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探長 · 十五

迪倫馬特 《退休探長》
第二天上午11點左右,探長滿意地回到位於社會大街的房子裡(外邊正下著傾盆大雨),他發現畫家巴澤爾·費茲躺在書房的舊皮沙發上。他睡得很沉,看來是喝醉了。探長進了廚房和浴室後,就更加確信畫家喝醉了。探長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樓下的格萬德爾太太請上來。即便是星期天,而且還是基督降臨節間的第一個星期日,他也不得不這樣做。 「都怨你自己,博士先生,」她大聲地呵斥道,「你從來不鎖房門。你這裡從來都沒有人入室盜竊,這簡直是個奇蹟。看來沒人敢入警察家盜竊啊。」 探長在旁邊的臥室里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他已經不是警察了,而且他也不喜歡人家叫他「博士」,這一點格萬德爾太太很清楚。 書房裡的電話響了。 探長穿了雙厚實的紅襪子。他討厭穿鞋。在家裡走來走去時他都不穿鞋。他冬天穿著襪子,夏天就光腳。他走了過去。是萬岑里德打來的電話。「馬上來我辦公室。」他命令道。 「第一,我已經退休了,」探長回答道,「第二,今天是星期天。」 格萬德爾太太還在浴室里忙來忙去,手裡拿著垃圾桶、抹布和笤帚。 巴澤爾·費茲試圖從沙發上站起來,但卻跪倒在地上。 「我這是在哪兒?」他費勁地問了一句。 「在我家。」探長回答說。 「我畫了好多個寡婦。一幅有幾百個寡婦的巨畫。」巴澤爾·費茲宣告說,「這是我的代表作。寡婦統治著世界。富有的寡婦,高興的寡婦,貪得無厭的寡婦,懷了孩子的寡婦。」 然後他愣住了。又問:「為什麼我會在這兒?」 「不知道。」探長說。 「我幾時來的?」費茲問。 「也不知道。」探長說。 「你當初就不該當刑警。」費茲說。 「我明白。」探長承認道。 「我很可能是慶祝完成了我的寡婦畫。」巴澤爾·費茲思索著說。 「很可能。」探長點了點頭。 「咱們是這樣認識的,有一天夜裡三點鐘我爬上食童噴泉,對著雕像撒尿。」巴澤爾·費茲回憶起往事。 探長點了點頭說:「我還記得。」 巴澤爾·費茲感激地說,探長當時沒有對他提出指控。 探長說,這不是他的職責,他不是市警察局的。 「我有權利朝雕像撒尿,」巴澤爾·費茲解釋說,「這不僅是我的權利,也是我的義務。我反對食童。」 食童噴泉是一個反猶太人的文物,探長說。 「這個誰還知道啊,」巴澤爾·費茲憤怒地反駁道,「它以前是什麼並不重要,但現在它鼓勵人們去吃小孩,而且這座雕像還被列為保護文物。」 他又睡著了,這次是在地毯上。電話又響了。還是萬岑里德打來的。「麻煩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他的語氣客氣了些。 「我已經退休了。」探長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再次把電話掛斷了。畫家又醒了。 「而且你也沒有對我和一個十三歲的姑娘發生關係提出指控。」他說。 「不僅僅是為了你。」探長平靜地說。 「是那個調皮鬼勾引我的。」 「我知道。」 「她還勾引了別人。」 「我知道。」 「半城的人。」 「有點誇張了。」探長說。 費茲又打起呼嚕了。這次是坐在暖氣旁的靠背椅上。探長在沙發上坐下。格萬德爾太太拿著垃圾桶、抹布和掃把從浴室里走出來。她走的時候仍然很惱怒,探長向她表示感謝。他點燃了一支小巧而細長的哈瓦那雪茄,開始仔細閱讀他在回家途中買的《一瞥報》。第一版上就是發生在聖布萊斯和納沙泰爾之間一家汽修廠的入室盜竊案。 萬岑里德、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和呂菲納赫特走進客廳,他們身上穿著濕漉漉的雨衣。 「我們摁過門鈴的。」萬岑里德解釋道。 探長頭也沒抬說道:「門鈴壞了。」 「所以我們也就進來了。」基穆里格爾說。 「你好,呂菲納赫特。」探長說。呂菲納赫特是他的繼任。 他接著把《一瞥報》上那篇文章看完了。 「這一起入室盜竊幹得漂亮,」他說,「倒霉的是,竊賊並沒有找到工作服里的兩萬八千法郎。但是,總體上說,從犯罪偵查學角度來看,他們值得我們尊重。」 那三個人都沒說話,一直在等探長請他們就座。然而,探長連身子挪都沒挪一下。 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清了清嗓子。「探長,」他終於開口說道,「我們此行是為一件極其重大的事。現在,那些罪犯在納沙泰爾偷了什麼或者沒偷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已經退休了。」探長說。 「是的,」基穆里格爾說,「但我們還是必須跟你說一說。」 「你說吧。」探長說。 「只限咱們之間。」萬岑里德回了一句,他的目光瞥向睡在暖氣旁的靠背椅里的畫家。 「打呼嚕的人是不會聽人談話的。」探長說。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堅持我們的意見。」 探長叫醒了畫家。「你必須走人了,費茲,」他解釋說,「我這會兒有國事訪問呢。」 巴澤爾·費茲迷惑地盯著幾個來訪者,最後還是從靠背椅上站起身來,但差點兒又倒了下去,他嘴裡唱著:「墮落的人只會越陷越深。」接著他還說,他在某天夜裡兩點鐘爬上了食童噴泉,對著雕像撒了尿。接著他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然後用力地把門給摔上了。 「終於走了!」萬岑里德說。 他們三人坐在皮沙發對面幾把靠背椅上。靠背椅和沙發之間擺著一張玻璃茶几。 呂菲納赫特取出記錄本。「他對著食童噴泉……」他說,「這個我要記下來。」 「你要指控他?」探長問,他皺起了眉頭。 「食童噴泉屬於文物保護對象。」萬岑里德在旁邊給呂菲納赫特幫腔。 「咱們不是為了這事來的。」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不耐煩地打斷了萬岑里德的話。 呂菲納赫特慌忙又將記錄本收了起來。 「說吧。」探長說。 「呂菲納赫特,你把複印件給他。」基穆里格爾命令道。 呂菲納赫特照辦了。探長迅速地瞥了一眼複印件,然後將它放在玻璃茶几上。 「這是誰搞的?」探長問。 「呂菲納赫特。」萬岑里德回答道。 「偷偷搞的。」探長斷言說。 「這是他的分內事。」基穆里格爾回答道。 「噢。」探長說。 「原件在哪兒?」基穆里格爾問。 「銷毀了。」探長說。 「都沒讓我知道是什麼內容。」萬岑里德憤憤地說。 「是的。」探長承認道。 「我很震驚。」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說。 三個客人陰沉著臉,目光呆滯。 「道德是我們國家的根基所在。」基穆里格爾解釋說。 「那還用說。」探長說。 「幸好呂菲納赫特當時在場。」萬岑里德斷言說。 「可惜。」探長說。 一片沉默。樓下傳來格萬德爾太太留聲機的聲音。她聽的是朱庇特交響樂。 「探長,」基穆里格爾終於開口說道,「這張複印件的原件是你審訊一位義大利外籍工人的記錄。從中可以看出,這個年輕人和州政府委員羅納爾德·馮·魯比根先生有過同性戀關係。」 「那又怎樣?」 「但你隱瞞了這一發現。」 「馮·魯比根是我們最好的州政府委員。」探長說。 「曾經是。」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糾正道。 探長不說話了,他把那份《一瞥報》折起來,又點燃了一支小巧的哈瓦那雪茄。 「這是什麼意思?」探長終於問道。 「州政府委員羅納爾德·馮·魯比根今天已經辭職了,」基穆里格爾平靜地說,「這事明天會提交議會。」 探長抽著煙。 三人站起身來。 「將照片複印件還給我們吧。」萬岑里德要求道。 探長將照片複印件推了過去。基穆里格爾拿起來收好。 三人正準備離開。 「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先生。」探長心平氣靜地叫道。 州政府委員驚訝地停住腳步。 「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探長面無表情地解釋說。 萬岑里德和呂菲納赫特走了。 「嗯,探長,」州政府委員冷冷地問道,「你是不是還私自拿走了別的什麼文件?」 「沒錯。」 州政府委員說,探長最好將實情和盤托出。他像父親似的坐到探長對面的靠背椅上。 「費茲確實朝食童雕像上撒尿了。」探長說。 州政府委員一臉錯愕地注視著探長。「這就是你想要跟我說的?」 「是的。」探長點點頭。 州政府委員驚訝地說:「那又怎麼樣?會給他寄一份罰款通知的。」 「不會的。」探長說。 「時代變了,探長,」州政府委員高傲地說道,「你已經不在其位了。」 探長沒說話,注視著州政府委員,然後將哈瓦那雪茄放在菸灰缸上。 畫家要負責任的還不止這一件事,過了好一會兒探長才說道。「巴澤爾·費茲還和一位十三歲的小姑娘有過不正當關係。」 「無恥!」基穆里格爾激動地說,「天哪,探長,這事你居然隱瞞不報。這對你的退休待遇會產生不利影響。我們必須成立一個委員會調查你的事。」 「天哪,」探長平靜地說,「那個十三歲的姑娘是一位國民院議員的女兒,如今她父親還兼任州政府委員和警察局的主管部長。」 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緩緩地站起身來。 「我的女兒?」他結結巴巴地說。 「她今年十五歲了,」探長平靜地說,「她還跟萬岑里德鬼混過。」 州政府委員兩眼呆呆地瞪著。 「還跟萬岑里德?」他低聲說道。 「或許你應該更多關注你女兒。」探長建議道。 「你打算怎麼做?」州政府委員問道。 「你什麼都不用害怕,」探長說,「呂菲納赫特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什麼複印件。你女兒的事不會提交議會的。」 「謝謝你。」州政府委員喃喃地說。 「別客氣。」探長回答道。 「封·魯比根的事讓我覺得很遺憾。」州政府委員說。 「那事我們現在也改變不了什麼。」探長惱火地說。 「不,」州政府委員說,「議會……」 「有傳言稱聯邦委員克萊恩比爾將於年底辭職。」探長說。 「噢。」州政府委員尷尬地回答說。 「封·魯比根按說本應成為他的繼任。」探長說。 「哦。」州政府委員重複說。 「現在你成為克萊恩比爾的繼任了。」探長確定說。 州政府委員基穆里格爾不再回答什麼了。 「我告訴你啊,」探長說,「過一陣子我會爬上那座所謂的正義噴泉,然後朝著正義雕像撒尿。」 州政府委員走了出去,連聲招呼也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