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探長 · 四

迪倫馬特 《退休探長》
這座飯店坐落在林邊,以前是個破落的小酒館,幾年前燒毀了。當時的情形就像是燃了一把旺火,一切都化為灰燼。非常快,幾乎無聲無息。第二天,一切看起來都非常整齊,幾乎可以說,就連幾根燒焦的房梁都找不到。而且,一家這樣破落的小酒館卻投了份高額的火災保險,數目大得驚人。一年半之後,一家新的飯店在這裡拔地而起。探長在飯店前停下車。他把英帕拉扔在門口,這樣隨意停車實際上是不被允許的。新飯店現在已成了個非常精緻的美食餐廳,可以提供上佳的勃艮第和波爾多葡萄酒,還擁有自己的停車場。現在只停了幾輛車,積雪像一塊厚重的軟毯子一樣蓋在停車場。馬路對面還有一個停車場,那裡停著三輛貨車。 探長走進飯店,沒有去那個裝修雅致的本地風味廳,在那兒用餐的都是些願意花錢消費特殊東西的貴賓;探長去了大廳,裡面坐著一些貨車司機和幾個正在玩雅斯牌的鄰村農民。他們連頭都不抬一下。探長在爐子旁邊找了個角落坐下。一位苗條、年輕的女服務員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她披著一頭淺棕色的頭髮,兩隻胳膊上有些雀斑。她愣了一下。探長點了兩份煎蛋、麵包和四分之三升博若萊葡萄酒。「酒不要太涼。」探長又叮嚀了一句。老闆娘走進大廳,裝作沒看見探長,又走了出去。這時,女服務員端來了煎蛋、麵包和葡萄酒。 「布萊澤小姐,你怎麼樣?」探長問她。 「你可以跟大家一樣稱呼我。」她悶悶不樂地說。 「克萊爾,你怎麼樣?」探長問。 「我過得怎麼樣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她一邊回答,一邊將盛有兩個煎蛋的盤子放到桌上。 隨後酒店老闆走了進來。「是誰把車停得那麼糟糕,直接堵在大門口?」他問道,然後就不吭聲了,猶豫片刻後坐在探長對面。 「嗯,」探長說,「克萊爾就在你這兒工作,鮑蒂格先生。」 「她犯什麼事了?」鮑蒂格問。 「後天我就退休了。」探長回答道。 「她賣肉,」老闆說,「我知道的。有時候她還順個錢包。但她在這裡只是當服務員,不在這兒過夜。」 探長吃著煎蛋,把麵包泡在蛋汁里。「你給自己建了個漂亮的新飯店,鮑蒂格先生。」他補充道。 「那箇舊的投了份好保險。」老闆說。 「那份保險太好了。」探長說。 「克萊爾,再來半升博若萊,給我也拿一個酒杯。」店主吩咐道。 兩個男人沉默起來。探長朝那排窗戶望去。窗後漆黑的夜晚像是一堵牆,顯得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難以穿透。 「還在下雪?」探長問。 「一直下個不停,」老闆回答說,「我在想客人們怎樣回城去。」 「我不擔心。」探長回答道。 兩隻胳膊上有雀斑的服務員端來葡萄酒和給老闆的杯子,給兩人斟上酒。探長從桌上遞給鮑蒂格一個黑色的小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店主問道。 「一隻被火燒壞了的打火機,」探長回答道,「你的打火機,鮑蒂格先生。」 店主喝乾杯中的博若萊葡萄酒,他說,這個冬季會很漫長。 「我那輛舊雪佛蘭英帕拉都打滑了好幾次。」探長告訴店主。 「我開的是輛奔馳220,」店主說,「自動擋。」 「你現在開得起了,鮑蒂格先生。」探長確認道,「還有啊,我得祝賀你,你的氣色看著可比以前好了。」 「我酒喝得少了,」店主回答說,將打火機又推給探長,「這不是我的。」 探長也將杯中的酒喝乾了。 「鮑蒂格先生,火災後我勘查了現場,你或許還記得吧。就在房子燒毀之後的瓦礫中我找到了這隻打火機,就在以前的棚屋那兒。我讓人化驗分析過瓦礫。乾草上潑過汽油。」 「這個博若萊我覺得不好喝,」老闆說,「你跟我一起喝一瓶拉圖吧,1970年產的。」 「好吧。」探長說。 女服務員端來了一瓶拉圖。 「這酒的溫度調得很好,」老闆說,「這樣的酒我是第一次喝。只有那些買得起這種酒的客人才會喝它。」 「你現在買得起它了。」探長說。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老闆一邊嘴裡咕噥著,一邊打開葡萄酒,並小心地將酒倒進兩隻波爾多酒杯里。 「真好喝!」探長稱讚道。 「波亞克。」老闆尷尬地說。 探長重新嘗了嘗酒。他說,他對名貴的葡萄酒並不懂。 「在我看來,這是最好的波爾多葡萄酒。」老闆說,他的聲音里透出幾分哀傷。 「鮑蒂格先生,你這兒有客房嗎?」 「有的。」 「我在這兒過一夜,」探長說,「你能給我一套睡衣嗎?我什麼都沒帶。是直接開車來的。」 老闆沒說話。「沒別的事嗎?」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沒別的事。」探長說。 「我給你一套我的睡衣。」老闆若有所思地說。 探長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咱們把拉圖酒莊的酒喝完吧,」他說,「還有個事要麻煩你一下,鮑蒂格先生。這是我的車鑰匙。後備箱裡有兩個冬季胎。你明天讓人給我換上吧。反正汽修廠離這兒不遠。」