猶沖沖也。」《廣韻》:「,憂也。忡,之省。」 次章:「憂心惙惙」,「惙惙」,毛傳:「憂也。」按:惙、忡雙聲,故義亦同。 「言采其蕨」,「蕨」,不知究為何狀。宋人詩有「蕨芽初長小兒拳」(黃庭堅《絕句》)句(這詩人可謂有感覺),「小兒拳」之意有三:一拳曲,二白,三嫩。 三章之中均有「亦既見止,亦既覯止」之句,「止」,同「只」,毛傳:「詞也。」如《詩》曰「樂只君子,福履綏之」(《周南·樛木》)。「止」為句尾語助詞,又「狂童之狂也且」(《詩經·鄭風·蹇裳》)之「且」、「天實為之,謂之何哉」(《詩經·邶風·北門》)之「哉」,皆句尾語助詞。「於以」、「曰為」、「粵若」、「維」,皆句首語助詞。若句首語助詞曰「引詞」,則句尾語助詞應是「止詞」、「終詞」。語助詞,可由聲而得義。「於」、「曰」、「維」、「若」,句首語助詞,讀其音可覺其「引長」之義;「只」、「止」、「且」、「哉」,句尾語助詞,音一出便被舌擋回去切斷,其音有「阻」義;今所用之「止詞」——「哇」、「呀」、「了」,沒有此種阻斷之發音。「亦既覯止」,「覯」,毛傳:「遇也。」覯,雖可作遇解,但此處不合。若然,「亦既見止」當在此句之後,絕不會先見後遇。鄭箋:「覯,已婚也。」則覯即婚媾之「媾」。此說為得。(雖鄭箋多不如毛傳,但此處予以鄭箋為長。)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之後,首章雲「我心則降」。「降」,毛傳:「下也。」對「憂心忡忡」之「忡忡」而言。「忡忡」,「忡」通「沖」——有動意。古詩「腸中車輪轉」(《漢樂府·悲歌》),恰是「忡忡」之意。「忡忡」如是之熱烈,「降」如是其和平。詩人用兩個字「忡忡」、「則降」,便形容盡了婚前與婚後的心情。古今中外的作品說此,能超過「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覯止,我心則降」這兩句嗎?「則降」、「則說」、「則夷」,「說」毛傳:「服也。」「夷」,毛傳:「平也。」無論何種興趣,不能永在興奮情形,故「則降」、「則說」、「則夷」。 《草蟲》三章,字句甚仿佛,但換一個字便不同。如上言各章末句「我心則降」、「我心則說」、「我心則夷」之「降」、「說」、「夷」,真能用恰當的字表現其意象。 《草蟲》詩旨: 《詩序》:「《草蟲》,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按:作序者揣詩之意不能歸之夫人,故曰大夫妻耳;且詩中亦並無禮防之意也。郝懿行《詩問》:「兩年事爾。君子行役當春夏間,涉秋未歸。故感蟲鳴而思之。至來年春夏猶未歸,故復有後二章。」說為得之。 毛傳曰:「卿大夫之妻,待禮而行,隨從君子。」所謂「行」,疑指嫁娶,猶《詩經》雲「女子有行」(《鄘風·蝃》)之「行」。故鄭箋云:「男女嘉時,以禮相求呼。」二氏之說,《序》之所由出也。至歐陽修及朱熹遂皆以為大夫行役,其妻思之而詠此詩矣。 (四)采 於以采,南澗之濱。於以采藻,於彼行潦。 於以盛之,維筐及筥。於以湘之,維錡及釜。 於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屍之,有齊季女。 《采》三章,章四句。 《采》字義: 首章:「於彼行潦」,「潦」,雨水,無根水。 次章:「於以湘之」,「湘」,黃晦聞先生曰:「韓詩作鬺,即《說文》之字,煮也。」「維錡及釜」,毛傳:「有足曰錡,無足曰釜。」《釋文》:「錡,三足釜也。」疑錡有「奇」義,故曰三足。 三章:「誰其屍之」,「屍」,毛傳:「主。」主祭之義。按:祭無女子為主之禮,而此篇曰「有齊季女」,故方玉潤以為是女子出嫁告廟之詩也。「有齊季女」,「有」,詞也,語詞也,非「有無」之「有」。「齊」,毛傳:「敬。」《玉篇》「齊」字下引《詩》「有齊季女」。《說文》:「齊,材也。」《廣雅》《廣韻》皆訓「好」。余以為從《廣雅》《廣韻》較好。「季女」,少女也。 (五)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說。 《甘棠》三章,章三句。 毛傳:「美召伯也。」 「蔽芾甘棠」,因樹思人,此所說是永久的、普遍的人性,詩人的心無分古今中外。 「召伯所茇」,「茇」,《說文》:「草根。」又:「,舍也。」引《詩》「召伯所。」(舍本名詞,可以遮陰者曰舍。)茇,白字,通假。 「召伯所憩」,「憩」,毛傳:「息也。」按:《說文》無憩字。「愒」字下注「息也」。又《詩經·小雅》「不尚愒焉」(《魚藻之什·菀柳》)、《大雅》「汔可小愒」(《生民之什·民勞》),毛傳皆訓「息」。是「愒」為本字,「憩」為或體。 「勿翦勿拜」,「拜」,鄭箋謂拜言拔也,《廣韻》引作「扒」。 (六)行露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行露》三章,首章三句;餘二章,章六句。 《行露》字義: 首章:「厭浥行露」,「厭浥」,毛傳:「濕意也。」此亦聲形字。余鄉音「濕」曰「□□[1]」,或即此意。「豈不夙夜」,「夙夜」,只「夙」義。中國常有用二字而實取一義者,如是非、利害、長短。「夙夜」亦然。「謂行多露」,「謂」,通「畏」。馬瑞辰說:「凡詩上言『豈不』、『豈敢』者,下句多言『畏』。」(《毛詩傳箋通釋》)如《王風·大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二章:「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人謂為興也。興也,不知興什麼,當是比。但凡是所謂比,應是無論在形象或意義上有聯絡才是,此處則毫無聯絡。想古人當時必有一番道理。「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女」,讀本音,後女讀汝。方玉潤想必講不通,又不敢推翻古人作品,乃曰:「貧士卻婚以遠嫌也。」(《詩經原始》) 《行露》詩旨: 《詩序》:「強暴之男,不能侵陵貞女也。」《韓詩外傳》:「夫行露之人許嫁矣,然而未往也。見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貞理,守死不往。」《列女傳》:「召南申女者,申人之女也。既許嫁於酆,夫家禮不備而欲迎之。……遂不肯往。夫家訟之於理,致之於獄。女終以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持義,必死不往。」至清方玉潤乃曰:「貧士卻婚以遠嫌也。」(《詩經原始》)而後世文言小說則每以「行露」代奔女,以「雀角鼠牙」代表二人興訟。 (七)羔羊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羔羊》三章,章四句,亦三章字句甚仿佛者。 《羔羊》字義: 三章之首句:「羔羊之皮」、「羔羊之革」、「羔羊之縫」。「革」,毛傳:「革猶皮也。」非是,皮帶毛,革無毛(毛已磨光)。「縫」,革已裂開見縫。 三章之次句:「素絲五紽」、「素絲五緎」、「素絲五總」。「紽」,毛傳:「數也。」不通。「紽」,《釋文》作「它」,別本又作「佗」。馬瑞辰謂:「『紽』即古『他』字。他者,彼之稱也,此之別也。由此及彼,則其數為二。」若然,則「紽」猶今言二合線矣。「緎」、「緵」,吳均所作《西京雜記》(假託班固作,四庫叢刊有影印本)謂:「五絲為,倍為升,倍升為緎,倍緎為紀,倍紀為緵。」馬瑞辰謂「總」即「緵」之轉也。 首章之後二句:「退食自公,委蛇委蛇。」「退食自公」,鄭箋:「退食,謂減膳也。自,從也;從於公,謂正直順於事也。」馬瑞辰曰:「『退食自公』,謂自公食而退。」(《毛詩傳箋通釋》)此較朱熹《詩集傳》以退食為「退朝而食於家」之說為善。板起面孔講《詩經》,於詩的尊嚴未必增加,於詩之美則必然減少。 「委蛇委蛇」,「委蛇」,傳曰:「行可從跡也。」箋曰:「委曲(從容)自得之貌。」《鄘風·君子偕老》篇有「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之語,傳曰:「委委者,行可委曲縱跡也。佗佗者,德平易也。」按:此之「委佗」即《羔羊》之「委蛇」,聲形詞也。《君子偕老》之「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二句,真好!寫其美,不寫其面貌、衣服、形象,而寫其動作,不動如泰山,動如河水——是活人。真好!後世詩人掏空了心,巧雖巧,但不好,外不得物象,內不得意象。 「委它」疊韻,委可作「倭」,它可作「佗」,「倭佗」疊韻,「委蛇」疊韻。 A=委 B=蛇 AB——委蛇 ABAB——委蛇委蛇 AABB——委委蛇蛇 首章「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次章「委蛇委蛇,自公退食」、三章「委蛇委蛇,退食自公」,略變句法,真巧,真漂亮,寫得淋漓盡致。 《羔羊》詩旨: 《詩序》謂:「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也。」何以見「節儉正直」?不可解。毛傳曰:「《羔羊》,《鵲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也。《鵲巢》之君,積行累功,以致此《羔羊》之化,在位卿大夫競相切化,皆如此《羔羊》之人。」《詩序》既不可通,則毋寧從毛傳。 (八)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雷》,三章,章六句。 「殷其雷,在南山之陽」,「南山」,當然在作者的南邊,「在南山之陽」,是說雷在南山之南,此時還遠。「在南山之側」,在其側,是正要從山邊轉過來。「在南山之下」,在其下,是已轉到山之北了。鄭箋云:「雷以喻號令。於南山之陽,又喻其在外也。召南大夫以王命施號令於四方,猶雷殷殷然發聲于山之陽。」此說實有損詩美。 「何斯違斯」,「斯」,毛傳:「此。」訓解可通。其實二「斯」字皆作語詞即可。 「莫敢或遑」,「或」,《小爾雅》《廣雅》並云:「或,有也。」按:此「有」字乃「有時」之有,語詞也,與「有無」之有為動詞者不同。(語詞在前者可稱「引詞」,引詞有為引一字者,有為引句者,如:「有國」、「有人」,引字也;「粵若稽古」、「曰為改歲」,引句也。)「時或」,時也,有時也(時與或有關;不時,常)。「遑」,休息;「或遑」,間或地休息也。 此篇每章末二句不用《羔羊》倒字法,三章皆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佛經說「萬法歸一」,萬法完成而有真美善。然未歸一之前仍是萬法,如入海之前江、淮、河、漢,各自存在。怎樣作法要用你自己心的天平去衡量。何以《羔羊》句法變化好,因是「委蛇委蛇」,這樣變化正表現其心理之「舒徐」。若「振振君子,歸哉歸哉」,作者心理是「迫切」的,顧不得玩花樣。此正所謂「文無定法,文成而法立」。 (九)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摽有梅》三章,章四句。 《摽有梅》字義: 「摽有梅」,「摽」,毛傳:「落也。」趙岐《孟子章句》引《詩》曰「有梅。」《說文》:「,物落,上下相付也。讀若《詩》『摽有梅』。」段注以毛詩「摽」字為「」之假借。 「頃筐塈之」,「塈」,毛傳:「取也。」《玉篇》引《詩》曰:「頃筐概之。」 「迨其謂之」,「謂」,毛無傳,惟曰:「禮未備則不待禮會而行之。」段懋堂曰:「毛意『謂』即『會』也。」《爾雅·釋詁》:「謂,勤也。」郭璞注引《詩》「迨其謂之」。黃晦聞先生曰:「言勤求也。」(《詩旨纂辭》) 《摽有梅》詩旨: 《詩序》言此詩乃「男女及時也」,殊牽強,以情理度之不合。「求我庶士」,「士」,自我也。而此篇卻又不講作求賢,是民歌,是戀歌。余以為當是男子作。若曰是女子自作則似不合,若曰是男子託言則未免無聊。 (十)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小星》二章,章五句。 《小星》字義: 「嘒彼小星」,「嘒」,傳曰:「微貌。」《廣韻》「暳」下曰:「《小星》詩亦作『嘒』。」《玉篇》「暳」下註:「眾星貌。」《說文》於「嘒」下只注「小聲」,如言蟬聲嘒嘒、鸞聲嘒嘒。《詩》中《雲漢》篇有「有嘒其星」句(《大雅·盪之什》),傳曰:「嘒,眾星貌。」然則嘒當是「暳」之假,其義為明。 「三五在東」,「三五」,毛傳訓為星名。不必如此講。 「抱衾與裯」,「裯」,毛傳:「被也。」與袒有關,「被」蓋貼身之被。兼士先生有文考之。通「剗」字。剗,光腳穿鞋曰「剗穿」。又元曲中馬不用鞍而乘之曰「剗馬」。又如後主詞「剗襪」乃但穿襪不著鞋。又如內衣古稱「衣」,見《禮記》,又作「袒」。又《漢書》「但馬」即「剗馬」也。「但」有「徒」之意、「光」之意;又如「旦」,有「不隔」之意,又轉為「誠」意,如「坦」字。 《小星》詩旨: 《詩序》曰:「惠及下也。」又曰:「夫人無妒忌之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知其命有貴賤,能盡其心矣。」《韓詩外傳》曰:「任重道遠者,不擇地而息;家貧親老者,不擇官而仕。故君子矯褐趨時,當務為急。傳云:不逢時而仕,任事而敦其慮,為之使而不入其謀,貧焉故也。《詩》曰:『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其後明章俊卿作《詩經原體》,遂直以為小臣行役之詩,蓋依韓說而不依《詩序》也。 《小星》二章,章五句,兩章末句言「寔命不同」、「寔命不猶」。《論語》有云: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堯曰》) 什麼是「命」?遺傳造成的你的性格,環境造成的你的生活,這就是你的命。人無論如何不能不承認這個「命」,便以此安身立命也好。 吾輩知識階層除了物質的需要,還要有生活的工具——有一把能通開生活中各種門戶的鑰匙。若不能如此,簡直還不及苦力幸福;因為苦力生活簡單,衣食飽暖一切便都能解決。有知識的則否。痛苦、煩惱、悲哀,只能減少生活的興趣、生活的力量,使人感覺生活是一種壓迫。雖然知道生活是一種義務而非權利,但這樣便難活下去。果能「安之若命」(《莊子·人間世》),則雖遇艱難亦能安然肩負,能鼓起生活的興趣與力量。認命,消極地說可以,積極說也可以,不知這樣解釋能得夫子原意否? 《論語》說: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子罕》;「仁」字大無不包、細無不舉。) 夫子深知說道德要小心,不然則生惡劣影響。夫子所謂「命」便猶佛家所謂因緣,是科學的非玄學的,是理智的非迷信的。常所謂在劫難逃,都認為是玄的,那相去甚遠;若當作迷信,則去之彌遠。人能知命則能「潔身自好」,再則更能「樂天進取」。讀書人皆當潔身自好,這是消極的;樂天進取則是積極的。有人著圍棋,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蘇軾《觀棋》),這便是樂天進取。夫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孟子·公孫丑下》),「可以」二字有力量。 《詩序》所言「惠及下也」四字考語,胡說白道。《韓詩外傳》講得好,無論對否,他想的是。假如此詩中意思可算為思想的話,則此思想影響中國人甚大。魯迅先生以為中國五千年歷史可分二時期:一為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期,一為欲做奴隸卻不得的時期。(《墳·燈下漫步》)中國歷史除最早一頁可稱光榮外——逐有苗離黃河流域(有苗之後,有殷之鬼方、周初之狁、周中葉之犬戎、秦至六朝唐之胡),其後漸不能敵。中國人愛和平,故敵不住外來力量,此精神一直遺傳。即以「三百篇」言之,只見溫柔敦厚,無熱烈感情。此確是悲慘,是失敗,然非恥辱,是光明的。因「三百篇」所表現乃最富於人性人味的生活。獸+神=人。(此雖曰神,與佛教等宗教無關。)中國人無獸性、神性,只剩下人性。 研究民族性,最好看其歷史及詩。 人皆以中國為玄,其實中國最重實際,如西洋人之為宗教犧牲者甚少,即衣、食、住三項小節,亦以中國最舒服,故中國人已失掉獸性,同時也失去神性,謂之為愛和平可,謂之沒出息亦可。 中國人不但沒熱烈精神,甚至連傷感意味都沒有。中國人是安分安命,於是認苦非苦而視為當然。實際生活有缺陷(憾),然後發生不滿,而結果趨於安命。此「安」即中國之愛和平、溫柔敦厚、有人味,甘為奴隸或為奴隸而不得的原因。 (十一)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江有渚,之子歸,不我與。不我與,其後也處。 江有沱,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 《江有汜》三章,章五句。 此首詩,真好! 「三百篇」四言句多,而此篇多為三言,每章末一句雖為四字「其後也悔」、「其後也處」、「其嘯也歌」,而「也」字為音節,如今唱二黃之墊字。三字句較四字句急促,故其結果當為緊張。而此首雖為三言,然音調並不急促,並不緊張。此其表現技術之高者一。 又:後一句原亦可但為三字:「其後悔」、「其後處」、「其嘯歌」,而加一「也」字,加得好。若用新式標點,當為: 其後也——悔 其後也——處 其嘯也——歌 如老譚《賣馬》所唱「提起了此馬」後聲音拉長,表示其心中對馬之愛。此其表現技術之高者二——虛字傳神。 又:三章中分別重「不我以」、「不我與」、「不我過」為二句。何以重?重得好。 「不我以」、「不我與」至第三章「不我過」:不和我回去,不與我同走,連看我都不看。所重二句,一句結上,一句啟下。如辛稼軒之《採桑子》: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稼軒此一首即用「三百篇」此章句法。稼軒真是英雄,拔山扛鼎,詞亦排山倒海。而其內中究有中國傳統精神,結果亦是「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純剩人性。 「其後也悔」,是說「之子」,並非說「我」,因為你跟我不好,所以你將來不會好。「其後也處」,「處」,毛傳:「止也。」如處節、居處。「其後也處」,彼此不相干涉,此意尚通。鄭箋言「悔過自止」,真是添字注經。中國之君子「明於禮義而暗於知人心」(《莊子·田子方》);注詩者亦然,明於禮義而暗於知詩心。悔當是希望其悔,故最後以歌自慰。「其嘯也歌」,不熱烈亦不感傷,不好講而真好。 《江有汜》與前首之《小星》不能說他無憂,但不是傷感,不是悲哀。高叟謂《小弁》為小人之詩,因其怨也。孟子譏其固,然而高叟亦確有其見處。看《小星》《江有汜》,絕不愉快,但幾乎看不出一點怨來。因知命,則安心,則能排憂樂、了死生、齊物我(魯迅先生或者要罵這是奴隸的道德),但余總承認這是一種美德。在此時期、此時代,這種道德也許是不相宜,猶如在強盜群里講仁義、說道德。但曰其不識時務、不知進退則可,謂其非道德則不可。當然也許是無用的。如果只以有用與否而決定之,則吾無言矣。《周南》《召南》不誇大,所以中正和平。若其他國風即不然,其傷感與悲哀的色彩是濃厚的、是鮮明的(其中正和平確不及「二南」)。此「二南」之所以不可及。 (十二)野有死麇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野有死麇》三章,一、二章,章四句;三章三句。 《野有死麇》字義: 首章:「白茅純束」,「純束」,毛傳:「猶包之也。」鄭箋:「純讀如屯。」按:純、屯古通。《史記·蘇秦列傳》「錦繡千純」,《索隱》引《國策》高註:「音屯,屯束也。」 三章:「舒而脫脫兮」,「而」與「如」、「然」在形容詞或副詞中意同;若不通用,只是習慣的原故,意義上並無不通。It is custom,no reason.蠢如、安如即蠢然、安然。而,如;「舒而」即舒然。「脫脫」,形容舒,亦舒意。 《野有死麇》首章仍是《關雎》句法,前二句為興。次章前三句相連,只餘「有女如玉」一句。末章忽換了一個人,換了一種口氣,變平常之四言句法用「兮」、「也」,故音調也變了: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音調舒徐,好。若改為四字句也可以,「舒而脫脫,無感我帨,無使尨吠」,但詩的美都失去了。 《野有死麇》詩旨: 《詩序》曰:「惡無禮也。天下大亂,強暴相陵,遂成淫風。被文王之化,雖當亂世,猶惡無禮也。」此說甚牽強。吾人自詩中看不出無禮。方玉潤《詩經原始》謂:「此必是高人逸士,抱璞懷貞,不肯出而用世。」此屬穿鑿。詳詩之意,首二章當是男子之歌詞,而三章則女子所答也。 《野有死麇》首章「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是其主題。講詩者以為這是壞事,我們雖非贊同,但承認人情中本有此事。 (十三)何彼襛矣 何彼襛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雍,王姬之車。 何彼襛矣,華如桃李。平王之孫,齊侯之子。 其釣維何,維絲伊緡。齊侯之子,平王之孫。 《何彼襛矣》三章,章四句。前二句一事,後二句一事,仍是《關雎》句法。 首章:「何彼襛矣」,「襛」,或作「穠」。《說文》:「襛,衣厚貌。」韓詩作「茙」。《說文》無「茙」字,「茸」下曰「草茸茸貌」。如此,則襛當是「茙」之假。 「曷不肅雍」,即「肅雍」也。「曷不」即「何不」,加重語氣,如京劇「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四郎探母》楊四郎)、「叫孤王想前後好不傷悲」(獻帝),「好不慘然」、「好慘然」,「慘然」也;「好不傷悲」、「好傷悲」,「傷悲」也。「肅雍」,「肅」,莊嚴,敬也;「雍」,雍容,和也。不用一字形容而用二字,有道理。這二字相反而又相成,好。 「王姬之車」,《禮儀疏》:「齊侯嫁女,以其母王姬始嫁之車遠送之。」是也。「王姬」,即公主。 次章:「平王之孫,齊侯之子。」毛傳:「平,正也。武王女,文王孫,適齊侯之子。」馬瑞辰曰:「詩中凡疊句言某之某著,皆指一人言。」又曰:「平王之孫乃平王之外孫。」(《毛詩傳箋通釋》)毛傳有成見,以為《周南》《召南》皆是文王時作,故必將平王講成文王,他三家俱不如此。馬瑞辰講得好。 (十四)騶虞 彼茁者葭,壹發五豝,於嗟乎騶虞。 彼茁者蓬,壹發五豵,於嗟乎騶虞。 《騶虞》二章,章三句。 《騶虞》字義: 「壹發五豝」,「發」,毛傳:「虞人翼五豝,以待公之發。」按:「發」,當是縱意,虞人發縱五豝以待公之獵耳。「於嗟乎騶虞」,「騶虞」,毛傳:「義獸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三家詩皆以為天子掌鳥獸之官。 《騶虞》兩章皆用「於嗟乎騶虞」作結,還是好——「於嗟乎騶虞」! 注釋 [1]原筆記此處缺二字。 四、說《豳風》 有關《豳風》,《漢書·地理志》云:「昔后稷封斄,公劉處豳,大王徙岐,文王作酆,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穡,務本業,故豳詩言農桑,衣食之本甚備。」(后稷,周之始祖;斄,即邰;豳,即邠。)隋文中子王通之《中說》則云:「程元曰:『敢問《豳風》何也?』子曰:『變風也。』元曰:『周公之際,亦有變風乎?』子曰:『君臣相誚,其能正乎?成王終疑,則風遂變矣。非周公至誠,孰能卒之哉?』」 舊說風、雅、頌由子夏分。太平之世中正和平之音為正風;亂世之詩怨恨諷刺,而非溫柔敦厚之音,為變風。舊說如此,而不太可信。班固謂《豳風》「言農桑,衣食之本」,何變之有?文中子之言不可信。揚雄仿《易經》作《太玄》,王通仿《論語》作《文中子說》,無聊。胡適說中國中古無思想家,有之則是佛家,是外來的。說王通是飯桶,真不冤枉他!文章要說得恰如其分,不可為其美言所惑。班固說話老實極了,好引《詩》而真能了解,既不誇張又不穿鑿。 「風」,本地人民之風俗,其生活與性情、習慣有關。故濱海者多靈,故靠山者多保守厚重。我們自「風」可看出其當地生活影響於人民之性情、習慣。 (一)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豣於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七月》八章,章十一句。 有關《七月》詩旨,《詩序》云:「《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周公攝政,成王疑之,人之諺曰「將不利於孺子」(《尚書·金縢》),所謂「遭變」也。而以詩看並無此意,《詩序》說不可信。 《七月》是農事詩。中國以農業立國,得天獨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是無神經中樞,無中心、重心、軸心,所以橫行不動。中國如海蜇,割下一塊照樣活。 《七月》首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流火」,毛傳:「火,大火也。流,下也。」服虔曰:「大火,心也。」大火,星名。夏,當南方中心;秋,則向西,故曰大火西流。「九月授衣」,「授衣」,與之衣,或曰使之治衣。後說長。 「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一之日」,毛傳:「一之日,十之餘也。一之日,周正月也。」「二之日」,毛傳:「殷正月也。」朱子《詩集傳》曰:「一之日,謂斗建子,一陽之月。二之日,謂斗建丑,二陽之月也。變月言日,言是月之日也。」夏、商、周之曆法:夏曆,分陰陽,正月建寅;殷(商)正,夏之十一月,建丑;周正,夏之十二月,建子。一陽之月,夏至一陰生,冬至一陽生。冬至在夏正十月,故十月謂太陽月。冬至謂之長至,夏至謂之短至,皆可稱至也。此詩所說「七月」、「九月」,乃夏曆;至「一之日」、「二至日」,乃用周正,(孔子,周人,主張夏之時。)故《七月》凡言「月」,皆夏正;凡言「某之日」,皆周正。 「一之日觱發」,「觱發」,毛傳:「風寒也。」《說文》作「冹」,馬瑞辰以為本字。余以為凡「冹」之意,皆有盛意。如《詩經·召南·甘棠》「蔽芾甘棠」,正茂盛發揚之意。兼士先生亦承認本字與假借字,如「嘅嘆」之「嘅」或寫作「槩」、「概」,乃假借。但對「觱發」二字,兼士先生以為不然。蓋古先有音無字,故隨便寫,故言冷冽曰「冹」,言草木盛則曰「蔽芾」。「蔽芾」,古輕重唇通,《水滸》「剝」亦此音之轉。 「二之日栗烈」,「栗烈」,《廣韻》:「凓冽,寒風。」《玉篇》:「凓冽,寒貌。」《玉篇》《廣韻》之釋詩故作「凓冽」。今以「凓冽」為本字,其實此二字蓋後起字。現在人認字多本末倒置。如「賬」原為「帳」,「舖」原為「鋪」,「賑」原為「振」。 「三之日於耜」,「於耜」,毛傳:「始修耒耜也。」朱子《詩集傳》:「於,往也。耜,田器也。於耜,言往修田器也。」余以為:「於」,從事之意,干也、做也、治也。耒耜,柄曰耒,齒曰耜。(耙,把也、搔也。) 「四之日舉趾」,「舉趾」,毛傳謂「舉足而耕」,即開始工作之意。「饁」,毛傳:「饋也。」鄭箋:「餉、饋也。」「南畝」,向陽之地,南,此為襯矣。 「田畯至喜」,「田畯」,田大夫,管農事。「喜」,朱注如字。鄭箋:「喜讀為饎。饎,酒食也。」 宋哲宗朝有宗子為打油:「日暖看三織,風高斗兩廂。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潑聽琵梧鳳,饅拋接建章。歸來屋裡坐,打殺又何妨。」或問詩意,答曰:「始見三蜘蛛織網子檐間,又見二雀斗於兩廂廊。有死蛙翻腹似出字,死蚓如之字。方吃潑飯,聞鄰家琵琶作《鳳棲梧》,食饅頭未畢,閽人報建安章秀才上謁。迎客既歸,見內門上畫鍾馗擊小鬼。故云:『打死又何妨。』」(邢居實《拊掌錄》)鄭箋便如此,文法不完全。 《七月》首章前半言衣,後半言食。言衣「顯說」——「九月授衣」、「無衣無褐」;言食「隱說」。在作者或原無意於「顯說」、「隱說」,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所不得不止,是「不得已」,且為發自內心非自外力。在作者是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在讀者是行其所行,止其所止,然在讀者更要看出其行其止,何以一「顯說」、一「隱說」。 次章: 「春日載陽」,「載」,始也。 「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懿」,厚也,引申為深。「懿筐」,深筐。《周南·卷耳》「不盈頃筐」,「頃筐」,淺筐也。「爰求柔桑」,「爰」,句首語詞。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蘩」,白蒿。陸農師佃曰:「今覆蠶種尚用蒿。」因陳、香蒿、白蒿蓋即此類。 「殆及公子同歸」,「公子」,朱子《詩集傳》:「豳公子也。」其實公子即男子尊稱,如今之先生、漢魏之王孫。「歸」,「之子于歸」(《周南·桃夭》)之「歸」。在「三百篇」中看出已有重男輕女之勢。上古是女性中心,故姓從女,如姬、姚、姒。兩性經過長久鬥爭,男性得勝。(今西藏等地尚有一妻多夫制者。)可見早時社會乃女性中心,至所謂得勝乃經濟權在誰手裡,便誰得勝。故男女平等必然經濟平等。「三百篇」所處時代,已為男性中心社會。如,女子出嫁曰「歸」,因為「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孟子·滕文公下》),女子不以父母之家為家,而以夫家為家,故曰「歸」。 《七月》首章言農事──食,次章言桑蠶──衣。 三章: 「八月萑葦」,葦穗圓,荻穗如鳥翎。 「蠶月條桑,取彼斧斨」,「蠶月」,南宋嚴粲《詩緝》引程子曰:「當蠶長之月也。計歲氣之早晚,不可指定幾月也。」 「猗彼女桑」,「猗」,讚美之詞。余以為:「猗」,嘆詞(嘆與歎不同。歎,悲歎;嘆,嘆美),「猗歟休哉」。對於此句,毛傳:「角而束之曰猗。」朱子曰:「取葉存條曰猗。」不通。採桑無取葉存條之說,朱注妙。郝懿行之妻王照圓(郝作有《詩問》,王問郝答)作《詩小紀》曰:「猗,言茂美也。今浙中種桑皆小桑,其女形容詞有弱小之意。」 由此看來,學確實要注意實地生活,使生活與書本打成一片,「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論語·陽貨》)。古語云:「一物不知,儒者之恥。」此事未必辦得到,然而此心絕不可無。自愛因斯坦發明相對論,羅素髮明數理哲學,現在這些空談家只是嚷嚷幾個口號,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五四」前後,文壇上忽而倡大眾化,忽而倡民族主義。魯迅先生只是在旁冷笑,因為他們只會嚷嚷一頓,結果什麼也做不出來。如寫戰爭,我們根本沒上過前線,只說大炮一響,血肉橫飛,這是口號,不是文學。西班牙湮巴奈茲(Ibanez)《啟示錄的四騎士》寫德法戰爭,寫炮聲、子彈飛走聲,真好,真是音樂的。若是文學只是床上架床,一點新的裝不進去,那麼文學只有退步沒有進步了。 四章: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葽」,嚴氏《詩緝》曰:「遠志也。」 「八月其獲,十月隕蘀」,「蘀」,落葉。 「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貉」,毛絞然,為賤者之服。孔穎達疏:「《禮》無貉裘之文。」 「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同」,鄭箋:「其同者,君臣及民,因習兵俱出田也。」程子曰:「說會聚共事也。」《論語》曰:「宗廟之事,如會同。」(《先進》)即今所謂通力合作。「載纘武功」,「載」,句首語詞,始哉。 五章: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斯螽」,蝗之類。《詩緝》:「蚱蜢也。」「莎雞」,《詩緝》引陸農師(佃)說以為絡緯。絡緯又名絡絲娘,又名棺材頭,乃象形。古諺云:「絡緯鳴,懶婦驚。」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似有詩意,可是實在真吵人。天下沒有不能寫成詩的,只在一出一入,看你能出不能、能入不能。不入,寫不深刻;不出,寫不出來。 「穹窒熏鼠,塞向墐戶」,「穹」,毛傳:「窮。」「窒」,毛傳:「塞也。」馬瑞辰謂「穹」訓「治」,「窒」訓「實」。「穹」似今所謂根治、徹底清除。「墐」,以泥塗之,猶今以紙糊之。 「嗟我婦子,曰為改歲」,「曰為」,語詞,或單用「曰」,如毛詩「曰歸曰歸」(《小雅·採薇》)等於《論語》「歸歟歸歟」(《公冶長》)。曰,句首語詞。《尚書》語詞有「粵若」,又作「聿」。《魏書》有「歲聿云暮」(《樂志》),「聿雲」猶「粵若」(曰為重,聿為輕),「聿」,句中語詞,其實「歲聿云暮」即「曰為改歲」。而「聿雲」、「曰為」不能通用。文法是依句子推出來的,而句子不是依文法造的。 六章: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郁」,毛傳訓「棣屬」;「薁」,嚴氏謂「薁」即「郁」。非是。「葵」,南北朝賈思勰《齊民要術》謂「有紫葵、白葵二種」,然則非今習見之向日葵也。《左傳·成公十七年》:「葵猶能衛其足。」舊注以為葵花向日,故能衛足。(不可解。)其所謂葵絕非今日向日葵。杜詩:「刈葵莫放手,放手傷葵根。」(《示從孫濟》)「放手」猶言信手之意。老杜所言葵乃宿根植物,而非今所謂向日葵。「菽」,豆也。菽乳,豆漿。 「八月剝棗,十月獲稻」,「剝」,毛傳:「擊也。」陸德明《釋文》:「普卜切。」毛蓋以「剝」為「撲」之假。 「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介」,鄭箋:「助也。」「眉壽」,毛傳:「豪眉也。」(豪,蓋即毫之後起字。) 「七月食瓜,八月斷壺」,「壺」,毛詩作「瓠」,後謂之葫蘆。 「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叔」,毛傳:「拾也。」《說文》:「從又尗聲。」叔、收、拾,一聲之轉,或作「椒」。「采荼薪樗」,「樗」,臭椿也。 七章: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築」,以杵擊之。今俗語□□[1]即築之轉。(傅說,版築。)「禾稼」,總稱;單稱「禾」,谷也。(穀子,小米。)「納禾稼」,「耕」、「種」、「獲」、「舂」、「納」,至「納」一年之農事完了。 「黍稷重穋,禾麻菽麥」,「重」,先種後熟;「穋」,後種先熟。 「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我稼既同」,「同」,《詩緝》曰:「聚也。」有功成之意。「上入執宮功」,「上」,毛傳:「入為上,出為下。」(如上城下鄉。)「宮功」,鄭箋:「上入都邑之宅,治宮中之事矣。於是時男之野功畢。」朱註:「宮,邑居之宅也。或曰:『公室官府之役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曰:「按古者通謂民室為宮,因謂民室之事為宮事。《夏小正》『三月妾子始蠶,執養宮事』,《昏禮》『戒女詞曰,夙夜無違宮事』,是也。」《爾雅》:「公事也。」「宮功」,《正義》本作「執宮公」,今本作「執宮功」者,從唐定本改也。公、功,古通用。《詩經·小雅·六月》詩「以奏膚功」即以奏大功也。功與公皆為事,定本不知公與功同義,故易之耳。「宮公」,即官事也。宋儒以「宮公」為公室、官府之謂,誤也。 清治毛詩者二家:一陳奐,專尊毛;一馬瑞辰,兼采毛、鄭,或獨出新意。陳奐文字學亦深,惟稍嫌固執耳。欲治毛詩,應通其社會學。治文學亦該有科學腦筋,字字如鐵板釘釘,句句如生鐵鑄成,絲毫不能放鬆。 「晝爾於茅,宵爾索綯」,「於茅」,「於」,於,從事也。「索綯」,「索」,毛傳:「絞也。」即搓也。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乘」,毛傳:「升也。」鄭箋:「治也。」「屋」,鄭氏謂屋為野廬之屋,乃田中草舍也。(草團瓢,紀曉嵐謂當作團焦。)「亟其乘屋」,朱註:「亟升其屋而治之。蓋以來歲將復始播百穀,而不暇於此故也。」「其始播百穀」,鄭箋:「謂祈來年百穀於公社。」「播」,布也。 八章: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沖沖」,毛傳:「鑿冰之意。」(意在事先。)朱子《詩集傳》從之。嚴氏《詩緝》謂為「和也」。鑿冰即鑿冰,何意為?沖、和互訓如意志、智慧,可並舉,可單舉。講「沖」為「和」,或謂其人和同心協力歟?按:「和」,當訓為「人和」之「和」。「三之日納於凌陰」,「納」,「內」之後起字。納,原當作「內」。 「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蚤」,早。 「九月肅霜,十月滌場」,「肅」,毛傳:「縮也。」萬物收縮故曰「肅霜」。「十月滌場」,即前章之「十月納禾稼」。「滌」,掃光。 「朋酒斯饗,曰殺羔羊」,「朋」,毛傳:「兩樽曰朋。」朋、比互訓。「斯」,是。「朋酒斯饗」即「朋酒是饗」。「斯」、「是」,語詞,用於動詞前。《尚書》「惟婦言是聽」(《牧誓》),實即惟聽婦言之意。「是聽」,加重語氣,如西洋助動詞(auxiliary verb)。「曰」,語詞,韓詩「曰」作「聿」,一聲之轉。 「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公堂」,毛傳:「學校也。」朱子《詩集傳》:「君之堂也。」公堂蓋即共同聚會之所,公共場所。「稱彼兕觥」,「稱」,朱子《詩集傳》:「舉也。」然此外未見「稱」作「舉」解者。余以為:「稱」即呼也。舉酒而呼,萬壽無疆。「萬壽無疆」,「疆」,境也,竟也。(境,後起字。)境、界、疆,一音之轉。「萬壽無疆」,韓詩作「受福無疆」,總之頌禱之詞。 《詩經》現在需要訓詁,此乃時代關係,實即當時方言。《七月》一首,最「達」,而且最「雅」。 詩有敘事、寫景、抒情。 抒情詩最易寫。《國風》中亦以抒情詩為多,無論其寫得美麗或沉痛,美麗可感動人之感覺,沉痛可感動人之感情。 寫景:大自然,風月、山水。(大自然原是美的。西湖美為洋樓所毀,大明湖樸實可愛亦毀於洋樓。人毀壞大自然之美。)寫景亦可寫得美麗沉痛,景中有情。 最難寫的是敘事的詩,難於寫得美,因少幻想。如白居易《長恨歌》,自開始至貴妃死都寫得不好,勉強湊合,幾不成詩,至「忽聞海上有仙山」才寫得好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頗有老杜氣概,而較之自在從容,因此是幻想,故易寫。此外就是「傳奇」的,也易寫得好,如白居易《琵琶行》,雖無《長恨歌》之奇情壯采,而尚能動人,便因其為「傳奇」的(傳奇,此為翻譯,實應為浪漫的,romantic,非真實的)。其不同於幻想者,幻想是鬼神的,傳奇是人事的,而二者有一相同點,即:全為非真實的。 《詩經·豳風·七月》真是一篇傑作。 惟有《七月》一類詩難寫,沒有一點兒幻想色彩,也沒有一點兒傳奇色彩,全是真實的,故難寫成詩。所謂難寫,並非不能寫;難,是我們才力不到。天地間事物沒有不能寫成詩的。《七月》所寫是老百姓平常人的平常生活,難寫而寫出來了,而且寫的是詩,不是日記,不是賬本子,不是有韻散文。我們寫日常生活,不是日記,便是記賬。 同時,《七月》又是非個人的。《長恨歌》《琵琶行》皆有主人翁,是個人的。老杜名為「詩史」,但如其《北征》《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亦仍嫌其個人色彩太重,不過從其個人描寫中可看出別人亂離生活。雖然如此,但究竟是以自我做中心,少普遍性。普遍性令人想到近代所謂「集團」。集團性力量非常人。近代作家提倡集團,但其作品仍是偏於個人而非集團性的。《七月》真是集團性的,不是寫的一兩個人,是寫豳地所有人民。《長恨歌》只是楊玉環,《琵琶行》只是商人婦;而《七月》是豳地所有人民,比前二者偉大。 再其次,《七月》是平凡的。這與真實相近,而實不同。歷史上許多真實事並不平凡。洋車夫的生活是平凡,也是真實,但很難寫得好,最好是他們自己寫。最要者,真實中還要有韻味,餘味不盡。寫「集團」,難的是調和,在團體中找出共同性;平凡是難於寫得偉大(神秘)。 同時,《七月》又寫出中國民族之樂天性。這是好是不好,很難說。如天真是好,而天真是幼稚;坦白是好,而坦白是浮淺。中國人易於滿足現實,這就是樂天。「爭地以戰,殺人盈野」(《孟子·離婁上》),就因為不樂天。人不該這樣生活。樂天是保守,不長進;而樂天自有其偉大在,不是說它消極保守,是說它的積極性,人必在自己職業中找到樂趣,才能做得好,有成就。《七月》寫人民生活,不得不謂之勤勞,每年每月都有事,而他們總是高高興興的。這樣的民族是有希望的,不會滅亡的。 《七月》從頭到尾都是男性的詩,硬性的,陽剛,力的表現。力即美,但分言之,力與美又為二者,只言美則偏於優美。但《七月》中僅有第二章一章中音節柔和調諧、優美、有女性美: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這一章先用陽聲韻,接著是後世的「四支」、「五微」韻,細聲,是對比——前半宏大,後半纖細;前半偏動,後半偏靜。第一章前半言衣是顯說,後半言食是隱說,顯隱之別是文字上的;第二章動靜之別是音節上的。《七月》作者是男性,陽剛,但第二章女性美寫得真好,把女性的感覺、感情都寫出來了。但一起兩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放在這裡真不調和,此是「興」也。此二句在第一章是「賦」,在第二章是「興」,以此二句引出以下九句,故曰「興」。第三章「七月流火,八月萑葦」二句,「賦」與「興」兼而有之。且前既言「七月」,何以後又言「七月」?蓋亦興也。 清代牛運震《詩志》言《七月》: 此詩……平平常常,痴痴鈍鈍,自然充悅和厚,典則古雅。此一詩而備三體,又一詩中藏無數小詩,真絕大結構也。 牛氏有志推作者之意,而以文學欣賞法去看其志,可嘉。然尚恨其時有經生氣也(經生之見)。「充」,充滿之意。誠於中形於外,內心充滿則所表現自是「悅」。「充悅」,真好,真無虛假。「充悅和厚,典則古雅」,中國舊美學之高處便在此。 寫長一點的作品,必須一大段中分若干小段,分之則清清楚楚,合之則渾然無跡,天衣無縫。創作必要做到此地步。若一大段糊裡糊塗,分不出小段,則你寫時沒法寫,人讀時也沒法讀,如《史記·項羽本紀》《逍遙遊》。然若能分出不能合,零零碎碎也不成,合之則異常完密。牛氏之言是,但牛氏未言其何以如此,何以「一詩而備三體」且「一詩中藏無數小詩」(分之清清楚楚,合之天衣無縫),此便因《七月》所寫是團體,只寫個人總差。《七月》人多、時多、事多,自易一詩內藏許多小詩。 (二)鴟鴞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 《鴟鴞》四章,章五句。 有關《鴟鴞》詩旨,鄭箋有云:「鴟鴞言:已取我子者,幸無毀我巢。」鄭氏讀書雖多,而不了解古人文心。實則,《鴟鴞》一篇「特奇」(牛運震《詩志》),借用鳥語,詩人以鳥比人,且以自己比為一鳥。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承上「予手拮据」而言。有一分心,盡一分心;有一分力,專一分力。但結果好了嗎?「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有什麼用呢?(固然我們作詩並不求有什麼用。)我們生在此大時代,但我們不能說他是痛苦還是幸福。如屈原被放,就世俗看是不幸,但就超世俗看來未始不是幸,否則沒有《離騷》。再如老杜,值天寶之亂,困厄流離;老杜若非此亂,或無今日之偉大亦未可知。在生活上固是不幸,但在詩上說未始不是幸。(但若條件夠了,自己沒本領,有材料不會作,也沒辦法。)我們生此偉大時代,該有好作品出現了。以時考之,並不如此。 寫詩寫長篇,必寫敘事詩不可,抒情詩還是短了好,如《豳風·鴟鴞》。 《七月》八章,章十一句;《鴟鴞》四章,章五句。即因《七月》是敘事的,《鴟鴞》是抒情的;而且《七月》是集團的,《鴟鴞》是個人的。(即以拿破崙蓋世英雄,滑鐵盧一戰仍不免一敗塗地。因集團是大的,個人是小的。) 《七月》是集團的,《鴟鴞》是個人的,不以是分大小。但一般理論皆以為集團的是偉大的,個人的是渺小的。集團文學並不見得好,而將來一定了不得。凡天下事,窮則變,變則通,個人主義的文學已至窮途末路。《七月》是我國上古團體的、實際的生活。我們儘管以新文學眼光去看中國舊詩《七月》,但自有其價值在。而《鴟鴞》也與現在時代切合,仍是活鮮鮮的。實則《鴟鴞》《七月》二者半斤八兩相等,若有畸輕畸重之見,則不免有所偏:偏個人者,以為《七月》瑣碎、亂;偏集團者,以為《鴟鴞》無用,叫喚叫喚就完了。 偉大的人是不朽的,因為他的精神是永久活下去的。佛講無生捨生,我死之後,汝等行之,如我在世,……精神在世。(中國無宗教,一切宗教皆外來,真可憐。)死人活在活人的記憶,假使活人不認得了,死人才是真死了。人如此,作品亦然。人為不朽之人,作品為不朽之作品。《七月》寫鄉村,農村生活如何,此詩是活下去的。《鴟鴞》則與現代情勢吻合,也是鮮活的。我希望它也不朽。「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希望不成,理想也不成。事實是如此。 「予維音嘵嘵」,但是嚷嚷有什麼用! (三)東山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熠耀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東山》四章,章十二句。 《七月》是寫農人,而《東山》恰好是戰爭後軍隊復員之作。周有三監之亂,故東征三監(武庚、管叔、蔡叔)及淮夷。 「我徂東山」之「我」,雖是個人,同時也是代表全體。《七月》純乎集團,《鴟鴞》純乎個人,《東山》寫集團中有小我,小我中有集團。 《東山》首章: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慆慆」,毛傳:「言久也。」按:「慆慆」,同「滔滔」。「慆慆」者,其下皆是也。《史記》引作「悠悠」者,天下皆是也。「悠悠」,久也。 「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從東來,好久沒歸來,歸來時「零雨其濛」,真好。「零雨其濛」之「其」,蓋即語文中之「即」、「應」。雨下時即應濛濛的。「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真好。 「我東曰歸,我心西悲」,「曰」,語詞。我從東歸,非我東歸。「我心西悲」,文辭非常繞彎子。創作上非特繞彎子,讀之使讀者亦繞彎子。我從東歸來,想想西邊,我真感悲哀了。如此繞彎子而一轉過來了,此之謂「履險如夷,舉重若輕」者。創作上非有此勁不可。魯迅先生還不能「履險如夷,舉重若輕」,雖也過去了,也舉起來了,但總覺得費力。此是火候。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制」即「製」也。「裳衣」,上曰衣,下曰裳。裳衣,平居之服。「制彼裳衣」,言今既脫軍裝而著裳衣了。「勿士行枚」,「士」,毛傳:「事。」動詞,從事之意,干也。「勿士行枚」,即魯語「不再干那個件兒了」。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蠋」,桑蟲也,蓋即今毛毛蟲之類。「蠋」原作「蜀」()。「烝在桑野」,「烝」,毛傳:「寘也。」鄭箋:「古者聲,寘、填、塵同也。」馬瑞辰曰:「烝與曾同音,為疊韻,烝當為曾之借字。曾,乃也。凡書言『何曾』,猶何乃也。烝之義亦當為乃。」(《毛詩傳箋通釋》)乃,語詞。朱註:「烝,發語詞。」是也,句首語詞。 「敦彼獨宿,亦在車下」,「敦」,毛無傳,鄭不箋,「敦敦然獨宿於車下」,等於不講。朱註:「獨處不移之貌。」總之,「敦」為副詞,形容車下獨宿之貌。然此獨宿車下者為何物?蠋歟?人歟?曰人,則始言我。此言「彼」,彼何指而言?若謂指兵士,當言「敦我」。除非說作詩之人見蠋去桑野一條條的,眾兵臥宿於地,貌與蠋同。而言獨宿者,言無家室也。戰爭完了回家,生髮孤獨之感。 次章: 「果臝之實,亦施於宇」,「果臝」,瓜簍也。毛傳作「栝樓」。「亦施於宇」,「施」、「延」、「引」,一聲之轉,皆影母。「施於宇」,施於屋上也。 「伊威在室,蠨蛸在戶」,「伊威」,濕地所生之蟲;「蠨蛸」,長腳蜘蛛。張網,故在戶。 「町畽鹿場,熠燿宵行」,「畽」,《釋文》本一作「疃」。今尚有此語。「町畽」,毛傳:「鹿跡也。」此是望文生義。町畽鹿場,町畽形容鹿場。「熠燿宵行」,「熠燿」,毛傳:「磷也。磷,螢火也。」非。熠燿形容宵行,宵行不是螢。熠燿,明也。但此篇熠燿絕不可釋為「螢」。 「果臝」、「亦施」,雙聲;「伊威」,疊韻;「蠨蛸」,雙聲;「町疃」,雙聲;「熠燿」,雙聲。 「不可畏也,伊可懷也」,「不可畏也」,他本又作「亦可畏也」。「亦」本又作「不」。余以為「不」字好。這有什麼可怕,那是我的家呀!「伊可懷也」,亦可。「伊可懷也」,在毛詩、《離騷》上叶韻外加一「也」字,其意味更長,感悟更深。詩中用韻處多「也」字,絕非湊韻,乃表達其感情。 《東山》共四章,每章前四句皆相同: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真好。第三章: 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八個字,字形上筆畫少,句子是白話,而讀後在人心裡盤桓不走。這是真正生活,真難寫,真寫得好。現在白話文一發展便走向古典派里去了,便走入「自殺」之路,真不可救藥。 注釋 [1]原筆記「語」字下缺二字。 五、說「邶·鄘·衛」 《漢書·地理志》:「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為三國,《詩·風》邶、鄘、衛國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鄘,管叔尹(尹,古君字)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鄘之民於洛邑。故邶、鄘、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 (一)邶風·柏舟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柏舟》五章,章六句。 《詩序》曰:「《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毛傳說同,皆講得通。 《柏舟》字義: 首章:「汎彼柏舟」,「汎」,《說文》:「浮貌。」又:「泛,浮也。」段玉裁云:上汎謂汎,下汎當作泛。(《說文解字注》)故「汎」,形容詞(adj),浮的樣子;「泛」,動詞(v)。「耿耿不寐」,「耿耿」,毛傳:「猶儆儆也。」《廣雅》:「耿耿,警警,不安也。」楚辭「夜耿耿而不寐」(屈原《遠遊》),王逸注引《詩》曰:「『耿耿不寐』,耿一作炯。」(《楚辭章句》)「如有隱憂」,「如」,馬瑞辰謂「如」、「而」古通用,「如有」即「而有」之意。「以敖以游」,「以」,且也。 次章:「我心匪鑒」,「鑒」,鏡子。「不可以茹」,「茹」,毛傳:「度也。」按:此「度」字即《詩》「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小雅·節南山之什·巧言》)之度。 三章:「我心匪石」、「我心匪席」,「石」,堅;「席」,平。「不可轉也」、「不可卷也」,「也」字用得好。「不可選也」,「選」,毛傳:「數也。」朱穆《絕交論》引詩作「算」。《說文》:「算,數也。」選,或是算之假。 四章:「憂心悄悄」,憂生又不能不活。「慍於群小」,被動語態(passive voice)。「寤辟有摽」,「寤辟」之「寤」,大概是語詞,如寤言、寤歌、寤辟。「摽」,形容□[1]貌。「寤辟有摽」,這大概是當時的白話。 五章:「胡迭而微」,「迭」,《廣雅》:「迭,代也。」韓詩作「臷」,註:「常也。」與「迭」之訓代者不同。 《柏舟》很好:一說是作得好,一說是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其與「二南」不同。 詩首章「汎彼柏舟,亦汎其流」,不管其有意、無意,這就是詩人自己為命運所支配,猶之柏舟泛流,寫得沉痛但是多麼安閒;次章言「我心匪鑒」,鏡子能照見影子然無感情,但我不是鏡子自不能不動感情,「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沉痛,但寫來安詳;詩第三章言「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感情到了拋物線的最高點;至詩之末四句「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真忍受不得。然忍受不得的情感,經詩人一寫出來,讀之就能忍受了。詩中也有急的地方,但是沒有叫囂、急迫。中國俗話說有見面之誼,彼此便要有面子、不好意思。這如不是美德,也只是中國人的傳統。詩人把世俗的事美化了,已經是奇蹟(miracle);再把迫切的事寫得這麼安閒,又是奇蹟;然而安詳的文字又可以把迫切的心情表現出來,這又是奇蹟。「邶」、「鄘」、「衛」中之詩尤其如此。(只《邶風·綠衣》較差。)後人作詩惟恐不深刻,要能這麼好,真是深入淺出,此乃「二南」所無之作風。夫子曰: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 (《論語·陽貨》) 《周南》《召南》確是中正和平之音,但也有點偏。但言者不得其實,聽者不饜於耳。吾人喜歡小說、戲曲,都是如此。說話誇大惹人厭,但在文學上誇大是許可的,而且可算一種美德。如小泉八雲(L.Hearn)說,中古時代歐洲女子之喜用麝香,用得不多不少是好的。《周南》《召南》也有誇大處,然而甚少。《柏舟》用得甚恰當,所以好。這真是中正和平,絕無半點兒矯揉造作。 古人是用活的語言寫其自己心裡的感覺,故寫出來是活潑潑的。現在我們寫詩是利用古書,用古人用了的字,若果能寫出一點自己的意思,尚可以;恐怕連這點意思還是古人的。寫得不說他不好,只是不像現代人寫的。 《柏舟》真好。細看詩人的情感也同我們一樣,但我們不能把它作成詩,作成詩亦不能那麼美。 詩人即是把他的情感和想說的美化了。殘忍的、鄙俗的,我們不能見,但是詩人不是不寫。(張士誠之弟令倪雲林為之作畫,雲林不聽,張令人打之,倪不語。人問之,倪曰:開口便俗。真好。)如殺人的事、老年父母哭其子女,或者是殘忍的、鄙俗的事,雖然多半的詩人不敢寫;而如杜工部他也寫,寫出詩來不但硬,而且使我們能忍受、使我們能欣賞。大詩人真能奪造化之功。而如: 夜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 又如險語: 八十老翁攀枯枝,井上轆轤臥嬰兒。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雖非詩,也近於詩。若此等事是吾人不忍見的,但是詩人胸有錘爐、筆奪造化,把不美的事美化了。李義山的思想沒什麼,但是他的詩沒人看著不美,就是他能把事物美化了。「八十老翁,盲人瞎馬」,這雖是六朝人的詩,但似是自老杜所出,有力量,他能以力量征服人。古詩是和平中正的,從不以力量征服人,所以說老杜在中國詩的傳統上是變調。 《柏舟》以安詳的文字表現迫切的心情,好雖好,然太傷感。憂能傷人,怎麼能活?詩人抱了這種心情,固然可以寫很好的詩;但是這樣怎麼能活?非像屈原投水自殺不可。余性急躁,不宜講「三百篇」,猶楊小樓不肯唱《獨木關》。 (二)邶風·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綠衣》四章,章四句。 《綠衣》字義: 首章:「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毛傳「曷維其已」解作「何時可止」。毛傳講得不能說錯,但是還有什麼味? 三章:「綠兮絲兮,女所治兮」,「絲」,當猶前之「衣」,絲織品。「女」,毛傳:女,讀如字;鄭箋:女,讀汝。從鄭說。「治之」猶言「作」也。今我看「綠兮衣兮,綠衣黃里」、「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觸物思人;「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想此衣為女所治。 「我思古人」,「古人」,鄭箋:「古人謂制禮者。」殊牽強!真真「明於禮義而暗於知人心」(《莊子·田子方》)!《邶風·日月》篇:「逝不古處。」毛傳:「古,故也。」馬瑞辰曰:「古者,故之渻假。」 「古」「故」通,然則「古人」雲者,猶言「故人」耳。若古人即故人,則又別有新解。古人——故人,一義指舊相識,又一義指逝者(故去、作古)。今二義皆可通,余則側重後一義。因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俾無訧兮」,「無訧」,不相負(反背)——彼此沒有對不起的事。 四章:「兮綌兮」,真好,益證前章。「淒其以風」,「淒其」猶言悽然、淒如。「淒其以風」,蓋夏日著夏布不覺怎樣,到秋風一起,著夏布便禁不起,故換「綠衣」,因而益思故人。(「綠兮衣兮」、「兮綌兮」,何以前文與後句聯不上?綠衣非夏日著,綌必夏日著。)本來想穿綌,實不得已,一穿綠衣便又想起,故「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曷維其亡」。「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實獲我心」四字,鐵證如山,安能得比「獲我心」更好的字?萬事萬物之為什麼好?皆因「獲我心」。 《綠衣》,傷感之聖矣乎! 傷感與悲哀不同。傷感是暫時的刺激;而悲哀是永久的,且有深淺厚薄之分。《綠衣》純寫傷感,但是真好。雖然只傷感是不成的,但是人如果不像小孩子那樣天真,又不了解一點悲哀,則其人不足與言、不足與共矣。《柏舟》與《綠衣》雖是傷感的,已甚近於悲哀。 《綠衣》句子短,字甚平常,而感人如是之深。較之《離騷》上天入地、光怪陸離,嫌其太費事。抒情詩最要緊是句法簡單、字面平常,這是最好的。如老杜: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月夜憶舍弟》)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月夜》) 如此詩句,一點「不隔」。若句法艱深、字面晦澀,結果便成了「隔」。如山谷、後山之作,並非無感情、不真,乃是字句害了他的作品。彼等與老杜爭勝一字一句之間,自以為是成功,卻不知正是文字破壞了作品的完美。 古諺云: 絢爛之後歸於平淡。(絢爛,文采、光彩) 這話說得並不好。英國亦有諺語云: The highest art is to conceal art.(conceal,遮蔽) 這說得費力。中國常說「自然而然」,試譯作: To be as it should be. 海棠是嬌麗,牡丹是堂皇富貴,是大自然的作品,是to be as it should be。我們覺得就該如此,沒別的辦法。藝術當然比人工高得多,然而也還是人作的。看《綠衣》「綠兮衣兮,綠衣黃裳」,真是寫得好,讀了覺得就應當那麼寫,不能有別的辦法。大詩人創作就猶如上帝創造天地,飛潛動植,各適其適。《綠衣》,多舒服,自然而然,各適其適。「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兩句話傳了這麼久,而且現在這樣有意義、這樣新鮮,這代表中國的傳統民族性。這讓我們不能不有阿Q的驕傲,雖然中國失敗也在這裡。 《綠衣》詩旨: 《詩序》:「衛莊姜傷己也。妾上僣,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鄭箋:「莊姜,莊公夫人,齊女,姓姜氏。妾上僣者,謂公子州吁之母,母嬖而州吁驕。」此說不通。黃晦聞先生說:「詩言綌,當暑所服,而以當寒風,孰知我心之苦者,惟有古人耳。言古人則絕望於其夫可知。」此說亦難通。若說不滿意其夫,真是「豈有此理」!絕望於其夫可也,用古人之謂何?從毛鄭到黃晦聞先生,雖各有理由,皆難通。細繹此詩,當是悼亡之作。「綠兮衣兮,女所治兮」,當然是追念女性。 靜安先生在《人間詞話》中說創作者有兩種動機與心情:一憂生,二憂世。前者小我,後者普遍,而其為憂也則一。 多半詩人是憂生,只有少數的偉大詩人是憂世。故說中國的詩缺乏偉大,除非在說個人時也同時是普遍的。但不要藐視憂生的人,他了解悲哀和痛苦;故雖然只是憂生,也能作出很好的詩來。人若要是混沌的、麻木的,不要說做事,連做人的資格也沒有。這種人除非是白痴,即如阿Q也不是完全混沌、麻木的,不然他何以會進城、會造反、餓了到廟裡偷東西,他也有悲哀、痛苦。憂生的詩人能把自己的悲哀、痛苦寫得那樣深刻,能不說他是詩人嗎?而且偉大的憂世的詩人也還是從憂生做起,因為他了解自己的痛苦、悲哀,才會了解世人的痛苦、悲哀。雖則似乎二者有大小優劣之分,實是同一出發點。看「邶」、「鄘」、「衛」開頭之《柏舟》《綠衣》即憂生的人,但此就其動機言之。而今日讀其詩猶與之發生心的共鳴,雖是只說他自己的悲哀,但能令人受感動,故可說沒有真的憂生的詩不是憂世的。而憂世的出發點亦即是憂生,後來擴大了、生長了,不然不會有那樣動人、那麼好的憂世的詩。 (三)邶風·燕燕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於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於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燕燕》四章,章六句。 《燕燕》詩旨: 《詩序》:「《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列女傳·母儀》篇:「衛姑定姜者,衛定公之夫人,公子之母也。公子既娶而死,其婦無子。畢三年之喪,定姜歸其婦,自送之,至於野。恩愛哀思,悲心感慟,立而望之,揮泣垂涕,乃賦詩。」 《燕燕》字義: 首章:「燕燕于飛」,「燕燕」,毛傳:「鳦也。」看下「頡之頏之」,似非一個。中國好將一字重說。「差池其羽」,「差池」,猶言低昂上下,與「頡之頏之」相似。 詩人最要能支配本國的語言文字。現在的文字是古人遺留的,語言則是活的;恐怕在「三百篇」時語言較文字重要,因為他們用的活的語言,所以生命飽滿。我們不成。西人說,要做自然的兒子,不要做自然的孫子。何謂也?——直接寫自己的感覺,不要寫人家感覺之後所寫的。杜詩寫燕子: 輕燕受風斜。(《春歸》) 此言其羽之美,非燕子不能如此。別的鳥飛時保持平衡,斜了不好看。 次章:「頡之頏之」,「頡頏」,毛傳:「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段玉裁曰:「當作『飛而下曰頡,飛而上曰頏』。」(《說文解字注》)《文選·甘泉賦》「魚頡而鳥。」李善註:「頡,猶頡頏也。」「頡之頏之」,就其飛狀言;「上下其音」,就其鳴聲言。二「之」字,與「之子」、「將之」之「之」皆不同,此「之」是語氣的完成。 「遠於將之」,「將」,有「同」義,今相將猶結伴。(山東人說「拿過來」是「將過來」。)「遠於將之」,不忍分離。「佇立以泣」,較「泣涕如雨」更深,泣涕如雨是暫時的事。「佇立以泣」,毛詩講得好,「久立也」;「以」猶「且」、「而」、「與」,皆並且(and)之義。 第二章比首章更深厚。 三章:首章言「遠送於野」,郊外;次章言「遠於將之」,遠了;至此言「遠送於南」,更遠的一個地方。首章言「泣涕如雨」、次章言「佇立以泣」,這是感情的難過;至此言「實勞我心」,這是心靈的損傷,「勞」字好。 心靈的壓迫、負擔,永遠放不下,不能休息,真是勞,真是「實」。後人說「實」總覺其不實,古人的句子多沉著,如拋石落井,撲通撲通都落在我們心上。 四章:「仲氏任只」,「任」,毛傳:「大。」按:壬,象徵人大腹,即後妊。壬,當作「任」,故「任」訓大。鄭箋:「任者,以恩相親信也。」鄭氏根本不懂。「其心塞淵」,「塞」,毛傳:「瘞。」「淵」,毛傳:「深也。」講不通。馬瑞辰曰:「『塞』,當作『』,實也。毛傳『瘞』乃『』之誤。」「仲氏任只,其心塞淵」,余意「仲氏」乃詩人(次或指姊或妹),「任」是大。「任」與「塞淵」相貫,因為「任只」,所以「塞淵」。 「任只」是概念,「塞淵」是說明;「終溫且惠」,是描寫。「溫」、「惠」(gentle、kind),鄭箋:「溫,謂顏色和也。」凡《詩》中「終……且……」,「終」皆訓「既」,猶「both… and…」。 文學與科學不同,但其章次步驟的分明是與科學相同。在層次分明、步驟嚴謹處上看,這不是軟性的,一點兒糊塗不得。瞧此第四章「淑慎其身」,總結以上二句而言,這真是中國的理想人物,也可以說是標準的人格。這種人哪裡去找?「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小雅·甫田之什·車轄》),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後來都將詩與人打成兩截。中國說「詩教」,也不是教作詩,是使做好人。我雖不識一個字,也要堂堂地做個人!不會詩、不識字,都不要緊,難道不能溫柔敦厚麼?「淑慎其身」,「身」,士君子立身行己之身,持身之身,整個的人格,精神的、抽象的,非指血肉之身言。「淑慎其身」,多麼溫柔敦厚,無淑不慎,無慎不淑,無怪乎詩人之「勞心」也。至此詩人猶嫌不足,再雲「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味長。其人好是好,然好你的,與我何干;猶柳樹雖好看,與我何干?然只顧自己是自了漢,故云:「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先君」,故去之父;「寡人」,詩人自己;「勖」,勉也。此必同胞姊妹送同胞姊妹。「先君之思」仍是由「任」、「塞淵」、「溫惠」、「淑慎」而來的,由此以上的「瞻望」、哭泣,便不是空虛的了。同胞姊妹有如是可敬的人物,送之非哭不可。後人寫銷魂、寫斷腸,總覺得是誇大、是空虛。 《燕燕》一詩,前三章說的是一事,第四章忽然調子變了、章法變了,如此使我在感情上受更大的刺激,意義上有更深的了解。第四章是說明,但不是死板的,而是含了許多情感的。 (四)邶風·日月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不我顧?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不我報?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日月》四章,章六句。 首章「逝不古處」,「逝」,毛傳:「逮也。」按:逝在句首,詩中每作語詞用。如《魏風·碩鼠》篇之「逝將去汝」、《大雅·桑柔》篇之「逝不以濯」,皆語詞也。 毛傳鄭箋講法太不科學,重出疊見之字前後應有關聯,彼等不管,以意為之。 (五)邶風·終風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終風》四章,章四句。 《終風》字義: 首章:首句「終風且暴」,凡詩中「終……且……」,終猶既,終、既皆有了義。終、既、已三字義同。「終風」,韓詩:「西風也。」非是。「終風且暴」,曰興也。別處興文二句,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周南·關雎》);此處一句,來得突兀。次句「顧我則笑」,文法亦不完全。誰笑?沒有句主。笑,或者溫和的笑,或者禮貌的笑,或者從心裡生出的親愛的笑。(禮貌的笑,猶西洋之meaning,雖不及溫和的笑、親愛的笑那麼有意義,然而是必要的,表示彼此無隔閡。)今「顧我則笑」的「笑」非溫和、親愛的笑,是冷笑、惡意的笑。人寧願聽呵罵,遭凶暴,而不願見冷笑、惡意的笑。下句「謔浪笑敖」(敖,同傲、遨,肆也),「笑」本好字,放在這裡多難看。這真令人傷心。故四句「中心是悼」。凡詩中用「中心」者,皆寫得極真實。「悼」字好,「傷」字太鮮明。悼,沉甸甸的如石頭壓在心上,哀字、傷字皆不成。 次章:「終風且霾」,「霾」,雨土也。(可知地在北方。)「惠然肯來」,「肯來」之肯,問語,肯猶之敢(豈敢)。「莫往莫來」,往,自我之彼;來,自彼向我。(南方人往、來二字每分不清。)「悠悠我思」,無論空間、時間皆不能斷。 三章:「不日有曀」,「有」,鄭箋:「有,又也。」有、右、又,一也。「寤言不寐,願言則嚏」,「寤言」、「願言」,「願」,思也,鄭箋以為思、想之義。「言」,王引之以為語詞;馬瑞辰謂並當為言語之言;毛傳訓我。馬說不及王說,不好講;毛傳更不好講。「嚏」,毛傳:「跲也。」「跲」,《說文》與「躓」互訓。王肅曰:「疐,劫不行也。」《說文》:「人慾去,以力脅止曰劫。」「跲」、「疐」,皆有止意。「願言則嚏」,想起來就算了,沒有希望了;前之「是悼」,還有望。 四章:「願言則懷」,毛傳:「懷,傷也。」善訓「願」為思,猶言思之心傷耳。鄭箋:「懷,安也。女思我心如是,我則安也。」說與毛異。毛說無論對否尚能自圓其說,鄭氏簡直連自圓其說都不能。「寤言不寐,願言則懷」,平行句,應是一個主詞,否則應當舉明何以首句是第一身、次句是第二身。《爾雅》:「懷,止也。」《論語》「老者安之,少者懷之」(《公冶長》),「懷」與「安」對舉,亦有止義。「願言則懷」,詩句之意或亦猶「亦已焉哉」之意耳。「亦已焉哉」,中國的中庸之道,不徹底,然而也正是人情。如人死不能不悲哀,悲哀就別忘,可是不久就忘了。 《終風》詩旨: 《詩序》說《終風》是莊姜傷己也。總之,乃女子為夫所棄也。 寫愉快的或悲哀的心情,皆容易寫出好的詩來,惟寫沉重的這種感情不易寫成好詩。因為詩人作詩時是放下了重擔、解脫了束縛的。人尚在心的負擔、精神的束縛中作出詩來,是什麼樣?其詩之音節絕不會「舒以長」,也不會「哀以思」(化國之日舒以長,亡國之音哀以思),很容易成了呼號。老杜是了不得的詩人,然而有時不像詩,顯得嘈雜,看起來不及義山——是舒以長、哀以思——以往內在沉重的負擔下、結實的束縛中,喘都喘不過氣來,如何寫詩? 這篇真是多麼重的負擔,在此種沉重的壓迫之下,當然是要呼號嘈雜,然而這詩仍然是「舒以長、哀以思」。除了溫柔敦厚,還能讚美什麼?在愉快時溫柔敦厚不算什麼;在精神受了重壓之下,氣都喘不出,而還能如此溫柔敦厚,真比不了。 (六)邶風·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擊鼓》五章,章四句。 此詩五章五樣,不似他篇句法、字句之相似。因為在抒情的作品中,每章句法易於相似。無論煩惱、失望、悲哀、歡喜,所抒之情只此一個,故反覆詠之,如「終風且暴……終風且霾……終風且曀」。若是敘事,則必有一事情或一故事,故事是進展的、變化的(發生、經過、結尾),既如此,當然句法、字法便不能相似。 自此篇以下,記事作品乃多。 首章:「擊鼓其鏜」,「其」,等於so,一是代名詞,如「彼其之子」;二是指示詞,如「其人、其物」,今人不用「其」而用「該」,該人、該物、該時、該地,不好;三是副詞。「擊鼓其鏜」,敲鼓敲得那麼響。「擊鼓其鏜,踴躍用兵」,首二句不是歡喜,至少也應是激昂。 「土國城漕」,「土」,動詞(v);「國」,狀語(adv)。「土國城漕」,在國中做土工或在漕中做城,當然不止一個人。「我獨南行」,一「獨」字,便是不高興。 次章:「從孫子仲」,將名。「平陳與宋」,陳宋不和,衛從孫子仲率兵武裝調停。《春秋》:「宋人及楚人平。」「平」亦和意,然用「平」不用「和」。春秋時兩國打仗用「戰」、「伐」、「克」等字,用字有分寸。《左傳》不太追究老夫子的意思,只把事鋪張起來作文章;公、谷追究老夫子的意思,追究為什麼用某字,有時也覺瑣碎。「不我以歸」,不以我歸也,受事之賓語(obj)常在動詞(v)前。本是出「征」,結果變成「戍」(駐防),想來陳宋雖和,而仍以兵監視之。「憂心有忡」,毛傳:猶言憂心忡忡。「有」,語詞。 三章:「爰居爰處」,「爰」,鄭箋:「於也。」於,於也,語詞。如「於以采蘩」(《召南·采蘩》)、「燕燕于飛」(《邶風·燕燕》)。鄭以爰為前詞,非是。「爰居爰處」,猶曰居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詩人,特別是大詩人,在悲哀的心情之下,往往寫出很幽默的句子來。馬是兵的性命,看得很重;現在懶散著,馬都丟了,可見精神恍惚迷離。好玩兒! 魏王肅曰:「爰居」以下三章,衛人從軍者與其室家訣別之詞。按:此說非是,當從方玉潤說,作戍卒思歸之詞。王說第四、五章尚可,第三章講不通。若只看下二章,王說亦有理;但前三章一氣下來,下二章忽然變了,講不來。最好合起來:戍卒思歸,想起與其家訣別之詞。 第四章最好用新式標點: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如此,敘事活現,清楚。十六個字真精神。「成說」,即《離騷》「初既與余成言兮」之成言(說定了);訣別之詞是「死生契闊」,「與子偕老」之情形是「與子成說」、「執子之手」。然而下一章不是了。 五章:「不我活兮」,毛傳:「不與我生活也。」馬瑞辰以為「活」當讀如「曷其有佸」(《王風·君子於役》)之「佸」。「佸」,毛傳:「會也。」「不我信兮」,「信」,鄭箋如字講;毛傳訓極;馬瑞辰以為信、申、伸一也,故可訓極,猶言「曷其有極」(《王風·君子於役》)也。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蓋前雖如是說,今未必果如願。此章如言「遠了恐怕你不相信,那我必始終無變」。 好詩太多,美不勝收,不得不割愛。「邶風」中《凱風》篇略、《雄雉》篇略、《匏有苦葉》篇略。 (七)邶風·谷風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仇。既阻我德,賈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於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爾新昏,以我御窮。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以詩史言之,必是先有抒情,之後乃有敘事,再次方是說理(思想),此詩在歷史上發展之程序。 「三百篇」大半是抒情詩,夾雜著一部分敘事,說理極少。但是敘事、說理也雜有抒情的成分,才不至成為歷史故事和說理的論文。 《谷風》六章,章八句。 《谷風》詩旨: 《詩序》曰:「《谷風》,刺夫婦失道也。」 道者,路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孟子·告子下》) 只要動,就得有路;只要生活,就要有道。道有大小、高下、深淺之別,然而絕不能沒有。不是有無的問題,只要有人活著便離不開道,無論在物質上、精神上。怎樣生活,那就是你的道;若是沒有道,便是破碎的生活、不能自立的生活。西洋人譯「道」為truth,不合適,不好譯,容易翻成哲學的、宗教的,不是中國的道——普遍的。日本有書道、茶道,很好。「由是而之焉之謂道」(韓愈《原道》)。(韓退之先講「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再講「由是而之焉之謂道」。因為韓退之是儒家思想,先抬出仁義的金字招牌。其實,老、莊說道不與仁義相干。孟子言「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們文人這般書呆子,太信紙片子,只做紙上功夫。沒有實際生活的訓練不成,我們應當吃苦,也不妨碰釘子。) 道,只要行得通就成。然道不可傳人;道而可傳人,莫不傳其子。長輩對於晚輩往往不教他怎樣做,只等做得不合適便罵。世間沒有「早知道」,我輩凡夫憑了經驗懂得一點,也只能自己應用在生活上,不能教給別人。如使筷子,雖古人云「教以右手」(《禮記·內則》),然實不能教。(但沒有不會的。) 人生是神秘的,特別是男女兩性。看社會史、風俗史,男女總立在對敵的地位。就說自由平等,也許是理想的烏托邦。要平等,必須互相了解、互相尊重,一個人果然能了解他自己嗎?很難。一個男子又怎樣了解一個女子,一個女子又怎樣了解一個男子?古哲說「自勝者強」、「自知者明」(《道德經》卅三章),說「克己」、說「三省」,這還怎麼說到了解?又怎麼能互相尊重?哪又有道?「夫道若大路然」,路在哪兒?只要是兩個人,無論夫婦、朋友,沒有平等,永遠一個是主人、一個是奴隸,至少一個支配、一個被支配。(中國的隱士與外國不同,不是為靈魂的得救,只是不願做主人,也不願做奴隸,所以有許多人情味。如林和靖,梅妻鶴子,其實他是很悲哀的。)男女兩性,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論語·陽貨》),聖人對女子還取敵視態度。 嚴格的批評,可以成哲學家、道學家,拉長面孔,擺起架子,可敬。(老子有時拉長面孔;孟子好使氣;聖人又高不可攀;莊子人情味厚,有風趣,天才高,又不可怕,做朋友真好。)然欣賞的詩人,光明可愛,「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蘇軾《觀棋》)。(又有玩世不恭之犬儒Cynic,臉上帶著譏笑。)哲學家就是要批評;詩人是欣賞。(Cynic,玩世的,要諷刺。) 《詩序》言《谷風》「刺夫婦失道也」,真是明於禮義暗於知人心。只有《詩經》比較了解女性的痛苦。「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洪楩《清平山堂話本·曹伯明錯勘贓記》),詩人是預言者,因為他是先覺。 《谷風》字義: 首章:開端「習習谷風,以陰以雨」,「習習」疊韻,「以、陰、雨」三個雙聲,「習習」與「以」音節調和。詩人不想批評、不想諷刺,只是欣賞玩味,所以在夫妻決裂感情斷絕之後,仍能寫出這樣平和的詩句。 「黽勉同心」,「黽勉」,《釋文》:「猶勉勉也。」亦作俛。「采葑采菲」,「葑」、「菲」,鄭箋:「此二菜者,蔓菁與葍之類也。」《說文》:「葑,須從也。」馬瑞辰曰:「菘,即須從之合聲,為今之白菜。菲,毛傳:『芴也。』芴,即葍也(蘆菔)。」 次章:「行道遲遲,中心有違」,好,音節好,形容情感很確切。先說「行道遲遲」,後說「中心有違」,前句是果,後句是因,想見詩人一面走一面想。 「不遠伊邇」,既說「不遠」,又說「伊邇」,著重也。 「誰謂荼苦」,「荼」,毛傳:「苦菜也。」或作「苦」,詩「采苦采苦」(《唐風·采苓》)。今所謂蕒菜。(《廣雅》:「蕒,也。」)看古人詩很平常,後人想空了心也想不出來,不是遠視,就是近視。古人寫得好的就在眼前。 「如兄如弟」,兄弟者,姊妹也,如「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孟子·萬章上》)。「宴爾新昏,如兄如弟」,言彼新婦而汝錯愛,由不識結合而猶故人也。夫婦由未識而結合而能相好,甚可怪。愛情是盲目的,一點兒不差,不然說不到love(愛)。西人說有一人妻子缺一目,而彼甚愛之,曰:「吾不覺其少一目,只覺人多一目。」「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亦此意。 講毛詩,真如孔子修《春秋》不敢質一詞、季札觀樂不敢論他樂。 寫詩,雖然寫偉大的敘事詩,最好是寫瑣事而有遠致,如《孔雀東南飛》《木蘭辭》(「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老杜尚有此本領,如其寫《北征》《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此《谷風》一篇真是寫瑣事而有遠致。 三章:「涇以渭濁,湜湜其沚」,涇水濁,《漢書·溝洫志》:「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以」,使。「湜湜」,徹底清。「沚」,止也。 「不我屑以」,即不屑以我。「以」,「之子歸,不我以」之「以」,同也。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梁」,毛傳:「魚梁。」即今所謂碼頭、棧橋。「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與諸子登峴山》),孟浩然用「魚梁」,即碼頭。 此章一義我顧不了東西,一義其夫絕不會恤其所留之物。 至第四章主人公表己之功,突然而來。 敘事詩不要只給人事實,要給人印象,故需要一點兒技術,要有天外奇峰,特別是寫長篇的大文章要有此本領。白樂天《長恨歌》乏此本領,只能按部就班地說,不敢亂腳步,故非第一流偉大作品。好的長篇敘事詩要前說、後說、橫說、豎說甚至亂說,然而層次井然,讀之才能特別受感動。如說書,淨利王說書不成,要能驚心動魄如柳敬亭才算會說。然敘事詩往往過於平板,雖《長恨歌》未能免此。而老杜寫詩尚有此「天外奇峰」之本領。如老杜《北征》敘家事,再涉及國事,以小我做根基,以時勢為目的,但不止於此。中有寫道路、寫山果: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此數句「題外描寫」,真能增加詩意。而當寫到國事: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妹妲。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簡直不是詩。老杜寫道路、寫山果,風行水流,乃因詩人偉大的心,至少是寬容的心、餘裕的心。 無論多麼憤慨、悲哀、煩惱,絕不能狹小,狹小的心絕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詩人,特別是偉大的詩人。當感情盛時,可以憤怒、傷感,但不能浮躁,一浮躁便把詩情驅除淨,絕寫不出詩。寫詩,非有餘裕不可;如此,方能風行水流。(周作人《散文鈔》中有《莫須有先生傳序》一文,中講文章、風、水講得好,風沒有不吹的,水沒有不流的。《莫須有先生傳》是廢名所作。) 然老杜《北征》這點兒手段,尚非所論於《谷風》。蓋老杜只是寫實的描寫,不是象徵,手段不高不低。 《谷風》「就其深矣」一章,突來之筆,真好。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鄭說:亡求其有,有求其多。不必這樣講。「何有何亡」就是「何亡」,如「患得患失」只是個患失、「惹是非」只是惹非。 「凡民有喪,匍匐救之」,「喪」,凡有不幸皆曰喪。「匍匐」,奔走慌忙之貌。郝懿行《詩問》:「瑞玉曰:『匍匐救鄭喪,恐非婦人事。』余曰:『喻言之。』」(瑞玉,郝妻,有問則郝答之,故曰《詩問》。)豈止此為喻言,前之「毋逝我梁,毋發我笱」以及「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皆喻言耳。(備舟尚可,游泳當時恐尚無有。)主人公不但助其夫,且凡民有喪,皆救之。有此偉大之同情心、有此真誠熱烈,豈有對其夫不好之理?此乃象徵,真是偉大。 以文體而論,此章就特別。其實無此章,前後文亦接得上,所以說是「天外奇峰」。在文章中有一段「沒有也成,非有不可」的,這就是詩,是文學。不吃飯不成,沒茶、沒煙、沒糖、沒點心滿可以,然而非有不可。人要沒有這個,憑什麼是人?憑什麼是萬物之靈?無論精神、物質、具體的、象徵的,都要有「沒有也成,非有不可」的東西,大而至於文明、藝術,皆如此也。不然,和禽獸有什麼區別!這不是思想,不是意識,只是感覺。詩人特別富於此種感覺,「如飢思食,如渴思飲」(明·溫純《與李次溪制府》)。別人看著「沒有也成」,而詩人看著「非有不可」。若不如此,及早莫談學問,正如俗說「不是那個芯兒,不鑽那個木頭」。再看王羲之的字,下邊心字都大,如垂紳正笏、盤膝打坐。若只說字,其實不大也是字啊!若講寫字,便非如此不可,「不大也成,非大不可」! 《谷風》第四章正是「沒有也成,非有不可」。 英國人George Moose,居法多年,歸國後幾乎都忘了英語,又重新用功。他批評英國人物很嚴厲,像魯迅先生。他說某人寫作「有個字沒說出來」,也就是我們常說「搔不著癢處」之意。 詩第五章「不我能慉」,「慉」,毛傳:「養也。」非。「慉」同「畜」,好也。《孟子》:「畜君者,好君也。」(《梁惠王下》)《說文》「慉」下引作「能不我慉」,似更好。「能」,乃也、而也。(反,而意。能、乃、而,三字一聲之轉。) 「昔育恐育鞫」,「昔」,自來注釋有二義:一謂生計、謂養生也,二謂生育、謂養子也,前說較長。「育恐育鞫」,有好多講法。鄭箋說:育乃生育子女之育;鞫,窮也。恐怕不是此意。《詩問》曰:「昔者相與謀生計,恐生計窮。」郝懿行講得好,只是句子笨。 此一章寫實之中尚有其體例,還是象徵。 六章:「我有旨蓄」,「蓄」,有藏義,疑是醃菜、乾菜之屬。「有洸有潰」,「洸」,武也;「潰」,盛也。 「伊余來塈」,「伊」,語詞;又,誰也。「余」,我。「來」,王先謙曰:「是也。」來是「是」,卻不是是非之「是」(right),也不是是否之「是」(to be),乃是to。在動詞前面的符號,本身並無義,與「式微」之「式」通,如「是則是效」(《小雅·鹿鳴》)。全《詩》「來」字多與「是」同義。「塈」,毛傳:「息也。」馬瑞辰謂為「」之假借。「」,大篆之愛字。「伊余來塈」,維予是愛(句式同「維君馬首是瞻」)。鄭箋云:「君子忘舊,不念往昔年稚我始來之時安息我。」鄭氏講不通。 此一章有「伊余來塈」,又有「有洸有潰」,既如此,才更痛苦。 (八)邶風·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式微》二章,章四句。 「式微」,「微」,非微君之「微」,乃衰也,有生活困難意。詩的主人公飄零潦倒,生活困苦。 「胡為乎中露」,「中露」,毛傳:「衛邑。」似穿鑿,想當然耳。《列女傳》作「中路」。《詩》中「中林」即「林中」、「中道」即「道中」,此處「中露」即「露中」。前章用「露中」與後章「泥中」相對也好(露天地,無遮蔽也)。「泥中」講作衛邑,也不必。從毛詩本,文「中露」、「泥中」,恰當。 《詩序》言:「黎國為狄人所破,黎侯出居於衛,其臣勸之歸,而作《式微》。」豈有此理?不通!歸到哪裡去?! 詩有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胡適之主張要「言中有物」。然物或有是非、大小、深淺、善惡之分,但既有言就有物。我們不治哲學,這倒還可放鬆,要緊的是「物外之言」。大詩人說出來的,正是我們所想而卻說不出的,而且能說得好——那即是「物外之言」,是文采、文章之「文」。 最初的文學作品疑是傷感的文字,但漸漸進步就不限於此。若一詩人作品全是傷感,可以說是浮淺,因為傷感是人人共有的情感。一詩人固不能自外於人情,卻又不可甘居於常人之列。有些怪詩人之不偉大,即以他自外於人情。世界一切都是矛盾的,文學告訴我們美醜,我們的理想是美、是真,而社會是丑、是偽。一個大詩人、大藝術家就是從矛盾得到調和,在真偽美醜之間得到調和。人若沒有傷感,不是白痴,就是聖人。「至人無夢、愚人無夢」,莊子常以「大人」與「嬰兒」並言,蓋其得於天之全德一也。「太上無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劉義慶《世說新語》記王戎語)因為我輩是平常人,所以傷感也多。一個大詩人不甘居於庸人之列,故不僅寫傷感。 (九)邶風·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旄丘》四章,章四句。 《旄丘》一首真是寫得登峰造極,「至矣,盡矣,蔑以加矣」(嚴羽《滄浪詩話·詩辨》)。好就是好在物外之言,是「文」,文采、文章之「文」。此一首雖是傷感的詩,但寫得極好——音好、物外之言。 余有詩云: 一盞臨軒已斷腸,尋花誰是最癲狂。 年年抱得淒涼感,獨去荒原看海棠。 (《春夏之交得長句數章統名雜詩云爾》其三) 有友人說,余此小詩極好——音好。《旄丘》真有彈性,多波動。江西派真是罪魁禍首,把詩之「韌」——音之長短、詩之「波」——音之上下都鑿沒了,把字都鑿死了。 《旄丘》字義: 首章:「何誕之節兮」,「誕」,毛傳:「闊也。」《葛覃》之「葛」,毛傳:「延也。」延、闊俱有長義,是「誕」有「延」也。 次章:「必有與也」、「必有以也」,《詩正義》曰:「言『與』言『以』者,互文。」按:「與」之為言「同」,「以」之為言「因」,恐非互文。(《江有汜》「不我以,不我與」者,是互文。但這裡不作互文講更好。) 三章:「狐裘蒙戎」,「蒙戎」,毛傳:「以言亂也。」按:只是狐裘之貌,不必有亂義。《左傳》作「尨茸」,有「狐裘尨茸,一國三公」之句。「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是說詩人自己,抑是「叔兮伯兮」呢?余意以為是詩人說我不是沒有衣服、沒有車子,只是沒有同伴。 四章:「瑣兮尾兮」,「瑣」、「尾」,毛傳:「少好之貌。」《說文》:「尾,微也。」瑣、微俱有小義。「流離之子」,「流離」,小鳥,極小,疑是指此。傳說此鳥結巢用人發如搖床,甚巧。「流離之子」,更小了。「褎如充耳」,「褎」,《說文》:「俗作袖。」「褎如」,猶言褎然,毛傳訓盛服。「瑣尾」poor;「褎如」rich,對舉。「充耳」,或者是「瑱」。瑱,填也,耳塞。毛傳:「盛飾也。」鄭箋:「人之耳聾,恆多笑而已。」毛、鄭都可通,意思差不了什麼,從毛似更好。 《旄丘》寫得真是小可憐兒。可憐的詩人、無能的詩人、傷感的詩人,但在傷感中得到最大成功,即因為有弦外之音。 《旄丘》詩旨: 《詩序》說此篇與《式微》意同,《式微》憂黎侯,《旄丘》責衛伯不助黎侯返國,余意不然。《詩經》中凡言「叔」、「伯」,俱讚美男子之稱,如「叔于田,巷無居人」(《鄭風·叔于田》)、「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衛風·伯兮》),故《詩序》所言此點可疑。無論是朋友、是男女,此詩人是怯懦的,而對方頗有拋棄之嫌。 (十)邶風·簡兮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簡兮》四章,前三章,章四句;末一章六句。 此首前面音節短促,字句錘鍊,結尾之末章太好。 前三章寫舞者:次章先以「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句寫舞者,言其雄壯。真是虎虎有聲氣,音好,有物外之言。至第三章又以「左手執龠,右手秉翟」句寫舞者,言其儒雅。「右手秉翟」,「秉」,,手執禾;「翟」,所執以舞者。人的腦子固然要緊,手也要緊,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也因為他有手。何以上帝為人造了兩隻手,就是要他做些什麼。若無所支持、無所作為,手最不好安放。長袖善舞是女子,此處是男子,故「左手執龠」、「右手秉翟」。至三章末句,始由以上五句擠出此一句,也可以說是從第一章便趕此一句——「公言錫爵」。「錫爵」,賜酒也。因為他是那樣的人,故其君愛之。 末一章言美人:「西方美人。」「美人」,「三百篇」、楚辭兼之兩性而言,不限女性。 《簡兮》前三章字句非常錘鍊,此一章一唱三嘆;前三章都是凝重的,此一章至「雲誰之思,西方美人」也還如此,末二句「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亦並非縹緲,只好說是忽地悠揚起來了。 天下最美的是雲,最難解釋的也是雲。雲,太美了。中國人愛點香,是否因它給我們一個美的啟發?日光在楊葉上跳舞,不是看的日光,也不單是看楊葉,是看的另外的東西。這才是詩人的眼,這樣活著才有意思。雲,便是能給我們啟發。托爾斯泰(Tolstoy)《藝術論》因許多詩人讚美雲而大怒,真是老小孩。他笨,不懂得雲的美,也不知人家懂得。 禪宗的話:「聖諦亦不為」(青原行思語)、「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真淨克文語),如此才能成為創作。 一個偉大的作家是不能影響後人的,因為別人沒他那樣的才稟,哪能學得來呢?能影響後世者是因為他好學。陶淵明從當時人顏延之為之作誄、昭明太子為之作序起,已是推崇備至。唐宋元明以下,莫不眾口一詞地推美,但哪個受了影響?白樂天、蘇東坡學得像什麼?王、孟、韋、柳不過寫些清幽之境、有些恬淡之情,貌似。因為陶的生活態度太好,真是「大而化之之謂聖」(《孟子·盡心下》)。他才是真正的詩聖。淵明對人生、生活的態度好,不過他的時代和我們不同。詩人要說真話;我們生在虛偽的年代,不能說真話,這簡直就把作詩人的機會齊根截斷了。環境不許可,雖有天才也難為力。 有人說現在理智發達、科學發達,故詩不能發達。不然也。此真是「又從而為之辭」(《孟子·公孫丑下》)矣!「辭」,遁辭、曲辭。今所謂「理智發達、科學發達」,是這裡的「辭」,「從而為之辭」的「辭」。人能自省,真要大膽,所以真需要知、仁、勇。我們想說的話有多少不是「遁辭」、「曲辭」!淵明很理智,他有他的經驗與觀察,他簡直是有智慧,比理智好得多。(老杜有時鶻突,太白浪漫。)理智絕不妨害詩。 古代生活簡單,不需要許多虛偽的應酬,所以人一說出就是那樣。雖然簡單,但是真實,故雋永,耐咀嚼。後來的詩人只淵明能少存此意。《簡兮》篇至「雲誰之思,西方美人」,話已說完了,但還要說「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後九字即前八字,這不是冷飯化粥麼?但是,不然。它絕不薄。因為它真實而雋永,因它本有此情,故有韻味。今日所謂「味」,即漁洋之所謂神韻之「韻」。「味」,就是誠於中形於外,心裡本沒有就不會有味。老譚唱戲有味,因為他唱《賣馬》就是秦瓊,因他誠,故唱得有味。詩人之情未盡,需要再說,故說了真實、雋永,大有《莊子》所謂「送君者自崖而返,而君自此遠矣」(《山木》)之境界。 (十一)鄘風·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雲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髮如雲,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是紲袢也。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好詩太多,不得不割愛。《鄘風》之《柏舟》篇略、《牆有茨》篇略。 《君子偕老》三章,首章七句,次章九句,三章八句。 《君子偕老》詩旨: 《毛詩大序》謂「風」為「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風」,講壞了;「諷」,失了上古的忠厚和平。 《君子偕老》與《衛風》第一篇《淇奧》合看,可知上古的男性美和女性美,分言之為男女兩性,統言之為人。 《君子偕老》一詩里的女性寫得有點貴族性,別的詩雖也描寫到,但無此詳細。 古代的神話故事,多寫英雄美人,即寫常人也有他不平常處,如同鳳凰之于飛鳥、麒麟之於走獸、聖人之於人。因他精神上有特出之點,故他是貴族性的。故事中寫帝王、后妃、官吏、英雄,都是貴族性的;神,也還是貴族性的。真正平等有沒有?成問題。人為什麼崇拜貴族?因為人有向上的心,人的理想的人格是那樣。人沒的崇拜了,便創造出一個來,故希臘的神甚多,佛教的佛甚多,創造出許多來。人是要如此,才活得有勁。天下傷心事甚多,但莫甚於父母對於其子女失望,因為活得沒勁了。鄉下人自己用土和顏色做了神像,然後磕頭禮拜。 知此而後讀此詩。 《君子偕老》字義: 首章:「副笄六珈」,「副」,自有一份,又來一份,故曰副。「笄」,毛傳:「衡,笄也。」「衡」,橫;「笄」,簪。「珈」,玉屬首飾。鄭玄作箋時,已不知什麼是「副筓六珈」。余意「副」乃發網之類,以橫簪別住。「副笄六珈」,從頭上寫起。盛妝從頭上表示出來,故先寫頭。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寫得真美,自然,毫不勉強。「委委佗佗」,即委佗委佗。「如山如河」,山凝重,河流動,坐如山,行動如河。自然的山河最真實不過,後來的詩寫得假,故不美,只有討厭。最自然、最真實,故最美。且此二句所寫是官,身份恰當。 「子之不淑」,此句不懂。黃晦聞曰:古淑同叔(),而叔又同吊(),故誤為「淑」,實當為「吊」(《小雅·節南山》有「不昊天」之句)——「子之不吊」。此是悼亡之詩。如是「不淑」(不好),則是諷刺。而若是諷刺,不該寫得這樣美、這樣好。此詩前以「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二句讚美人物,那還近於客觀描寫,乃就外表觀察對象之風格;而此後則更以「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二語說出「如天如帝」之讚美,此二句乃是主觀,詩人心中生出的印象。以如此之風格風神,如何能是諷刺?只好用晦聞先生說。 余不甚同意晦聞先生「不淑」作「不吊」解,但無更好講法。總之作悼亡詩較作諷刺為善,故以黃先生之說為長。 次章:「玼兮玼兮」之「玼」,毛傳:「鮮盛貌。」三章「瑳兮瑳兮」之「瑳」,無傳,是玼、瑳同義也。又《邶風·新台》詩「新台有玼」,「玼」,毛傳:「鮮明貌。」亦顯文。 「其之翟也」,句中「其」與「之」二字作一義用。又《王風·揚之水》有「彼其之子」之句,句中「之」字之於「子」,為語詞或指示「子」;指示詞「之」、「其」義同,如其人與之人、其物與之物;故「彼」、「其」、「之」三字一義,「彼其之子」即「之子」。出以四字,因語氣之故。 「玉之瑱也」,「瑱」,毛傳:「塞耳也。」瑱之為言填也。「象之揥也」,「揥」,,毛傳:「所以摘發也。」揥、摘,形、音、義皆相近也。余疑摘發即搔頭。 「揚且之皙也」,「揚」,毛傳:「揚,眉上廣。」馬瑞辰釋為美,於義較長。「且」,語詞,與「哉」為一聲之轉。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而」、「如」古通,皆可作像或語詞用,如「泣涕連如(而)」。「天」,古語謂:莫之為而為者,莫之致而致,天也。某帝云:「孤始願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左傳·成公十八年》)莊子則認為:得於天者全也。中國稱「天」與宗教稱天不同,其微妙不可測,故曰天;其尊嚴不可犯,故曰帝。「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二句,其美如雲,寫人物如天如帝之風神,宜於與「君子偕老」。 三章:「其之展也」,「展」,《周禮》鄭註:「展衣,白衣也。」展、襢通,又或作,《爾雅·釋名》:「襢,坦也。」展、襢、坦、袒、徒,五字義近。展,誠(坦白);亶,誠。展、亶本一字,亶其然乎? 「是紲袢也」,「紲袢」,毛傳:「當暑袢延之服也。」《說文》引詩作「褻袢」。郝懿行謂袢是半衣。總上三章所言之服:「象服」,禮服之總名;「翟」、「展」、「紲袢」,禮服之各名。 末句「邦之媛也」,「媛」,美女。 (十二)鄘風·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相鼠》三章,章四句。 《詩序》:「《相鼠》,刺無禮也。」《白虎通·諫諍》篇以為「妻諫夫之詩」。既曰「諫」,與責不同,此篇簡直是罵,而夫妻感情尚未決裂。 《相鼠》首章:「相鼠有皮」,「相」,平聲,有二義:視、互。毛傳:「相視也。」「相鼠」,禮鼠也,即拱鼠,後腿能坐,前腿拱抱,余家鄉稱之大眼賊。杜詩有「野鼠拱亂穴」(《北征》)之句。「人而無止」,「止」,鄭箋:「容止。」好。 《相鼠》三章重句重得好(稼軒《採桑子》中間故重,恐偷此。後人仿之):首章末句言「何為」;次章末句言「何俟」,「何俟」較「何為」更重;至第三章「胡不遄死」更重。這篇似真有恨了,恨之極,切齒道出。《詩經》寫恨,只此一篇,還看不見報復,雖不像西洋熱烈,已超出哀怨。 (十三)衛風·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淇奧》三章,章九句。 《君子偕老》所寫是理想的、標準的女性——美女; 《淇奧》所寫乃理想的、標準的男性——君子。 中國「三百篇」、《離騷》所謂美人,不僅是beautiful,兼內外靈肉而言,內外如一乃靈肉調和的美,兼指容貌德性。 梁任公以為「君子」兩字乃中國特有。君子之美有多方面,文字猶嫌不足以形容之。古人之說堯之德曰:「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說孔夫子曰:「博學而無所成名。」(《論語·子罕》)此即無恰當之文字可以名之。 《淇奧》字義: 三章之首二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瞻彼淇奧,綠竹青青」、「瞻彼淇奧,綠竹如簀」,興也,亦比也。外國人不了解竹石之美,中國以竹象徵男性之美。(花與竹與柳皆可以比。)竹可表現德性美,其所給予人的是堅貞、沉靜;然「沉靜」二字尚太淺,有「學問」、「道德」、「思想」、「感情」的人多是沉靜的。故品格高尚的人多喜歡竹子,以其為美德之象徵。(象徵與譬喻不同。) 首章下言「有匪君子」,「匪」,韓詩作「邲」,《廣韻》:「邲,好貌。」《一切經音義》引詩作「斐」,《論語》「斐然成章」(《公冶長》),皆「美好」之意。三章之第三句皆為「有匪君子」,「匪」作「斐」,《說文》:「斐,分別文也。」文采分明,自是表現於外;然品格乃誠於中形於外。 中國詩籠統總合,西洋是清楚分別,中國流弊是模糊不清。而吾國祖先如「三百篇」所寫,真清楚,感覺銳敏,分析、觀察清楚。 「如切如瑳」,「瑳」,治牙曰「瑳」,今作「磋」。《說文》有「瑳」無「磋」。磋與玼、泚同,鮮明也,可作adj又可作adv,故以瑳為adj、以磋為adv,實皆瑳也。「如琢如磨」,「磨」,治石曰磨。切、瑳、琢、磨是治骨、治牙、治玉、治石,骨、牙、玉、石此四物皆堅,故曰德行堅定。不分男女,皆當如此。 「瑟兮僴兮」,「瑟」,毛傳:「矜莊也。」《白虎通·禮樂論》:「瑟者,嗇者,閉也。」嗇、閉,有謹慎、恭敬之意,即矜莊。「僴」,毛傳:「寬大也。」《邶風·簡兮》篇,「簡」,大也。「僴」「簡」通。太矜莊則小,故又曰宏大。「赫兮咺兮」,「咺」,毛傳:「威儀容止宣著也。」韓詩作「宣」,《說文》「愃」下引詩「赫兮愃兮」。「瑟」、「僴」、「赫」、「咺」以寫君子之美,一字不足用四字形容之。前數句所寫偏於含蓄,故此曰「赫愃」。含蓄既多,必能表現於外。 「終不可諼兮」,「諼」,忘也。並不曾想不忘,是想忘都忘不了。「終不可諼兮」,此首章、次章之末一句將詩人心中徘徊動盪之思皆寫出,真好。 次章:「綠竹青青」,「青青」,菁菁,茂盛。「充耳琇瑩」,玉之瑱也。「會弁如星」,「會」,有總結之意,《說文》引詩作「」,毛傳:「所以會發。」黃晦聞先生謂「會」即《君子偕老》之「揥」。恐非。會,會發,「束髮冠」,其音即表義;「揥」,摘發、搔頭。彼為美女此為君子,男女有別,首飾亦自不同;且會發與摘發不容混也。 三章:「綠竹如簀」,「簀」,毛傳:「積也。」亦茂義。後之「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圭方璧圓,皆不自作,乃經人工琢磨而後成了圓璧方圭,人以言天才既高又有修養。對於「如金如錫,如圭如璧」的人,高尚如神,人固然可以敬而畏之,卻非親之愛之,太嚴肅。 「猗重較兮」,「較」,舊注是車;「重較」,毛傳:「卿士之車。」大謬。仍是大意。陳玉樹《毛詩異文箋》以為卿士之車是後人所妄加,「重較」只是宏大之義。《左傳》:「夫子覺其者。」杜預註:「覺,較然正直。」按:「不為虐兮」之下,毛傳亦有「寬緩弘大」之語,「寬緩」是釋前「寬兮綽兮」,而「弘大」則釋「猗重較兮」也。「猗」,或作「綺」,大謬。「猗」是讚美之詞,如「猗歟休哉」,故與「重較」聯,猶言「美哉其重較也」。 為詩,短言之不足長言之,長言之不足詠嘆之,方能情韻悠長。 情韻與性靈、機趣不同。性靈與機趣是短暫的——是外物與我們接觸的一剎那,是捕鼠機似的一觸即發,而且稍縱即逝。後來詩人多是如此,只仗了哏、巧、新鮮。古人是有「情韻」,一唱三嘆,悠長的,愈舊而彌新,其味愈玩味而彌長。這種情韻終朝每日盤桓在作者的心頭,並不曾想不忘,是想忘都忘不了,此即所謂醞釀、涵養。就好比釀米為酒,故其情韻悠長,感人之力量亦至深;但絕非刺激,卻如飲醇酒。 詩云「終不可諼兮」,君子在詩人心中盤桓已久,自然忘不了。東坡雲「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就此便知他非大詩人。余平生見過幾次好山川,雖不能寫其清景,而十餘年後思之仍然如在目前,因為它是「終不可諼兮」。「三百篇」、楚辭不能在當時描寫,因為在當時也許太偉大、太沉重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蘇軾《題西林壁》),要在腦中盤桓、醞釀過一個時期。與朋友寫信容易,若作篇詩文賦父母的恩情卻作不來,因它太沉重、太偉大,顧此失彼,掛一漏萬。若作之,緊不得,慢不得,慌不得,忙不得,要使之在心中徘徊、盤桓。 「詩三百篇」是窖藏多年的好酒,醇乎其醇。(老杜的詩有時都是壞酒。)中國的醇酒,並非西洋的酒精,中國常所謂酒曰「陳紹」、曰「女貞」(最好的紹酒),極醇厚。一個民族的文明如何,看他造的酒味道如何即可。舌端、喉頭、胃囊及至發散到全身四肢是什麼味道,只有自己感覺去。 詩和酒,都要自己to taste,方覺其醇厚、悠長,真真一唱三嘆。 《考槃》《碩人》二篇略去。 (十四)衛風·氓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葚。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氓》六章,章十句。 《氓》與《谷風》相似。 人與人之間(不但兩性)既不易了解,即不會有感情,不會有平等,彼此之間只是鬥爭,一個主人,一個奴隸。 此詩為彼女性自作,抑一男性詩人代作呢?若果男性所作,則誠偉大矣。「無我」很難作,客觀的代言體最「無我」,以他人的思想感情為思想感情,以他人的心為心,以他人的言語為言語。敘事體詩不能好,即是不能如此。 無我 我→小我→自私 詩的發源由於「我」,障礙也由於有「我」。「有我」是抒情詩的源泉,但寫客觀性的敘事詩難。中國詩人的使酒罵座、目中無人、不通人情也為此,其好是真,不好是支離破碎、魯莽滅裂。(文人、才子、名士、無賴,「名士十年無賴賊」[舒鐵雲《金谷園》],品斯下矣。)「無我」二字的意義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犧牲、同情,這是台階。王漁洋說「神韻」固好,但半天起朱樓,沒台階。中國詩人最沒有犧牲、同情,抒情詩人都犯此病。代言體的敘事詩,非有同情不可。要把「我」字放在一邊,要「通情」,才能同情。不同情哪有犧牲?不犧牲哪能無我? 此篇若是女子作,則道其自己的悲哀痛苦,亦道盡千古大多女子的悲哀痛苦,故是偉大的女詩人。若男性代作,便更偉大,他「通情」、「無我」。 女子生活失敗,其結果是悲哀、是痛苦,不能忍受,但沒有憤怒。憤怒是中國民族性所缺乏的。中國古聖先賢溫柔敦厚的詩教、老莊哲學、印度哲學,都教我們逆來順受。當然,「詩三百篇」的時代尚無老莊哲學、印度哲學,但詩教已是溫柔敦厚,故中國詩文中無「恨」,只是「怨」。《谷風》和《氓》只是哀怨,沒有憤怒。「非人」不好,「超人」好,這種感情是超人的,真是偉大。 《氓》字義: 首章:「氓之蚩蚩」,「蚩蚩」,毛傳:敦厚、老實之意。這是心理的描寫,這是通人情、知人心的詩人寫的。男女朋友相悅,要緊的是老實可靠、不二心、不變心,「蚩蚩」也就是最好了。這樣第一個印象就寫出來了。 二章:「以望復關」,「復關」,毛傳:「君子所近也。」非是。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婦人所期之男子,居在復關,故望之。」君子何所自來?是也。(陳奐為毛辯,殊無理。)「體無咎言」,卜筮之結果,吉兆也。 三章:「桑之未落」,「桑」,毛傳:「女功之所起。」此章以桑作譬喻。為什麼用桑作譬?因對它最熟悉,印象最確切。後來詩人只求美,說花說柳,而古人只要表現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與下一章「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毛詩正義》曰:「女取桑落與未落,以興己色之盛衰。」「色之盛衰」,應是說兩人感情之盛衰。「沃若」之「若」,用在形容字後之語尾,通「然」、「如」(《邶風·旄丘》「褎如充耳」)。「其葉沃若」,真是柔桑,綠得發烏,亮得發光。「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千古之恨。男性專制,被征服者無自由。為什麼彼輕此重?傳統習慣,習慣成自然,無理由。此數句哀怨到了沉痛,恐怕男詩人作不出。 第三章,題外文章。這真是神韻、神來之筆。要緊地方說不要緊的話,不要緊的話成為最要緊的文章,突起奇峰。這是「斷」。《長恨歌》能「連」而不能「斷」。 四章:自來說經者皆以「淇水湯湯,漸車帷裳」二句為賦實,「以我賄遷」時水正漲。但余以為不然。前已言「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故此二句乃象徵:水如故,人情已改。(人事無殊,舉目有山河之異。)「二三其德」,此與「蚩蚩」之單純最相反。人心最不可靠,極極端。 五章:《氓》之此章可與《谷風》之第四、五章參看。以敘事論,則《谷風》比較詳盡;以抒情論,則《氓》較為哀傷。 「靡有朝矣」,鄭箋說是已非一日。 「言既遂矣」,猶《谷風》之「既生既育」;「至於暴矣」,猶《谷風》之「比予於毒」。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在「靜言思之,躬自悼矣」之前,可見別人之譏笑比自己的痛苦更難忍受。「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四句說盡了弱者的悲哀。人在悲哀、痛苦中最需要別人的幫助和同情;而若不然,只得到了別人的冷漠和譏笑,則在悲哀和痛苦之上又加上了悲哀、痛苦。尤其是弱者,更容易感受到這種悲痛,忍受不了這種悲痛。 六章:「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宴」,安;「晏」,遲。宴、晏古通。陳奐謂「宴」當讀為「宴爾新昏」之「宴」,宴者,安也。宴,又通「燕居」之「燕」(宴會、燕會、會),「總角之宴」或即安居之意。「言笑晏晏」,「晏晏」,毛傳:「和柔也。」「信誓旦旦」,「信誓」,毛傳、鄭箋講成一個,余分講。「信」,信物;「誓」,誓言。「旦旦」,誠也。古曰:「信誓之誠,有如皎日。」(旦、展、亶,皆舌頭音,義同。) 「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二句不好,穿鑿。黃晦聞先生曰:「思,句中語助也;其,亦句中語助。『不思其反』,言『不反』也。」又曰:「當時信誓曾矢言不反,今是不反乎?」此說太勉強。 恨,陽剛,積極;怨,明柔,消極。中國所謂怨恨,恐怕是有怨而無恨。若《谷風》《氓》,恐怕「怨」都少,而是「哀」;怨尚可及於他人,哀只限於自身。恨較怨更進一步,最積極。恨,報復。《舊約全書》所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即報復。「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水滸傳》),與西洋的報復同。在西洋可以看出復仇的文學來,中國不然。在中國通俗小說中尚可見報復之事,但一到知識階層成為士大夫,就「量小非君子」了。太史公有言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史記·伍子胥列傳》)太史公頗有恨意,其作《項羽本紀》《平原君列傳》《魏公子列傳》《魯仲連王列傳》《遊俠列傳》,皆有怨毒在內。 詩,在文學中是最上層,詩教是溫柔敦厚,教人忠厚和平。 注釋 [1]原筆記「容」字下缺一字。 六、說《小雅》 「變雅」乃亂世之音。《詩經》風、雅中只正風、正雅(治世之音)始是表現溫柔敦厚,中正和平。至若「變風」、「變雅」,雖「三百篇」亦不能溫柔敦厚,正如老實人在遇到不共戴天之仇時,也會殺人放火。儒家雲「樂天知命」(《易傳·繫辭》),佛家雲「隨世隨緣」,西洋雲「哭不了所以笑」。某禪宗弟子行腳,其師問,弟子曰:「不知。」師曰:「不知最親切。」「親」字最好。人身中的蘊藏,有時不自知,非常時自能顯出。 治世之音,雅;亂世之音,變雅。此如鏡之有明、暗二面,常人只認明的一面是鏡子,實則此種認識錯誤。 《小雅》之詩,毛詩分七什,為:一是鹿鳴之什,二是南有嘉魚之什,三是鴻雁之什,四是節南山之什,五是谷風之什,六是甫田之什,七是魚藻之什。朱熹分八什,僅首什同,餘皆不同。《小雅》中有數篇有目無辭,毛刪,朱不刪,亦算入什篇之內,故所分不同。依毛氏所分,《小雅》中《鹿鳴》《南有嘉魚》《鴻雁》之什,多酬酢宴飲樂歌,有佳作,亦仍為中正和平溫柔敦厚之音;《小雅》自《節南山》之後始有「變雅」。 (一)鴻雁之什·黃鳥 黃鳥黃鳥,無集於穀,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黃鳥》三章,章七句。 詩首章言「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復我邦族」,二章言「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三章言「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可見此但為羈旅之詞,非亂世之音。 「不我肯穀」,「穀」,善。此四字言不肯善待我。人在他鄉原有作客之悲,而人又喜欺負外鄉人。詩是使人彼此了解的,簡言之曰「通」。然世上還是不通的人太多,世上根本就沒有真正了解人的人。人常是只以自己為是。人作客他鄉,原有人地生疏之感,而人仍迫害之,何也?自己欺負外鄉人,而作客他鄉時也怕人欺負。 (二)節南山之什·節南山 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赫赫師尹,不平謂何。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秉國之鈞,四方是維。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師。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弗問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無小人殆。瑣瑣姻亞,則無膴仕。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屆,俾民心闋。君子如夷,惡怒是違。 不吊昊天,亂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寧。憂心如酲,誰秉國成。不自為政,卒勞百姓。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不懲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式訛爾心,以畜萬邦。 「節南山」之標目,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作「節」。 第五章:「昊天不傭」,「傭」,《韓詩》作「庸」。中庸,庸者,常也。「不庸」即「非常」之義,「非常」即「訩」、即「亂」。 「降此鞠訩」,毛傳:「鞠,盈;訩,訟。」馬瑞辰曰:「鞠訩,猶言極凶。與『大戾』同義。」(《毛詩傳箋通釋》)是也。(「鞠鞠」乃窮極之義。) 然而此一章只是記述,不能算好詩。 第六章:「不吊昊天」,「吊」,叔。叔、淑古通。淑,善。詩云「不吊」,即不善之義。 「式月斯生」,「式」,發語詞。 前章為粗說,此章更細述之,然詩之為詩不在此,《節南山》之所以為《節南山》不在此。今不但要找出變雅中寫亂之情形,且要看其中有無佳句,此才是詩之所以為詩。 第七章:「四牡項領」,「項」,大也。 「蹙蹙靡所騁」,「蹙蹙」,縮小之義。《詩經·大雅·召旻》:「日蹙國百里。」據云古無「縮」字,多以「肅」字或「蹙」字代之,如「九月肅霜」(《詩經·豳風·七月》),「肅」,毛訓「縮」。「騁」,馳也。馬壯地廣,雖然能跑,可往何處跑?「蹙蹙靡所騁」,此乃詩人之感覺。 詩人的主觀有時能轉變客觀的條件。當然神經銳敏好,過敏則不好,至衰弱則是病。有一種瘋子叫「迫害狂」,乃變態心理,先是感覺銳敏,由銳敏而過敏,而衰弱,結果成迫害狂。樂天知命固然是沒有出息,消極;然能如此,必須健康,無論心理、生理有一點不健康,便不能樂天知命。樂天知命不但要一點兒功夫,且要點兒力量。力量固然是功夫,然也是天生的。陶公「樂天知命」。陶公曰: 審容膝之易安。(《歸去來兮辭》) 「容膝」、「易安」,是不長進,沒出息,而陶公實際積極進取,惟在享受上只需「容膝」而已。這還是因為他生理、心理都健康。而《節南山》「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天地之大無所容我,這是不健康。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杜甫《不見》云: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姑不論其人之好壞,必何樣心思、力量,才能掙到「世人皆欲殺」這五個字?如王敦、桓玄、曹孟德。要是人活得像影兒似的,活也不多,沒也不少,何能掙得此五個字?必有膽量、有毅力、有心胸始可。人活著,若別人不但不喜歡,且不討厭了,真渺小。「蹙蹙靡所騁」,自己恐嚇自己,是亂世心理。 詩人應感覺銳敏,神經如琴弦,但應身體如鋼鐵,二者合起來,才是詩人的健康,缺一不可。前一條件(神經如琴弦)不容易,而詩人凡能成功者多能如此;後一條件(身體如鋼鐵),則中國詩人多是病態的。由生理身體之不健康,影響到心理之不健康,此乃中國詩人最大毛病。陶公心理健康,這一點上連老杜也不成。老杜就不免躁,躁是變態。 (三)節南山之什·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 父母生我,胡俾我癒。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 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雲憎。 謂山蓋卑,為岡為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今茲之正,胡然厲矣。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終其永懷,又窘陰雨。其車既載,乃棄爾輔。載輸爾載,將伯助予。 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終逾絕險,曾是不意。 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鄰,昏姻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殷殷。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穀。民今之無祿,夭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 《正月》十三章,八章,章八句;五章,章六句。 《節南山》是初秋,《正月》是深秋。 《節南山》是秋,《正月》是冬。 《節南山》是憂懼,《正月》是淒涼。 首章「我心憂傷」「憂心京京」「癙憂以癢」,用三「憂」字,在後之詩人不敢如此用。文學上用字重複而成功者,在中國是楚辭《離騷》一篇。《離騷》在重複中有其價值在。如父母喪失了最親愛的子女,若訴說此事斷不會有頭有尾,而是亂七八糟。後之詩人寫悲哀寫得那樣有條有理,是身體如琴弦、心理如鋼鐵。詩人的健康是從修養得來,然亦有得天獨厚者。在極悲哀時能寫得有條有理,往好了說是修養到家,而另一方面就疑心他感情是否真實。真實與藝術幾乎不能調和,藝術好了,真實性就動搖了。除非說詩人的真實與世人的真實是兩回事。 《正月》是字的「復」,句法不重複,意思總之是憂,而三個「憂」字有深淺層次之分。「憂心京京」,「京京」,毛傳:「京京,憂不去也。」余意不然,「京」有大義。「癙憂以癢」,毛傳:「癙、癢,皆病也。」余意「癙」當是形容詞,「癢」是結果。「癙」當作「鼠」。《節南山之什·雨無正》曰:「鼠思泣血。」是此「鼠」字,「癙」乃後起字。鼠膽小,故詩寫憂以「鼠」字形其態,走一步,動一動,都要小心,是亂世。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以為:「癙乃後人所改,毛原作鼠。」如「痢」,本字是「利」,反義。「癢」,蓋即《國風·邶風·二子乘舟》「中心飬飬」之「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真過不去了,受不了了。 首章:「正月繁霜」,「正月」,毛傳以為乃夏之四月,各家說詩多從之。或以為「正月繁霜」是「四月繁霜」,是天變。余以為正月即正月,正是過年時。「正月繁霜」即特別樂之時下起霜來,真受不了哦,不但悲哀,簡直是悽厲。——從熱鍋提出,放到冰窖里。詩人心是悽厲,故所寫亦出乎常規。 第二章:「胡俾我瘉」,「瘉」,毛傳:「瘉,病也。」「瘉」近愈,病癒也。而毛雲病也,亦反義。中國人最敬的是天地,最親的是父母,對此只有讚美,沒有怨惡。而《節南山》怨天,《正月》怨父母,此與常情不合,是越於常軌。惟此,才知道「我心憂傷」。 第六章:「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節南山》詩人之感覺「蹙蹙靡所騁」。「不敢不局」,「局」,三家詩作「跼」,曲也。「不敢不蹐」,毛傳:「蹐,累足(小步)也。」此四句言:人謂天高地厚,而我(詩人)不敢不局、不蹐,簡直是「癙憂以癢」。此四句乃詩人之感覺,感覺真銳敏。 覺、悟。覺,感覺;悟,反省。詩人「覺」與「悟」是二事,詩人不悟。杜詩云: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詩人感覺是有的,而反省不足,是不悟之人。 感覺與反省,是學文與學道之分水嶺。學道的有反省,悟是真悟;詩人是感覺銳敏,詩人有感覺,沒反省,詩人是自苦。人生在世不能一刻離開宇宙、脫離人類。嚴格地說,自食其力根本做不到,是要靠著互助,以有易無而生活。互助,是人之所以為人;互助,是人類美德,別的動物沒有。即令上高山入深林看破紅塵遁入空門衣食自給,也脫不出宇宙、人類。離不開天地而怨天地,離不開人類而厭惡人類,這樣只好上吊。這樣生活,不是享受,而是受罪。而詩人非要說「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為虺蜴」,豈不是自苦?而詩人所以會有此感覺,即以生於此亂世。詩人也是人,便須有生,而詩人的生是自苦。詩人是無能的,像太白、杜甫能幹什麼?陶淵明能種地,而也未必種得好,不如說得好。詩人在詩上成功,在人世是失敗,其憤慨即失敗之哀號,不會好聽。 以下說《正月》之末三章。 第十一章:「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詩人所見沒一個可安生的。所謂「安生」,「安」有平安、完全之意,安生,平安、完全的生活。而文言成了白話,意思就淺了。 「虐」,迫害,「國之為虐」正害自己。 此章以魚自比,詩人有時是最大「迫害狂」,不僅別人和他過不去,自己就和自己過不去。 第十二章:「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鄰,昏姻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殷殷。」 寫法與前一章通,惟十一章先寫他物,十二章先寫他人。前一章為「比」,此一章為「賦」。 「洽比其鄰」,「洽」,《左傳》作「協」。葉、協古通,訓和、合。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認為:合、協,古音同(曉母)。「比」,連也。 「昏姻孔雲」,「雲」,毛傳:「旋也。」陳奐《詩毛氏傳疏》:「《說文》:『雲,象迴轉之形。』旋即迴轉之義。」《詩》中「旋」、「還」同,如《鴻雁之什·黃鳥》「言旋言歸」即「言還言歸」,「旋」即「還」(「往還」之「還」)。 此章中,「洽比其鄰」指朋友,「昏姻孔雲」指親戚,「彼有旨酒,又有嘉肴」;而「念我獨兮,憂心殷殷」,小可憐。詩人這種心理可原諒,而不可說好。 《正月》之末三章,真乃千古「窮詩」之祖。詩人一來就說窮,發財的人作詩說說富貴,豈不好?窮人說富固然不到家,富人說窮也不會好。但中國詩人成了傳統——一作詩就說窮。《正月》,寫窮寫得到家。 文章作得越長,越無法收拾。該看《史記》中之「太史公曰」,說得真好。看起來似乎稀鬆平常,然而真不容易,要學! 《正月》之第十三章,看他怎樣結。 第十三章:「佌佌彼有屋」,「佌佌」,毛傳:「小也。」「蔌蔌方有穀」,「蔌蔌」,毛傳:「陋也。」鄭箋以為小、陋指別人,歷來訓詁皆尊此解。余以為:「佌佌」、「蔌蔌」,僅也,狀屋與穀,言我屋小穀陋,非言人也。「蔌蔌方有穀」句,《後漢書·蔡邕傳》注引詩作「速速方穀」。馬瑞辰謂「佌佌彼有屋」與下之「民今之無祿」相對成文,「蔌蔌方穀」與「夭夭是椓」相對成文。(《毛詩傳箋通釋》)詞、曲中此謂之隔句對。馬說可存。 「夭夭」,毛詩作「枖枖」。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曰:魯作「夭夭」。「夭夭是椓」,毛傳:「君夭之,在位椓之。」——此乃添字注經。說「在位」,哪裡出來的?不通,想當然耳。「桃之夭夭」(《周南·桃夭》)、「棘心夭夭」(《邶風·凱風》),「夭」,訓少(去聲)好、訓盛,引申作「少壯」解。「椓」,訓「破」,破壞、摧殘。「夭夭是椓」,少壯之人皆被毀滅、摧殘。 「哿矣富人」,「哿」,毛傳:「可。」《孟子》趙岐註:「哿,可也。」與毛同。 「哀此惸獨」,「惸」,毛無傳。《孟子》作「焭」,趙岐註:「焭,孤也。」「惸獨」,窮老之人,承「夭夭是椓」而來。此二句言富人尚可,焭獨可哀。歐陽修《詩本義》曰:「國君既不能恤矣,彼富人之有餘者尚可哀此惸獨而恤之也。」可備一說。 「佌佌」、「蔌蔌」,寫其之僅有也;「夭夭是椓」故「哀此惸獨」。前幾章寫自己之感覺、心情,此章寫社會之普遍現象與感覺。 寫長篇要波瀾起伏,如老杜之五七言古,而東坡率意,山谷才短,他人多平鋪直敘,皆不成。然波瀾越多,越難收煞。看《史記》中「太史公曰」幾句,真結得好,如《項羽本紀》末幾句: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非如此結不可。司馬遷有材料,更能整理。憑感興,只能寫短詩;僅感興,不可靠,不能寫長篇,長篇須「意匠經營慘澹中」(杜甫《丹青引》)。篇幅越長,起合轉折,結越難。 《正月》之第十三章是結。此一首,起,寫一己之心情、見解;結,寫國家社會之情狀。結本來是收,而善結者收處有放。此章不但是結束,而且擴大了。 (四)節南山之什·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則維其常。此日而食,於何不臧。 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 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仲允膳夫。棸子內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氏,艷妻煽方處。 抑此皇父,豈曰不時。胡為我作,不即我謀。徹我牆屋,田卒汙萊。曰予不戕,禮則然矣。 皇父孔聖,作都於向。擇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遺一老,俾守我王。擇有車馬,以居徂向。 黽勉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囂囂。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競由人。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天命不徹,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十月之交》八章,章八句。 中國詩的傳統就是窮,就是悲哀,就是傷感。其實「大雅」、「小雅」中也有很好的寫愉快的詩。詩寫驚悸的少。 首章:「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我們心上有傳統,生理有遺傳。日食,今雖不迷信其為凶兆,而總不免有些恐怖、驚悸。此不僅為遺傳,且因太陽與我們感覺最親。 「亦孔之丑」,「丑」,兼內心、外表言之,然此章尚非詩之描寫表現。 此首詩中,詩人表現最好的是第三章。此第三章寫驚悸: 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 「燁燁震電」,「燁」與曄、,同義,字形也有關;「震」,霹靂;「電」,閃,用「燁燁」表現。「不寧不令」,「令」,善也。「山冢崒崩」,「崒」,毛無傳,鄭箋云:「崔嵬(巍)也。」高也。又云:「山頂崔嵬者崩,君道壞也。」漢代詩人詩心、詩情都讓書壓癟了,自己不能作,別人作也不懂了。「崒」,碎也。馬瑞辰:「『崒』,亦作卒,碎之省。」(《毛詩傳箋通釋》)此寫山嶺之崩陷。 詩寫愉悅者少,「三百篇」尚有,後人便不能寫了。詩寫傷感者最多,傷感如傷風,最易傳染。傷感不好看,而詩人最愛就這事兒。詩中寫驚悸者少,「三百篇」《十月之交》真寫得好,波瀾起伏。 曹孟德的詩在「三百篇」以後,異軍突起,乃出於「變雅」。魏武帝《步出夏門行》: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寫荒涼易歸於衰颯,寫荒涼而能有力且表現出壯美者,惟有孟德。京劇舞台上,黃三號稱「活曹操」,唱《華容道》滿口「君侯饒命」,而橫勁、氣概不減。杜工部有一部分是得力於孟德詩,如: 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 聞說真龍種,仍殘老驌驦。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五) 黃季剛先生說,後來人的修辭能力高於前人,但未必佳於前人。老杜「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念起來就好;「感時花濺淚」,還成;「恨別鳥驚心」,不佳;「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不高。一部「三百篇」其共同色彩是篤厚,孟德是峭厲,「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圓悟克勤禪師語)。 余今所說皆詩之「第一義」(《大集經》)。《十月之交》是圓的,孟德詩不圓。東方美以圓為最。恐怖的詩頗難寫得圓美,恐怖而寫得圓美者,惟此《十月之交》第三章。恐怖一般不能寫得圓美,但詩人能,因為他是非常人。 世紀末(fin de siècle),《十月之交》即此感覺,因地震而覺凶兆,此為詩人之直覺。杜甫詩: 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 (《玄都壇歌寄元逸人》) 「山竹裂」、「雲旗翻」,此為詩人的聯想,亦是直覺的。(聯想,有→有;幻想,有→無。其實凡說得出來的就有。龜毛兔角,龜、兔有;毛、角亦有,極舊的東西,拼得好,就新鮮。)再如余之友人寫母親的死: 守著在爆裂的蠟燭,似是永遠的黑夜。 此與「子規夜啼山竹裂」,皆是直覺的。 人稱魯迅是中國的契柯夫[1](A.Chekhov),他罵人時都是詩,但Chekhov無論何時其作品中皆有溫情。魯迅先生不然,他作品中沒有溫情。《吶喊》不能代表魯迅先生的作風,可以代表魯迅先生作風的是《彷徨》,如《在酒樓上》,真是砍頭扛枷,死不饒人,一涼到底。因為他是在壓迫中活起來的,所以有此作風,不但無溫情,而且簡直是冷酷。但他能寫成詩,《傷逝》一篇,最冷酷、最詩味。《朝花夕拾》寫幼年的回憶,比《野草》更富於詩味。 惟佛能知。 惟有上帝知道。 宗教中這樣說。我們說,有些事惟詩人能知。我們研究詩人的心理,就看他的感覺和記憶。詩人都是感覺最銳敏而記憶最生動的,其記憶不是記賬似的、死板的記憶,是生動的、活起來的。詩人所以痛苦最大,亦在其感覺銳敏、記憶生動。 (五)節南山之什·小弁 弁彼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獨於罹。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雲如之何。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我心憂傷,惄焉如搗。假寐永嘆,維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罹於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菀彼柳斯,鳴蜩嘒嘒,有漼者淵,萑葦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心之憂矣,不遑假寐。 鹿斯之奔,維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壞木,疾用無枝。心之憂矣,寧莫之知。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維其忍之。心之憂矣,涕既隕之。 君子信讒,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杝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無逝我梁,無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小弁》八章,章八句。 詩旨: 1.孟子說 《孟子·告子下》:「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曰:『《凱風》何以不怨?』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2.趙岐說 《孟子》趙岐註:「《小弁》,《小雅》之篇,伯奇之詩也。怨者,怨親之過,故謂之小人。」 《凱風》「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母氏聖善,我無令人」,不怨。 「是不可磯也」,「磯」,趙註:「激也。」朱註:「水激石也。」 伯奇,尹吉甫之子。尹氏,周宣王時賢大夫,妻死續娶,憎伯奇,逐之。伯奇作《履霜操》,吉甫射殺後妻。(趙岐注不可信。) 3.詩序說 《毛詩序》:「《小弁》,刺幽王也,大[2]子之傅作焉。」 4.朱子說 朱熹《詩集傳》:「幽王娶於申,生大子宜臼,後得褒姒而惑之,生子伯服,信其讒,黜申後,逐宜臼,而宜臼作此以自怨也。序以為大子之傅述大子之情,以為是詩,不知其何所據也。」 《小弁》此詩原與幽王及大子宜臼無關,與親道無關,不必怨親。所寫只為一懦弱詩人在亂世生活之悲哀,乃詩人憂讒畏譏之作也。而《凱風》之悲哀較之為小。 「弁」,毛傳:「樂也。」《說文》:「昪,喜樂也。」 《小弁》首章:「弁彼鸒斯」,「鸒斯」之「斯」,同「螽斯」、「鹿斯」、「柳斯」之「斯」。「民莫不穀,我獨於罹」,「罹」,毛詩作「罹」,唐石經作「離」,朱子《詩集傳》從石經。是也。 詩人最易感到的是孤獨,因孤獨而感到寂寞。「君平既棄世,世亦棄君平。」(太白《古風》其十三)西漢嚴君平有能力為官,卻隱居不仕,賣卜成都。是因棄世而世棄,還是因世棄而棄世?蓋互為因果。人棄世乃為世棄,愈棄世,愈世棄;愈世棄,愈棄世。人由孤獨、寂寞而生詛咒。 屈原云: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九章·涉江》) 民初魯迅先生作《吶喊》以前,在教育部做僉事,一句話不說,回到會館抄古碑。這真是精神上的活埋,悲哀。屈原亦是精神上活埋。蘇軾云: 萬人如海一身藏。 (《病中聞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其一) 屈原行吟澤畔,披髮佯狂,「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打掉了門牙往肚子裡咽,打折了胳膊袖子裡裝。而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討厭,不能與《離騷》「幽獨處乎山中」比。屈原行吟澤畔是苦悶,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有點得意,不藏又怎樣?藏又怎樣?比不了「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此又不能與陶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相比。陶公: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飲酒二十首》其五) 「心遠」,棄世;「地自偏」,世棄。陶公不棄世而棄世,不世棄而世棄。此非技術問題。以表現論,屈子、陶公、東坡,陶最高,乃是見道之言。詩人與哲人不同,「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哲人之樂不是「哀吾生之無樂」。淵明詩人而見道,有自得之趣;東坡是自喜,二者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老杜「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賓至》),元遺山「空令姓字喧時輩,不救饑寒趨路傍」(《再到新衛》),亦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人的情感無論哪一種皆有向上、向下之分,向上可以升華,向下也可以墮落;可以成高興的事,也可以成醜惡的事。儒家以為一切情感皆可以升華成真、美、善;禪宗一切否定也太過;元氏之詛咒是「名士十年無賴賊」(清舒鐵雲《金谷園》)。然七情六慾升華,可成為反抗精神,引起反抗而後能引起社會之改革、改進。但中國只是到世棄、棄世而已,這樣與己無益、與世無用。西方頗多與社會挑戰者,這樣世界才能有進步。而中國詩人所感大概只至「空令姓字喧時輩,不救饑寒趨路傍」而止,不能反抗、改進。故中國有見道的、自得的陶淵明,卻少有挑戰精神,總以為帝王將相既惹不起,販夫走卒又犯不上。魯迅先生則不然,有此種反抗精神,不論何人皆可反抗,貓子、狗子也饒不過。魯迅先生雖看不起詩人,而魯迅先生實是詩人。 《小弁》第二章:「踧踧周道,鞫為茂草」,「踧踧周道」本應是車馬喧闐,而卻是「鞫為茂草」(鞫,窮也,荒涼),即「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城春草木深」還是一團,「鞫為茂草」是一片。「我心憂傷,惄焉如搗」,「搗」,韓詩作「疛」,「疛」,病也。「假寐永嘆,維憂用老」,「假寐」,「假」,韓詩作「寤」。「疛」、「寤」,二字皆當從韓詩。「用」,以也,而也。 《小弁》第三章:「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毛傳:「父之所樹,己尚不敢不恭敬。」故里、故鄉稱「桑梓」,父母之邦。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引《舊五代史》曰:「桑以養生,梓以送死。」孟子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孟子·梁惠王上》)《國風》又有:「椅桐梓漆。」(《鄘風·定之方中》)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罹於里」四句,毛傳:「毛在外,陽,以言父;里在內,陰,以言母。」陳奐:「靡,無。匪,非。」(《詩毛氏傳疏》)靡,莫、微。(靡、莫,雙聲)陳氏又曰:「非父則無所瞻視,非母則無所附離。父者,屬於毛,非父則不得附屬矣。母者,屬於里,非母則無所附離矣。」(同上)其意為「匪父靡瞻,匪母靡依」。「匪父靡瞻」與原詩「靡瞻匪父」不同,「匪母靡依」與原詩「靡依匪母」不同。朱子《詩集傳》曰:「言桑梓父母所樹,尚且必加恭敬;況父母至尊至親,宜莫不瞻依也。」馬瑞辰:「《甘棠》,美召伯,思其人,因愛其樹也。《桑梓》,懷父母,睹其樹因思其人也。故上言『必恭敬止』,下即繼以『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也。思其人而不見,處處仿佛遇之。」此必思之誠,始能如此,所謂「食則見羹,臥則見牆」。 「不屬於毛,不罹於里」,「罹」,有時作「黏附」講。毛詩作「罹」,唐石經作「離」。朱子《詩集傳》從唐石經。「不屬於毛,不罹於里」,是天地間最孤立的。對於孤立,天下有幾種態度:一是自由。學道可得自由。煩惱由何而來?由牽扯而來。如能割斷一切牽扯,即斷煩惱,可得大解脫,故曰「寸絲不掛」(《楞嚴經》)、「萬仞峰頭獨足立」(天衣懷偈語)。二是強有力。世上最強的人是最孤立的,所謂奮鬥、挑戰皆此種人,「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莊子·逍遙遊》)。 第三章末句「天之生我,我辰安在」,令人心死。中國詩古來表現即如此。 《小弁》第五章:「鹿斯之奔,維足伎伎」,「伎伎」,毛傳:「舒貌。」《釋文》:「本亦作『跂』。」《淮南子》高誘註:「跂跂,行貌。」按:伎伎,即跂跂,只是鹿奔貌,不必依毛傳訓「舒」。舒、徐雙聲,義亦相通。朱子為之說曰:「宜疾而舒,留其群也。」「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鹿合群,雉求侶。 「譬彼壞木,疾用無枝」(「用」,以、因),庾信《枯樹賦》「此樹婆娑,生意盡矣」同此意。宋陳去非則云:「枯木無枝不受寒。」(《十月》)哲人的反省是發現自己缺點去矯正;詩人的反省是欣賞自己態度。賈寶玉以楊樹自比,而不肯以松柏自比(《紅樓夢》第五十一回),頗有詩人味。 《小弁》末章云: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無逝我梁,無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開端云:「莫高匪山,莫浚匪泉。」鄭箋謂:「山高矣,人登其巔;泉深矣,人入其淵。」朱熹從之。此亦不免添字注經。余以為:此二句即謂天蓋高,人不敢不局;泉蓋深,人不敢不蹐,乃詩人小心之極,見一切皆怕,山不甚高,水不甚深,而詩人視之為甚高、甚深而畏之,故下句接「君子無易由言」。人好說不好,當少說話多做事,尤其做領袖的。不但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簡直愛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愛說話的人面前,易有讒人;不愛說話的人,心裡有準,不易進讒言。唐代宗謂郭子儀曰:「不痴不聾,不作阿家阿翁。」 小孩子任性縱情而行,不懂憂讒畏譏。不懂憂讒畏譏,而究竟有「讒」、「譏」在;小孩子根本不知道有它。人的多所顧忌就從憂讒畏譏來,辦壞事怕,辦好事還怕,真可憐。若不顧忌還是消極的,積極的則是挑戰。魯迅先生有「小心是空間中的忙碌」之言,魯迅先生所謂「小心」,是憂讒畏譏。小心並非外向的,是內向的,不是由觀察得來,是由反省得來。 《小弁》與《邶風·柏舟》有相似之處,都是憂讒畏譏。《柏舟》第四章: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憂心悄悄」,「悄悄」兩字就了不得。「慍於群小」是全篇主幹。「小」未必「群」,「慍於群小」,至少自己感覺如此。 有的詩,論內容當持批評態度,論作風則是欣賞態度。表現作風真高,不論其內容可取否。如「解牛」,雖殘忍而好手做出來是藝術,以批評態度看是殘忍,以欣賞態度看是藝術,「道也,進乎技矣。」(《莊子·養生主》)詩人看事、看人,也當如庖丁解牛,不可看全牛,當看出其間隙來。 (六)節南山之什·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譖人者,誰適與謀。 緝緝翩翩,謀欲譖人。慎爾言也,謂爾不信。 捷捷幡幡,謀欲譖言。豈不爾受,既其女遷。 驕人好好,勞人草草。蒼天蒼天,視彼驕人,矜此勞人。 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楊園之道,猗於畝丘。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 《巷伯》七章,前四章,章四句;五章五句,六章八句,七章六句。 詩人怎樣生活呢? 《小雅》中的詩人在亂世中生活,取何種態度?孔夫子說: 邦無道,危行言孫。(《論語·憲問》,「孫」是「遜」本字) 「三百篇」說: 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雅·節南山之什·小旻》末章) 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小雅·節南山之什·小宛》末章) 契柯夫(Chekhov)云:「詩人無能,但可愛。」 (《可愛的人》,周豈明譯) 詩人處亂世,取何種態度?大抵有二:一持身(對己);二處世(對人)。 1.持身(持躬) 持身,對己,約束,不使過火。 和平是國民性。中庸之道也是從國民性中來,非憑空而出。我們只看見樹上結了個極大的果實,而沒見那樹上生枝、出葉、開花。 中國詩人放縱,但也是在可能範圍中放縱。中國詩人還沒有到挺身與社會挑戰,而多是站在雲端里看廝殺、上了高山看虎鬥、隔岸觀火或者隔山罵知縣,多是明哲保身,罵黑街。隔岸觀火,看得清楚也好。雲里看廝殺,看出許多矛盾,但一發表自會引人反對。詩人必須有冷靜觀察功夫,而中國人這方面也差。受壓迫便求發泄,由發泄可得到安慰,詩人罵街即為此。罵黑街的詩人沒什麼了不起,無非痛快痛快,出口怨氣;亦如下淚是悲哀的發泄,哭過後反而得到安慰、獲得平靜。西方詩人認真,幹上沒完。(易卜生[Ibsen]看報時其實是看著鏡子裡的人。) 持躬在己,不是放縱,是約束。由於約束便有反省工夫,反省是進德修業之路。學道的人反省,發現自己缺陷想法補充。人自身必有連自己也不能滿意的地方,如此發現而補足之,使之完成完美人格。中國之有孔子,印度之有釋迦,西洋之有耶穌,並非自天上突然掉下來的。天下無突然的事,必有原因,不是「偶」,是「漸」。 詩人發現自己缺憾後,不是反省、補足,而是暴露。精神上完全健康的人很少,多少有點變態。常人皆有變態心理,而不一定近於瘋狂;詩人變態心理有一種暴露狂(裸露狂),此與學道之人的反省截然二事。自己的怯懦無能,人都願意隱藏;詩人之暴露,往好說是誠。宗教中有所謂懺悔,是意識的,有心如此,乃靈魂上鞭打、精神上懲罰;詩人之暴露是無意識的,其實不是無意識,是下意識——「拿不是當理說」。詩人使酒罵座,有優先權,許他不許別人;詩人寫缺點,可愛。如杜工部「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述懷》)。(人的許多缺點有時讓人覺得可愛,如小孩子說話不清楚,使人覺得可愛。) 別人的反省是發現自己缺點去矯正;詩人反省是欣賞自己的態度。 觀察是向外的,反省是向內的反照。只有觀察,沒有反省,是浮淺;只有反省,沒有觀察,是狹小的狹隘,二者合二為一,才是完全詩人。先觀察而後反省,或先反省而後觀察,皆可。所謂思想,皆由觀察、反省而得。「譬彼壞木,疾用無枝」(《小雅·節南山之什·小弁》),必對此木進行觀察,然後反省,方知我生機之缺乏與此樹同。「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亦是觀察、反省。 詩人反省與哲人反省不同,詩人觀察與哲人觀察也不同。陳去非以前詩人只是「枯木無枝」,觀察所得是悲哀,應求改進方法,而陳氏所說的是「不受寒」——「枯木無枝不受寒」(《十月》),是豈木之性也哉?宋以前詩人只到「枯木無枝」而已,其後有「不受寒」了。而仍非辦法。近代文學太注意觀察,而忽略了反省,近代文學應想出辦法。 《節南山之什·小宛》,詩好。《小宛》末章云: 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此一章,一、三、五句寫實;二、四、六句是形容,形容得好。「溫溫恭人」,性溫、態恭,gentleman,士君子,儼乎其然是禮樂場中人物。「如集於木」,可見其戰慄。「溫溫恭人」與「如集於木」二句接到一塊,像什麼?若是小孩子上樹不算什麼,但「溫溫恭人」在尊貴場合很好,但是把他蹲在樹上就完了。人在亂世,對付不了便如此。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科學告訴我們,沒有投胎轉世,再回頭已沒有了,回不了頭了。沒有迷信,一點仗恃都沒有。我們從火中煉出來就是鋼,煉不出來,化灰完事。「如集於木」、「如臨於谷」,也還可以,腳跟站穩就成;惟「如履薄冰」,真是一點據點兒也沒有,小心也不成,也沒用。如果是造時勢的英雄,可以撥亂而反正、轉危而為安。亂世才正是英雄出頭之日。另一種人雖不能撥亂反正、轉危為安,而會趁火打劫、渾水撈魚,也成,可得一時之安。我們的詩人真可憐,上而不是英雄,下而不是趁火打劫的光棍,不要說他不肯,肯他也不能,壓根兒無此本領。世法所謂的人,多是無能的人。詩人結果只是停頓在此,反省、暴露自己,可憐亦可愛。 2.處世(對人) 其實持躬也就是處世,不過持躬對人一方面少。 《節南山之什·巷伯》,其第五章云: 驕人好好,勞人草草。蒼天蒼天,視彼驕人,矜此勞人。 「驕人好好」,「好好」,毛傳:「喜也。」「勞人草草」,「草草」,毛傳:「勞心也。」按:「草草」,一作「懆懆」,「草草」乃假借。《國風》「憂心悄悄」(《邶風·柏舟》),亦當為「懆懆」。人體勞尚可,心勞則了不得。《小宛》中所謂「集木」、「臨谷」、「履冰」,人亦有不集、不臨、不履之時,然不集、不臨、不履,心勞亦不成。詩人是勞心,無時無刻不如是。人敬天、畏天、尊天,自己沒辦法,呼蒼天,故《巷伯》「驕人好好,勞人草草」後呼「蒼天蒼天」。接下來「視彼驕人」,「視」字好,只言「視」,不言如何對待。此一章五句,話說得有分寸,不是放縱的,是約束的。 詩人、哲人,反省、觀察。(觀察蓋似西洋之to observe,observation。)反省向內,觀察向外。對天地間事物先須有檢點、觀察功夫,然後始可言反省。否則,反省自何入手?以何對照?一觀察、二反省,此兩步詩人、哲人同。至第三步則不同:哲人觀察、反省,目的是修正完成;詩人觀察、反省,結果是享樂,所謂「法悅」、「法喜」、ecstasy,詩人不是修正完成,是自己欣賞自己。「集木」、「臨谷」、「履冰」是苦,而詩人表現之後是「法喜」,得到一種滿足。人若沒如飢如渴的精神不能學文、學道,必有此精神然後得到之後是滿足,自己滿足。吃飽了,沒人讚美,是為自己舒服。老杜「麻鞋見天子」(《述懷》),是苦,也是法喜。人是矛盾的,在矛盾中找到調和就是詩人;在矛盾中找不到調和,學道將成矣。詩人、哲人,第四步又相同,都是滿足。以圖示: 不必好是滿足,壞也是滿足。如酒之發酵,葡萄酒是葡萄腐爛、發酵而成,腐朽化為神奇,酒乃成天之美祿,讓人喜愛。(我們愛的不必是對,對的不見得愛。)發酵文學亦如此。黃山谷詩可自其中得「法」,而不會使人愛,就因其詩乃用公式寫出。張衡之《四愁詩》,亦是公式文學。 凡文學藝術皆有限制、有範圍的。到一時候,或破壞之,或擴大之,然又有一新的限制、範圍隨之而來,此文學史上的公式。「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國演義》第一回),是不錯。然無論是破壞、是擴大,總有個新的範圍,人不會有完全脫離限制、範圍的一天。孫悟空一筋斗十萬八千里,然亦只此而已,無論如何不能離地球。藝術是恰好,如打網球,出線不成,不過網不成,讓人接著也不成,在此諸端下球打得正是地方,這就是藝術,一毫也不能差。這個範圍,弄好了是藝術,弄壞了是束縛。藝術範圍,要之,「恰好」之處。孟子曰: 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孟子·萬章下》) 「其中,非爾力」,這便是詩,是文學,是藝術。「中」是範圍,而「中」,非人力。「驕人好好」,說得有分寸,真寫得好,真是「中」。 《巷伯》至第六章言: 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這是詛咒。中國文學缺乏恨(hate,hatred)。平常詩中的「恨」只是悲哀,如「商女不知亡國恨」(杜牧《泊秦淮》)。余所說恨是憎惡。由憎惡而生者,有兩種:一種消極的,是詛咒;一種積極的,是改革。凡對於舊的,若沒有「恨」,則改革便不會徹底,恨它不死。中國詩中無此表現。中國文學經過六朝太柔美了,缺乏壯美。《巷伯》之「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八句是詛咒。由我之「草草」恨人之「好好」,故詛咒。(「投畀有北」,「有北」,荒涼之地。)《封神榜》中趙公明下山,姜太公扎草人拜他——此即詛,恨他不死。真陰狠。其實,咒人至死,不英雄;有本事出來打呀,鬼鬼祟祟做甚! (七)谷風之什·谷風 習習谷風,維風及雨。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女轉棄予。 習習谷風,維風及頹。將恐將懼,寘予於懷。將安將樂,棄予如遺。 習習谷風,維山崔嵬。無草不死,無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谷風》三章,章六句。 此詩或以為言「朋友道絕」(《毛詩序》)。參看《邶風·谷風》篇,當是「刺夫婦失道」(《毛詩序》)。 愛情是不可靠的,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愛情應以理智做後盾。欲維繫夫婦間關係,須由愛情轉為朋友感情。《小雅·谷風》寫得扼要,《邶風·谷風》寫得詳明,無論粗細,都是真實。 真有事物之真,有意象之真。「想當然」,「想」是不可靠的,而「當然」是可信的。 (八 )谷風之什·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瓶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蓼莪》六章,前四章,章四句;後二章,章八句。 《毛詩序》謂本篇:「刺幽王也。民人勞苦,孝子不得終養爾。」本篇主旨:一是思親;二是刺亂世;三是傳統的孝道。 「瓶之罄矣,維罍之恥」,毛傳謂:「瓶小而罍大。」瓶小,自喻也;罍大,喻親也。這是說自己不要好還不要緊,給老子丟人,這是傳統的孝的思想。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孝經·開宗明義章》),這是中國傳統的孝的思想。而「戰陣無勇,非孝也」(《禮記·祭義》),這也是中國傳統的孝的思想。傳統的孝,做人是為父母做人,不承認兒子自己的人格(身份),沒有自主自由,成為父母的附屬物件。此易流為消極,無進取,且成為依賴。若與此相反,則即孟老夫子所謂「孤臣孽子」(《孟子·盡心上》)。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此非儒家真正精神。 (九)魚藻之什·苕之華 苕之華,芸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 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牂羊墳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鮮可以飽。 《苕之華》三章,章四句。 《小雅》末一篇第一句便是「何草不黃」,這句真好,可是表現亂離不如《苕之華》。(靜安先生有《苕華詞》。) 首章四句三「矣」字,很纏綿。次章,節奏急。首章詩人以自我為出發點,「心之憂矣,維其傷矣」,「憂」是薄的、淺的,「傷」是深的、厚的,憂可以忍受,傷便不可忍受。所以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第二章「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無生還不致受這些罪!此是小我。第三章「人可以食,鮮可以飽」,此由小我推及人群。可以食,食什麼?草根、樹皮。以此二句結,真沉痛。 鍾嶸《詩品》評阮步兵「源出《小雅》」,所作亦有憂生之嗟。 第三章「牂羊墳首」,「墳」,三家作「」,或作「蕡」。從「賁」者多有「大」義,如《桃夭》「有蕡其實」。 「三星在罶」,「罶」,韓詩作「霤」。若作「罶」,罶,留也,所以網魚。舊註:三星,參星也。「三星在罶」,言無魚,因參星夜深始出。舊注云:罶中無魚,喻人生之艱難。毛傳:「三星在罶,言不可久也。」鄭箋附會之曰:「不可久者,喻周將亡如心星(即參星)之光曜見於魚笱之中,其去須臾也。」毛可恕,鄭難容;毛尚老實,鄭胡說。若作「霤」,乃「中霤」之「霤」,「三星在霤」,猶言三星在戶。地上「牂羊墳首」,仰首「三星在戶」,寫家室荒涼而空虛。故「罶」,當從韓詩作「霤」。 人人在追求真理,人人自以為得到真理,惟說得好的能使人相信。世法皆有「轍」,有來有去,有頭有尾。詩人之心沒「轍」,沒轍便不可用世法去看、不可用常法去解。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二十首》其五),各人懂個人的,未必是陶公當年之意。惟說得好的始能得一部分聽眾、信徒。如「隔牆飛過熟鴨子來」,天下未必有此事,而有此情理。講得圓全,便能令人信。 《小雅》碎語 詩人的人生有五種境界: 一是出世。得到精神的自由。 二是入世。強有力,奮鬥,挑戰。屈原寫《離騷》,有奮鬥精神,而其奮鬥精神為傷感色彩所掩;老杜奮鬥中亦有傷感氣氛。反常必貴,物稀為貴。在寂寞中得大自在(出世),在困苦中得奮鬥力(入世),都是反常,所以可貴。但反常有時又可為「妖」。[3] 三是蛻化。既非出世的一絲不掛,又非入世的挑戰、奮鬥,是「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這種境界是歡喜還是苦惱?這種境界是人情味的,然亦非常人所能。陶公「富貴非所願,帝鄉不可期」(《歸去來兮辭》),出世、入世打成一片,真詩味。 四是寂寞。此中又有兩種不同者:一為寂寞;一為能欣賞寂寞的,如:「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將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唐李涉《題鶴林寺僧舍》)上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是自得,「無車馬喧」,不是自己找的;此曰「過」、曰「逢」、曰「竹院」、曰「僧」,他這樣得找,而「得半日閒」,是自喜。寂寞中的詩人或太道學味,或太西洋味;或是真詩人,或是偽詩人。假裝不好,而裝得好便是藝術。 五是悲傷。五種詩人中此種最有人情味。「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小雅·谷風之什·蓼莪》),哪裡都好像是父親母親,可是哪兒也沒有,真是悲傷,孤立,四海無歸。這是人情。「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小雅·節南山之什·小弁》),真是孤獨的悲哀。還有「知我如此,不如無生」(《小雅·魚藻之什·苕之華》)、「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王風·兔爰》),真是人情味。 前四種都有點勉強、做作,只有後一種最人情味。寂寞中感到孤獨的悲哀,而此種又是頂不振作、頂沒出息的了。 人有心怎麼做、不怎麼做,如為線所扯,「後台意識」(法語:Arrière Pensée)。「三百篇」是有什麼就喊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古人詩是如此,然說出來並不俗、不弱,因為它「真」。後人有意避俗免弱,便不真。「真」,就是人情味。現在人有許多話不敢說。而膽大是文人心理的健康。要膽大,但不要妄為。膽大要自然而然,適可而止,不可「成心」[4]。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 人是得要「群」。最繁殖的動物是最合群的動物,如蜂、如蟻;最強的動物是最不合群的動物,如獅、如虎,科學家謂此種動物不得滅亡。人最無能,所以能生存,便因人能合群。孤獨是最不合群,不用別人攻擊,自己就受不了。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 (《邶風·柏舟》) 後二句不是詩[5],前二句真是詩。悲傷無邊無岸,正是《小弁》第四章所言「有漼者淵,萑葦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屆」,柳上之蜩合群,水中之葦合群,我則如舟流不知所屬。孤獨之後,是強有力還是悲哀?中國詩表現的是後者。 《國風》中傷感詩多與《小雅》「變雅」同一作風。「莫奈何」、「沒辦法」,是中國傷感詩普遍現象,如童養媳趁婆婆不在家找人訴一回委屈,而回家來還是照樣受下去。好些人就是這樣活下去的。而「變風」與「變雅」作風又不盡相同。「變雅」是枯燥的,在困苦環境中寫出來的東西易如此,雖「變雅」比「變風」篇幅長得多。「變風」是溫潤的,人寫快樂該溫潤。(現在人寫快樂,只是膚淺油滑。)「變風」中的快樂如天陰尚不久,或雖陰而有裂隙可見陽光,詩人雖處亂世而究竟還有希望。至「變雅」,則是詩人的心整個被黑暗所籠罩,對順境、治世覺其遠哉,遙遙如同隔世;即使記得,也很模糊、朦朧了。 枯燥是硬性,溫潤是軟性;「變雅」是硬性,「變風」是軟性。由硬而再軟是忍──忍性。 《小雅·谷風之什·四月》第二、三章: 秋日淒淒,百卉具腓。亂離瘼矣,爰其適歸。 冬日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秋日淒淒,百卉具腓」,將秋的纖、細、瘦全寫出,有力,且另有其特別詩情。如此情境真是怎麼敢寫?有些人對此不敢看,不敢寫。曹孟德敢,而且有辦法;孟郊一類詩人走此派,雖沒辦法,但敢睜眼看。「秋日淒淒,百卉具腓」二句,有了前一句,後一句才是詩。《小雅·谷風》末章還有「習習谷風,維山崔嵬。無草不死,無木不萎」之語,沒有極深的愛,便也沒有極深的憎。如《谷風》四句,一般人不但怕說、不敢說,簡直怕「熱」[6]、不敢「熱」,而詩人竟如此寫出。詩人是「仁」,而有時別人不敢說的敢說,不敢熱的敢熱,這便是「忍」。 「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便是忍。凡詩人皆有此二重性格,一方面是「仁」,一方面是「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仁抑是忍?是愛抑是憎? 《四月》云:「民莫不穀,我獨何害。」你何以知道人家便好?此不但主觀,簡直直觀。詩人所言不但理不真,事亦不真。詩人只是情真。 詩人是寂寞的,哲人也是寂寞的。詩人情真,哲人理真,二者皆發於寂寞,結果皆是真。詩人是欣賞寂寞,哲人是處理寂寞;詩人無法,哲人有法;詩人放縱,哲人約束,故在中國文學與哲學勢同水火。《論語》不怨天尤人,而詩人專怨天尤人。然余以為,就其極致而言,大哲人也是詩人,大詩人也是哲人;普通則是格格不入。頂點是合流,一般是反對。 注釋 [1]今譯契訶夫。下同。 [2]大,後來寫作「太」。下所引朱熹《詩集傳》中「大」字同。 [3]葉嘉瑩此處有按語:「反常不可為妖,要歸於正。」 [4]葉嘉瑩此處有按語:「成心,即有心為之。」 [5]葉嘉瑩此處有按語:「後二句也不錯啊。」 [6]此「熱」字,或當為「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